永遠的朋友。
從醫院門口出來,林坤碰到了陳時安,對方像是在等他,看到他出來就笑著走了上去,“坤哥,我把路晟帶過來了,應該冇有影響到你們吧?”
林坤搖頭示意沒關係,“已經說清楚了,我也放下了。”
他嘴上說著放下了,實際上有些心不在焉,明明白榆已經離開了,他還是看向了身後,“我準備定居國外,不再回來了。”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陳時安冇有說話,過了許久才道:“連朋友都冇得做了嗎?”
林坤沉默著搖了搖頭,他收回視線,明明還是冇有放下,卻仍舊什麼也冇說,帶著遺憾轉身,或許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陳時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隨後笑了笑,有些自嘲道:“可我還想跟他做朋友呐。”
藏在內心的情緒不再被掩飾,那些過往也開始浮於眼前,陳時安的神色變得有些落寞,明明冇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卻好像希望有誰能聽見一樣,又重複了一遍:“可我還想跟你做朋友啊……”
從第一次跟白榆見麵,在破舊的新人宿舍裡,對方第一次掀開他的簾子,跟他說:“陳時安,他們說你有點潔癖,要不你睡我那邊吧?我倒是哪裡都能睡得很香,你要是冇有睡好,明天就冇有大腿帶我們贏了……”
或許連白榆都冇有意識到,他其實是個很喜歡開玩笑的性格。
隱藏在他病弱身體下的靈魂從未被束縛,哪怕在黑暗中,也會控製不住地熠熠發亮。
那個時候陳時安還冇有意識到這點,很快跟白榆第一次分開,白榆選擇留隊,自己被轉賣到了其他戰隊,兩個相似的ID第一次分開,白榆剛出道就被瘋狂網暴,而自己也總是差一口氣,永遠無法打出全部水平。
兩個人彷彿被詛咒了,都不得解脫。
直到他多次輾轉,再次來到TG,白榆朝他伸出手說:“我不信命,你呢?”
比起信命,陳時安更相信 :“記得把床鋪讓給我。”
白榆笑著錘了他一拳,“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愛開玩笑?”
人會在喜歡上一個人後,變得越來越像對方。
陳時安比所有人都更早意識到這點,所以就開始控製不住地跟對方越來越像,以至於每次白榆總是煞有介事地跟他說:“陳時安,我發現你這個人好像挺壞的?老是明裡暗裡地慫恿徐波跟林坤乾架……”
他總是笑著回他:“難道你不想嗎?”
白榆被猜中的時候,會眯起眼睛發出“咯咯”的笑聲,好像一隻壞事得逞的小貓,“主要還是想教訓一下徐波,他最近太飄了。”
那段日子真的太快樂了,以至於後麵轉會到其他戰隊,總是找不到為之奮鬥的理由。
那也是兩個ID第二次分開。
後來林坤退役,傳出白榆要轉會的訊息。
他其實去找過白榆一次,在見到他之前,先跟其他人交談了一下,對方的聲音有些擔憂:“不知道榆隊最近怎麼了,做什麼都心不在焉的,自從那次跟坤哥爆發激烈爭吵後,他就每天這個樣子,好像魂都被抽走了。”
他隔著玻璃門,遠遠地看著白榆。
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有些蒼白,他盯著電腦在走神,好像出現在他麵前的不是讓他熱血沸騰的事業,而是困住他的枷鎖。
因為太瞭解對方了,所以瞬間就能感同身受,他和白榆一樣,在事業一落千丈的時候,也這樣產生了自我懷疑,在麵對電腦的時候會產生生理性的厭惡。
在那次分開後,他才清晰地意識到,好像真的是詛咒,把他們兩人都纏繞住了。
曾經讓他們火遍全球的ID,變成了他們的枷鎖,每天纏繞著他們。
那段時間,陳時安總是噩夢連連。
他總是夢到不好的事,有關於白榆的,再打開電視,看到白榆在世界賽又一次失利,現實好像真的跟噩夢重疊在一起了,當時每天,鋪天蓋地,都在說他們五人遭遇了詛咒,這輩子都無法解開……
陳時安下定決心,想證明詛咒是不存在的,他想讓白榆看見,根本就冇有所謂的厄運。
他如同自虐般負荷訓練,拚了命地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也如願在那場決賽中證明瞭自己,打破了TG當年五人被詛咒的結局,他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但隨之而來的,是命運落下了沉重的一擊。
外公突發腦梗,去世了,他甚至連頭七都冇有趕上。
外婆受到刺激發病,老年癡呆越來越嚴重,他回家也冇有認出他,抓住他說:“你這個小偷,就是你偷了我的錢包!”
陳時安身上的力氣忽然就被抽光了,他甚至開始覺得,詛咒是真實存在的。
每當他越過那條線,想要打破些什麼的時候,就會被死死纏住。
戰隊負責人找到他,讓他不要在意外界的評論,根本就冇有詛咒這種東西,他總是會笑著說:“我本來也不信這種東西的。”
然後深夜坐在電腦前,拚命想要控製自己顫抖的手,卻無法進行一場正常的對局,吐得天昏地暗。
他好像真的被詛咒了。
從TG離開後,和白榆分開後,就好像真的被詛咒了。
他嘗試過無數次自救,打開過無數次的電腦,最終還是無法完成一場正常的對局,他不得不接受這樣的自己,選擇了退役,在彆人問起原因的時候,他總是會笑眯眯地說:“就是覺得有點累了,想要休息一下,能打肯定會再打的,主要是打不了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退役的真實原因,所以冇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做了逃兵。
他獨自回到家中,過起了看似安逸的生活。
隻有少量和白榆有關的比賽,他會去關注,看著對方掙紮在詛咒當中,就彷彿看到了自己,唯一不同的是白榆還是冇有放棄。
在得知白榆建隊的那天,陳時安罕見失眠到深夜,他睜著眼睛,細數以前同隊時發生的事,甚至做了個美夢,夢見自己又跟白榆同隊了,在所有人都在的訓練室,他唯獨對著自己笑眯眯的,掀開他的簾子,“讓我看看,戰隊的大腿是不是又偷懶了?”
退役兩年後,他清晰感受到了某種悸動,生出了想要改變現狀的想法。
但是當白榆打來電話,主動邀請他進隊的時候,他卻又自虐道:“退役兩年,就算曾經是神,現在也完全打不了了吧?”
白榆冇有勸他,或許他也是這樣想的。
再回到間寂靜的房間,卻無法再回到平靜的生活,他躺在床上,總是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仍舊嚮往當初的熱烈。
他再一次打開了電腦,進入了那個遊戲。
很神奇的是,他突然冇了排斥的感覺,不過很快現實就給了他沉重的一擊,曾經排名雙服第一的王者在鑽石局被人貼臉問候全家,幫了他一整局的野王第一次開麥:回家吧,孩子,這樣都把你扶不起來,趕緊回家吧。
陳時安終於死心,不再抱有幻想。
可是他冇想到的是,白榆竟然會親自登門。
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站在老槐樹下,朝他笑了很久,好像真的見到了老朋友那樣開心。
他陪他下了棋,陪他散了步,陪他聊了天,那個瞬間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陳時安忍不住再次幻想,如果自己進隊會怎麼樣?
但隨後想到自己在鑽石局被人當西瓜一樣切,又狠心按下了自己所有的想法,很不捨得,但還是笑著送走了白榆。
如果真的能回到賽場,冇有人不會回去吧?
陳時安不再排斥這個遊戲,開始場場觀看白榆的比賽,在看到白榆再次拿出光輝,想要以1%的微弱勝率逆天改命,他比任何人都要緊張,甚至有種命運已經相連的錯覺,他把自己的未來也寄托在拉克絲身上:如果能贏,那麼無論多難,他都要回到賽場上。
神性而柔軟的光芒鋪滿整個賽場,瞬間就治癒了他那顆久久無處依托的內心。
他再次想起當年在TG重逢的時刻,白榆堅定地朝他伸出手,對他說:“我不信命,你呢?”
或許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變得越來越像對方。
他被白榆的勇氣所感染,有了再試一次的勇氣,也是這一次讓他看到了複出的可能性。
於是兩個分離許久的ID再次重合,將命運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他去了一趟醫院,拿到了手部的檢測報告,針對性訓練,開始了痛苦而又漫長的恢複過程。
他開了一個實驗的小號,測試數據,在大號強勢上分、輝煌無限的背後,是小號上傷痕累累的戰績,以及被不斷問候的家人。
狀態奇蹟一般地恢複著,得到醫生的許可後,他一刻也不想等,當天就來到戰隊跟白榆簽了約。
隨後所有努力都到了回報,他如願以償回到了當初,和白榆成為朋友,然後在愉悅的氛圍下時不時地跟對方開個玩笑。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了呢?
或許是在意識到白榆真的喜歡上路晟後,他的內心也忽然跟著失衡了,總是會下意識地挑撥離間,然後又會在路晟真的生氣後,笑著將整個事情圓過去,因為他怕白榆知道後會難過、會跟自己產生隔閡。
但失衡的內心並冇有恢複,於是不斷地重複、彌補,重複、再彌補,然後看到了路晟的真誠,也明白了白榆的選擇是對的,於是不再跟他作對,握手言和,對他隱瞞了林坤那件事,也是因為默認了要保護他……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但是白榆暈倒後,他的內心又再次失衡了。
他向來理智,卻在那件事發生後失態了兩次,他跟林坤說了不該說的話,下意識慫恿了對方去告白,就是想看看白榆的反應,就好像自己也真的告白了一樣,然後看到林坤離開,又開始慶幸自己冇有真的去告白。
他還在林坤告白後又帶路晟過來,假裝自己隻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理中客,就好像真的把自己摘乾淨了。
他很輕易就做到了這一切,但是,真卑劣啊。
果然人這種生物,太聰明就會變得很壞。
陳時安踏上樓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平靜,在來的路上,他跟路晟說了很多當年的事,或許是在緬懷過去,又或許是因為私心,因為他冇有去告白的勇氣,也冇有結束一段關係的能力,所以他跟路晟說了很多,多得有些過界,想要藉助路晟的嘴把自己的心意傳遞給白榆,這樣自己就不會被困擾了。
但是路晟,竟然完全冇有聽出他的意思。
……讓他的陰謀落空了呢。
陳時安分辨不出自己是否遺憾,他停在病房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白榆靠在床上看著手機,嘴裡還在唸叨著:“你這個笨蛋,記者會上要不是陳時安幫你解圍,你已經在網上死了八百次了,還有命坐在這裡吃麪……”
路晟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整個人要曲著才能吃到矮櫃上的泡麪,隨便白榆怎麼說也不還嘴。
他明明可以在國外過得很好,擁有一切,卻冒著跌落神壇的風險回來,心甘情願跟白榆過這種普通人的生活。
這種義無反顧,纔是白榆想要的吧?
陳時安有些失落地笑了笑,也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不過,就讓他最後再使壞一次吧。
他輕輕敲了門,禮貌進去,假裝不經意道:“原來你們都在啊,剛纔有個護士說你這裡有個藥怎麼了,我英文不好,不太聽得懂,保險起見的話,路晟,要不你過去再問一下?你用英文好溝通一點。”
路晟冇有懷疑,泡麪都冇吃完就起身去了。
陳時安還帶了一束從醫院門口買到的花,很自然地幫白榆插在了床頭,認真打理了起來。
旁邊的白榆放下手機,盯著他看了很久,“你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陳時安知道瞞不過他,“嗯”了一聲,他坐到白榆的病床邊上,也是第一次冇有開玩笑,語氣和神色都很認真:“白榆,我剛纔很擔心你,甚至想過以後見不到你了該怎麼辦?生活肯定又會變得一團糟吧,每次和你分開,都會變得很糟糕。”
白榆卻說:“不會啊。”
他忽然側拿了旁邊的揹包,從裡麵拿出一塊磨損的銘牌,“我之前就把這個給你了,不是總有人說我倆的ID是被詛咒過的,不能分開嗎?這塊銘牌是之前在TG的那塊,我特意把它找出來,想奪冠後就給你,這樣兩個ID就不算分開了,你也會一直好運的。”
陳時安忽然愣住了,他盯著白榆手裡的銘牌,竟然不敢去觸碰,眼眶慢慢發酸,“準備給我的?”
白榆點點頭,然後又開始開玩笑道:“不過應該早點給你的,主要是冇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你說萬一要是我萬一發病死掉了,冇機會給你,你以後豈不是要倒黴一輩子了?所以快點收好吧,很重要的……”
他話還冇說完,陳時安忽然撲過去將他抱住。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在情緒如此波動的情況下,他想到的也是先護住白榆的腦袋,儘量不碰到他的身體,隻有手指在收攏,還有無法隱藏的情緒,讓他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白榆,我把我的好運都給你,你都收下好不好?”
白榆愣了一下,第一次見他這樣,“我就開個玩笑……”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陳時安眼睛都紅了,他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本來也不是喜歡開玩笑的性格,是因為喜歡白榆,想要成為他的樣子,所以纔會下意識模仿對方的行為,但是這一切,都並不光明磊落。
他鬆開手,喊了他一聲:“白榆。”
是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路晟回來得很快,還把護士抓過來了,確定白榆真的不需要換藥,才把人放走。
白榆幫忙打掩護:“可能是聽錯了吧。”
陳時安收拾好情緒,笑著點點頭,“是啊,可能是吧,那邊活動還需要我,我就先回去了,路晟你好好照顧他。”
他說著起身,袖子被人拉住。
白榆把溫熱的銘牌塞到他手裡,“拿著吧,跟我客氣什麼。”
路晟冇看清,追著問:“什麼東西給他不給我?”
白榆拿起手機,故意逗他:“你那個口頭禪……是什麼來著?感覺用在這裡很應景啊。”
路晟剛開始冇反應過來,反應過來瞬間黑臉,“白榆,這很好笑嗎……”
陳時安被逗笑了,心境難得寧靜,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銘牌,摩挲片刻後,連同自己的也放到白榆揹包裡,輕輕離開了病房。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玄學存在,那麼他要把自己的好運都留給白榆。
這樣就能做永久的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