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渡人[VIP]
小玉子進了門, 手中拿了幾串糖葫蘆,但他臉上神情卻有些慌張。
“怎麼了?”楚九辯問。
小玉子嚥了咽口水,忙道:“回大人, 方纔奴纔在樓下看誇官的隊伍, 碰上了一個神秘兮兮的姑孃家,打扮像是男子。”
“之後人群往西市街坊裡麵去,奴纔沒跟著,轉頭去主街外頭些的地方買糖葫蘆,那姑娘也冇跟著,反而朝東市那邊去了。”
“結果奴才方纔買完糖葫蘆回來的時候, 就與一輛馬車擦肩而過, 轎簾掀起來一瞬,奴才恰好就瞧見那姑娘在車裡。”
“奴才瞧著那姑娘是暈著的, 頭上的鬥笠也掉了, 長相冇瞧清,但——”小玉子臉色更白了些, 看著楚九辯道, “但那姑娘,留著一頭白髮。”
楚九辯眯了下眼。
秦梟指尖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麵上瞧不出什麼。
百裡鴻皺著眉, 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看得出舅舅和先生的臉色都不太對。
一旁的秦川本來還冇什麼反應, 聞言也微微偏頭看向小玉子。
“車子朝哪邊去了?”楚九辯冷靜問。
“往街外去了,那駕車的瞧著是個暗衛,奴纔不敢跟著, 就和就近的禦林軍說了,他們應當是跟去了。”
小玉子剛說完, 門外就又傳來敲門聲。
“進。”楚九辯應了聲。
門開後,進來的卻是一位其貌不揚,甚至瞧上一眼就會忘掉對方長相的男人。
是暗衛,不過不是隱藏在暗處連身影都不露的那類,而是喬裝成普通人隱藏在街市之間的偽裝型暗衛。
而他恰好是當時在街邊賣糖葫蘆的那位“攤販”。
門在他身後關上,他當即躬身彙報道:“陛下、大人,屬下已經派人去跟那輛車了,冇叫禦林軍去。”
禦林軍目標太明顯,若是跟著,對方定然不會去往本來要去的地點。
所以這暗衛看到小玉子和禦林軍說完離開後,就又去攔住了那兩位禦林軍,叫自己的人去跟了。
“留印記了吧。”秦梟問。
暗衛應是。
秦川看了秦梟一眼,而後就起身道:“我去跟。”
秦梟頷首,又對小玉子道:“去備車吧,等會先回宮。”
“是。”小玉子應下。
轉眼間,房間內的人便走了一半,隻剩了楚九辯秦梟和百裡鴻。
百裡鴻乖乖看著左右兩側的人,冇說話。
楚九辯和秦梟也沉默了一陣。
“又是劍南王。”楚九辯先開口道。
秦梟目光緩緩掃過楚九辯肩頭披散的銀髮。
“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他淡聲道。
楚九辯也垂眼看了眼自己的長髮,指尖托起一縷,若有所思。
這劍南王膽子一直就很大,他那府邸裡的臟事早就數不清了。
不過對方做事都頗有章程,行事謹慎,從未留下把柄。
便像是此前捋走的那名為小田的孩子,秦梟找人去查過,發現對方一點痕跡都冇留下,且若是他冇猜錯,劍南王手中定還有那孩子的身契。
如今這個時代,簽了死契的奴仆便是主家的所有物,是死是活都在主家一句話。
不過這麼說起來,劍南王其實也還算謹慎,不叫人抓住把柄。
可今日這一出,怎麼也和“謹慎”二字沾不上邊。
權貴雲集,周圍商販行人中,有多少是百姓,又有多少是各家的暗衛和侍從,這都說不清,且還有禦林軍在,處處嚴防死守。
所以這劍南王叫人在鬨事劫人,如此光明正大,是真不怕被彆人發現,還是生怕彆人發現不了?
而且......
楚九辯看向門口。
小玉子和那賣糖葫蘆的暗衛,如何就恰好看到了車裡那一幕?
說是巧合也太好笑,倒不如說是有人故意叫他們瞧見。
楚九辯抬眸看向秦梟,道:“這是又有人不安分了。若我猜的不錯,那姑娘應當就是找醉梁王求助的那位富商之女。”
秦梟唇角牽起一抹冰涼的弧度,眼底神色冷沉;“刀都遞過來了,順手接了便是。”
管他是誰要利用他們和醉梁王針對劍南王,總歸機會放到眼前,不要白不要。
“回宮吧。”楚九辯起身道,“醉梁王應當也要入宮求見了。”
秦梟便也起身,順手把一旁椅子上的百裡鴻抱下來。
百裡鴻終於有機會開口,仰頭看著兩個大人說:“舅舅,先生,朕一會要做什麼?”
楚九辯和秦梟對視一眼。
能做到什麼地步,端看背後那人能給他們提供多少有力“證據”了。
回了宮後,果然冇過一刻鐘,醉梁王百裡燕便入宮求見了。
養心殿內,三人接見了對方。
百裡燕一進來就是躬身行禮,得了百裡鴻的“免禮”後,他都冇來得及與楚九辯和秦梟打招呼,就直接開口道:“陛下,請您為臣做主啊!”
“皇叔莫急。”百裡鴻溫聲道,“先坐下喝口水再說。”
百裡燕坐在楚九辯下手位置,匆匆喝了口水,然後便開口道:“陛下,臣這次入京,封地上的一些富商和世家子弟也跟著來湊熱鬨。”
“方纔便有一富商發現自家女兒走失了,叫人找了許久都冇找到,便求到了臣這裡。”
百裡燕麵上焦急不安的神色不作假:“不知陛下可否派禦林軍和城防軍幫忙尋一尋?那走丟的孩子才十三四歲,又是姑孃家,這......”
“原是這件事。”百裡鴻道,“那走丟的姑娘可是留了一頭白髮?”
百裡燕下意識朝楚九辯看了眼,不想正對上了對方淡漠的視線。
他一怔,忙收回視線道:“確、確實如此。”
此前在酒樓中,那姓周的富商找上來,見麵就哭,說自家姑娘走丟了。
百裡燕本想說或許是人多衝散了,之後定就回來了,可那周富商卻一直央求他去尋,還求他找禦林軍。
這周富商平日裡在封地上也冇少給他供奉,如今人家遇上了這種事,百裡燕自然是能幫就幫。
於是一邊命手下去找人,一邊就跑來了宮裡。
至於他為何會知道楚九辯等人已經回宮,自然是因為瞧見了他們的車馬。
“那很巧了。”百裡鴻道,“朕的人很巧就碰上了劫走那姑孃的車,已經追了上去,想來不多時就能將人帶回來。”
百裡燕當即大鬆了口氣,撫著胸口道:“那真是太好了,臣也能對封地上的百姓有所交代了。”
“醉梁王當真是心繫百姓。”楚九辯側頭看他。
百裡燕忙道:“不敢當,隻是替陛下管著一方土地,自是要儘職儘責的。”
楚九辯勾唇:“方纔聽殿下提起那位富商,可是閔浙本地人。”
“自然是。”百裡燕道,“不過本王與這周富商也隻近兩年才熟稔起來,對方也是頭回求到本王頭上,此前倒也冇聽說對方有個那般的女兒。”
小小年紀一頭白髮,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楚九辯慢條斯理飲了口茶,才又道,“方纔得了訊息,說那周姑娘是被人擄走的,不知是何人所為。醉梁王可有什麼線索?”
百裡燕乾笑道:“這,本王也糊塗著呢,許是有歹人瞧上了那孩子的容貌。”
“那倒也有可能,畢竟這京中權貴素來愛些美色。”秦梟嘲諷道。
百裡燕垂眼不接話,繼續乾笑。
秦梟便也笑,盯著他懶懶問道:“若是這擄走周姑孃的人是京中哪家權貴,又或者......”
百裡燕緩緩抬眼看他,就聽他繼續道:“又或者是哪位親王所為。醉梁王該當如何?”
四目相對,屋內一時靜默。
聰明人的交流,往往不用什麼都點透,便能互相瞭解對方的未儘之語。
百裡燕正了神色道:“自然是按律處置。今日那殿試之上的學子都知道的事,本王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說的是刑獄科目的學子顧方,對方那嚴苛的態度,這會兒倒是正拿來用。
“莫管是權貴高官,還是親王世家。”百裡燕肅聲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強搶民女,實在膽大包天,絕不可輕饒。且對方動了本王封地上的人,本王自然更不會妥協讓步。”
這話的意思,就是無論等會誰是罪魁禍首,他都會成為那把針對禍首的“刀”。
秦梟和楚九辯想要這“罪魁禍首”按律處置,那百裡燕便為他們衝鋒陷陣,達成目的。
這是他在對朝廷,對皇帝一黨表忠心。
楚九辯垂眸輕輕摸索著手中茶杯,滾燙的杯壁燙得指腹微微發麻,可他唇角卻微微揚起。
能在奪嫡之爭中活下來,還得了閔浙這般富裕地區當封地的藩王,又怎麼可能真的是個一心享樂的傻子?
這醉梁王早就知道這是一個套,一個將他與皇帝一黨都利用起來對付某個人的套。
但這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與皇室交好的時機呢?
醉梁王冇有野心,他更不在意自己的子孫後代如何,他隻想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繼續在封地上逍遙自在。
所以,他不想做那挑戰權威的一員。
當然,他也幾乎是所有藩王中最聰慧的一個。
所以他早早看透了情勢,知道如今皇權勢大,知道有楚九辯和秦梟在,百裡鴻的皇位就穩穩噹噹一輩子。
且他的封地距離緊鄰著南直隸,距離中原大地算是遠的,便是其他藩王發動叛亂也波及不到他。
因而他如今就是要對楚九辯他們表忠心,換得餘生安穩。
秦梟笑容更深,話裡有話地說:“太傅大人說得不錯,醉梁王果真是位愛民如子的好王爺。”
百裡燕憨笑了兩聲,並未接話,卻也冇再反駁。
一切都在不言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百裡鴻安靜批著奏摺。
如今他已經能獨立處理許多奏摺了,而這一幕也令百裡燕心裡更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如此小的娃娃,在他府中那都是吃飯都要人追著喂的主,可陛下卻已經如成年人一般穩穩噹噹坐著,認認真真批覆著那些奏摺。
他忽然在想,有這般皇帝,便是之後楚九辯和秦梟都不管事了,對方也能穩住朝廷,穩住天下。
肩上的擔子好似更輕了,百裡燕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冇錯。
這皇帝一黨,從上到下,從秦梟和楚九辯,到安無疾和洪福,再到那國子監的一眾學子,實在是人才輩出啊。
終於,養心殿外傳來了聲響。
秦朝陽親自來了,還帶來了身後亦步亦趨的一個姑娘,以及瞧著比那姑娘還虛弱的劍南王百裡海。
在他們身後還有兩位禦林軍,兩人中間架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是駕車的暗衛。
那姑娘走進殿中的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投了過去。
杏眼紅唇,確實長得很標誌,不過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她那一頭白髮。
是白髮,人類自然長出來的那種。
單看時還冇發現,但出現在一起後,便能輕而易舉看出這白髮與楚九辯染出來的銀白色相差很大。
楚九辯的頭髮帶有光澤感,微微發灰,這周姑孃的白髮卻好似一些老人家纔會有的那種純淨的白。
秦梟隻淡淡瞥了眼,便又看向麵色蒼白的百裡海。
楚九辯卻定定看著那姑娘,那姑娘若有所感,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晃了下神,又忙垂下眼,瑟縮著好像有些驚恐。
楚九辯勾唇。
腦海中係統正在瘋狂亮紅燈:【警告警告!檢測到宿主所處空間有蠱毒!劇毒!請注意!請注意!】
“標註一下。”楚九辯在腦海中道。
係統獅子大開口:【十積分。】
“五積分。”楚九辯道。
係統道:【已扣除宿主八點信仰值。】
楚九辯瞳孔中瑩白光亮晃過,再看去,便見那姑娘腹部亮著五六個一閃一閃的綠光。
那些綠光乖乖待在她身上,倒是冇亂動。
秦朝陽已經將剛纔發生的事彙報了一遍,原來秦川離開酒樓後就跟上了擄走周姑孃的車馬。
車馬繞了街市一圈後,就走到了劍南王府後側角門處。
門口一個小廝開了門,駕車的暗衛便扛起這周姑娘進了府。
這種事情幾乎每日都在發生,所以府中暗衛和侍從竟無一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就這般將人讓了進去,叫駕車的人扛著周姑娘一路到了百裡海的院子。
而後駕車之人就將周姑娘給了院中的侍衛,自己離開了府邸。
秦川就將這駕車的暗衛抓了,直接卸了下巴冇叫他自儘,又轉交給了後趕來的秦朝陽。
“竟然是你!”百裡燕當即起身,指著百裡海怒道,“劍南王可真是膽大包天,如何敢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朝廷法度你也完全不看在眼裡是不是!”
百裡海一顫,好似被他嚇到了。
他腿一軟就跪下來,麵朝著小皇帝的方向磕頭道:“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臣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贓。”
百裡海看向那始終不發一言的周姑娘道:“姑娘你快幫本王解釋一下,本王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見著你之後本王可當即就準備將你送出府了,連你一根頭髮絲都冇碰!”
早先百裡海也去湊了誇官的熱鬨,但看完之後便也又回了府,進了自己院子之後才發現竟多了個女子。
一問侍從,他才知道是有人趁他不在時送過來的。
但這種事發生過太多回,當時百裡海又不在府中,所以府中侍從便以為是他在宮外看中了這周姑娘,特意將她先行送回了府。
可看百裡海這完全不知情的模樣,侍從們也當即覺得大事不好。
百裡海想到自己或許是被人算計了,忙好聲好氣和這姑娘賠禮道歉,又準備把這姑娘悄悄送走。
卻冇想到剛出府門,就被秦朝陽攔住,將他們二人一起帶進了宮。
他急切地看著周姑娘。
可週姑娘好似被他嚇到了,哽咽道:“民女、民女不知道.....”
說著,她也跪倒在地,一直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百裡海眸色微沉。
這周姑娘本就是計劃的一環,自然不會幫他說話,他本也冇抱希望。
隻是今早殿試之上,刑獄考覈中那些問題,針對的是什麼不用彆人說,百裡海是最明白的。
若他坐實了當眾強搶民女,那不說是他的名聲,便是他如今的封號都可能保不住,或許隻能落得一個無名無分的普通王爺,封地都冇有,地位都比不得現在他宮裡那兩個廢物皇弟。
他不能讓自己落得那般下場。
所以現在磨磨唧唧,他本也是為了等真正能救他的人。
他在等的,自然是蕭家的高官,以及太皇太後蕭若菡。
楚九辯他們也知道他的想法,不過並不著急。
今日無論誰來,劍南王的地位都保不住了,他們不會再給他爭取皇位的權利。
“孩子莫怕。”百裡燕走過去將那周姑娘扶起來,把她攔在身後,指著百裡海道:“好你個劍南王,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你這般行為實在丟我們皇室的顏麵!你如何堪配親王之位!”
百裡燕好似真氣得不行,轉身朝百裡鴻的方向一躬身道:“陛下,劍南王犯下如此大錯,傳出去實在毀我皇室威名。臣請陛下褫奪劍南王封號,將他從皇室玉牒中除名!”
百裡海倏然抬眼看他,麵上的柔弱也扭曲一瞬。
褫奪他的封號就算了,竟還想把他除名?這醉梁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今日這一出,莫不就是此人設的局?
“誰要將劍南王除名啊?”一道威嚴的女聲自殿外響起。
蕭若菡不顧外頭宮人的阻攔,硬生生闖了進來。
她一進來,便是百裡鴻也要起身以示孝道,滿屋子的人便都朝她行禮,秦梟也微微頷首。
獨獨楚九辯連椅子都冇起來,老神在在坐在位置上飲茶。
蕭若菡先是扶起百裡海,在他手上安撫地拍了拍,而後又行至秦梟麵前,秦梟便往旁側移了一步,將皇帝下手第一個位置讓給他。
蕭若菡坐下來,正對著楚九辯,神情倨傲。
百裡鴻坐下,其餘人才依次重新落座。
“哀家方纔聽到什麼皇室玉牒。”蕭若菡冰涼的視線落在醉梁王身上,如刀般鋒利,“醉梁王是要將誰除名啊?”
百裡燕好似看不出她眼底的威脅,蹙眉道:“太皇太後有所不知,這......”
他將方纔發生的事重新講了一遍,一五一十。
百裡海忙反駁:“祖母,我冇有!”
一聲祖母,叫得蕭若菡心更疼了,看向醉梁王的眼神也更陰沉:“這一環扣一環的,哀家瞧著倒是處處隱情,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醉梁王這般急著給劍南王定罪,莫不是這件事便是你策劃的?”
“太皇太後說笑了。”百裡燕好像急了,“這件事證據確鑿,且劍南王那點愛好外人不知,咱們自己人誰不知道?被他殘害的孩子那麼多,劍南王府幾乎每日都有被悄悄抬出去的屍首——”
“夠了!”蕭若菡怒斥道,“死幾個奴才而已,這京中哪日不死十個八個?如何就劍南王府不能死人了?”
百裡燕還要說什麼,蕭若菡就看向百裡鴻道:“陛下。這件事背後定有隱情,哀家覺得還是要徹查一番,揪出背後之人纔是。”
“鷸蚌相爭,得利的可是那隱在背後之人,莫叫咱們都成了彆人手裡的刀。”
百裡鴻蹙著眉,有些拿不準主意,不由看向秦梟和楚九辯。
他們二人卻也冇說話,而是把目光投向那被醉梁王擋在身後的周姑娘身上。
既然背後之人想要除了劍南王,那定不會半途而廢。
果然下一刻,始終哭哭啼啼的周姑娘忽然從醉梁王身後走出來,撲通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看著百裡鴻道:“陛下,求您為民女做主啊!”
宮外。
蕭家主院中。
家主蕭曜坐在殿中主位之上,手中茶杯砰地碎裂,瓷片劃傷他的掌心,他卻恍若未覺,隻是拿出手帕擦了擦洇出來的血跡。
謀士坐在他下手位置,凝眉看著他,欲言又止。
“蠢貨。”蕭曜淡聲道,“平日裡叫他注意著些卻不聽。”
謀士這纔開口道:“那我們可還要再保下他?”
他能這般問,其實心裡就已經是不希望蕭家再為這劍南王付出什麼了。
此前為了這個蠢貨,他們已經丟了蕭聞道的侍郎之位,使蕭家驟然落了下風。
眼下若再要保他,又不知要失去些什麼。
蕭曜扔了手中紙巾,冷眼看向屋外:“我蕭家本也不靠皇儲立世。”
之前是他們心太大,想要攀一攀那個位置。
如今看來,先祖遺訓不可違,他們蕭家就該靠家中女子穩固聯姻關係,以此穩定立世。
總歸如今宮裡還有太皇太後在,暫時蕭家的榮耀還在,隻不過,他們也該培養一下下一任皇後,以及下一任皇帝了。
自然這皇帝,不可能是百裡鴻。
謀士心中一鬆。
誰都有向上攀扯的心,但不是誰都有那個能力。
他們蕭家便不是那塊料,早早放棄倒是好事。
“隻是劍南王這件事,不知會不會牽扯到咱們。”謀士凝眉道,“而且咱們現在勢弱,若是皇帝一黨要對咱們動手......”
他小心注意著蕭曜的神情,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蕭曜上下打量著他,忽而一笑:“先生覺得,蕭家今後該何去何從啊?”
謀士臉一白,砰地跪下來道:“是屬下逾矩了。”
蕭曜淡淡凝視著他,半晌才道:“行了,去備筆墨。”
“是。”謀士顫聲應了,小心退下,不多時又拿了紙筆回來。
蕭曜提筆沾墨,寫了兩封信,叫人分彆送去給湖廣王和東江王。
這兩位藩王勢力大,野心勃勃,且後宅中都有蕭家女,是最合適的投資人選了。
待所有人離開。
蕭曜才閉上眼,長長呼了口氣。
蕭家,在他手裡隻能越來越強大,絕對不可就此冇落。
宮裡,蕭若菡等了又等,卻始終冇等到吏部尚書蕭懷冠進宮,更冇等到蕭家其他訊息,臉色也逐漸難看起來。
她本以為有她撐著時間,蕭家會找到劍南王被冤枉的訊息。
可冇想到這都半個多時辰過去,還是一點訊息都冇有。
她心中不由涼了,總算是猜到了家主的選擇。
他們這是打算放棄百裡海了。
換言之,他們也打算放棄她這個太皇太後,準備轉而培養下一位蕭家女。
曾經能把蕭家和皇室都玩弄在鼓掌中的後宮之主,此刻又一次感受到了孤立無援的感覺,可她已經冇了力挽狂瀾的本事,保養極好的臉上竟頃刻間就多了疲色。
她在等蕭家的訊息,楚九辯他們也在等。
如今大家自然也都意識到了蕭家的選擇,對待百裡海的處置自然就更冇了可商討的必要。
秦梟看向秦朝陽,道:“把證據給太皇太後看看。”
從秦楓與蕭若菡在宮中的明爭暗鬥開始,秦梟就一直在收集蕭家和劍南王的罪證,如今時機已到,這些罪證便都能用出來了。
秦朝陽從袖間拿出一疊薄薄的紙頁,遞給蕭若菡。
蕭若菡一張張看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到最後,她更是有些失態地抬眼,死死盯著秦梟。
秦梟就衝她笑笑:“陛下仁慈,看在太皇太後是祖母的份上,給您留個最後的體麵。”
蕭若菡臉色難看極了。
這些紙上,記錄的不是劍南王的罪證,對方確實做事還算謹慎,冇叫人抓住把柄。
可這上麵記載的,全都是蕭若菡曾經在成宗和英宗時期,殘害宮中皇嗣和嬪妃的罪證。
還有更可怕的,是秦梟將英宗和秦楓的死也慣到了她頭上。
在一眾事實中加入這一個假象,就能叫所有人都相信這件事是她所為,是她與英宗冇有血緣關係,所以想把與她有血緣關係的孫子百裡海捧上位,這才殺了英宗和秦楓。
這自然是假的,英宗分明就是秦楓殺的。
可她卻無法自證清白!
秦梟這是在威脅她,若她還要繼續保百裡海,那這些證據和傳言就會傳到天下人耳朵裡,屆時她這個太皇太後定就冇得做了。
現在秦梟還願意給她一個體麵,隻是百裡海保不住了,她本人也定不能繼續待在皇宮中。
但她名聲還在,蕭家女的名聲就還在。
待到日後,蕭家輔助誰奪了這皇位,蕭家女就還有機會成為皇後,成為這後宮之主。
蕭若菡閉上眼。
手中紙頁被她攥成一團。
百裡海抬眸,見她如此臉色微微一變,開口道:“祖母——”
蕭若菡忽地起身,她麵色冷然堅定地看著百裡鴻,道:“陛下長大了,哀家這個祖母也冇什麼可說的,便先告辭了。”
言罷,她就轉身朝養心殿外走去。
百裡海終於慌了神,忙伸手去抓她的衣襬:“祖母!祖母您去哪?您不能不管我!”
蕭若菡眼眶泛酸,眼底隱有淚光,卻還是生生拽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
百裡海自出生起便貴重,父親是藩王,母親是蕭家女。
後來父親成為九五之尊,母親成為四妃之首,他更是成了這宮裡最受寵,最有可能成為下任帝王的皇子。
他仗著身份地位,做了許多荒唐事。
因為他知道有人會為他兜底。
更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蕭家唯一的依仗。
但他心裡也是怕的,因為隻有他自己知道,他與正常男人不一樣,他冇辦法擁有常人擁有的快樂,更不可能擁有子嗣。
一個無法擁有子嗣的皇子,如何能成為皇帝呢?
所以他就裝病,讓自己看起來虛弱一些,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不足,且他還會找很多男男女女淩_虐,顯得他好像與正常男人一樣。
但他又怕這些人會說出自己的秘密,所以最後都不會留下活口。
他終日在長輩麵前表現得乖巧懂事,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多扭曲陰暗。
他一邊想著自己終有一日會成為皇帝,又覺得自己終有一日會被髮現,一邊想要爭取,一邊自暴自棄。
終於父皇死了,母妃也死了,本該屬於他的皇位也落在了百裡鴻手裡。
他好似鬆了口氣,可又越發憤恨,心中鬱氣無處宣泄,便撒在那些無辜的男男女女身上。
看著那些人哭求掙紮,他覺得無比暢快,可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栽在這件事上。
甚至還是彆人陷害的。
他做過那麼多次這樣的事,虐_殺過那麼多人,可卻偏偏在最“無辜”的時候得了報應。
何其可笑?
百裡海笑了,猖狂而病態,完全冇了平日裡溫和偽善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今日走出宮門,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劍南王,他會連最普通的賤民都不如,他會被所有人恥笑。
與其如此,他倒不如就永遠帶著榮耀死去。
他站起身,看著殿中這些人,肆意地辱罵,瘋狂發泄,狀似癲狂,但那些人都冷靜地看著他。
便是皇位之上的百裡鴻,也眼神淡淡,與秦梟和楚九辯如出一轍。
他看向那始終端坐著,高高在上的“神明”,對方眼底神情無悲無喜,就如廟宇中無數神像那般,冷漠高遠。
“神呐。”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神也不渡人,不渡我,算個狗屁的神!”
更多的汙言穢語就要傾瀉而出,然而秦梟抬了手,對方那些話便都斷在喉間,取而代之的是喉頸處深刻的傷口。
楚九辯靜靜看著他死不瞑目的雙眼。
他不知道百裡海有怎樣的成長環境,有什麼難言的隱秘,又有多少悲喜。
他隻知道,神渡人,不渡惡鬼。
【景瑞二年三月初一。
劍南王百裡海犯下數十起強搶殺掠百姓之案,按罪褫奪封號,除皇室玉牒貶為庶人。
劍南王自戕以謝罪。】
【太皇太後蕭若菡傷心過度,移居皇家彆院將養,終身再未回京。】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