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問答[VIP]
殿內爐火燒得旺。
楚九辯身著一身絳紫色官袍, 從一眾身著親王朝服的親王之間起身,抬步行至大殿中央,向上邁了一個台階, 與秦梟共處在同一處平台之上。
楚九辯轉身, 看向台下一眾學子。
所有科目的學子們都已經開始作答,隻有農學的學子們還安靜坐在位置上,微微垂眸,不敢抬眼多看。
第一排位置上就有一位農學學子,還是本次總排名中排行第三的那位張二。
這些學子們的資訊早就送到了宮裡,所以楚九辯對這些人可以說是瞭如指掌。
比如這個張二, 此人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出身, 家中甚至可以算得上貧困。
但他確實是種地的一把好手,每年屬他們家的地產量最高, 可他們之所以還要餓肚子, 便是因為家中田產在他父輩時期,就被當地縣城裡一姓“邱”的豪紳霸占了一大半, 隻剩了三、四畝地在他們手裡。
事情起因便是張二的父親趁著農閒, 去這邱老爺家裡做短工。
邱老爺知道張家人種地好,且他們手裡的地也肥沃,每年都能種出最多最好的糧食, 便動了歪心思。
他仗著張二父親不識字,以“短工合同”為名, 騙對方在好幾個不同的文書上蓋了手印。
那些文書就是說明張家是自願把田地給了邱老爺,還要以極為低廉的工錢,為邱老爺種地。
種的便是曾經張家的那些地。
第一年的時候, 張二父親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勤勤懇懇帶著家人種地。
可收完糧食之後, 邱老爺忽然帶了一眾護院和多架驢車過來,強行將張家大半的糧食都收走了。
村裡人不敢招惹邱家,可張家族長也能任由自家人被這樣欺負,就在邱老闆離開之後,帶著張二的父親和祖父,以及另外幾位有點地位本事的族老一起去了縣城。
眾人去了府衙,擊鼓鳴冤。
張二的父親被打了二十大板,眾人才能麵見縣令陳情。
縣令就叫了邱老爺過來,兩方人在堂上各自訴說事情經過。
邱老爺手中有張二父親蓋了手印的文書合同,明明白白寫了這地就是張家主動送給邱老爺的,也自願以低廉的工錢為他長期種地。
所以眼下,邱老爺最多算是拖欠了張家的工錢。
那白紙黑字明明白白,縣令便是想幫張家都冇辦法,更何況這縣令本也與邱老爺沆瀣一氣,這件事便被輕輕掀過,隻叫邱老爺將工錢結給張家。
幾十文錢的工錢,邱老爺隨手就給了。
於是最後,張家便隻得了這幾十文錢,以及二十大板。
所謂公道,所謂律法,在當地豪紳權貴眼裡什麼都不是。
這不是第一例,更不是最後一例,大寧各地的豪紳地主,大部分都是這麼來的。
普通百姓求助無門,隻能一日日被壓榨。
如張二這般的還好些,他爭氣能乾。
短短十幾年,他帶著自己大哥一起,靠著種地和做短工,再時不時進山打獵,不僅把原本剩下的三、四畝地擴大到瞭如今的七畝,還能在朝廷舉辦科舉之後,毅然賣了三畝地,湊了些銀錢,開始了自己的科考之路。
前段時日,他考中的訊息傳到縣裡的時候,那已經年邁的縣令和邱老爺都慌了神。
可他們也不敢再對他做什麼,畢竟在此前第一輪科考開始的時候,就有宮裡的人過來警告過,不準任何人動這些學子,否則殺無赦。
他們在地方上橫行霸道,但麵對宮裡來的人,自然是大氣不敢出,隻能暗暗乞求自己曾經欺淩過的人不要考上。
但越怕什麼就來什麼,這張二不就走出來了嗎?
那縣令與邱老爺,楚九辯都冇叫人處理。
這種事情,自然是交給張二親自去做纔算是報了仇。
而今日殿試之上,楚九辯要問這些農學學子的問題,自然也繞不開這兩樣。
一樣是“地”,一樣是“民”。
“請諸位農學學子上前來。”楚九辯麵上冇什麼表情,顯得疏離高冷,但他語氣卻比平日裡溫和些。
學子們第一次見到楚九辯,知道他就是提出要科舉的楚太傅,心中自是敬仰。
十幾人都走上前,在距離楚九辯幾米遠的位置站定,全都垂著眼,不敢看人。
在他們身後,便是六十五張桌椅,以及其他正在作答的學子們。
殿試本就有皇帝和高官問問題的流程,所以眾人心裡都有準備,私下裡也都聯絡過。
農學學子們這一路考試都是以“問答”形式走上來,自是更熟悉這個環節,眼下第一批上前作答,雖心裡確實慌亂緊張,麵上倒還表現的不錯。
殿中除學子們外,其餘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這十幾位精壯的農家漢子身上。
他們便是穿著得體的衣衫,也不像高官權貴,甚至不像那些武將。他們粗糙的皮膚和微黃的髮絲,是一眼能看得出的土氣和風霜。
這就是底層百姓。
楚九辯道:“這一輪考覈,本官隻問你們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什麼是民?”
“第二個問題,什麼是地?”
他冇用那文縐縐的問法,說的通俗易懂。
學子們完全聽得懂,隻是卻心中斟酌,覺得太傅大人要的定不是最簡單的回答。
張二也凝眉思索。
這一路考上來,考官們問的問題都是關於如何種地,如何除病害等等,但也問過一些例如“如果你們的地被人惡意侵占,該怎麼做”這樣的附加題。
附加題分值不高,但張二卻從中摸出了一些門道。
他覺得,太傅大人或許從一開始就在暗示他們這些農學學子,要他們去思考田地之事,思考他們這些普通百姓與那些豪紳地主的關係。
如今聽太傅大人問的這兩個問題,他便確定了心中想法。
而對於這兩個問題,他心裡也早有章程,不過結合著此前經義與算學、刑獄幾科的問題,他覺得自己要回答得更多一些纔是。
“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思考,之後便可以作答。”楚九辯道。
學子們紛紛應是。
一炷香的時間,殿中靜謐無聲,隻偶爾有些衣料摩擦聲,或者磨墨與翻動紙頁的聲音。
楚九辯就站在原地,視線居高臨下地掃過在場所有人。
今日殿試,他要的不隻是給學子們揚名,他還要告訴這些世家權貴和藩王們,如今在位的可不是無能無為的成宗和英宗,百裡鴻和秦梟也不再如初初登基時那般孤立無援。
他們眼下完全有能力,有資本去與這些人為敵。
他們就是要逼一逼這些權貴和藩王,逼他們互相聯絡,逼他們行動,匆忙之下,纔會有更多漏洞,有更多馬腳露出來。
當然,若是他們真的能舉兵謀反,那纔是正和楚九辯的意。
秦梟從椅子上起身,抬步朝楚九辯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卻冇靠近。
兩人就隔著將近三米遠的位置站定,同樣的絳紫色官袍,一個威嚴冷肅,一個疏離淡漠。
在他們之後兩個台階之上,百裡鴻乖巧端坐在龍椅之上,一雙澄亮的雙眼望著台下眾人。
戶部尚書蘇盛抬眼,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日清早,細雨連綿。
宮門緩緩開啟後,禦林軍的長刀便手起刀落,兩顆世家子弟的頭顱滾落在地。
在那揮散不去的血腥味中,他與百官站在奉天殿外的長階之下,仰頭看到的,便是如此刻幾乎一模一樣的畫麵。
隻不同的是,那一次楚九辯與秦梟是帶著小皇帝一起,展露了些許鋒芒,亦是對他們這些權貴世家的第一次正式宣戰。
而這一次,楚九辯他們是準備開始動手了。
吏部尚書蕭懷冠渾濁的視線掃過前方台階之上的兩人,又緩緩收回。
混沌的腦子難得清醒一瞬。
他想起了最初時家主蕭曜與他的對話,對方拚了半條命戒了曼陀羅的癮,告訴他這東西有多毒。
可蕭懷冠並不在意,他覺得自己本也冇幾日活頭,吃過這東西之後身體卻格外精神,比此前那般老態龍鐘好多了。
然而現在......
他看向那身著親王朝服的劍南王,少年人脊背挺拔,可卻瘦弱,比起一旁的安淮王還不如。
如此瘦弱的肩膀,如何撐起蕭家的未來?
又如何撐得起這整個大寧?
蕭懷冠又緩緩看向那些年輕的學子,有些恍惚。
他好似從那些人裡,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彼時的他也這般意氣風發,在朝堂上與年輕的王致遠針鋒相對。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與王致遠仍然不對付,仍然想把對方按死,可他們的初衷卻早就變了。
也不對。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與這些學子不同。
他們口中念著百姓,念著家國,可心裡眼裡,其實隻有自己,隻有他們身後的家族與榮耀。
喉結滾動,胸口處酥酥麻麻的感覺緩緩湧上來。
這是又想了。
蕭懷冠再也冇精力去思考其他,而是悄悄從袖間拿出一顆不知道什麼的東西塞入唇間。
奇異的味道瀰漫開,他閉上眼,緩緩吐了口氣。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說快也快,待到天際第一縷晨曦灑入大殿,一農學學子便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回太傅大人,學生可以作答了。”
靜謐的大殿因此又有了聲響。
楚九辯頷首:“請說。”
那學子的確是做好了準備,開口時很流暢:“學生出身鄉野,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學生知道,這大寧千千萬萬的人都是大寧的百姓,都是民。”
“而百姓腳下踩著的,心中念著的,可以飽腹的糧食能生長的地方,便是地。”
這學子還有些緊張,說話的聲音都微微有些抖,但他卻越說越順。
“民有高低,有好壞,這地也有好賴。好的地......”
他到底還是熟悉土地,答題的重點便落在了“地”上,這一點很聰明。
他說得話都通俗易懂,雖然極力想要用一些文縐縐的詞句,但說出來的話在這些權貴文人聽來還是“糙”。
但他們卻覺得心裡有些沉甸甸,好似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抓不住那種感覺。
這種感覺在後麵十幾位學子依次作答之後,更深刻了。
這些權貴們麵色嚴肅,望著那十幾位農科學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們此前都隻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莊稼漢。
無他,這些人遣詞造句雖亂而糙,但說出來的話,都有著樸實易懂的道理。
而那些道理,他們這些人好似都冇弄得太明白。
就比如最開始那位學子所言,“民有高低好壞,地也有好賴”,但地很好懂,人卻不好懂。
地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種植糧食,得到豐收。
人卻不一定。
有權有勢的人隻會越來越有權有勢,普通百姓再如何也很難跨越階級。
最後,楚九辯看向一直冇有開口發言的張二。
張二也適時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回大人。學生覺得‘民’便是我,‘地’便是我的根。”
楚九辯抬眉。
前頭的學子們,回答的時候好似都有些受第一位學子的影響,說起來都更偏重於如何種地等等。
這對於農學學子來說,回答得其實並不偏題。
但張二這話,倒是此前並未出現過的,隻是不知這位會試總排名第三的學子,會說些什麼。
不知他是否領會了楚九辯此前幾輪考試中,那些附加題所透露出的含義。
事實證明,張二領悟到了,且領悟得很到位。
他開口道:“學生家鄉在歲安郡安長縣張馬村,祖祖輩輩的農民,紮根在地裡,隻求一個溫飽便算滿足。隻是在學生幼年時,父親被當地豪紳邱老闆所矇騙......”
張二句句說的都是他自己,但如他最開始所說那般,他就是民,民就是他。
他說的是他自己,但說的,又何嘗不是這大寧千萬,與他一般掙紮求生的普通百姓?
他說地是他的根,可他的根卻被人惡意砍斷、霸占。
在場的幾乎都是聰明人,自然聽出了他話裡的含義。
這張二不僅是在為他自己鳴不平,更是在為這世間所有困苦的百姓鳴不平,而這,正是楚九辯他們想要看到的。
他們想要藉著百姓的口,開這個頭,重新丈量分配土地。
而土地,不僅是百姓的根,也是所有權貴豪紳的根基之一。
若是這“根”還給了百姓,那權貴豪紳便會大傷元氣。然而他們卻發現自己好像冇辦法拒絕這個趨勢,因為這是民心所向。
今日殿試之上的這番言論傳播出去,百姓們就會空前一致地團結起來,隻為了拿回本該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
這一刻,這些權貴們也終於確認了此前心裡抓不住的感覺是什麼,那是一個本該深刻在腦海中的常識——
莫要小看百姓。
所謂民心,他們此前隻是嘴上說著念著,但卻隻是更加註重名聲,試圖以此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控製那些百姓去攻訐自己的政敵。
而現在,他們終於清楚地理解了先人所言的“民心所向”是什麼意思。
百姓,亦可以有思想,有追求,有愛有恨,他們都是和他們這些權貴一樣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們也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奮起。
眾人看向楚九辯的眼神愈發深沉複雜,隱隱還有些敬畏。
這便是神明的思想,他從未將“打擊世家”的念頭強加給百姓,隻是一步步引導著他們主動想明白,誰是他們的敵人。
兵部尚書陸有為垂下眼,雙拳緊握,心中隱隱的急迫感越發強烈。
他覺得,是時候該做些什麼了。
與他想法一致的人還有許多,比如那坐在最前頭的幾位藩王。
湖廣王和東江王臉色沉肅。
他們與這些世家權貴的不同,便在於他們掌管著封地,知道百姓的力量有多強大。
可現在他們看明白了,如今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經隱隱拔高,今日殿試之上的事傳出去後,百姓們會更加推崇和信任朝廷。
這對他們這些藩王可實在不利。
不能再任由朝廷籠絡民心了,這般發展下去,他們就真的冇有機會再染指那至高無上的帝位。
甚至就連他們現在腳下的藩王之位,也會保不住。
楚九辯和秦梟可不像是大度的人,他們不可能容忍藩王繼續存在,定會想辦法對他們出手。
既如此,他們也該快些謀劃起來纔是。
當然除了這些人外,刑部尚書邱衡的臉色卻更難看一些。
張二所說的那個“邱老闆”,與他同出一宗,雖早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但其實仍在九族之內。
對方所做的事,雖牽扯不上京城邱家,但若是楚九辯和秦梟藉此發揮,他們邱家就會是第一個出頭鳥!
被殺雞儆猴的那一個!
本來邱家此前就已經失去了漕運的管理權,現在若是再被這件事連累,失去些彆的......
邱衡眉心緊蹙。
不能再等,必須要提前做好與楚九辯他們撕破臉的準備了。
張二說完了自己的事,躬身一揖道:“學生作答完畢。”
楚九辯的視線掃過在場眾人難看的臉色,唇角卻微微上揚,道:“很好。”
農學學子們坐回去後,女紅和女醫那邊的學子便也都交上了作品,小祥子和小玉子將這些作品放在托盤上,先拿去給楚九辯和秦梟看。
秦梟行至楚九辯身側,二人都冇商量,就心中有數,選好了大概名次後排列好順序。
最後再由洪福將列好順序的托盤,拿給上麵的百裡鴻,由他最後定奪名次。
之後工學和算學的學子也都作答完畢,也都排好了名次。
楚九辯拿到工學學子的設計圖後,多看了嚴瑞一眼。
讓他們改造現有的犁,這小孩竟然設計出了曲轅犁,這天賦實在高超。
難怪此前他與司途昭垚來往密切,看來是真的很有共同話題。
而後便是刑獄科目的學子。
這些學子們家境都不錯,也都是讀過書的。
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個名為顧方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瘦高,留著鬍鬚,麵容清雋秀氣,一瞧便是文人模樣。
但他一雙眼卻格外黑亮,看人的時候便極有壓力。
楚九辯記得此人是川西郡人,是平西王百裡征封地上一個書香世家的嫡二子。
他上有兄長,下有胞弟,卻是最受寵愛的一個。
這次科舉,家中人都勸他去百裡征手下為官,這樣對家族也是好事,但這人就偏要去京城,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當官,為百姓做事。
家中人攔不住他,隻能給他配備了一群護衛。
當時入京的時候,這人也引起了不少轟動來著。
而對方的答卷,也的確很和楚九辯和秦梟的意。
亂世用重典,如今雖不是亂世,但宵小在道,權貴橫行,必須用最嚴苛的法度,才能讓這些人安分下來。
其他學子的答卷中,麵對如何處理曼陀羅案的兩人,倒是都冇有異議,覺得秦梟直接將人砍殺了是對的。
不過這是因為已經有了正確答案,所以為了不得罪秦梟,學子們隻能這麼寫,但或許他們中也有人覺得這般有些過了。
而麵對如何處理貪官汙吏的事,其他學子們回答得都很保守。
獨獨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好說話的顧方,得出的結論是“法不容情,貪官汙吏都該殺”。
秦梟看向眾學子,問道:“顧清直何在?”
顧方聞言起身。
他的位置在倒是第三排,站起身後遙遙朝前方作揖:“學生在。”
秦梟拿著他的試卷,問道:“本王看你寫了法不容情四個字,若是你家中人也犯了死罪,該當如何?”
顧方道:“秉公處理。”
隨後他又道:“不過學子定會約束好家中人,不叫他們惹事生非。”
他神態肅穆,完全不像是隨口說說。
秦梟抬眸掃過在場所有人,笑問:“那若是這朝中世家權貴和親王都暗藏謀逆之心,該當如何?”
聞言眾人心中都是一顫。
剛剛纔想著要謀逆,秦梟就直接點出來了,他們自然有些不自然。
顧方則毫不遲疑,道:“殺無赦。”
“好。”秦梟把手中試卷交給洪福,讓他送去給百裡鴻。
顧方這般言行,朝中眾人都不由側目。
身為大理寺卿的甄明昭,與少卿甄弗,父子二人看向顧方的眼神便更為複雜。
其實從楚九辯設置刑獄科目考覈的時候,他們就知道這是衝著他們大理寺或者刑部去的。
眼下這顧方,言行瞧著便激進,而且為人或許也是剛正不阿那類。
若是此後這人真的要插手刑獄之事,那他們父子倆行事就定會束手束腳。
甄弗不由看向最前頭坐著的戶部侍郎蘇盛,也就是自己的嶽父。
甄家早就與蘇家綁在了一起,就看日後要何去何從了。
待到顧方也作答完畢坐下來,便隻剩經義科目的考生了。
簡單一個關於經濟發展的問題,學子們作答很快,待到顧方坐下後,便都將試卷交了上來。
楚九辯和秦梟快速看過去,發現這些學子們的想法確實更深奧一些,也確實更能揣摩“帝心”。
他們共十五人,無一例外,全都冇有隻回答關於經濟發展的問題。
而是將“經濟”與眼下大寧上下的國情結合起來,不僅答出了要如何發展經濟,更說了經濟發展之後,大寧會有的變化等等。
每一個人答得都很好。
不過其中最出眾的,果然還是談濟與嚴晉升兩位大儒,還有此前排名第一第二的陸堯和談雨竹。
兩位大儒回答的細緻,方法可行性也很大。
但談雨竹的思維更活躍,同此前幾輪考試一樣,她的角度總是很特彆。
這次所有人都在說大寧的經濟形勢,想著要如何在內部發展,談雨竹卻寫到瞭如何開辟商路。
而這,與楚九辯的想法幾乎是不謀而合。
“談雨竹。”楚九辯開口,“請你再回答一個問題。”
他和秦梟不是第一次臨時加問,談雨竹也一點不意外他會叫自己。
眾人隻見一亭亭玉立的女子從容起身,躬身一揖道:“學生在,請大人出題。”
她嗓音清亮,背脊挺拔,麵上一片從容之色,絲毫不怯場。
楚九辯問道:“若本官叫你前去東北邊境,與女真部族進行通商,你會如何做?”
談雨竹心念一動。
如今朝中局勢混亂,大寧內部戰爭肯定會爆發。
這般情況下,邊境穩定很重要,所以太傅大人並不是假設,而是真的打算要與女真通商,保持暫時的和平。
而且若是她答的好,或許這個差事就會落在她身上。
談雨竹眼中有光亮,她隻短暫整理了一下思路,便開口道:“學生會在東北邊境城池組建商會,把國內的絲綢、瓷器、食物和茶葉等賣給女真,再利用這些錢購買女真人手中的皮毛、馬匹和人蔘等物......”
“還有百姓,也可以在每個月的通商日裡,在集市裡售賣手中物品,有閒錢的還可以購買女真百姓手中的物品......”
“待到日後還可以設置關稅,保證通商環境良好。”
談雨竹侃侃而談,從她的話中,似乎已經能看到東北地區繁榮發展的模樣來。
而她也點到即止,並未說得過於深入,也冇有將太詳細的辦法公之於眾。
這樣一來,若是楚太傅真的要她去負責這件事,也冇人能與她爭。
當然,還有一點她冇說,但楚九辯和秦梟,以及這朝中很多人都清楚。
如今女真部族還未完全統一,說是一盤散沙都不為過。
這個時候,大寧與其通商,不僅能發展邊境經濟,還能加速融合。
大寧的人和文化,都會慢慢滲透到女真,使其漢化。
如此發展下去,女真部族便會對大寧產生親近之感,到時候大寧便可以不廢一兵一卒,將其納入自己的版圖。
明白這一點的權貴們,心中越發驚歎於這些學子們的能力。
尤其這還是一位女子,竟有如此宏大的觀念與見解,比起他們家中一些頑劣的少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便是那些本以自己的學識引以為傲的官員,此刻看著那道纖瘦的身影,也覺得雙頰發熱。
若是他們來回答這個問題,或許根本比不得這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倒是某些藩王心裡卻有了計較。
女真部族倒確實是個此前被他們忽略的勢力,對方位居東北,被北直隸攔著,這些藩王們平日裡確實很難去接觸他們。
但若是女真那邊出了什麼問題,東北軍如此前的西北軍那般“無能無用”,那距離最近的北直隸或許隻能再次派秦梟出征。
屆時京中可就空了。
此前秦梟親征去西北,藩王們與世家都冇想著對京城動手,隻想除掉秦梟,這才錯失了一次京城空虛的機會。
可再有一次,不管秦梟會不會再次大勝歸來,他們都可以先對空虛的京城用兵。
外有藩王軍隊,內有世家做內應,那楚九辯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除了他們所有人,能保下百裡鴻的命都算他厲害。
湖廣王百裡嶽眸色深沉,朝身側的東江王百裡赫看了眼。
二人四目相對,又雙雙移開。
素來不對付的兄弟倆,好似在這一刻達成了何種共識。
楚九辯和秦梟站在高台之上,自是將這些人的反應儘收眼底。
果然有反應了。
但這可不是結束。
楚九辯看向始終安靜坐在位置上的少年,道:“陸子澄。”
陸堯早有心理準備,起身一揖:“學生在。”
“本官見你試卷之上,談及大寧國策,卻並未細言。”楚九辯道,“想來是時間與紙頁不夠,不過本官很是好奇你有什麼想法,便請細說一二。”
陸堯的卷子上洋洋灑灑一篇策論。
楚九辯叫他答經濟,他卻不是隻答經濟,而是從經濟引申出來許多方麵需要解決的問題,將這些問題融會貫通。
比如他從經濟引申到民生,從民生引申到土地,再從土地引申到稅收政策,又從稅收談及世家,談及朝堂吏治,談及愚民政策和科舉的改變,最後又說起教育和國策等等。
可以說從政治、經濟、文化和科技等等方麵,均有涉獵。
隻是礙於篇幅和時間有限,他纔將這些寫的簡略,但便是如此,已經可以窺見其心中溝壑。
便是楚九辯早知他的本事,也覺得震撼。
這般宏觀而先進的思維,若不是楚九辯見過後世繁華,看過曆史興衰,根本也想不到這麼齊全。
陸堯此人,生有大才。
若是放在其他什麼地方,對方便是那妥妥的主角,足以改變整個朝代發展曆程的主角!
楚九辯都如此震撼,更彆說對陸堯的本事並不太清楚的秦梟。
秦梟看著試卷,眉心輕蹙,把通篇策論又讀了一遍。
文采辭藻精煉,內容豐富,是可以反覆品讀無數遍的一篇策論,若是這篇文章發表出去,可以想象天下文人該有如何反應。
便是這朝中眾臣,也都清楚地意識到,楚九辯和秦梟這次科舉,是引來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但秦梟震驚的地方其實並不全在於陸堯的腦子,而是在於這策論中談到的許多觀點和發展思路,都與楚九辯曾斷斷續續與他說過的如出一轍!
科舉的公平性是楚九辯最在意的東西,所以秦梟並不覺得是楚九辯給陸堯透過題。
他隻是在震撼陸堯小小年紀有如此見解的同時,更加覺出楚九辯的特彆來。
不為彆的,隻為楚九辯曾經言語間所描述的東西,比起陸堯這策論中所述,更加豐富,也更先進。
雖然楚九辯總說自己那些獨到的想法和見解,都是在仙界見過的例子。
但楚九辯能將這些與大寧的國情相結合,為大寧製定出一條完美的發展路線,這一點,便是他最強大的地方。
秦梟將策論試卷交給洪福,讓他轉交給百裡鴻。
百裡鴻此前看過陸堯的會試考卷,當時就覺得這人寫的太好了。
如今接到策論後,他忙就打算看。
但下方陸堯已經開始回答先生的問題,百裡鴻便也顧不得看卷子,忙先豎著耳朵聽陸堯準備說什麼。
陸堯在寫策論的時候就打好了腹稿,因為他知道楚九辯一定會叫他。
而他也必須要在今日表現出自己的實力,不僅是為了揚名,日後好入朝為官,也不止為了給這些權貴藩王以震懾,更為了叫自己的言論影響大寧千千萬萬的百姓。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委婉行事,而是要劍尖直指這些權貴藩王。
於是,在眾人的注視下,他開口道:“大寧經濟發展上下矛盾,學生以為這般情況乃田地賦稅之故,更乃世家兼併土地之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