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的感覺隻持續了一瞬間。
當林易五人再次腳踏實地,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宛如黑曜石鏡麵的湖泊。湖麵平靜,他們的頭頂是一片倒懸的同樣由湖水構成的天空。
萬籟俱寂。
無數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浮遊怪物在「湖水」中緩緩遊弋,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這裡也冇有重力的實感,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鏡麵都會盪開一圈漣漪,身體輕盈得彷彿隨時會漂浮起來。
怪物很多,但預想中的攻擊並冇有到來。
這裡是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石台,四周冇有牆壁,隻有無窮無儘的流光。
天空是倒懸的海,大地是流動的風。無數地、水、風、火元素在這裡被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然後按照某種奇特的律動重新組合。
「這地方……」李默環顧四周,那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有點意思啊!」。
「能量結構穩定,但規則完全不同。」葉傾城眼中閃爍著光芒,她試圖調動一絲火元素,卻發現那些元素粒子在這裡異常惰怠,根本無法凝聚成形。
趙子航和石浩則一言不發,隻是將手按在了武器上,保持著絕對的警惕。
唯有林易,在踏入這片空間的瞬間,他頭頂那若隱若現的【群山之王的祈願冠冕】便傳來了一陣溫熱的共鳴。他能清晰地「聽」到,這個空間在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柔和的頻率,整體震動著。
「走吧。」林易感知著頭頂冠冕傳來的反饋,「副本的主人在等我們。」
五人沿著石台延伸出的光路前行。
沿途,無數元素怪物在遊蕩。
有岩石構成的造物在沉睡,有水流化作的妖精在嬉戲。它們對這五個闖入者視若無睹,彷彿在它們眼中,林易等人隻是路過的塵埃。
冇有殺意,隻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寧靜。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平台。
平台中央,石椅上,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手裡捧著一本書,安靜地閱讀。
她的頭頂,頂著一個鮮紅的標識。
【溯音之主·蘇清音(???級)】
「BOSS?」石浩握緊了盾牌。
那身影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合上書頁,轉過身來。那一瞬間,空氣徹底凝固。
石浩手中的盾牌「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李默張大了嘴,葉傾城和趙子航更是瞪圓了眼睛,目光在林易和那個BOSS之間來迴遊移。
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溫婉知性,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這張臉,他們太熟了,每次去林易家蹭飯,都能看到這張臉的主人熱情地給他們夾菜。
「阿……阿姨?!」『
葉傾城、李默、石浩、趙子航四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開什麼玩笑?阿姨是長老?還是BOSS?
眼前這個女子的容貌,竟與林易的母親蘇清語,有著九成九九的相似,隻是更為年輕。
林易的瞳孔,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驟然收縮。
他甚至下意識地催動了冠冕的力量,想要穿透這幻象。然而,冠冕反饋回來的資訊,那張臉,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不會錯。
那是他媽,親的。
「媽?」林易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不對。
眼前這個女人,看起來隻有二十歲出頭,比記憶中的母親更加年輕。但那五官,那神態,甚至連翻書的小動作,都與蘇清語如出一轍。
蘇清音看著眼前這群目瞪口呆的年輕人,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她放下書,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動作優雅至極。
「林易,你叫我媽,我很高興。」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不過,首先,我不是你媽。」
「其次,現在工作時間。」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林易身上:「在這裡,要稱呼職務。」
「叫我長老。」
林易腦子有點亂。
他看著蘇清音,又看了看這詭異的副本空間。
理智告訴他,這應該是某種幻象,或者是某種高階的擬態怪物。
但直覺——那源自血脈源自習慣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和母親確實是一模一樣的。
林易深吸一口氣。
他下意識地想啟用冠冕,回到現實去確認。
冠冕的光芒剛剛亮起,周圍的空間突然震顫了一下。
那原本溫順遊離的地水風火元素,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狂暴。它們化作無數道看不見的鎖鏈,死死鎖住了林易周身的空間。
傳送,失敗。
【係統提示:當前區域存在更高階的頻率壓製,空間錨點失效。】
這時候又有一股柔和卻又無法抗拒的頻率瞬間將他籠罩,他與現實世界的連結被暫時切斷了。
「你的力量很特殊,很強大,但你自己還是還太弱小。」蘇清音看著林易的舉動,一語道破,「你需要成長,更需要理解它的本質。」
她話音落下,那股束縛著林易的頻率悄然散去。
「去吧,驗證你心中的猜想。我正好,也給李長老找點事做。」
林易感到身上一輕,他冇有絲毫猶豫,心念一動,身影瞬間消失。
嗡——
【群山之王的祈願冠冕】在他頭頂驟然顯現。
「回家!」
林易心中默唸,發動了冠冕的權限。
下一秒,林易的身影直接憑空消失。
……
現實世界,客廳。
林衛國光著膀子,正在哼哧哼哧地做著伏地挺身,汗水順著他脊背流下。
沙發上。
蘇清語戴著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天命怪物弱點解析》,正看得入神。
突然,客廳的空氣扭曲了一下。林易的身影,憑空出現在茶幾旁。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目光死死地盯著沙發上的那個女人。
蘇清語被嚇了一跳,手裡的書差點掉地上。
她推了推眼鏡,看著突然回家的兒子,一臉疑惑:「小易?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去執行任務了嗎?」
林衛國也從陽台探出頭:「咋了兒子?忘帶東西了?」
林易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歲月的痕跡,真實的煙火氣。
真的,都在這裡。
那副本裡那個……
林易走上前,用力抱了一下蘇清語。
「冇事,媽。」林易的聲音有些低沉,「就是……想看看你們。」
蘇清語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這孩子,執行個任務還多愁善感的。行了,看一眼就趕緊回去吧,別耽誤大事。」
「嗯。」
林易鬆開手,轉身,再次發動冠冕。
這一次,冇有阻礙。
光芒一閃,他消失在客廳。
蘇清語看著兒子消失的地方,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後又恢復了平靜,重新拿起了書。
……
《天命》世界,斷脊山脈,荒原。
李振邊還站在那塊巨石上,他正準備再點根菸。
突然,身邊白光一閃,林易憑空出現。
李振邊手一抖,剛拿出來的煙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林易:「臥槽?你小子怎麼出來了?這才進去幾分鐘?那蘇長老……給你踢出來了?」
這也太快了吧!難道是資質太差,被退貨了?
不可能啊,誰能跟林易比啊!
林易冇有解釋,他的臉色有些凝重。
「李老。」林易看著眼前的十字裂隙,「蘇長老讓我給您帶個話。」
「啥話?」
「讓您別傻站著,準備做事。」
李振邊一愣,隨即答覆:「知道了!」
就在這時。
嗡——
那道原本已經閉合的十字裂隙,再次劇烈震顫。
無數元素怪物像潮水一樣從裂隙中湧出,但它們並冇有攻擊,而是整齊地排列在裂隙兩側,像是在列隊歡迎,又像是在構築某種試煉場。
蘇清音的聲音,透過裂隙,直接在兩人腦海中響起。
「既然驗證完了,那就回來吧。」
「軍團的試煉,開始了。」
林易深吸一口氣,看向李振邊:「走吧,李老。看來這不僅是我的副本,也是您的副本。」
李振邊咧嘴一笑,抽出斬鬼大刀。
「正好,老子也手癢了!」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踏入那光怪陸離的裂隙之中。
……
再次回到那巨大的平台。
畫風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那些溫順的元素生物,此刻變得狂暴無比。
石浩舉著巨盾,正被一頭岩石巨獸撞得連連後退;李默劍氣縱橫,在水妖群中穿梭;葉傾城法杖揮舞,與空中的火鳥對轟;趙子航的身影在風暴中若隱若現。
而蘇清音,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書已經合上,放在一旁。
她看著重新歸來的林易,指了指旁邊的空地。
「坐。」
林易冇有動,他看著正在苦戰的隊友,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釋放光環。
「停。」
蘇清音淡淡地開口,「這是他們的試煉,也是軍團的試煉。」
「在這裡,你的輔助,是多餘的。」
林易的手僵在半空。
「李長老。」蘇清音看向剛進來的李振邊,「外麵的那些元素大軍,是給你帶的那八百人準備的。你去指揮吧。」
李振邊看了一眼場中的局勢,點了點頭。他知道,蘇清音這是要單獨「教導」林易了。
「得嘞,那幫兔崽子交給我。」李振邊提刀轉身,衝向了外圍的戰場。
平台上,隻剩下林易和蘇清音。
「坐吧。」蘇清音再次說道。
林易這次冇有拒絕,他在蘇清音對麵盤膝坐下。
兩人對視。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照鏡子,又像是在隔著時空對話。
「你有很多疑問。」蘇清音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林易點頭,「關於你,關於我媽,關於……這個世界。」
蘇清音笑了笑,伸手在空中一點。
茶幾上憑空多出了一壺茶,兩隻杯子。
「我和你母親的淵源,比你想像的要深。」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全部。」
「因為有些秘密,現在的你最好不要知道。」
她將另一杯茶推到林易麵前。
「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
「林易,你覺得……天賦是什麼?」
蘇清音突然丟擲這個問題。
這時候,小隊其餘人也被李振邊放了過來,試煉由著軍團來完成。聽到蘇清音的問題,四人也湊了過來。
「天賦?」石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憨厚地說道,「應該是性格吧?我這人比較悶,從小就抗揍,所以覺醒了盾衛?」
趙子航把玩著匕首,「我覺得是命運的選擇。有些人註定要站在光裡,有些人註定要在影子裡。」
李默想起了自己那特殊的「滄浪」傳承,苦笑一聲:「也許是潛意識裡的渴望?我一直想守護點什麼,所以給了我這把劍。」
葉傾城給出了一個理性的答案:「是響應吧。身體與能量的匹配度,決定了你會覺醒什麼。」
蘇清音冇有評價,隻是轉頭看向林易:「你呢?」
林易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沉默了片刻。
「以前我覺得是隨機的。」
「但自從有了這個……終極輔助。」林易指了指自己,「我覺得,這不可能是隨機的。」
「我的天賦太『完美』了。」
「像是……被精心設計好的程式。」
「所以,我覺得每個人的天賦是必然。」
林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蘇清音聽完放下了茶杯,看著林易,又環視了一圈這幾位頂尖的天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們都錯了。」
「冇有什麼性格決定,冇有什麼命運選擇,更冇有什麼精心設計。」
「在《天命》的底層邏輯裡。」
「天賦,就是隨機的。」
「徹頭徹尾的、冇有任何規律的、也是最為殘酷的……隨機。」
五人全場愕然。
石浩張大了嘴巴:「啊?那……那這也太草率了吧?」
「草率?」蘇清音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涼,「不,這纔是最大的殘忍。」
「想像一下。」
「一個渴望衝鋒陷陣、熱血好戰的勇士,隨機到了『牧師』天賦。」
「一個心術不正、自私自利的小人,隨機到了『聖騎士』天賦。」
「這,纔是歷史的常態。」
蘇清音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之所以覺得『匹配』,覺得『完美』。」
「是因為那些不匹配的、無法適應自己天賦的人……」
「都已經冇了,死在了無數次試煉中,死在了無人知曉的角落。」
「文明的篩選,從來不是看誰更適合,而是看誰在『隨機』的洪流中,隨機的活了下來。」
五人小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倖存者偏差。
原來,所謂的「天命」,其實就是一場慘烈的倖存者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