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副景象,竟勾起了無慘腦海中一些屬於人類時期的記憶片段。
也是這般被病痛折磨,躺在床上,無力地看著生命一點點流逝,內心充滿了對活下去的渴望。
緊接著,他又想到了此刻應該在極樂教的笨蛋。
以她那副鬼化前的病弱模樣,人類時期,恐怕也和下方這個少年相差無幾吧?
困在榻上,孤獨地看著日出日落,等待著不知是否存在的明天。
甚至成為鬼了都還會害怕孤單……
真是膽小鬼……
等等,孤單。
他往下看了那個人類一眼。
如果……她有個合適的同伴呢?
一個同樣由他賦予新生,擺脫了病弱軀體,能夠長久存在的同伴。
這樣,她或許就不會整天隻想著和童磨那種腦子有問題的傢夥混在一起了吧。
無慘悄無聲息地從房頂落下,站在了那扇紙門外。
他伸出手,拉開了房門。
「吱呀。」
正出神的累,倏然轉過頭。
眼眸對上了門口那雙梅紅色瞳孔。
無慘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灑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輪廓。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榻上的病弱少年:
「你想活下去嗎?」
*
童磨就這樣興致勃勃地觀摩了雪奈好一會兒的習字過程,不時發出評論。
然而,雪奈自始至終都小身板挺得筆直,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筆尖,對他的話語充耳不聞。
漸漸地,童磨覺得有些無趣了。
他眼眸轉了轉,目光從雪奈的小背影,移到旁邊裡那對壺上,最後又落迴雪奈身上。
無慘大人不在……
小雪奈又沉迷學習不理他……
「啊啦啊啦~」
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
「小雪奈學習真認真呢!那童磨叔叔就不打擾你啦,叔叔突然想起,好像真的有點餓了,該去吃飯了哦!」
直到確認童磨的氣息徹底離開,雪奈一直緊繃的小肩膀才一下子垮了下來。
她放下筆,小小的身子伏在矮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裡,隻露出一雙有些黯淡的紅眸。
雖然知道童磨叔叔冇有惡意……
可為什麼……他小時候看一眼就能記住呢?
自己總是寫得歪歪扭扭,記了後麵忘了前麵……
難道是自己太笨嗎?
那如果真的是太笨了,自己表現得不好,老師會不會覺得失望?
她越想越沮喪,心裡悶悶的,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就在這時,一個溫熱的、毛茸茸的小腦袋蹭了蹭她垂在一旁的手。
是小狗。
它不知何時從院子裡跑了進來,黑亮的眼睛裡映出主人低落的身影。
它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著雪奈的手背,喉嚨裡發出安慰般的嗚咽。
手背上濕潤溫暖的觸感讓雪奈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看著小狗擔憂的眼神,而後她伸出雙臂,將它整個抱進懷裡,把小臉埋進它柔軟溫暖的頸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唔……小狗狗……」
她在狗毛裡悶悶地喊了一聲,然後仰麵躺倒在榻榻米上,把小狗舉到麵前,看著它無辜地歪著頭、吐著舌頭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小狗見她笑了,立刻歡快地扭動身體,試圖舔她的鼻子和下巴。
雪奈一邊笑著躲閃,一邊和小狗玩鬨起來,方纔的沮喪被這簡單的嬉戲沖淡了些。
「小狗狗,你真好!」
她摟著小狗,親昵地蹭了蹭它的耳朵。
又振作精神練習了一會兒字,直到小狗玩累了,趴在她腳邊的角落蜷成一團,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沉沉睡去,雪奈才停下筆。
她估摸著黑死牟大概快回無限城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小狗身邊,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狗狗,我要去老師那裡學習啦,你自己在這裡乖乖的哦,不要跑出去。我很快就回來哦。」
小狗似乎聽懂了,耳朵動了動,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掌心,又往溫暖處縮了縮,繼續睡了。
通過意識聯繫鳴女後,雪奈被傳送到了黑死牟那間和室門口。
黑死牟還未回來。
雪奈這次冇有在門口傻等,她想起上次老師說可以自己先進去,便輕輕拉開紙門走了進去。
她在矮桌前坐下,拿出紙筆,又複習了一遍五十音的寫法,還打開桌子上的冊子看了看上次學過的部分。
等黑死牟處理完事務回到無限城,踏入自己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小孩正襟危坐在矮桌前,低著頭,小手握著筆,在一筆一劃地認真書寫著什麼,旁邊的紙張已經寫了好幾張。
真是個勤奮的孩子。
黑死牟六隻眼睛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讚許。
比許多孩童都要專注和自覺。
他無聲地走進來,在慣常的位置坐下。
雪奈察覺到他的到來,連忙放下筆,端正坐好,抬起小臉,眼睛亮亮地望向他:
「老師,您回來了!」
「……嗯。」黑死牟回。
這次,她冇有像以前那樣坐在對麵,而是悄悄地往黑死牟的方向挪了挪,挨著他坐下了。
黑死牟冇有說什麼,隻是將準備好的紙筆推到她麵前,開始例行考察上次教的內容。
雪奈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她有些緊張,但努力穩住心神,回憶著腦海裡的內容,一筆一劃地將考覈的內容寫了出來。
黑死牟的目光掃過紙麵,停頓片刻。
「……甚好。」
他給出了簡短的評語。
聽到誇獎,雪奈一直緊繃的小臉瞬間鬆弛下來。
她又往黑死牟身邊湊近了一點點。
「是老師教得好!」
接下來的教學內容依舊是那本啟蒙冊子上的進展。
黑死牟先帶著她溫習了上次所學,確認掌握牢固後,纔開始學新的。
他的講解一如既往地清晰。
然而,在講到幾個也容易混淆的地方時,雪奈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眼裡閃過困惑。
她抬起頭,想問問老師,但猶豫了一會,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要是問了……
老師會不會覺得雪奈很笨?
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明白?
童磨叔叔不是說看一眼就會了嗎……
還是……不要問了吧。
自己再想想,回去多寫幾遍,說不定就能明白了。
她抿緊了小嘴唇,低下頭,假裝認真聽講,將那點疑問壓在了心底,打算課後自己琢磨。
今日教授的新內容比往常稍多了一些。
黑死牟原本以為,按照這孩子以往的習慣,今天會問出很多問題。
但今天,她卻出奇地安靜,隻是埋頭書寫,偶爾抬頭看,眼神卻有些遊移。
是今日所授過於淺顯,她已全然理解,故而無需發問?
黑死牟心中掠過一絲猜測。
畢竟是無慘大人的血脈,哪怕最開始不適應,後麵天資優於常人也是正常的。
直到今日的教學內容全部結束,進入最後的環節。
黑死牟提出了幾個涉及新舊知識結合、需要稍加思考才能回答的問題。
雪奈愣住了。
她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支支吾吾了半天,答案在嘴邊打轉,卻怎麼也組織不成完整的句子。
平日裡的流暢不見了,隻剩下磕磕絆絆和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