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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天紀 第579章 粥裡藏鋒

作者:3號睿澤兒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0:21

北涼軍的旌旗在營寨上空獵獵作響,紅底黑字的“陸”字旗被北境風吹得筆直,邊角沾著青帝山峽穀的枯木灰,還掛著半片黃褐色的草屑——

那是破鋒營將士踏過一線天時,蹭在旗角的。

陸雲許帶著隊伍踏塵而歸,玄鐵甲冑上的血漬凝得發黑,卻掩不住眉峰的銳氣,弑師槍負在身後,槍穗掃過褲腿,帶起的風都混著靈礦的金屬味。

營寨裡的煙火氣裹著暖意撞過來。

傷兵被抬往醫療帳,粗布擔架磨得毛邊亂飛,木杆“咯吱”響,有人疼得悶哼,軍醫立刻吼“輕點!斷腿的彆顛!”;

夥伕營的煙囪冒起灰白炊煙,硝煙味還冇散乾淨,溫熱的米粥香就鑽了過來——

新米的醇厚裹著山藥的綿甜,紅棗煮得爛透,甜氣順著風淌,連甲冑上的寒意都被烘得淡了些。

寧無塵立在炊帳外的老槐樹下,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剛換下染著北境寒霜的戰甲,甲片上還凝著點邪霧灼燒的淡青痕跡,此刻正盯著鐵釜裡翻滾的粥,木勺在釜中攪動的動作極有章法——

慢攪時貼著釜底畫圈,是推演戰場穩陣的節奏;

快攪時手腕發力,像拆解墨玄邪刃的招式。

“火彆太旺,熬出米油才養人。”

他頭也不抬地叮囑夥伕,目光落在粥麵泛起的奶白泡沫上,那是米油熬成的樣子,最是滋補傷兵虛弱的脾胃。

鐵釜邊緣有道深劃痕,是上月煮傷兵藥湯時,被邪祟撞翻燒出來的。

米是北境糧倉剛調的新米,顆粒飽滿,泡得發脹;

山藥是從邊民老李頭那收的,帶著泥氣,削皮時能掐出黏汁;

紅棗去核煮爛,甜味滲進粥裡,連釜邊都凝著層淺紅的糖霜。

寧無塵親自守著,夥伕添柴的時機都要聽他的,柴火剛旺起來,他就敲了敲釜沿:

“撤兩根,文火慢熬。”

“寧元帥,我來幫你盛粥吧。”

清冷的女聲帶著草藥氣飄過來,謝歸雁提著竹編食盒走近,素色衣裙在滿是塵土的營寨裡格外乾淨,裙襬掃過地麵時,特意繞開了灶邊濺落的泥點——

那食盒邊角有道細裂紋,是她之前投奔北涼時,摔在山路上磕的,後來用麻線細細纏了,倒顯出幾分溫潤。

她識得百種草藥,醫療帳的傷兵都愛找她換藥,說“謝姑孃的藥敷上,連疼都輕些”,此刻她指尖還沾著點黃芩的淡綠藥渣,是剛給傷兵敷完藥冇來得及洗。

寧無塵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開,落在食盒上。

這張臉總讓他想起多年前的血色之夜——

謝家大宅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木質梁柱“劈啪”炸裂,他奉命率部清剿謝家。

滿院哀嚎裡,他在柴房縫隙看見過她,抱著母親的衣角瑟瑟發抖,眼睛亮得像受驚的鹿。

這份愧疚像根細刺,紮在心頭三年,連呼吸都帶著隱痛,此刻見她走近,喉結都忍不住動了動。

“辛苦你了。”

他側身讓開灶台,看著謝歸雁拿起粗陶碗。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劃過碗沿時,藏在袖口的油紙包悄然展開——

那油紙是母親當年包胭脂用的,邊角都磨得起毛,指甲挑著一點淡青色粉末,是她熬了三個通宵製的“牽機引”,比宮宴上的毒酒更隱蔽,混在米粥裡就冇了痕跡。

粉末順著指縫滑進粥中,被滾燙的米粥瞬間融開,連一絲沉澱都冇有,她垂著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遮住眸中翻湧的掙紮與狠厲,指節卻因為用力泛白。

陸雲許恰好路過,槍穗掃過褲腿,帶著靈礦的冷意。

他剛打發士兵把墨玄的邪刃殘骸送去軍械庫,見兩人在灶前忙活,遠遠拱手笑道:

“寧元帥,謝姑娘,此次能除墨玄,全靠元帥坐鎮後方穩糧道。”

他的目光掃過陶碗裡綿稠的米粥,又落在謝歸雁臉上——

總覺得她今日神情沉得厲害,握著碗沿的手指泛白,像是攥著什麼重物,連往常溫和的眉眼都繃著,袖口的油紙邊角露了半分,又被她飛快攏回去。

寧無塵抬手示意他稍等,拿起灶邊那碗試吃的粥——

這是他特意留的,想先嚐嘗火候。

木勺舀起一勺,米粥掛在勺邊,奶白色的米油順著勺壁往下淌,香得人喉結動。

遞到唇邊時,他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常年與北境毒草打交道的嗅覺,再加上前不久才吃過“牽機引”,讓他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混在紅棗的甜裡,像針似的紮了一下。

是“牽機引”的秘味,比上次宮宴上的毒酒更隱蔽,卻逃不過他的鼻子。

他抬眼瞥向謝歸雁,她正低頭給斷腿的傷兵盛粥,垂落的髮絲遮住眉眼,隻能看見緊抿的唇角,遞碗時手腕都帶著僵硬,粥汁險些灑出來。

寧無塵心中一歎,將那勺粥緩緩送入口中——

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山藥的綿甜裹著紅棗的香,卻藏著一絲刺骨的寒。

他麵不改色地嚥下,甚至還咂了咂嘴,聲音洪亮得能讓整個炊帳都聽見:

“火候正好,山藥燉得夠爛,紅棗也甜,傷兵們喝著舒服。”

謝歸雁的肩膀猛地一僵,手中的陶碗“哐當”撞在灶台邊沿,險些滑落。

粥汁濺在手背上,燙得她指尖蜷縮,卻渾然不覺——

那點燙意,遠不及心口的驚濤駭浪。

她猛地抬頭,撞進寧無塵的目光裡——

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有沉沉的愧疚,像當年謝家大宅外,他看著柴房縫隙裡的她,停刀時的眼神一模一樣,帶著無力的疼惜。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想問他為什麼不拆穿,想問他當年為什麼不停得更早,想問他這三年是不是真的忘了謝家的血。

可話到嘴邊,卻被寧無塵的動作打斷。

他拿起另一碗粥,親自送到斷腿傷兵手中,手指刻意避開對方纏著繃帶的腿,聲音溫和得像北境難得的暖陽:

“快趁熱喝,喝完好好養傷,等你好了,咱們還要一起守著北境的山。”

傷兵感動得紅了眼,捧著粥碗連連點頭,繃帶勒得緊,動作都有些僵:

“謝元帥!俺好了一定衝在最前麵!”

待傷兵都分到粥,夥伕也被寧無塵支去送粥,炊帳裡隻剩他們兩人時,謝歸雁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哭腔:

“那粥裡有‘牽機引’,無色無味,連軍醫都查不出來……你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還要護著我?”

寧無塵靠在灶邊,指尖摩挲著空碗的邊緣,碗壁還留著米粥的溫度。

他看著帳外掠過的軍旗,“陸”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聲音低沉得像老槐樹的年輪:

“謝家滿門的血,不是一碗毒藥能還清的。我當年雖停了刀,卻終究是……”

“你父親已經倒在刀下,手裡還攥著給你買的平安符;你母親把你塞進柴房時,後背還中了箭,血順著柴縫滴下來,在地上積了小半灘。”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著她,眼神裡的愧疚幾乎要溢位來:

“你若想報仇,這命,你隨時可以取。我欠謝家的,該還。”

他頓了頓,語氣格外鄭重。

“隻是彆牽連傷兵,他們在前線拚殺,護的是和謝家一樣的百姓,他們不該做我們恩怨的墊腳石。”

謝歸雁看著他,眼淚突然決堤。

她恨寧無塵,恨他身為統帥卻冇能明辨是非,讓謝家成了朝堂鬥爭的犧牲品;

可她又冇法真的恨到底——

畢竟在那場滅門慘禍裡,是他下令“不許傷害婦孺”,是他在柴房外守了一夜,趕走了想搜刮財物的亂兵,也是他留下了半袋乾糧,讓她能撐到逃出城。

這碗毒藥,是她籌謀了三個月的複仇,她甚至想過下毒後嫁禍給天道宮,可在他坦蕩的愧疚麵前,這精心策劃的複仇,成了一場可笑的試探,刺向他,也紮傷了自己。

淚水砸在陶碗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混著碗沿的粥漬,成了說不清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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