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不見底,黑得像潑翻的墨,連自己的手湊到眼前都辨不清輪廓。
頭頂的水珠“滴答”砸下來,先落在頸後未愈的鞭傷上,涼得他一縮脖子,緊接著又是一滴,砸進後背翻卷的皮肉裡,混著血汙滲進骨頭縫,激得他渾身打顫。
岩壁洇著冷濕的水,蹭一下就沾滿掌心,煤煙味裹著黴味鑽進鼻腔,嗆得他喉嚨發緊,還有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是前一個苦役爛在拐角的屍體味,風一吹就飄過來,黏在牙床上又腥又澀。
右腿早冇了知覺,斷骨茬子在褲腿裡戳來戳去,偶爾勾住破布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骨尖就露出來,血珠順著褲管往下淌,滴在泥濘裡,暈開一小片暗紅,很快又被新的爛泥蓋住。
於博隻能用左膝和兩隻手掌撐著爬,膝蓋磨破的地方早和泥粘在一起,每動一下都像有把鈍刀在割肉,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眉骨往下流,砸在地上的泥水裡,“啪”一聲輕響。
牙齒咬得咯咯響,牙齦滲出血來,血沫子混著唾沫嚥下去,又腥又苦。
他想起去年在醉春樓,用剋扣的軍餉點的醬肘子,油光鋥亮的,那時牙口好,嚼得滿嘴流油;
如今卻隻能啃著礦道裡撿的凍硬的窩頭,牙都快咬碎了,還是磨不爛。
手掌拍在岩壁上,碎石硌得指骨生疼,他這雙手以前隻握算盤和銀錠,如今卻要刨泥扒土,掌心很快被磨得紅腫開裂,血沾在冰冷的岩石上,像開出一朵朵暗紅花。
黑暗裡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順著岩壁爬過來,離他的臉越來越近。
於博猛地僵住,大氣都不敢喘——
是礦鼠,那些東西專啃腐肉,前幾天他就看見過一隻拖著半根人指跑。
他想躲,可斷腿一動就疼得鑽心,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團黑影在眼前晃,爪子颳著岩石的聲音,比當年軍需賬冊上的算盤聲還刺耳。
“啊——!”
他突然瘋了似的拍打岩壁,手掌拍得血肉模糊。
“我是於博!後勤總管!給我靈藥!我有錢!庫房裡還有一箱金錠!”
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帶著哭腔,迴音在礦道裡撞來撞去,把那些窸窣聲都蓋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藏在老宅地窖的銀子,元寶壓得木架都彎了;
想起小妾戴的金鐲子,晃得他眼睛都花;
想起葉根冇倒時,他坐在後勤司的太師椅上,下屬們點頭哈腰的模樣——
那些風光,如今都成了紮在心上的刺。
迴應他的,隻有礦鼠被驚跑的“吱呀”聲,還有更深的黑暗。
水珠還在往下滴,砸在他的後腦勺上,涼得像冰。
他癱在泥裡,斷腿的疼、掌心的疼、後背的疼,全都湧上來,疼得他蜷縮成一團,像隻被踩扁的蟲子。
意識漸漸沉下去,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栽進無邊黑暗時,礦道深處突然傳來“篤、篤”的聲響——
是鎬頭敲礦石的聲音,混著苦役的咳嗽聲,順著潮濕的空氣飄了過來。
這聲響像根針,狠狠紮進他混沌的腦子。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枯柴似的手指突然摳住了身側的岩縫。
活!
他要活!
金錠還冇花完,小妾還在城裡的宅院裡等著,他不能死在這不見天日的礦洞裡!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劇痛,他用僅存的力氣轉動脖子,朝著聲響傳來的方向,一點一點挪動身體。
斷腿的骨茬又一次刺破皮肉,白花花的骨頭蹭著泥地,疼得他眼前發黑,卻死死咬著牙冇再喊出聲——
喊了也冇用,上次哭求換來的隻有更重的鞭子。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岩壁上,藉著岩壁的涼意保持清醒,掌心的血順著岩縫往下淌,在身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礦鼠又回來了,這次敢湊到他的腿邊啃食血痂,他抬起還能動彈的左手,用儘全身力氣拍過去,隻拍到一手泥,卻驚得礦鼠“吱”地竄進了黑暗。
鎬頭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獄卒的嗬斥:
“快點刨!天黑前挖不夠礦石,都彆想吃飯!”
於博的眼睛突然亮了,像瀕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攢起最後一絲力氣,喉嚨裡擠出沙啞的呼喊:
“救……救命……我是於博……我有錢……”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卻在寂靜的礦道裡飄出不遠。
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
藉著獄卒火把投來的微光,他看見兩個扛著鎬頭的苦役站在那裡,臉上滿是鄙夷。
“是那個剋扣軍餉的狗官?”
其中一個啐了口唾沫,火把的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照亮了翻卷的皮肉。
“死不了就自己爬!冇人給你當轎伕!”
於博卻像是得到了赦免,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不在乎鄙夷,不在乎疼,隻要活著就好。
他重新伏下身,用膝蓋和手掌撐著泥地,朝著那點微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斷腿在身後拖出長長的泥痕,掌心的肉被磨掉一層,露出森森白骨,可他的眼神裡卻有了點活氣——
那是貪生的執念,是還冇花完的金銀,是支撐他在這地獄裡,繼續苟延殘喘的最後念想。
水珠依舊在“滴答”下落,礦道依舊黑暗潮濕,可於博冇死。
他像一條爛在泥裡的蛆,卻憑著骨子裡的貪婪與苟且,在這吞噬人命的礦洞裡,硬生生吊著一口氣。
隻是他不知道,這口氣吊得越久,往後的日子就越難熬——
等待他的不是金銀與宅院,是更重的苦役、更冷的岩壁,和永遠也償還不清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