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軍的寒牢深不見底,潮濕的黴味像活物,順著石縫往鼻腔裡鑽,混著鐵鏽味的血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緊,連咳都不敢咳——
一咳,胸腔就像被冰碴子紮。
牆麵上爬滿黑綠的黴斑,手指一摸能蹭下粘膩的渣,玄鐵囚籠立在牢中央,甲片拚接處的鏽跡嵌著暗紅血渣,是常年浸血結的痂,冷光幽幽的,照得人臉色發灰。
寒氣從腳底往上鑽,順著褲管纏上四肢,在眉梢凝成細小白霜,撥出去的白霧剛飄到眼前就散了,留下滿胸腔的刺痛。
葉根的玄色官靴碾過地上的乾草,“窸窣”聲在死寂的牢裡格外清楚,像毒蛇吐信。
他的將領服飾繡著暗銀紋路,衣料順滑得能反光,掃過囚籠時,衣角擦著玄鐵柱,發出“沙沙”的輕響,與這牢裡的破敗格格不入。
指尖轉著枚染血的軍令,紙邊戳得掌心發疼,上麵的血漬半乾,指甲刮過能感覺到細微的糙感——
這是前幾日斬那個敢對賬的士兵時,濺上去的血。
他俯身湊近囚籠,呼吸裡的酒氣混著寒氣噴在鐵欄上,凝成一層薄霜,眼神像鷹爪似的鎖著籠裡的人:
“認罪畫押,指證你上司私吞軍餉。”
葉根的聲音平淡得像說天氣。
“我給你個痛快,一刀抹脖子,總比被蝕骨水啃得隻剩骨頭強。”
囚籠裡的逃兵被玄鐵鎖鏈穿了琵琶骨,鐵鏈磨得紅肉外翻,血順著鏈縫往下滴,在腳邊積成小血窪,邊緣凍成暗紅的冰殼。
他嘴唇青紫得像凍透的茄子,乾裂的口子滲著血,被冰霜粘住,一說話就扯得生疼。
三枚鎖靈釘紮在他丹田和經脈處,黑鐵釘身透著寒氣,釘尾的倒鉤勾著肉,讓他連昏過去都做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丹田被撕扯的鈍痛。
聽到葉根的話,他艱難地抬眼,眼球佈滿血絲,像要滲出血來。
牙咬得牙齦發腫,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凍在下巴上,成了暗紅的冰珠。
他不說話——
他見過葉根的手段,去年那個畫押的小兵,全家都被沉了江,屍體漂在渡口,泡得發脹。
“嘴硬?”
葉根嗤笑一聲,笑聲像鐵器刮過石頭,刺耳得很。
他抬腳狠狠踹在玄鐵柱上,“哐當”一聲巨響,囚籠晃得厲害,頂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逃兵頭上。
逃兵渾身一顫,琵琶骨的傷口再次崩裂,血噴在鐵欄上,順著冷硬的玄鐵往下淌,很快又凍住。
葉根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指節捏得“咯咯”響:
“寒牢裡的刑具,還冇服過誰。”
他轉頭對身後的獄卒抬下巴,聲音陡然拔高:
“去拿蝕骨水!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水烈!”
獄卒剛應了聲“是”,寒牢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撞開——
“轟隆”一聲,厚重的鐵板砸在地上,震得整個牢都發顫,鐵屑和碎石飛濺起來,迷了人的眼。
傳令兵渾身是血地衝進來,甲冑碎成了片,護心鏡凹下去一大塊,嵌著半片敵軍的斷刀。
他跑了兩步就“噗通”跪下,膝蓋砸在石板上,震落了上麵的薄冰,胸口像破風箱似的起伏,每喘一口都噴出血沫子。
“葉大人!不好了!陸雲許他……”
葉根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手攥緊了。
陸雲許這三個字,是他的心病——
那小子投了北涼軍後,像瘋了似的清剿護國軍殘部,好幾次差點查到他頭上。
他往前踏了一步,官靴踩在傳令兵噴落的血上,滑了一下,語氣裡的急切壓都壓不住:
“他死了?是不是被妖獸撕了?還是中了埋伏?”眼底的喜色藏不住,連陰鷙都淡了幾分。
“不……不是!”
傳令兵抖著抬起手,沾滿血的手指指向牢外,眼神裡的絕望像要溢位來。
“他找到了!找到您和李三石勾結的賬本!還有您私吞軍餉、賣糧草、扣冬衣的賬,一筆都冇漏!十年前貪墨救災糧的記錄,都被他翻出來了!”
“不可能!”
葉根的臉“唰”地白了,比牢裡的冰還白。
手中的軍令“哐當”掉在地上,滾到囚籠邊,被逃兵的血漬染了一角。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玄鐵柱上,冰冷的鐵意順著衣料滲進來,凍得脊椎發僵。
“我藏在密室地下三尺,還布了迷陣!他怎麼可能找到?!”
那賬本是他的催命符。
從剛入伍時剋扣士兵的口糧,到後來和黑市換銀子,再到貪救災糧時眼睜睜看著災民餓死,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連他用貪來的錢給小妾買的金鐲子,都記在後麵。
他以為那密室是鐵桶,卻忘了陸雲許手裡有弑師槍,能破天下禁製。
“寧帥……寧帥把賬本呈給陛下了!”
傳令兵的聲音像炸雷,在牢裡滾來滾去。
“陛下摔了九龍杯,下旨徹查!禁軍已經出皇城,往咱們營地來了!涉案的,一律株連九族!”
“株連九族……”
葉根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扶住囚籠的鐵欄,指節捏得發白,鐵欄上的冰碴子紮進肉裡,都冇感覺。
腦海裡全是家裡的畫麵:
妻兒在庭院裡賞花,老母親在佛堂唸經,密室裡堆得像山的金銀珠寶……
這些都要冇了,還要被抄家滅族。
“哈哈……哈哈哈哈!”
囚籠裡的逃兵突然笑起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血沫子噴在鐵欄上,凍成了紅點。
“葉根!你也有今天!你扣我們口糧,讓弟兄們凍餓而死,殺我妻兒……報應來了!”
他笑得渾身發抖,扯裂了琵琶骨的傷口,血淌得更凶,卻笑得更痛快。
葉根猛地轉頭,眼神像餓狼似的盯著逃兵,牙齒咬得咯咯響,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他想喊獄卒殺了這個瘋子,可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寒牢的冷氣越來越重,冰霜爬上了他的臉頰,凍住了他的睫毛,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疼。
遠處傳來馬蹄聲和鎧甲碰撞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的鼓點。
那是北涼軍和禁軍來了。
葉根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上,屁股底下的寒冰凍透了衣袍,順著脊椎往腦子裡鑽。
他抬頭看著牢頂漏下的一縷微光——
那光是他當年進護國軍時,盼著權勢的念想,如今卻照亮了他滿是罪孽的臉。
他千算萬算,冇算到陸雲許會這麼狠,冇算到正義會來得這麼快。
那本藏了十幾年的賬本,終究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逃兵的笑聲還在牢裡迴盪,葉根卻覺得渾身越來越冷,像被凍住了似的,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隻剩下死寂——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比蝕骨水更疼的報應,是連灰都剩不下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