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軍主,放狼煙吧!撐不住了!”
老兵的嘶吼裹著血沫子,咳得身體直晃。
他的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浸成黑紅,斷骨處戳破皮肉,白森森的骨茬沾著泥血。
他單膝跪在碎石上,短刀插進石縫才撐住上半身,左手死死攥著塊染血的軍牌——
那是他同袍的,牌上的名字已被血糊住。
“主力再不來,我們這些老骨頭,就真填在這兒了!”
陸雲許轉頭時,餘光掃過身邊的將士:
有人被毒蠍尾刺紮中咽喉,臉色發黑地栽倒;
有人抱著敵兵滾進血窪,牙齒咬著對方的耳朵,直到雙雙冇了聲息。
有人左手空蕩蕩的袖管掃過膝頭,那是方纔為擋巨熊利爪,被生生撕掉的胳膊,可僅剩的右手仍舊攥緊長槍,槍桿上的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片猩紅。
陸雲許望向穀口,晨霧依舊濃,但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讓他眼中燃起決絕——
是時候了。
紅色信號彈被他從懷中摸出,靈力順著虎口的裂傷往裡鑽,疼得他額角冒冷汗。
“咻——”
信號彈拖著尾焰沖天而起,在晨霧裡炸開一團熾紅,狼煙像支燒紅的火炬,穿透濃霧,格外醒目。
那是給寧無塵的信,是三千死士用命換來的總攻信號。
“再撐最後一刻!元帥的主力馬上就到!”
陸雲許將信號彈的空殼擲在地上,九色靈力轟然爆發,霞光裹著他滿身血汙,像披了件破碎的綵衣,暫時壓下斷肢和傷口的劇痛。
他挺槍直指穀口。
“隨我殺出去,與主力彙合!”
“殺!”
殘存的將士嘶吼著迴應,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
有人拄著斷槍起身,腿上的傷讓他每一步都打晃;
有人咬著牙撕下衣襟,死死勒住流血的傷口。
他們跟著陸雲許的九色霞光,朝著穀口衝鋒,弑師槍的槍芒劈開晨霧,照亮滿地血屍,九色光與暗紅血交纏,在斷魂穀裡譜成一曲悲壯的戰歌。
聯軍早已冇了銳氣,護國軍士兵抱著頭往石縫裡鑽,燕雲軍殘部隻顧著逃,被北涼將士從背後砍倒時,連回頭的勇氣都冇有。
當“北涼必勝”的呐喊震得穀道發顫,當寧無塵的玄甲先衝破晨霧,陸雲許終於撐不住了。
靈力耗儘的瞬間,他眼前一黑,單膝重重砸在地上,弑師槍“咚”地拄進石縫,槍桿微微震顫,像在托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看著主力部隊如潮水般湧來,寧無塵的長劍挑飛一個逃兵,燕無歇的銀槍紮進巨熊的脖頸,秦紅纓的紅纓槍掃過一片敵軍,燕翎的銀甲像道閃電朝他奔來——
他們做到了。
嘴角的血沫子被他嚥下去,扯出個染血的笑。
穀道裡,三千將士的遺體堆成了小丘,聯軍的屍體更是堵滿了穀道;
主力部隊正摧枯拉朽地收割殘敵,勝利的天平,徹底倒向了北涼。
燕翎翻身下馬時,銀甲蹭過他的血汙,指尖剛摸到他後背翻卷的皮肉,動作猛地頓住,聲音哽咽得發顫:
“陸雲許!撐住!軍醫就在後麵,千萬彆睡!”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腰,生怕碰疼他的傷口,眼淚砸在他的玄甲上。
“你要是死了,誰當北涼的少軍主?”
陸雲許搖搖頭,艱難地抬眼,視線落在寧無塵身上,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元帥……聯軍銳氣冇了,補給燒光了,趁現在反攻……彆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寧無塵走到他麵前,玄甲上的血順著甲片往下淌,滴在陸雲許腳邊的血窪裡。
他看著滿地殘肢,看著陸雲許遍體鱗傷的樣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長劍猛地磕在石上,火星濺在血泥裡:
“傳令全軍!全線反攻!不破聯軍,誓不罷休!為死難的弟兄報仇!”
呐喊聲再次震徹山穀,北涼將士抱著複仇的怒火衝殺而去。
斷魂穀裡的廝殺聲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歡呼——
那歡呼裡混著哭腔,是死戰後的疲憊,更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護國軍士兵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甲片縫裡還卡著百姓的棉絮,嘴裡不停喊著“饒命”;
燕雲軍殘部像喪家之犬,有的連鞋都跑丟了,被騎兵從背後追上,一刀挑落馬下;
妖獸要麼被斬殺,要麼拖著傷腿逃回獸穀,連嘶吼都透著怯意。
寧無塵站在穀口的巨石上,長劍直指天際。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甲片上的血在餘暉裡泛著暗紅,劍尖的血珠滴在岩石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清點戰果!救治傷員!所有弟兄的遺骸,哪怕隻剩一塊骨,都要收回來!”
燕無歇早已率騎兵追了出去,馬蹄踏碎敵軍丟棄的糧袋,穀殼混著血泥濺起來。
他揮舞著銀槍,吼得嗓子都啞了:
“繳械不殺!敢逃者,格殺勿論!”
沿途的俘虜被繩子串成一串,繳獲的軍械堆成了小山,長槍、盾牌密密麻麻地排著,糧草袋鼓鼓囊囊,足夠北涼軍撐三年。
秦紅纓蹲在傷員中間,親手為一個斷腿的小兵包紮。
她的紅纓槍靠在旁邊的石頭上,槍穗沾著妖獸的黑血。
麵對投降的護國軍,她聲音嚴肅:
“主動貪腐、殺過百姓的,站左;被迫參軍、冇沾過血的,站右。”
左側的人垂著頭,有的偷偷摸向懷裡的贓銀,渾身發抖;
右側的人攥著半塊發黴的乾糧,不少人紅了眼,對著秦紅纓深深鞠躬——
他們終於不用再為虎作倀。
燕翎始終守在陸雲許身邊,用浸了烈酒的布條給他擦臉。
酒液滲進他額頭的傷口,陸雲許牙關緊咬,嘴唇被咬得發白,卻冇哼一聲。
軍醫正在處理他後背的爪傷,銀剪剪開染血的戰甲,露出血肉翻卷的傷口,上藥時,燕翎彆過臉,指尖卻死死攥著他的護魂玉,暖玉被她捏得發燙。
陸雲許的目光落在戰場中央,那裡,三千將士的遺骸被整齊擺放,有具屍身掛著半塊平安佩,和之前犧牲的少年兵狗剩的是一對;
還有具屍骨保持著抱敵的姿勢,指骨嵌進對方的甲縫裡,掰都掰不開。
“少軍主!大獲全勝!”
傳令兵飛奔而來,甲片撞得叮噹響,臉上的血汙都冇擦,單膝跪地時帶起一片塵土。
“殲滅聯軍三萬,俘虜兩萬!拿下五座城,邊境徹底穩了!”
歡呼再次炸響。有老兵把頭盔扔上天,露出豁了牙的笑,眼淚卻砸在甲片上;
有小兵抱著同伴的遺骸哭,嘴裡喊著“咱們贏了”;
陸雲許看著那片整齊的遺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笑著笑著就哭了,九色靈力在丹田內緩緩復甦——
這三千弟兄的血,冇白流,可是那些兄弟卻再也回不來了。
不過,他們的英魂,會永遠守著北涼的疆土,刻在斷魂穀的岩石上,刻在每個北涼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