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的燭火歪了歪,燈油順著燈芯往下淌,在案上積成小小的油窪,映著鐵獄輿圖上泛紅光的符文。
鐵獄的秘密像帳外的瘴氣,濃得化不開,纏在每個人心頭——
月圓夜勾魂的歌聲、一生一次的賭局、用記憶換修為的詭異交易,每一樣都像懸在頭頂的刀。
陸雲許立在帳口,玄鐵槍的槍尖戳著地麵,青磚被壓出細痕,槍柄上的“塵”字被指腹磨得發亮。
帳外的北涼營帳連成片,燈火點點嵌在夜色裡,像他當年在護國軍軍營外,偷偷望見的西線星空——
那時弟兄們還冇被剋扣軍糧凍餓而死,曲禕辰在,自己還叫“陸塵”,不是如今的北涼都統。
他握緊槍,指節泛白,掌心的護心鏡硌得發疼——
這趟鐵獄之行,賭的不是修為,是能不能帶著記憶裡的仇怨活下來,能不能握著足夠的力量,護住眼前這片亮著燈火的土地。
他不知道,北境護國軍的帥帳裡,燭火也燃得徹夜未熄,隻是那火光晃得猙獰。
澀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粗瓷酒碗震得跳起來,酒液潑在密信上,暈開“陸雲許”三個字。
“冇想到這陸塵,改個名字就成了北涼的功臣!”
他眼底的狠戾像淬了毒的刀,指節戳著密信上“鐵獄”二字。
“寧無塵老東西仗著陛下撐腰,連我們定的叛賊都敢用!上次我們派去北涼的人死得慘,據說是去了北涼禁地,這小子既然混得風生水起,肯定也要去北涼禁地,希望他死在裡麵!”
付弓雖摸著下巴的山羊鬍,指尖沾著的油漬蹭在鬍鬚上,笑得陰惻惻的。
他拿起密信,對著燭火晃了晃,信紙被烤得髮捲:
“燕雲軍那十二城,本是咱們和他們說好的——他們占城,咱們吞撫卹金和軍費,多好的買賣。結果這陸雲許橫插一杠,打退了燕雲軍,害得我們賠了一大筆銀子!”
他把密信拍在桌上,酒碗重重磕在澀軍碗沿上。
“這次他自投羅網正好!死在裡麵,省得我們動手;就算活下來,冇了記憶,還不是任我們拿捏?到時候略施小計,讓他反過來殺寧無塵,才叫痛快!”
兩人的笑聲撞在帳壁上,像夜梟的叫。
澀軍猛地起身,玄色披風掃過桌案,把筆墨紙硯掀得叮噹響:
“傳我將令!立刻去聯絡燕雲軍殘部,下月十五月圓夜,兵分三路打東、北、南三境!陸雲許進鐵獄時,北涼軍的心思全在他身上,防線肯定空著!咱們一舉端了中軍帳,活捉寧無塵!”
“哈哈哈!”
付弓雖舉著酒碗,酒液順著指縫滴在靴麵上。
“北涼的靈脈、土地,還有那些上好的丹藥,很快都是咱們的了!”
兩隻粗瓷碗撞在一起,碎片濺起來,紮在地上的氈毯上,像他們藏在眼底的毒刺。
月圓之夜越來越近,北境的風裡都帶著鐵獄的氣息——
彷彿那“月光光,照四方”的歌聲,已經順著風縫飄了過來。
一邊是陸雲許揹著重托的孤注一擲,槍尖指著鐵獄的黑門;
一邊是護國軍與燕雲殘部磨亮的刀,盯著北涼的防線。
北涼的命,像懸在刀尖上的燭火,風一吹就晃,隨時可能被血與火澆滅。
這場繞著鐵獄轉的風暴,註定要在月圓夜,撞出最烈的血花。
十五的月亮升得正高,銀輝像化開的銀水,順著鐵獄黑鐵穹頂的細縫漏下來,在通道裡織成一道道光帶。
往日冇日冇夜飄著的歌聲,不知何時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雲許的腳步聲踏在青黑色石板上,“咚、咚”的響,像踩在時光的骨頭上,帶著跨越千年的沉。
玄鐵戰甲沾著的月光,在通道壁上投下搖晃的影,與他手裡“塵”字槍的寒光疊在一起,像一道即將劈開黑暗的鋒。
他摸了摸胸口的護心鏡,鏡麵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淡銀的光——
那是燕翎兄長的遺物,也是北涼軍的信任。
指尖劃過槍柄的刻痕,“塵”字裡還嵌著南境的毒泥、青帝的鐵屑、雪國的冰碴,每一點都在提醒他:
他不是來求修為的,是來討血債的。
通道深處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但他腳步冇停——
身後是亮著燈火的北涼營帳,是等著他回去的弟兄,是必須清算的仇怨,這條路,就算踏碎黑暗,他也得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