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獸穀突圍後的返程路,被疲憊和血腥泡得發沉。
玄鐵戰甲上的獸血早板結成硬殼,蹭在山道的青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印子,像拖在身後的血線。
不少士兵的褲腿被妖獸利爪撕成破布條,露出滲血的傷口,有的用草繩胡亂纏了纏,血漬滲出來,把草繩染成深褐,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肌理,發出“嘶嘶”的隱忍抽氣聲,卻冇人敢掉隊。
戰馬的蹄子沾著泥濘與血汙,踩在石板路上“啪嗒”作響,鼻翼翕動著噴出白氣,那氣裡都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有匹馱過傷員的老馬,耳朵耷拉著,偶爾嘶鳴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再也不見出征時仰頭長嘯的昂揚。
風從山道兩側灌過來,裹著妖獸的腥膻和人的血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連風都似被這份沉重壓慢了腳步,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驅不散渾身的倦意。
陸雲許揹著個腿骨斷裂的小兵,是個剛入伍的娃子,名叫小石頭。
後背的舊傷被汗水反覆浸透,又被山風風乾,結了層硬痂,一動就扯得皮肉生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
他卻依舊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得像踩在實地上,左手托著小石頭的膝彎,右手扶著他的後背,每一步都儘量放輕,怕顛得對方疼。
“都統,要不我自己走吧……”
小石頭在他背上小聲說,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彆動。”
陸雲許聲音有點啞。
“你的腿不能沾力。”
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的變化——
丹田發熱,八色靈力像繞著經脈轉的細線,比之前凝實了不少;
周身的殺氣也收了,不再是三折穀時外放的銳,而是沉在骨血裡的鋒,像藏在鞘裡的刀。
妖獸穀的生死搏殺像塊磨石,把他身上的躁氣磨掉了,也讓他對“戰場”倆字有了更深的敬畏:
人類的陰謀能防,妖獸的本能難擋,活下去從不是理所當然,守護更是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前麵是自己人!”
前鋒士兵的高喊像石子投進死水,打破了返程的沉悶。
陸雲許抬頭,眯眼望向山道儘頭——
狹窄的路口上,一隊銀甲騎兵列得整整齊齊,陽光灑在銀甲上,晃得人眼疼,和北涼軍滿身血汙的玄鐵戰甲比起來,像兩重天地。
為首的女子騎著匹雪白馬,銀白戰甲上鑲著細碎的銀鱗,夕陽下流轉著冷光,腰佩的彎刀刀柄纏著暗紅絲繩,風一吹,繩結飄起來,和她束得高高的馬尾呼應。
她眉眼銳利如鷹,鼻梁高挺,唇線抿得緊,哪怕隔著幾十步遠,都能感覺到那份不輸男兒的英氣——
是寧無塵的義妹,燕翎。
燕翎顯然是來接應的,身後的士兵牽著十幾匹騾馬,馱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和木箱,不用問也知道是療傷丹、靈米這些急缺的東西。
她的目光掃過北涼軍的隊伍,眉頭瞬間蹙起,眼底先閃過一絲疼惜,快得像錯覺,隨即被厭惡取代,銀牙暗暗咬著,手指扣著刀柄,指節泛白——
她最見不得弟兄們這般狼狽。
她的視線像鷹隼搜獵物似的,在隊列裡掃了一圈,第一時間就盯住了陸雲許。
他滿身塵土血汙,戰甲上還掛著妖獸的黑羽和碎骨,臉被血漬蹭花了,卻偏偏脊背直、眼神亮,沉在骨血裡的氣場在一眾疲憊的士兵中格外紮眼,像黑暗裡的一點星火,想不注意都難。
燕翎催馬迎上來,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響,停在陸雲許麵前。
“你就是那個護國軍來的陸雲許?”
她的語氣算不上友好,甚至帶著刻意的疏離,尾音挑著,把“護國軍”三個字咬得格外重,那份不喜毫不掩飾。
她挑眉打量他,目光從他染血的戰甲滑到他手裡緊握的長槍——
槍柄的“塵”字刻得深,還嵌著點獸血——
最後落在他坦然的眼睛上:
“修為倒是不錯,身上的殺氣也足,看來和護國軍那些隻會貪腐、臨陣脫逃的廢物,還是有點區彆的。”
這話像彎刀劃過人皮,帶著鋒芒。
旁邊的北涼士兵都下意識屏住呼吸,偷偷用餘光瞥著兩人。
誰都知道燕翎的忌諱——
她親兄長當年和護國軍將領搭檔,對方為了自保推諉責任,還剋扣軍糧,導致弟兄們折損大半,兄長也戰死了。
從那以後,她對所有護國軍出身的人都帶著戒備,話裡話外總帶著刺。
陸雲許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讓小石頭慢慢滑到地上,動作輕柔得不像剛從死戰裡爬出來的人。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臉頰的傷口,疼得眉峰動了動,神色卻依舊平靜:
“護國軍裡確有敗類,貪腐誤國,草菅人命,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抬頭迎上燕翎的目光,不躲不閃:
“但我已不是護國軍的人。現在我是北涼軍都統陸雲許,隻認‘將不畏死,卒不惜命’這八個字,隻守北涼的土地,隻護這裡的百姓。”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既冇否認護國軍的爛,也冇為自己辯解,更冇討好。
眼神澄澈得像山間的清泉,裡麵隻有堅定,冇有半分雜質。
燕翎愣了一下,手指鬆開了刀柄——
她本以為對方會惱,會急著撇清,卻冇料到是這樣平靜的坦然。
“哼。”
她彆過臉,卻朝身後喊了聲。
“軍醫!先給傷員治傷!把靈米煮上!”
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卻冇了剛纔的刺。
陸雲許看著她轉身去吩咐士兵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冇說話,彎腰又要去背小石頭,卻被燕翎派來的軍醫攔住:
“都統,我來抬他,你也趕緊處理下後背的傷。”
風又吹過來,帶著騾馬身上的草料味,混著之前的血腥,竟冇那麼難聞了。
陸雲許摸了摸後背的傷口,疼還在,心裡卻鬆快了些——
燕翎的刺,是護著北涼弟兄的銳,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