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軍的晨練鼓聲比雞啼早兩刻撞碎夜空。
天還沉在墨藍色裡,啟明星剛在東天露個尖,校場的青石板就被整齊的腳步聲震得發顫——
不是護國軍那種稀稀拉拉的拖遝,是三百雙軍靴同時落地,悶響像驚雷滾過北境的荒原。
陸雲許站在隊列裡,身上的粗布軍裝還帶著夜露的潮意,衣料是洗得發白的軟麻,袖口縫著兩處細密的補丁,針腳是夥房張嬸給補的,比他自己縫的規整多了。
腰間懸著柄普通玄鐵長刀,刀鞘磨出了包漿,尾端還磕掉一小塊鐵,是前幾日和老兵對練時碰的。
“都把腰桿挺起來!”
隊首的哨官吼得嗓子發啞。
“沙袋掉了的,罰紮馬步一個時辰!”
陸雲許肩頭的玄鐵沙袋足有三十斤,邊緣的麻繩蹭得肩甲發紅,舊傷的地方像被細針戳著疼。
他跟著隊伍往前跑,腳步踏得和左右弟兄分毫不差,汗水順著額角滑進衣領,涼絲絲的又被體溫焐熱,滴在青石板上,暈開的水漬轉眼就被後麵的腳步聲踩碎。
手掌心的繭子又厚了一層,新磨的地方泛著紅,握沙袋時火辣辣的——
這幾日他冇碰沙靈劍,那柄能寶器被收在軍帳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常用的寒鐵槍和玄鐵刀。
腳踝有些腫,是昨日練劈刺時發力太猛扭的,每一步落地都帶著酸脹,可他不敢慢下來。
有個叫狗剩的小兵跑在他旁邊,見他鬢角的汗流得太急,偷偷往他這邊靠了靠:
“都統,我替你扛會兒?我力氣大!”
陸雲許偏頭笑了笑,聲音喘著氣卻穩:
“當兵的哪有不受傷的?這點疼算什麼,你把自己的扛好就行。”
負重跑完,哨官吹了聲尖哨:
“槍陣操練!紮馬步,突刺!”
陸雲許拎著寒鐵槍紮下去,起初雙腿還穩,半個時辰後就開始發抖,膝蓋酸得像灌了鉛。
他盯著前麵弟兄的背影,調整呼吸,把靈力悄悄往下沉——
不是用來省力,是穩住搖晃的膝蓋。
槍桿冰涼,每次突刺都震得虎口發麻,“刺、收、穩”的動作重複了上百次,直到手臂肌肉緊繃發酸,突刺的槍尖能精準戳中木樁上的紅點,他纔敢稍微鬆勁。
刀法切磋時最是熱鬨。
陸雲許故意放慢半拍,露些破綻給新兵。
有個叫阿牛的年輕士兵,臉還帶著稚氣,攥著刀的手都在抖,卻硬著頭皮劈向他左肩。
陸雲許側身避開的瞬間,故意讓對方的刀背擦過自己的胳膊,力道不重,卻足夠讓阿牛驚得收了刀。
“好小子,速度夠快!”
陸雲許揉了揉胳膊,笑得爽朗。
“下次劈的時候腰再沉點,力道能再增三成!”
阿牛眼睛一亮,原本緊繃的臉舒展開,接下來的對練竟真的敢下狠手,一刀劈得陸雲許不得不認真格擋。
連著幾日下來,弟兄們都不再怕他。
以前見了他就立正敬禮,現在練完了會湊過來遞水袋,有人還敢拍他的肩膀:
“陸都統,你這劈刀的架勢,不如我家老爹當年教我的巧!”
陸雲許就拉著人討教,真把自己當成隊列裡的普通一兵。
飯堂的木桌總是坐得滿滿噹噹,靈米粥的香氣飄得老遠。
這粥熬得能掛住勺,裡麵摻著切碎的靈蔬葉,是寧元帥每日親自驗過的,米爛菜鮮。
陸雲許端著隻邊緣磕碰的粗瓷碗,擠在狗剩和阿牛中間,碗裡的粥和他們的一樣多,配菜是碟鹹靈菜,切得細碎,脆嫩爽口。
阿牛突然把碗裡的幾顆靈肉夾到他碗裡,動作又快又輕,像做賊似的壓低聲音:
“都統,你訓練比我們累,多補補。”
陸雲許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心裡一暖,又把靈肉撥了回去,聲音溫和卻堅定:
“我力氣比你們大,不用特意補。你正是長筋骨的時候,多吃點,下次對練才能贏我。”
阿牛紅了臉,低下頭扒拉著粥,再抬頭時,眼神裡的敬畏少了,親近多了。
夜裡的寒風捲著枯草,拍得軍帳“嘩啦啦”響。
陸雲許和狗剩、阿牛還有老兵李叔擠在一頂帳裡,鋪著同樣的乾草褥子——
是曬乾的麥草,帶著陽光的味道,雖不如錦褥軟,卻乾爽暖和。
四人擠在一起,體溫相互靠著,帳內竟比外麵暖了不少。
李叔叼著根冇點燃的旱菸,說起家鄉的穀子:
“這時候該灌漿了,穗子沉得能壓彎杆,我婆娘總說,等北境太平了,就多種兩畝靈米,給弟兄們熬粥喝。”
狗剩搶著說第一次上戰場的事,說自己嚇得腿軟,還是李叔把他拽到盾牌後麵:
“現在我不怕了!下次再遇著敵寇,我一刀劈他三個!”
阿牛湊到陸雲許身邊,眼睛亮晶晶的:
“都統,你在西線的時候,真的一個人打退過百個敵人?”
陸雲許摸了摸他的頭,說起自己剛入營的糗事:
“我第一次紮馬步,不到一炷香就摔了個屁股墩,哨官罵我是軟腳蝦。”
帳裡頓時爆發出笑聲,狗剩笑得直拍腿,連李叔都咧開了嘴。
冇有都統的架子,冇有上下級的隔閡,他就像弟兄們的老大哥,聽他們說家常,講心事,偶爾插兩句訓練的技巧,帳內的笑聲蓋過了帳外的風聲,暖得人心頭髮燙。
後半夜,弟兄們的呼吸漸漸均勻。
陸雲許躺在乾草上,聽著身邊阿牛輕微的鼾聲,感受著帳內的暖意,心裡愈發透亮。
他想起護國軍的帥帳,那些將領穿著錦緞軍裝,喝著靈酒,連士兵的名字都記不住;
而在北涼軍,一碗熱粥,一張草褥,一次真心的對練,就把人心擰在了一起。
真正的軍心,從不是靠權勢威壓出來的,是靠同甘共苦的真誠焐熱的;
真正的軍隊,從來不是將領高高在上,是官兵一心,你把後背交給我,我把性命托給你。
他攥了攥掌心的老繭,感受著那真實的疼,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樣的北涼軍,這樣的弟兄,值得他用生命去守護,值得他拿起刀,好好拚一場。
帳外的風還在吹,可他知道,這頂軍帳裡的暖,會是他們最硬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