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歇看著他眼中的變化,從最初的期待憧憬,到如今的眼底澄明、信念堅定,嘴角勾起一抹豪爽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寧元帥在中軍帳等你。他說,能讓嶽師父親手傳槍魂、能在護國軍中保持本心、能以一己之力獨戰眾多精銳還留手不殺的人,值得他親自見一麵,也值得北涼軍托付重任。”
陸雲許鄭重點頭,目光再次掠過那麵玄色軍旗,“將不畏死,卒不惜命”八個鐵血大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進心裡。
他隨著燕無歇朝著中軍帳走去,軍旗下的肅殺之氣縈繞周身,操練場的喊殺聲震得耳膜發顫,那八個字彷彿融入了他的靈力流轉,丹田內的八色金丹旋轉間都多了幾分凜冽鋒芒,為他即將開啟的北涼征程,定下了鐵血基調。
燕無歇引著陸雲許穿過操練的士兵方陣,整齊的腳步聲與“殺!殺!殺!”的呐喊聲在耳畔迴盪,校場深處的佈局愈發清晰——
每一處營房排列得如同刀切,每一道哨卡的士兵都站姿如鬆,每一塊青石板地麵都掃得乾乾淨淨、無半分雜物,處處透著北涼軍獨有的鐵血規整,與護國軍的鬆散懈怠、敷衍了事形成刺眼對比,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先帶你看看糧倉。”
燕無歇抬手示意前方,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北涼軍的根基,從來都是從護好弟兄們的軍糧開始。”
前方的糧倉由厚重的玄鐵加固而成,牆麵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陽光照在上麵,連反光都帶著凜冽感。
門口立著兩根黝黑的青岡石柱,柱身佈滿深淺不一的繩索摩擦痕跡,有的地方已被磨得發亮,那是常年執行軍規留下的深刻印記。
一名身著玄鐵鎧甲的士兵正筆直守衛在旁,雙手按在腰間佩刀上,脊背挺得如同石柱般筆直,眼神警惕如鷹,連呼吸都保持著規整的節奏,胸口起伏均勻,冇有半分懈怠,彷彿連眨眼的次數都經過嚴格訓練。
“偷軍糧者,餓斃刑。”
燕無歇的聲音低沉有力,目光落在石柱旁的木質告示牌上,牌上的字跡用硃砂勾勒,雖曆經風雨侵蝕,卻依舊筆鋒銳利、清晰可辨。
“抓到偷軍糧的,不分官職高低、資曆深淺,一律綁在這石柱上,在糧倉前餓三天。軍糧是將士的命根子,是上陣殺敵的底氣,連弟兄們的命根都護不住,就不配吃軍隊這碗飯。”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石柱上深淺交錯的紋路,語氣多了幾分深沉:
“去年有個剛入營的新兵,家裡窮得叮噹響,這輩子冇吃過靈米,入營後見著庫房裡的靈米,冇忍住偷了半袋藏在營房床板下。被髮現後,按規矩綁在這柱子上三天三夜。”
“最後雖冇真餓死,卻也餓得脫了形、受了重創,醒後第一句話就是‘再也不敢對不起袍澤’。”
“後來在一次運糧任務中,敵軍突襲,他拚著斷了一條胳膊,硬生生護住了整支運糧隊的靈米,現在成了營裡人人敬佩的悍卒。”
“這規矩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懂‘敬畏’——敬畏軍糧,敬畏袍澤的性命,敬畏自己肩上扛著的責任。”
陸雲許望著那兩根被繩索磨得發亮的青岡石柱,彷彿能看到被綁者在烈日下嘴脣乾裂的掙紮、寒夜裡瑟瑟發抖的隱忍,以及最終幡然醒悟時眼底的悔恨。
護國軍裡,軍糧被官員勾結黑市倒賣早已是公開的秘密,靈米換成摻了砂石的糙米,療傷丹藥摻假兌水,冇人真正在意普通士兵的溫飽死活,隻想著中飽私囊、大發橫財。
而北涼軍對軍糧的這般嚴苛,恰恰是對“卒不惜命”最實在的支撐——
連士兵的基本需求都不顧的軍隊,連軍糧都護不住的軍隊,何談讓將士們心甘情願捨命守疆土?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有對護國軍腐朽的憤怒,有對袍澤遭遇的惋惜,更有對北涼軍規矩背後深意的深深認同。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了百餘步,校場邊緣的空地上,立著幾處低矮的土堆。
土堆不大,卻排列得整整齊齊,上麵覆蓋著稀疏的枯草,草皮泛著暗沉的顏色,像是浸透了經年的血漬,透著常年積澱的肅殺之氣。
每座土堆前都插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麵用燒紅的鐵釺烙著“通敵者葬此”五個字,字跡扭曲發黑,卻帶著直擊人心的威懾力。
“通敵者,埋於兩軍陣前。”
燕無歇的目光掃過土堆,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挖墳,不立碑,就這麼淺淺埋著,讓叛徒最後看看自己選的路,看看他背叛的袍澤,是如何用命守護這片他棄之如敝履的土地。”
“埋在這裡,既警示他人莫要通敵叛國,也讓他永遠‘見證’自己的罪孽——看著北涼軍一次次打退敵寇,看著邊境百姓安居樂業。”
陸雲許的心臟猛地一縮,腦海中瞬間閃過曲禕辰通敵導致的西線慘狀:
弟兄們倒在血泊中的不甘,貧民窟百姓被屠時的哀嚎,陳婆婆手邊那半塊溫熱的窩頭……
再想起澀軍、付弓雖對通敵行為的縱容包庇,甚至與奸佞同流合汙,心中一陣翻騰,胸口隱隱作痛。
護國軍的通敵者能靠著利益交換逍遙法外,甚至步步高昇,而北涼軍的通敵者,連入土為安都成奢望,隻能在陣前受辱,永無寧日。
這便是對“忠”與“奸”最直接的裁決,最鮮明的態度。
最後,他們來到校場北側的行刑台。
行刑台由整塊巨大的青黑岩石鑿成,檯麵平整寬闊,上麵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曆經風雨沖刷仍未完全褪去,邊緣的裂縫裡嵌著細碎的兵刃殘片和乾涸的血跡,顯然見證過無數次鐵血裁決。
行刑台中央立著一根粗壯的石樁,樁身佈滿深淺不一的刀痕劍傷,有的是利刃劈砍的痕跡,有的是劍尖穿刺的凹痕,那是常年執行軍規留下的印記,透著凜冽的殺氣。
“臨陣脫逃者,由同袍行刑。”
燕無歇指著行刑台中央的石樁,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逃跑的人,不交給軍法吏,就讓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澤動手。”
“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斬斷懦弱——你逃了,留下的袍澤就要替你赴死,就要多流一倍的血,這一刀,是讓他明白,懦弱比死亡更恥辱,背叛袍澤比敵人更可恨。”
“也是讓同袍明白,軍陣之中,冇有‘獨善其身’,隻有‘生死與共’,你的後背交給我,我的性命托給你,這纔是軍隊。”
陸雲許看著那石樁上密密麻麻的刀痕,腦海中不由自主閃過護國軍士兵臨陣退縮、將領推諉責任的畫麵——
西線戰場上,明明可以支援卻因怕擔責而袖手旁觀,明明能守住防線卻因貪生怕死而倉皇逃竄,最終導致防線失守、弟兄殞命。
北涼軍的這三條軍規,看似殘酷無情,實則每一條都直指軍隊的核心——
敬畏軍資、忠誠不二、生死與共,這纔是軍隊該有的模樣,這纔是能護國安民的鐵軍。
“護國軍的軍規,早成了擺設。”
陸雲許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官員倒賣軍糧中飽私囊,將領通敵牟利踐踏軍魂,士兵臨陣脫逃毫無顧忌,犯下這些罪孽的人,不僅冇人受罰,反而靠著關係步步高昇。”
“這樣的軍隊,守不住疆土,更護不住百姓,隻會讓北境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熱。”
燕無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帶著軍人的坦蕩與真誠:
“所以北涼軍纔要守著這些規矩,一絲一毫都不能鬆。”
“寧元帥常說,軍規不是枷鎖,是護著將士的盾——隻有人人守規,才能讓袍澤放心托付後背,才能讓百姓安心依賴,才能讓軍隊有真正的戰鬥力,才能守住這片土地。”
陸雲許望著校場上依舊在刻苦訓練的士兵,他們汗流浹背、衣衫浸透,卻眼神堅定、毫無怨言,喊殺聲震徹雲霄卻步伐整齊劃一;
望著遠處飄揚的“將不畏死,卒不惜命”軍旗,那八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帶著穿透一切陰霾的力量。
心中的共鳴愈發強烈,丹田內的八色金丹緩緩旋轉,嶽沉舟的槍魂殘念微微發燙,與這片土地的鐵血氣息產生深深的契合。
這裡冇有貪腐,冇有推諉,冇有虛偽的人情世故,隻有鐵一般的紀律和血一般的忠誠。
這樣的軍隊,才配叫“軍”;這樣的戒律,才配鑄“魂”。他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