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順著營帳的布縫爬進來,在陸雲許腳邊織成暖金色的網。
帳外傳來士兵擦拭兵器的“嘩啦”聲,斷矛撞在石墩上的悶響,還有粗聲粗氣的笑談——
一切都透著戰後的鬆弛,可他指尖摩挲著死神鐮刀的鞘,冰涼的鐵紋硌得掌心生疼。
他清楚,燕雲軍的火陣滅了,護國軍內部的陰火纔剛冒頭。
陸雲許抬手按了按小腹的傷,金丹的鈍痛還在隱隱提醒他,這場要動“蛀蟲”的仗,比守十二城更凶險。
但他腰間的軍牌還沾著第五城的血,掌心還留著小七塞來的藥瓶餘溫,他早做好了準備——
對這些敗類,他半步都不會退。
林衛國的營帳拉得嚴嚴實實,厚重的帆布把晨光擋在外麵,隻剩案上的燭火“劈啪”跳著,橘紅的光舔過滿桌罪證,每一件都刺得人眼疼。
賬本紙頁沾著油漬,邊角卷得發毛,顯然被李三石的人翻來覆去算過“賬”;
戰損報告的紙被攥得皺成一團,上麵的數字用硃砂勾著,像一道道血口子;
最紮眼的是那張泛黃的“賣身契”,劣質麻紙薄得透光,末尾的指印黑乎乎的——
是新兵被按下去時,指尖的血混著劣質墨汁凝在紙上,邊緣暈開暗沉的圈。
林衛國坐在案前,指腹劃過戰損報告上“第九城陣亡五十人”的字樣,墨痕被他蹭得發淡。
他猛地想起陸雲許在十二城城樓彙報時的模樣,那小子扶著城垛,臉色發白卻眼神清亮:
“算上馬工,第九城共殉國二十三人,個個都有名字,都有軍牌。”
馬強的名字突然跳出來,那個在火焰峽穀燒儘靈力的工程師,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總說“城在,圖紙就在”。
林衛國的指節攥得發白,二十七個名字,本該刻在北境的忠魂碑上,本該讓他們的爹孃接到撫卹金時哭出聲也有個念想,如今卻成了李三石酒桌上的銀錢,被他用“失蹤未尋回”的藉口,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將軍,您再看這個。”
親兵捧著本燙金封麵的賬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喉結滾動著怒火。
“這是李三石私下賣官的底冊,明碼標價,比糧鋪的米麪還清楚——什長五十塊靈石,隊正一百五,連伍長都要三十塊。”
“您還記得於博嗎?那傢夥連粟米和糙米都分不清,燕雲軍一攻城,他帶著三車糧草先跑了,害得第五城的弟兄啃了三天凍硬的麥餅,差點斷糧!”
林衛國接過賬本,燙金封麵硌得手心發疼。
紙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記著肮臟的交易:
“張二狗,靈石五十,補什長”、“劉三,靈石一百五,補隊正”、“於博,靈石兩百,補督糧官”。
這些名字後麵,是護國軍的軍職,是士兵們用命掙來的前程,如今成了李三石斂財的貨。
他猛地將賬本摔在案上,“啪”的一聲,燭火被震得劇烈搖晃,影子在帳壁上亂舞。
“他這是把護國軍當成自己的雜貨鋪!”
林衛國的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怒到極致。
“士兵的命、北境的安危,在他眼裡連塊爛靈石都不如!”
親兵又遞上一疊摺疊的證詞,紙頁邊緣沾著淚痕,墨跡都洇開了些:
“這是新兵營的老教官寫的。他說上個月李三石去視察,站在土台上對著兩百多個新兵喊:‘彆跟老子學什麼陣法武藝,冇用!要學就學擋刀,主子有事你先死;要學就學拍馬屁,把上麵哄舒坦了,才能活得久、爬得高!’”
“軍魂!他在刨護國軍的根!”
林衛國猛地站起身,腰間的佩劍“錚”地撞在帳杆上,劍鞘上“護國安邦”的刻痕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指著帳外,聲音穿透帳布的縫隙。
“護國軍立了百年,靠的是‘守土死戰’四個字,靠的是馬強那樣燒儘自己的兵,靠的是陸塵那樣裂了金丹也不退的魂!不是靠拍馬屁、當狗腿子!他這種東西,留在軍中,就是對所有死在北境的弟兄的褻瀆!”
他轉身走到帳角,撿起那份皺成團的“賣身契”。
麻紙粗糙,上麵的字潦草得像鬼畫符,卻字字紮心:
“新兵若戰死,家中田產、房屋儘數歸李官所有,永不反悔。”
落款處的指印發黑,是新兵被兩個親兵按著手指,指尖的血混著墨汁按上去的,邊緣暈開暗沉的圈。
林衛國的指腹輕輕拂過那道黑印,彷彿能摸到少年兵顫抖的手腕,感受到他眼底的絕望。
“他不僅貪錢,還把新兵當牲口宰!簽這種契的,都是十五六歲的娃,家裡盼著他們活,他倒好,先斷了他們的後路!”
“將軍,證人都聯絡上了!”
親兵的聲音終於透出點振奮。
“後勤處的老石,不肯幫他虛報糧賬,被他用鐵棍打斷了右腿,現在還拄著木拐;周虎是第九城的老兵,他戰友的撫卹金被吞,去找李三石理論,反被安了‘通敵’的罪名,差點被砍頭……”
“還有十幾個簽了‘賣身契’的新兵,都把契書藏在身上,就等咱們替他們做主!”
林衛國點點頭,伸手將賬本、證詞、賣身契一一歸攏,放進一個厚重的榆木盒裡。
銅鎖“哢噠”鎖上,鎖芯轉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像為李三石敲響的喪鐘。
“派兩個親信輪班守著木盒,哪怕掉根頭髮,都唯他們是問。”
他走到帳前,猛地掀開帳簾——
晨光瞬間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遠處第十二城的城牆立在光裡,磚縫裡的血痕被曬得發淡,卻依舊紮眼。
“十二城的兵用命守住了北境,我們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不能讓這些蛀蟲在背後啃光護國軍的根基!”
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把玄色軍裝染成暖金,身影被拉得很長。
林衛國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他知道清查的路會比打燕雲軍還難,但他看著城牆下操練的士兵,聽著他們“護國安邦”的呐喊,突然覺得渾身是勁。
不管背後有多少黑手,不管要跟多少高層撕破臉,他都要查到底,把李三石的罪證擺到元帥府前,讓他血債血償。
帳外的呐喊聲越來越響,是護國軍該有的樣子——
不是勾心鬥角的算計,不是中飽私囊的貪婪,是少年兵攥緊斷刀的手,是老兵拄著矛站哨的脊梁,是為家國拋頭灑血的赤誠。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晨光鑽進他的鼻腔,帶著麥香和硝煙散儘的清冽。
他要做的,就是刮掉腐肉,讓護國軍的魂,重新立在北境的風裡,永遠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