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裹著玄鐵磨損的鐵屑味,混著焦土的腥氣,刮過第三城的廢墟。
滿地碎石與斷箭被風捲起,“叮叮噹噹” 撞在殘存的斷牆上,脆響在空蕩的城池裡迴盪,像無數把小刀子在刮磨。
斷牆隻剩半截,黑黢黢的牆麵上嵌著箭頭,有的箭桿早已朽壞,隻剩鏽跡斑斑的箭頭嵌在磚縫裡,像凝固的血痂。
整座城幾乎淪為焦土,唯有中央那座玄鐵鐵塔還倔強地立著 ——
半尺厚的玄鐵鑄就塔身,冷硬得像北境的凍土,七層塔身佈滿彈痕與刀劈的痕跡,有的地方玄鐵外翻,露出裡麵的暗灰色,像巨獸結痂的傷口。
每層四壁的銅製瞭望口已被銅鏽爬滿,青綠色的鏽跡順著塔壁往下淌,卻遮不住瞭望口後守軍警惕的目光。
頂層懸著的丈許寬青銅火盆,盆沿積著厚厚一層黑炭,幾道深痕是兵器磕碰留下的,此刻空蕩的盆裡飄著幾縷黑煙,在風裡打旋,像喘不上氣的歎息。
這便是十二城的信號樞紐 “連城塔”,哪怕滿身傷痕,也依舊像個頂天立地的衛士,死死守著十二城最後的聯絡希望。
陸雲許扶著蘭夜的胳膊,腳步有些虛浮,每走一步都要輕輕晃一下。
兩人的靴子踩在凍硬的血漬上,血漬混著碎石,“咯吱” 一聲脆響,冰碴子嵌進靴底紋路,硌得腳底板發疼。
不遠處,幾名守軍拖著傷腿從鐵塔下跑過,破碎的甲冑掛在身上,暗紅的血順著甲縫往下滲,在地上拖出細痕。
身後傳來燕雲軍的嘶吼:
“拿下鐵塔賞百兩!活捉守塔的,官升三級!”
嘶吼聲此起彼伏,玄鐵塔壁上已嵌滿了箭矢,有的箭桿還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插在巨獸身上的細針,卻冇能撼動它半分。
“那就是‘連城塔’?”
蘭夜輕聲問,銀髮散落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擔憂,隻露出抿緊的嘴角。
他周身的灰霧已能收放自如,此刻凝成一層透明的薄罩,像裹了層微涼的紗,剛好將兩人籠罩其中,迎麵而來的風沙與鐵屑撞在罩上,“沙沙” 響著滑落,連一絲都冇沾到兩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陸雲許左臂的繃帶的上 ——
布條又被血浸紅了一小塊,暗紅的血漬順著繃帶往下洇,越來越大。
陸雲許說話時,眉頭會不自覺地輕輕蹙一下,喉結滾動著,顯然是丹田金丹的裂縫又在隱隱作痛。
蘭夜下意識地往陸雲許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貼在一起,灰霧的薄罩也悄悄往陸雲許那邊挪了挪,將他大半身子護在裡麵,像在無聲地分擔他的疲憊。
陸雲許點頭,目光緊鎖在鐵塔頂層的青銅火盆上,眼神亮得驚人,壓過了周身的虛弱。
火盆此刻空空如也,隻有幾縷黑煙在盆沿繚繞,帶著燃燒後的焦味,顯然守軍已無力點燃信號火。
“十二城聯防的規矩,塔亮則十二城連。”
他的聲音因靈力虛浮有些沙啞,每說一句話都要輕輕喘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隻要頂層火盆燃起,其他城看到信號,就會派兵支援,形成首尾呼應的聯防;要是塔被破了,十二城就成了各自被困的孤城,燕雲軍就能逐個攻破,北境防線就徹底崩了。”
他頓了頓,抬手往鐵塔四周指了指,指尖微微發顫。
“他們圍了鐵塔三天,日夜猛攻,就是想斷了這最後一道聯絡線。”
風又颳了過來,捲起更多的鐵屑與塵土,蘭夜的灰霧薄罩收緊了些,將兩人護得更嚴實。
陸雲許的目光依舊鎖在連城塔上,哪怕身形虛弱,脊梁卻依舊挺得筆直,像那座在廢墟中屹立的玄鐵鐵塔,透著不肯彎折的硬氣。
話音剛落,鐵塔下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喝:
“休想靠近鐵塔!”
一道玄鐵身影提著長刀衝了出來,甲冑上的戰痕層層疊疊,舊疤壓著新傷,左額角纏著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佈滿缺口的刀背上。
可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死死盯著斷牆後的兩人,正是第三城守軍統領吳曉。
他手中的長刀捲了刃,刃口崩出好幾道豁口,刀身上還沾著乾涸發黑的血痂,顯然剛從一場惡戰裡抽身。
看到陸雲許和蘭夜,吳曉第一時間握緊長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腳步微微前傾,全身肌肉緊繃,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直到目光落在陸雲許腰間的玄鐵令牌上 ——
“西北防務” 四個字被磨得發亮,邊緣還留著林衛國獨有的刀痕私印,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一下,長長鬆了口氣,卻依舊冇放下刀,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你們是護國軍派來的援軍?再晚來一步,這鐵塔就要被燕雲軍拆了!底層的玄鐵門鎖都快被他們砍斷了!”
“將軍,我們從第二城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鐵塔底層,玄鐵門鎖已被砍得嚴重變形,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在鎖身上蔓延,幾名守軍正用粗壯的木柱死死頂著門,木柱上已被燕雲軍的長槍戳出幾個小洞,透過門縫,能看到外麵閃爍的盔甲反光和晃動的槍尖。
“現在裡麵情況怎麼樣?頂層的信號火還能點燃嗎?”
吳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隨手將揹包遞給身後的親兵,粗聲吩咐:
“分給傷兵,省著點用。”
他轉頭看向陸雲許,語氣裡滿是無奈:
“情況糟透了。燕雲軍昨天用炸藥炸了底層的糧庫,我們現在隻剩兩袋麥餅,傷兵占了一半,能握刀的隻剩三十人。”
他抬手指向鐵塔頂層,眼神裡帶著不甘。
“頂層的火盆冇問題,可引火用的‘火油晶’被燕雲軍搶了 —— 那是西境礦脈獨有的特殊礦石,燃起來的火是碧綠色的,三十裡外都能看清,普通柴火的煙太淡,其他城根本看不到。冇有火油晶,就算守住鐵塔,也發不出求救信號。”
“我能找火油晶。”
蘭夜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抬手指了指鐵塔西側的廢墟,那裡隱約能看到幾輛燕雲軍的糧草車,車旁還站著幾名昏昏欲睡的守衛。
“剛纔過來時,我看到那邊有燕雲軍的糧草車。火油晶是修士常用的引火物,他們隨軍肯定會帶,大概率就放在糧草車附近,方便取用。”
這些年在野外被追殺,他早就練出了觀察敵人物資存放規律的本事,這點細節自然冇逃過他的眼睛。
吳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蘭夜周身淡淡的灰霧上,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早年聽過 “天道棄子” 的傳聞,知道這類人周身的氣息會腐蝕萬物,卻從冇見過能自主控製灰霧的人,更彆說讓他去搶燕雲軍的物資,萬一出了岔子,鐵塔就徹底冇救了。
陸雲許見狀,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吳曉的肩膀,語氣沉穩得讓人安心:
“吳將軍放心,他是我的同伴,能力信得過。”
他快速掃視鐵塔下的守軍,目光落在每個人疲憊卻依舊倔強的臉上,迅速製定計劃:
“我帶一隊身手靈活的弟兄,從鐵塔東側發起佯攻,吸引燕雲軍的注意力;蘭夜趁機繞到西側糧草車,找火油晶;吳將軍,你帶剩下的守軍守住鐵塔底層,千萬彆讓燕雲軍趁亂衝進來 —— 隻要拿到火油晶,點燃信號火,咱們就有救了。”
吳曉看著陸雲許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蘭夜眼中的認真,不再猶豫。
他轉身對著鐵塔下的守軍高聲喊道:
“弟兄們!援軍來了!隻要咱們守住鐵塔,拿到火油晶點燃信號火,其他城的援軍就會到!守住這裡,就是守住十二城的希望!咱們就算拚了命,也不能讓燕雲軍得逞!”
原本疲憊不堪的守軍們,聽到 “援軍”“希望” 這兩個詞,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一名斷了胳膊的老兵扶著塔壁,咬著牙慢慢站起來,舉起手中的斷刀,嘶啞的聲音在廢墟中迴盪:
“拚了!就算死,也要守住連城塔!”
其他守軍也紛紛響應,連躺在地上的傷兵都掙紮著坐起來,用冇受傷的手拿起短刃,眼中重新燃起了鬥誌 ——
困守三天的絕望,在這一刻被 “援軍到來” 的希望徹底驅散。
蘭夜看著守軍們的樣子,悄悄對陸雲許說:
“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灰霧能幫我隱蔽,不會被髮現的。”
他周身的灰霧漸漸變得透明,幾乎與周圍的廢墟融為一體,隻留下淡淡的一層,既護住自己的氣息,又不會引起注意。
陸雲許點頭,從懷中掏出之前剩下的半塊麥餅,遞到蘭夜手中:
“拿著,墊墊肚子。找到火油晶就趕緊回來,彆硬拚。”
他看著蘭夜的身影漸漸融入廢墟的陰影,才轉身對吳曉說:
“吳將軍,咱們準備佯攻吧,爭取給蘭夜多爭取點時間。”
吳曉握緊手中的長刀,刃口的豁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重重點頭:
“好!跟燕雲軍拚了!”
鐵塔下的嘶吼聲再次響起,陸雲許與吳曉帶著守軍衝了出去,玄鐵刀與長槍碰撞的脆響、士兵們的呐喊聲,在第三城的廢墟上久久迴盪。
而蘭夜的身影,已悄然繞到西側糧草車旁,灰霧如薄紗般籠罩著他,在燕雲軍的眼皮底下,尋找著那能點燃十二城希望的火油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