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著校場的黃土,勁道足得像獸爪,劈頭蓋臉打在護國軍士兵的玄甲上,“劈啪” 作響,揚起的塵霧裹著沙粒,沾在甲片的凹痕裡,把亮甲蒙成了灰撲撲的色。
數萬士兵列成方陣,肩挨肩、甲碰甲,細微的碰撞聲裡藏著難掩的躁動 ——
燕雲涼夏聯軍破了三座邊鎮的訊息,早像野火似的燒遍了大營,可高層的動員令,卻遲至辰時過半才慢悠悠飄來。
高台旁的兩頂明黃帥帳被親兵抬著,鎏金的帳角在風裡晃,先露出的不是肅殺戰氣,而是左元帥澀軍那身快被肚腩撐裂的鎏金鎧甲。
甲片縫裡塞著錦緞襯裡,領口的寶石磨得發亮,卻遮不住他挪出轎時,腰間贅肉擠得甲片 “咯吱” 作響的狼狽。
掛在腰上的玉佩隨著腳步晃,寶石折射的光都帶著股油膩味,晃得人眼暈。
親兵慌忙上前想扶他上台階,被他粗聲揮開:
“本帥還冇老到要扶的地步!”
聲音洪亮,卻透著虛張聲勢的底氣不足。
他挪到高台中央,肚子頂得鎧甲前片凸起,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揉皺的油皮紙:
“諸位弟兄,燕雲、涼夏撕毀盟約,犯我楚國邊境,此乃國恥!”
他頓了頓,唾沫星子濺在身前的木板上。
“本帥已與右元帥議定,即刻調兵馳援,定將這群蠻夷趕回老家!”
話落,他的目光飛快掃過隊列前排的李三石、葉根,見兩人隱晦點頭,嘴角的笑才真切了些,繼續揚聲道: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本帥做主 —— 既往不咎!隻要一心抗敵,哪怕之前有過些小過錯,戰後論功行賞,絕不少你們半分!”
“既往不咎” 四個字像顆石子砸進死水,隊列裡瞬間響起細碎的議論,有人咬牙的 “咯咯” 聲混在風裡。
誰都明白,這是給李三石之流的貪腐行為鬆綁 ——
那些被剋扣的軍餉、摻糠的糧草、一戳就破的甲冑,在 “國難當頭” 的名頭下,竟要變成 “小過錯”。
陸雲許站在馳援北境的隊伍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死神鐮刀的黑檀柄,木紋的粗糙觸感壓不住心底的冷。
他早從林衛國口中聽過,澀軍懷裡總揣著本《和光同塵錄》,裡麵記滿了各營將領的把柄,貪腐的、徇私的,一筆筆記得清楚 ——
所謂 “既往不咎”,不過是怕李三石這群蛀蟲倒台時,把他收受賄賂的底也掀出來,斷了他製衡各方的籌碼。
他抬眼望過去,澀軍的鎏金鎧甲在陽光下閃得刺眼,卻比不過他眼底的寒。
右元帥付弓雖隨後走上高台,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磨出毛邊,與澀軍的鎏金鎧甲擺在一起,像塊粗布貼在錦緞上,格格不入。
他身後的親兵捧著幅《難得糊塗》的字畫,被風吹得 “嘩嘩” 響,紙邊都捲了角。
他捂著嘴咳嗽兩聲,沙啞的聲音裡滿是 “和稀泥” 的綿軟:
“澀帥說得在理,大敵當前,以和為貴,以穩為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列裡緊繃的臉,語氣更軟:
“前線急缺糧草軍械,各營要通力協作,莫再生嫌隙。至於之前的些許誤會 ——”
他刻意拖長了音。
“戰後再議不遲,眼下先把外敵打退纔是正理。”
“些許誤會?”
隊列裡不少士兵猛地低下頭,攥緊武器的手青筋凸起。
有人想起去年獸潮,同袍穿的劣甲被狼妖一爪劃開,腸子流了滿地;
有人摸了摸懷裡的劣石,靈力催動時炸得掌心脫皮 ——
這些用命換來的委屈,在付弓雖嘴裡,竟成了輕描淡寫的 “誤會”。
陸雲許身旁的林衛國握緊了長槍,槍桿被攥得發燙,指節泛白如紙。
他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壓低道:
“彆分心,先穩住北境防線。”
他的目光掃過隊列裡那些年輕卻堅定的臉。
“內部的賬,等把外敵趕出去,咱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算清楚。”
風又卷著黃土過來,吹得高台旁的帥旗獵獵作響,“護國軍” 三個大字在風裡翻卷,襯得高台上兩位元帥的嘴臉格外刺目。
陸雲許攥緊鐮刀柄,冷光從刀鞘縫隙裡漏出來,映在他眼底 ——
外敵要打,內奸要除,這 “既往不咎” 的糊塗賬,他們不認,也絕不會讓那些枉死的弟兄白死。
隊列的躁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硬氣,玄甲碰撞聲重新整齊起來,像擂響的戰鼓,藏著隱忍的怒火,也藏著必勝的決心。
高台側方的尖細嗬斥聲,像淬了油的針,一下紮破了校場的沉肅。
許派穿著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玄甲,甲片晃盪著不合身,腰間佩劍的鎏金裝飾擦得比刀刃還亮,寶石在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他正叉著腰,對著運糧小隊吼,臉上的香粉被風吹得一塊塊脫落,露出底下油膩的皮膚,汗漬混著粉痕,活像張花臉:
“都站齊了!等會兒裝糧草,少一粒米、短一兩麵,仔細你們的皮!”
士兵們垂著頭,手裡的糧袋攥得死緊,敢怒不敢言 ——
誰都知道這督糧官是王字門閥塞進來的蛀蟲,剋扣的口糧夠養十隊親兵,好糧偷偷賣給黑市換靈石,給前線送的不是摻沙的米,就是發餿的餅。
連李三石都得讓他三分,畢竟許家在都城的勢力,比護國軍的元帥印還管用。
有個小兵忍不住抬眼瞪他,被許派的親兵用馬鞭梢抽了下手背,疼得齜牙咧嘴,卻隻能把頭埋得更低。
動員令剛落,各營立刻開拔。
陸雲許跟著第七裝甲團往北門走,這支部隊號稱 “楚國最銳”,可交接裝備時,他的指尖剛碰到甲冑,就蹭下一層紅鏽 ——
甲片連接處的鉚釘都鏽死了,稍一用力就 “咯吱” 響,有的地方甚至裂了細縫。
再看連發弩的箭矢,竟有一半是粗糙的木製,箭尖冇打磨,毛刺紮手,彆說穿鐵甲,怕是連獸皮都戳不透。
“這是怎麼回事?”
陸雲許一把抓住裝甲團校尉的手臂,指節捏得對方生疼,語氣沉得能滴出水。
校尉苦著臉,飛快掃了眼四周,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氣音都發顫:
“還能是誰?許派那狗東西搞的鬼!他督運軍械時,把玄鐵箭全換成木箭,上好的鐵甲換成庫房裡的舊甲,我們去找他理論,他直接拍桌子罵‘有裝備就不錯了,前線的要飯的還敢挑三揀四?’”
校尉的聲音裡滿是無奈。
“他背後有王家門閥撐腰,連元帥都得給幾分麵子,我們這些小校尉,能有什麼辦法?”
話音剛落,“撲通” 一聲悶響炸在隊伍前方 ——
裝甲團的通訊兵從馬上摔了下來,手裡的紅色通訊符 “嗡” 地亮起,刺眼的紅光映得他臉色慘白,符紙邊緣都被靈力燒捲了。
這是護國軍最高級彆的警告信號,見者無不心驚。
通訊兵連滾帶爬起來,膝蓋磨出血都顧不上,聲音抖得不成調:
“總、總部急報!十二城防線…… 斷了!燕雲騎兵破了黑風口南側,涼夏步兵占了流沙口糧倉…… 總部說、說各營就地作戰,不用等支援!”
“什麼?!”
校尉的臉瞬間冇了血色,手裡的馬鞭 “啪嗒” 掉在地上,塵土濺了滿臉。
“出發前總部還拍胸脯說,防線能撐三天,怎麼會崩得這麼快?”
陸雲許彎腰撿起通訊符,符紙上的字跡潦草卻用力,“就地作戰” 四個字下方,蓋著澀軍和付弓雖的聯合印鑒。
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印泥,心沉到了底 ——
防線崩得這麼急,一半是燕雲涼夏的兵鋒銳,另一半分明是李三石泄了佈防圖、許派剋扣了裝備的惡果!
而總部的 “就地作戰”,哪裡是授權,分明是甩鍋 ——
把爛攤子丟給前線弟兄,他們在後方繼續捂著貪腐的蓋子,搞他們的 “和光同塵”。
“彆慌!”
陸雲許猛地抬聲,聲音穿透風裡的沙塵。
“立刻停止推進,就地佈防!”
他一把將通訊符拍給校尉,指令清晰如刀。
“讓士兵卸下甲冑,堆成半人高的防禦牆,重點堵西側的沙丘缺口 —— 燕雲騎兵最會繞後偷襲,絕不能給他們留空子;連發弩手列陣在防禦牆後,木箭雖弱,先射馬眼、射騎兵的關節,能阻一時是一時;近戰士兵把長刀磨快,守在牆後,等騎兵衝近了再砍!”
校尉被他的沉勁鎮住,瞬間回過神,撿起馬鞭往地上一抽,聲嘶力竭地喊:
“都聽陸隊的!快!動作快!”
士兵們的動作不算快,卻冇半分遲疑。
鏽跡斑斑的玄甲被一塊塊搬下來,堆疊時甲片撞著甲片 “砰砰” 響,雖不堅固,卻也像道鐵牆立在沙丘前;
連發弩手趴在沙丘後,手指扣著扳機,木製箭矢搭在弦上,目光死死盯著西側的地平線;
近戰士兵蹲在牆後,用磨刀石飛快蹭著刀刃,火星子在沙塵裡閃了又滅。
秋風捲著黃沙掠過,遠處的地平線上,已揚起滾滾塵煙,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混著鐵甲獸 “嗷嗚” 的咆哮,像悶雷般滾過來。
陸雲許握緊腰間的死神鐮刀,冷光從刀鞘裡漏出來,映著他眼底的銳色 ——
內有蛀蟲作祟,外有強敵壓境,這場仗,難打。
但他身後的士兵們,雖握著劣器,脊梁卻挺得筆直,冇有一個人退。
沙塵更烈了,將士兵們的身影染成了土黃色,唯有那道玄甲堆成的防禦牆,在昏黃的天色裡,透著股寧死不退的硬氣。
一場惡戰,已近在眼前。
高台後的帥帳暖烘烘的,炭盆裡的銀骨炭燃得正旺,煙氣順著銅製煙管飄出去,在帳外的風裡散成淡霧。
澀軍趴在鋪著錦緞的案上,肥手握著狼毫,對著《和光同塵錄》寫寫畫畫,筆尖蘸的墨汁都帶著膩味 ——
他正把 “第七裝甲團裝備劣化” 的字樣,往李三石的名下劃,肚腩頂得桌沿發顫,鎏金鎧甲的前片蹭著桌麵 “沙沙” 響。
付弓雖坐在對麵的圈椅上,捧著隻紫砂茶盞,茶沫子在水麵漂成小團,他慢悠悠吹著,對帳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充耳不聞。
“十二城防線斷了也好。”
澀軍終於擱下筆,抓起案上的蜜餞丟進嘴裡,甜膩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他隨手用袖管一抹。
“正好看看各營的底,也讓李三石、許派那夥人知道,光靠貪墨守不住邊境,以後還得仰仗咱們這些掌兵的。”
他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水燙得他齜牙,卻依舊笑得得意:
“等他們把家底打光,咱們再出手收拾殘局,到時候元帥府的印信,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付弓雖終於吹淨了茶沫,呷了口溫茶,喉結動了動,慢悠悠道:
“難得糊塗,難得糊塗啊。”
他指節敲了敲桌角的《難得糊塗》字畫,紙邊卷著。
“隻要最後能把外敵趕回去,中間亂一點、糙一點,算不得什麼。真要揪著那些‘小事’不放,營裡先亂了套,反倒誤了大事。”
話裡的 “小事”,指的是那些穿劣甲戰死的士兵,是被剋扣的糧草靈石。
帳外突然傳來士兵的慘叫,尖銳得像被狼妖咬了喉嚨。
陸雲許正往裝甲團陣地趕,路過督糧隊時,一眼就看見許派揚起的皮鞭 ——
鞭梢帶著鐵刺,抽在那名士兵的背上,立刻裂開道血口子。
“不過少了一袋粗糧,你就敢私刑?”
許派的香粉味混著汗臭飄過來,他一腳踹在士兵腿彎。
“耽誤了前線軍需,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那士兵跪在地上,懷裡還護著半袋粗糧,嘴唇囁嚅著:
“許大人,是、是老鼠咬了袋子……”
“大敵當前,你卻因一袋粗糧鞭打自己弟兄,就不怕寒了軍心?”
陸雲許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扣住許派的手腕,指腹的溫度涼得像冰。
許派轉頭見是陸雲許,眼尾的細紋都繃緊了 ——
他早聽說這小子單斬火鬃獅的本事,也知道林衛國護著他,可仗著王家門閥的背景,還是硬撐著瞪回去:
“本官是朝廷任命的督糧官,按軍規辦事,你一個小小的什長,也敢管我的閒事?”
陸雲許冇再廢話,指尖微微一動,一縷冰係靈力順著指縫流出去,像條小蛇纏上許派的鞭子。
不過眨眼間,皮鞭就結了層白霜,寒氣順著鞭柄爬進許派的袖口,凍得他指節發僵,“啊” 地尖叫一聲,鞭子 “啪嗒” 掉在地上,霜碴子濺了滿地。
“前線士兵在拚命,你卻在這裡欺壓同胞。”
陸雲許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棱紮進人心裡。
“再敢胡鬨,休怪我以‘擾亂軍心’的罪名,先斬後奏。”
他眼底的冷意比冰靈力還寒,許派被看得渾身發毛,想起李三石叮囑 “彆惹陸雲許” 的話,隻能悻悻地揮揮手:
“算、算他走運!都乾活去!” 罵罵咧咧地轉身,錦緞袍角掃過地上的霜碴,落了滿身白。
陸雲許看著他狼狽離去的背影,又望向遠方天際 ——
狼煙更濃了,紅得像淌血的雲。
丹田內的八色金丹輕輕搏動,溫煦的靈力順著經脈流遍四肢,他忽然攥緊了拳:
這場仗最難打的從不是外敵,是這些寄生在護國軍身上的蛀蟲。
他們吞的是軍餉,賣的是佈防圖,害的是弟兄性命,若不把這些人連根拔起,就算打退了燕雲涼夏,楚國的邊境也永遠不得安寧。
“陸隊!你看!”
裝甲團校尉的吼聲突然響起。
陸雲許抬頭望去,遠方的地平線上,已湧來黑壓壓的一片 ——
燕雲的騎兵像潮水般漫過來,領頭的鐵甲獸身高丈餘,蹄子踏在地上,震得沙塵都跳起來,咆哮聲順著風滾過來,震得人耳膜發疼。
第七裝甲團的士兵們都屏住了呼吸,握著武器的手沁出冷汗,玄甲堆成的防禦牆在秋風中泛著冷硬的光,連發弩的箭頭齊齊對準了敵軍方向,木箭雖糙,卻也透著股魚死網破的勁。
陸雲許猛地拔出死神鐮刀,黑白交織的光刃 “嗡” 地一聲亮起,在漫天沙塵中劈開一道冷芒。
他縱身跳上旁邊的沙丘,聲音裹著靈力,傳遍整個陣地:
“弟兄們!守住這裡,不是為了那些在帳裡喝茶的官!是為了咱們身後的爹孃,為了穿暖衣、吃飽飯的日子!”
他揮了揮鐮刀,光刃劃破風沙:
“讓這些外敵看看,護國軍的弟兄,就算拿著劣甲木箭,也不是好欺負的!”
“殺!”
士兵們的呐喊聲瞬間炸開來,蓋過了風沙的呼嘯,蓋過了鐵甲獸的咆哮。
有人把磨快的長刀扛在肩上,有人對著連發弩的扳機哈了口氣,眼神裡的懼意全被怒火燒光。
燕雲騎兵的先鋒已近在眼前,馬蹄聲震得大地發顫。
陸雲許的光刃在陽光下閃得更亮,第七裝甲團的戰吼與敵軍的咆哮撞在一處 ——
這場關乎邊境存亡,也關乎護國軍未來的惡戰,在漫天沙塵中,正式打響。
……
北境的寒風裹著雪粒子,像淬了冰的沙礫,砸在殘破的城牆上 “簌簌” 作響,颳得人臉頰生疼。
第一城的西城門塌了半邊,焦黑的木梁斜插在齊膝的積雪裡,梁上掛著半片玄甲碎片,暗紅的血凍在甲片凹痕裡,像塊凝固的硃砂。
城樓下更亂,斷裂的長槍戳在雪地裡,槍尖挑著結冰的血痕;
凍硬的麥餅渣混著碎石,被風雪碾得細碎 ——
這裡是十二城防線的北大門,也是燕雲騎兵撕開楚國邊境的第一道口子,三天前的廝殺聲,彷彿還嵌在城牆的裂縫裡。
林衛國帶著小隊踏雪前行,玄鐵重鎧上的雪沫被體溫融成水,又在寒風裡凝成薄冰,甲片碰撞時 “哢嗒” 輕響,混著踩雪的 “咯吱” 聲,在寂靜的廢墟裡格外清晰。
他握長槍的手始終穩著,指腹磨過槍桿上的舊傷 ——
那是五年前守西北時留下的,粗糙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
目光掃過廢墟,突然頓在城牆根下:
雪堆後漏出一抹微弱的玄甲反光,風捲雪沫的瞬間,那點光像寒星似的閃了一下,若非他常年征戰的銳眼,早把它當成了碎冰。
“誰在那裡?”
林衛國沉聲喝問,銀槍尖 “唰” 地對準反光處,靈力順著槍桿湧上去,槍尖泛著冷冽的光,映得雪麵都亮了幾分。
積雪緩緩動了動,探出個裹著破損頭盔的腦袋,護耳耷拉著,露出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
眼白裡的紅像凍住的血,卻依舊銳利,像雪地裡的鷹。
那人攥著半截染血的令旗,旗麵 “偵察” 二字被血汙浸得發黑,邊緣卷著毛邊,卻被他握得挺括。
“是…… 是護國軍總部派來的支援嗎?”
他聲音沙啞得像被寒風颳裂,每說一個字都扯著喉嚨疼,掙紮著從雪堆裡爬起來,身後竟跟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士兵:
有人胳膊吊在胸前,布條滲著暗紅的血,凍得硬邦邦的;
有人腿上纏著斷矛,矛尖還嵌在肉裡,每走一步都踉蹌;
可他們的腰板,都挺得筆直,像雪地裡紮著根的枯木。
“我是十二城外圍偵察隊指揮官趙莽。”
那人摘下頭盔,露出張滿是胡茬的臉,左額角的布條滲著血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坑。
鎧甲上的戰痕疊著戰痕,有的是刀劈的深溝,有的是獸爪的劃痕,卻難掩眼底燒得旺的鬥誌。
“你們真的是來支援的?我們發了七道通訊符,全石沉大海。”
林衛國快步上前扶住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冰甲傳過去:
“總部隻說防線已斷,讓我們就地作戰,壓根冇提還有倖存的弟兄!這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莽苦笑一聲,指了指身後的殘兵,聲音裡的疲憊快溢位來,卻又咬著股不甘:
“三天前黎明,燕雲騎兵從黑風口衝出來,他們的路線,像把咱們的佈防圖刻在了腦子裡 —— 暗哨全被繞開,糧倉被精準燒了,十二城瞬間被分割包圍。我們發通訊符求援,連個迴音都冇有,撤退指令、糧草支援,一樣都冇等來。”
他猛地提高聲音,喉結滾動著。
“但十二城的弟兄冇一個孬種!城破了就巷戰,刀斷了用拳頭,巷戰輸了就退到野外打遊擊,各自為戰三天,冇一個人投降!可總部…… 竟以為我們全軍覆冇,連查都冇查!”
“全軍覆冇?”
林月萱臉色驟變,急忙摸出自己的通訊符 ——
符紙還泛著靈力微光,是出發前剛領的。
“我們出發時,澀元帥隻說‘防線已斷,自行禦敵’,連你們的名字都冇提!他們怎麼敢…… 把浴血的弟兄扔在雪地裡不管?”
趙莽抓過她遞來的水囊,猛灌幾口冰水,喉嚨的灼痛感才緩了些:
“還能為什麼?要麼是李三石那夥人扣了求救符,怕我們活著回去,抖出佈防圖泄露的事;要麼就是總部那幫人,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底層兵的死活 —— 他們在暖帳裡喝茶,哪會管我們在雪地裡啃凍麥餅、拚性命?”
他指了指身邊斷胳膊的年輕士兵,聲音軟了些。
“這是小王,城破時護最後一袋糧草,被燕雲騎兵砍了胳膊,硬是把糧草拖進雪洞,我們這三天,就靠那點凍麥餅撐著。”
林衛國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玄鐵甲片摩擦出刺耳聲響,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總部的蛀蟲!在暖帳裡談‘和光同塵’,讓弟兄們在雪地裡流血!趙莽,你們受苦了!從現在起,我們小隊和你們彙合,這第一城,就是咱們的據點,絕不讓燕雲騎兵再前進一步!”
陸雲許蹲下身,撥開城樓下的積雪,露出道淺戰壕 ——
土壁還留著體溫餘溫,顯然不久前有人躲在這裡。他指尖凝出一縷冰係靈力,在戰壕邊緣凍出層薄冰,防止積雪坍塌,抬頭問:
“趙隊長,這三天,摸清燕雲騎兵的動向了嗎?補給線在哪?巡邏有規律嗎?”
趙莽眼睛猛地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羊皮地圖 ——
邊緣被雪水浸得髮捲,上麵用炭筆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和路線,是他趴在雪地裡,用凍僵的手指一點一點畫的。
“摸透了!”
他指著地圖上的黑線。
“補給線在東北野狼穀,每天辰時過五十人運糧隊,帶十輛糧車;巡邏隊每兩個時辰繞城一圈,過西門廢墟必停半柱香,這習慣我們摸得準準的!”
陸雲許接過地圖,指尖順著野狼穀的路線劃到狹窄穀口,目光沉了沉:
“就從補給線下手。明天辰時,我帶趙隊長和五個精銳劫糧 —— 穀口窄,適合伏擊,斷了糧草,他們的騎兵就冇了快勁;”
“林將軍,你帶剩下的人修城牆,用積雪混凍土補缺口,把斷槍舊甲堆成鹿砦,城門外挖三道淺溝,我用靈力凍成冰棱陷阱,雪厚正好藏;”
“林宣,你清點所有物資,靈石、丹藥優先給傷兵,確保每個人都能握刀。”
“好主意!”
趙莽一拍大腿,疲憊被鬥誌衝散。
“燕雲騎兵靠的就是‘快’,冇了糧草就是冇頭蒼蠅!我們熟野狼穀的地形,哪裡有陡坡、哪裡有暗冰,我門兒清,劫糧我帶路,保準不出岔子!”
林月萱已經蹲下身清點物資,將二十塊標準靈石、五瓶止血丹分成兩堆,遞給趙莽時特意多塞了一瓶:
“這是最好的止血丹,每天敷一次。”
給小王換布條時,她指尖凝著溫和靈力,輕輕掃過傷口。
“還能握刀嗎?”
小王咧嘴笑,露出凍得發紫的嘴唇:
“能!砍不了馬,我還能放哨!”
趙莽身後的士兵紛紛舉起武器 ——
斷刀、斷矛,甚至磨尖的木棍,雖簡陋卻透著狠勁。
林衛國望著這群在雪地裡撐了三天的弟兄,又看向遠處燕雲騎兵的營地方向,銀槍往雪地裡一戳:
“弟兄們,這第一城,咱們守得住!等打退燕雲兵,就回都城,把那些蛀蟲的嘴臉,全撕下來!”
寒風捲著雪粒子砸過來,卻吹不滅眾人眼底的火。
城牆下的戰壕裡,冰棱已經凍好,反射著冷光;
鹿砦堆得越來越高,像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
雪野上的殘兵,終於等來了並肩作戰的人,這場守土之戰,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