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庫的空氣裡,飄著舊甲片特有的鏽味 ——
混著潮濕的黴氣,嗆得人鼻腔發緊,又纏著涼涼的墨香,那墨香本該清冽,此刻卻裹著心虛的氣息,黏在空氣裡散不去。
陸雲許將手裡的甲冑輕輕放在案幾上,護心鏡被他指尖按出的凹陷遲遲冇恢複,像一張皺著的臉,透著不堪一擊的狼狽。
甲片間的黴味順著風撲到林資誠麵前,帶著陳腐的腥氣,像根細刺,紮得他下意識攥緊袖角,指節捏得發白,袖布被揉出深深的褶皺。
“林官。”
陸雲許的目光落在案幾上的劣甲,語氣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麵,卻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領的這副甲冑,護心鏡一按就凹陷,回彈都費勁,連最基本的刀劍防禦都做不到;甲片之間的繩索發了黴,摸起來黏膩膩的,稍一用力就可能斷裂。按護國軍軍規,新兵應領半新玄甲,甲片完整無缺、護心鏡厚度達標,為何給我的是這樣的劣品?”
林資誠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案幾上的甲冑壓得喘不過氣,胸口發悶。
他慌忙伸手去合桌上攤開的賬冊,指尖慌亂地蹭過 “舊甲三十副” 的墨跡,新鮮的墨油還黏在指腹,涼絲絲的,卻燙得他指尖發麻。
那道被塗改的 “新” 字痕跡,在天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道抹不去的罪證。
“這、這是庫存不足。”
他的聲音發顫,像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燭火,眼神不敢與陸雲許對視,隻能死死盯著案幾的木紋,試圖從那些交錯的紋路裡找到一絲底氣。
“最近營裡調了一批新甲去前線,隻能先發舊甲應急,後續肯定會補換的,你再等等……”
“庫存不足?”
陸雲許的目光輕輕掃過合上的賬冊,指尖在賬冊封麵停頓了一瞬,那力道很輕,卻像壓在林資誠心上。
“我昨天去文書室覈對物資記錄時,看到上月剛入庫五十副新甲,登記日期就在三日前,編號還曆曆在目。為何這本賬冊上冇有新甲的記錄,反而寫著‘舊甲三十副’?”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帶著沉甸甸的力道,一下戳破了林資誠最後的僥倖。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熱得發燙,手心冒出的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淌,浸濕了賬冊的封皮,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著,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 ——
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新兵,竟會細心到覈對入庫記錄,連三日前的新甲數量、編號都記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差。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 “記賬疏忽”,可喉嚨像被粗布堵住,發不出完整的句子,隻能支支吾吾地重複:
“是、是我記錯了,後續會覈對的…… 會改過來的……”
陸雲許看著他慌亂得幾乎要撞翻案幾的樣子,心裡已然有了答案 ——
林資誠眼底的愧疚藏不住,像溢位來的水,攥緊賬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他不是天生貪婪的人,更像是被人逼迫著妥協,心裡揣著太多的掙紮。
陸雲許冇有再追問,反而放緩了語氣,像在給彼此留餘地,也像在喚醒他心底的良知:
“林官,我知道你有難處,或許是被人威脅,或許是身不由己。但剋扣裝備、做假賬,看似能保住一時的安穩,實則是在害其他士兵 —— 他們拿著這樣的劣甲去巡邏、去作戰,等於把命交到敵人手裡;而你,也會被這份錯,一步步拖進更深的麻煩裡,再也回不了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資誠胸口露出的半塊木牌上 ——
木牌是桃木的,顏色溫潤,上麵 “誠” 字的刻痕還很清晰,邊緣被摩挲得光滑,顯然是常被拿在手裡觸碰。
“給你三天時間。”
陸雲許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寬容,卻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把賬冊改回來,如實登記新甲的數量,把剋扣的裝備補發給士兵。隻要你改了,這次的事,我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看見。這是我給你的機會,也是你給自己找回初心的機會。”
說完,陸雲許冇有再停留,轉身走出軍需庫。
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 “吱呀” 一聲輕響,像一聲歎息。
留下林資誠一個人,對著案幾上的劣甲和賬冊發呆,空氣裡的鏽味、黴味和墨香纏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疼又亂。
陽光透過庫門的縫隙斜斜鑽進來,在攤開的賬冊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像把鋒利的銀刃,正好劈在那道塗改的墨跡上。
墨色被陽光曬得泛著油光,刺得林資誠眼睛發疼。
他癱坐在木椅上,雙手死死撐著頭,指縫插進髮絲裡用力揉搓,腦海裡像有兩個聲音在拚命拉扯 ——
陸雲許那句 “找回初心”“補發給士兵” 的話,溫和卻有力量,像春陽照進陰溝;
可緊接著,李三石揪著他衣領的蠻橫畫麵、威脅他父母生意的陰狠話語,就像潮水般湧上來,瞬間將那點微弱的 “找回初心” 的念頭徹底淹冇,連點痕跡都冇剩下。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 “誠” 字木牌,桃木的棱角被摩挲得光滑,卻依舊硌得他心口發疼,像在提醒他曾經的誓言。
他想改,想把賬冊上的 “舊” 字改回 “新”,想把那些堆在庫房裡的新甲,發給那些等著保命的士兵;
可他不敢 ——
李三石那張囂張的臉在眼前晃,那句 “要麼同流,要麼滾蛋” 的話像魔咒,在耳邊反覆迴響。
要是他改了賬冊,李三石不僅會立刻讓他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差事,還會報複他的父母,讓他們在都城再也擺不了攤,甚至可能遭更多刁難。他家裡就指望這攤生意餬口,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恐懼像生了倒刺的藤蔓,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越勒越緊,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帶倒了腳邊的木凳,“哐當” 一聲響,在空蕩的軍需庫裡格外刺耳。
他抓起案幾上的賬冊,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救命稻草,腳步踉蹌地往庫門外跑。
路過案幾時,胳膊不小心碰掉了那副劣甲,護心鏡 “哐當” 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瞬間裂成了兩半,碎紋像蜘蛛網般蔓延。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也像在宣告 ——
他堅守了二十多年的 “誠”,他入營時的初心,也跟著這護心鏡一起,徹底碎了,再也拚不回去。
營區的巡邏兵正沿著小路巡查,看到林資誠抱著賬冊瘋了似的狂奔,頭髮散亂,臉色慘白,都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還下意識停下腳步張望。
林資誠不敢抬頭,下巴死死抵著懷裡的賬冊,隻是埋著頭往前跑,胸口被賬冊的硬殼硌得生疼,卻攥得越來越緊,指節泛白,連賬冊的紙頁都被他捏得發皺。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李三石,把陸雲許的事告密出去,把這個 “威脅” 除掉。
隻有這樣,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差事,才能不讓父母受到傷害,才能繼續維持這看似安穩的日子。
至於什麼初心,什麼愧疚,什麼弟兄們的安危,在父母的生計和自己的安穩麵前,都變得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