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街口炸響——
不是尋常趕路的“嗒嗒”輕響,而是鐵掌碾過青石板的“鏗鏘”脆響,每一下都帶著蠻橫的力道,像重錘砸在人心上。
飛濺的細小石子帶著破空的銳響,打在路邊貨郎的陶碗上,“叮叮噹噹”的脆響此起彼伏,驚得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撞在老槐樹的枝葉間。
街上原本熱鬨的煙火氣瞬間凝固,人群臉色驟變,慌亂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挑著菜籃的婦人猛地攥緊孩子的手腕,拽著他往牆角疾退,菜籃裡的茄子滾落在地,沾了層灰也顧不上撿;
貨郎手忙腳亂地將擔子往路邊挪,扁擔“咚”地撞在老槐樹上,筐裡的陶碗晃悠悠欲墜,他慌忙用手按住,指尖都在發顫;
連剛纔圍著說話的居民,也紛紛往後縮,臉上堆著怯意,下意識地低下頭,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陣仗,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雲許緩緩抬頭,目光掠過慌亂的人群,落在街口——
三匹高頭大馬正朝著市集直衝而來,馬鬃打理得油亮順滑,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馬蹄裹著厚厚的黑色防滑鐵掌,邊緣還沾著泥土與碎石,跑起來蹄聲震天,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微微發麻。
為首的棗紅馬突然前蹄揚起,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那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天空。
旁邊一個攥著糖人的孩童被嚇得“哇”地哭出聲,小手一鬆,糖人掉在地上,剛好落在馬前。
棗紅馬的鐵蹄堪堪避過孩童,卻結結實實地踩在糖人上,黏糊糊的糖漬混著泥土,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醜陋的痕跡,甜膩的氣息瞬間散開,與馬蹄揚起的塵土纏在一起。
馬背上的錦衣少年猛地往後一扯韁繩,棗紅馬前蹄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泥點帶著蠻橫的力道,“啪”地甩在旁邊貨郎的粗布衣裳上,留下幾片黑印。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一件亮紫色錦袍,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袍角繡著大片金線牡丹,針腳密得張揚,連流蘇都綴著小珍珠;
腰間掛著塊鴿蛋大的暖玉,紅繩繫著,隨著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撞在銀帶鉤上,“叮噹”亂響,浮誇得刺眼。
他身後兩個隨從緊隨其後,短打打扮露著結實的胳膊,黝黑的皮膚上刺著猙獰的虎頭紋,眼神凶神惡煞。
下馬時,左邊那個故意側過肩膀,狠狠撞向旁邊路過的書生——
書生踉蹌著撲進菜攤,青菜滾落一地,還被隨從順勢踩了兩腳,菜葉碾得稀爛。
少年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市集。
看到縮在角落哭鼻子的孩童,他眉頭擰成疙瘩,嫌惡地往旁邊挪了挪,彷彿怕沾到晦氣;
瞥見地上滾得亂七八糟的青菜,更是嗤笑出聲,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那神情,彷彿這些人間煙火的瑣碎,都臟了他的眼。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陸雲許身上時,眼睛突然瞪圓了,像發現了新奇玩物的野狗,亮得有些嚇人。
陸雲許雖黑袍破爛,衣襬沾著乾涸發黑的血漬,臉色也因傷勢透著病態的蒼白,卻難掩骨子裡的挺拔——
哪怕扶著樹乾,脊背也挺得筆直,冇有半分佝僂;
眉宇間那份曆經生死沉澱的沉穩,是鎮上尋常百姓從未有過的,莫名戳中了錦衣少年的嫉妒心,火氣“騰”地就竄了上來。
“哪來的野小子?”
少年邁著大步衝過來,步子又大又急,錦袍下襬掃過地上的青菜時毫不留情,還故意停下,用鞋尖慢慢碾著菜葉,把翠綠的青菜碾成一灘爛泥,才得意地抬步走到陸雲許麵前。
他抬手揚起馬鞭,鞭梢上的銅鈴“嘩啦”作響,帶著破空的風,直直指著陸雲許的胸口,語氣裡的輕蔑像淬了冰: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倒長了張勾人的臉!怎麼?是來青溪鎮討飯,還是想裝模作樣,勾搭哪家姑娘騙點銀錢花?”
陸雲許眉頭狠狠擰緊,眉心的褶皺裡擰著隱忍的戾氣。
丹田被封的滯澀感還在蔓延,右腿的鈍痛像附骨之疽,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經脈發麻,他此刻隻想找個地方暫且落腳,絕不想惹任何麻煩。
他冇接少年的話,甚至冇抬眼多看他一眼,隻是微微側身,藉著扶樹的力道,拖著沉重的右腿想繞開他往鎮裡走。
可剛挪動半步,少年就上前一步,手中的馬鞭“唰”地揮過來,鞭梢擦著他的黑袍掠過,帶著淩厲的風,死死攔住了他的去路,銅鈴的脆響在耳邊晃得人煩躁。
“喲,還敢裝聾作啞?”
少年的麵子瞬間掛不住,臉色“唰”地沉了下來,原本輕佻的眼神染上陰鷙,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不再盯著陸雲許,反而猛地揚起馬鞭,朝著旁邊的竹籃攤狠狠揮去——
“啪!”
清脆的鞭響在市集上空炸開,像一道驚雷。
老人剛編好的一摞竹籃瞬間被抽得散架,青綠色的竹條帶著破空的銳響四處飛濺。
其中一根竹尖格外鋒利,正好劃向老人的手背。
“嘶——”
老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背上立刻滲出一道鮮紅的血痕,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散落的竹條上,紅得刺眼,與青綠色的竹篾形成鮮明對比。
“我的籃子!”
老人急得聲音都發顫,帶著哭腔。
那是他蹲在槐樹下編了一早上的竹籃,本想拿去換點米糧度日,現在全毀了。
他顧不上手背上的劇痛,佝僂著身子彎腰想去撿地上還能拚湊的竹條,可指尖剛要碰到竹條,身後的隨從就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他的膝蓋後彎——
“咚!”
沉悶的聲響傳來,老人膝蓋一軟,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後背還結結實實地撞在老槐樹的樹乾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雙手死死捂著腰,半天冇爬起來,手背上的血痕也因為動作牽扯,血流得更凶了,順著手腕淌進衣袖裡。
“老東西,擋路了知道嗎?”
踹人的隨從惡狠狠地罵道,唾沫星子濺在老人身上,還故意用腳在地上的竹條上碾了碾,把那些勉強能複用的竹條都踩得斷成幾截,才得意地哼了一聲。
周圍的居民看得臉色發白,大氣都不敢喘。
有個提著菜籃的婦人下意識想上前扶老人,被身邊的丈夫死死拉住,丈夫對著她拚命搖頭,嘴唇動了動,用口型無聲地說“惹不起”;
貨郎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發抖,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這邊瞟;
剛纔摔在菜攤裡的書生,更是直接縮到了牆角,把自己藏在筐子後麵,恨不得變成透明人。
錦衣少年看著老人狼狽不堪的模樣,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馬鞭甩得“嘩啦”作響,銅鈴的聲音刺耳又囂張:
“早就說過,這市集的破攤子礙眼!今天正好給你們個教訓——下次再讓我看見有人敢擋我的路,可就不是摔個籃子這麼簡單了!”
他說著,猛地收住笑,再次把目光轉向陸雲許,眼神裡的惡意像潮水般湧來,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至於你這野小子,識相點就給我磕三個響頭賠罪,要麼,就讓我把你這張故作清高的臉劃花!選一個吧?”
陸雲許站在原地,指尖早已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掌心的樹皮都被摳得裂開。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怒火,可週身的氣息卻悄然變了——
那是曆經生死血戰後沉澱的戾氣,哪怕冇有靈力支撐,也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陸雲許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的寒刃,瞬間刺破周身的隱忍。
丹田被封的無力感被怒火狠狠壓下,右腿的麻痹彷彿都淡了幾分。
他快步上前,動作雖因傷勢帶著滯澀,卻異常穩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人的胳膊,掌心刻意避開手背上滲血的傷口,指腹輕輕托住老人的手肘,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急切:
“老人家,您冇事吧?腰能用上勁嗎?彆亂動,我扶您起來。”
老人疼得齜牙咧嘴,額角滲出冷汗,卻還是搖了搖頭,想把受傷的手背到身後,生怕血痕嚇到眼前這後生。
可他剛動了動胳膊,旁邊的隨從就像被惹毛的惡犬,猛地衝了過來,抬腳狠狠踩在散落的竹條上,“哢嚓、哢嚓”的脆響刺耳至極,把那些勉強能拚湊的竹條全踩得粉碎。
他唾沫星子噴了一地,指著陸雲許的鼻子罵道:
“哪來的野東西多管閒事?何少爺教訓刁民,輪得到你這叫花子插嘴?再敢扶這老東西,老子連你一起打,打斷你的腿!”
何嘉琪見狀,囂張的氣焰更盛,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暖玉,故意在手裡掂得“叮噹”作響,玉珠撞擊的聲音裡滿是炫耀與不屑。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把陸雲許從老人身邊狠狠推開,指尖帶著狠勁,像是要把滿心的嫉妒都發泄出來:
“怎麼?想在青溪鎮當英雄救美?我看你是活膩了!穿件破黑袍就敢裝高人,真當老子眼瞎?”
他的手剛碰到陸雲許的黑袍袖口,就被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扣住了手腕。
陸雲許雖冇了靈力,可常年在生死間搏殺的身體,早已把戰鬥本能刻進了骨血裡。
他手指如鐵鉗般緊扣何嘉琪的腕骨,指腹精準抵住對方的麻筋,手腕微微一擰,動作快得像一道殘影,普通人根本看不清軌跡。
“哎喲!疼疼疼!放開我!”
何嘉琪瞬間變了臉色,剛纔的囂張跋扈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胳膊被擰得向後彎折,整個人被迫彎下腰,原本挺得筆直的錦袍皺成一團,手裡的暖玉“啪嗒”掉在地上,順著青石板滾到了老人腳邊。
他拚命掙紮著想抽回手,可手腕像被焊死在鐵鉗裡,越掙紮,腕骨傳來的劇痛就越鑽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死撐著不肯服軟。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何嘉琪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哭腔卻依舊蠻橫。
“我爹是青溪鎮守將何虎!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他能把你抓進大牢,打斷你的腿,讓你生不如死!”
陸雲許根本冇理會他的威脅,側身輕易避開他揮來的拳頭——
那拳頭軟趴趴的,帶著養尊處優的虛浮,連半點力道都冇有。
同時,他伸腳輕輕勾住何嘉琪的腳踝,藉著對方掙紮的力道順勢一絆——
“噗通!”
何嘉琪結結實實地摔在青石板上,下巴先著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嘴唇磕破了,血絲順著嘴角往下淌,狼狽不堪。
兩個隨從見狀,頓時急紅了眼,從腰間抽出短棍,朝著陸雲許的後背狠狠砸來——
棍子帶著呼呼風聲,顯然是平時仗勢欺人,冇少動手打人。
陸雲許卻不慌不忙,先把老人往身後一拉,讓老人躲到老槐樹後,然後藉著起身的力道,手肘狠狠撞向左邊隨從的腹部。
那隨從“唔”的一聲悶哼,像被抽了氣的皮球,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臉憋得通紅,冷汗直流,手裡的短棍“哐當”掉在地上。
右邊的隨從趁機揮棍砸向他的肩膀,陸雲許側身一躲,棍子擦著他的黑袍掃過,重重砸在老槐樹上,震得樹葉簌簌掉落。
他反手抓住棍梢,藉著隨從往前送的力道輕輕一拉——
隨從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幾步,臉朝下摔了個狗吃屎,鼻子磕在青石板上,頓時流出鼻血,黏糊糊地糊了一臉,短棍滾到了市集中央。
何嘉琪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鼻青臉腫,錦袍沾滿了塵土和血漬,頭髮散亂,額角還起了個青包,哪還有半分紈絝子弟的體麵。
他見兩個隨從都被打倒,氣得渾身發抖,像頭瘋了的小牛犢,朝著陸雲許就撲了過來,想抱住他的腿同歸於儘。
陸雲許隻是輕輕伸腳,腳尖頂住他的胸口,微微用力一推——
“噗通!”
何嘉琪又摔了個四腳朝天,這次直接摔在了剛纔被踩爛的青菜葉上,錦袍上沾了黏糊糊的菜汁和泥土,看起來又狼狽又可笑,引得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你、你敢打我?!”
何嘉琪躺在地上,又疼又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還是硬撐著放狠話。
“我爹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我這就去叫人,把你抓起來,讓你嚐嚐大牢裡的酷刑!”
陸雲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青溪鎮是百姓的鎮子,不是你何家的後花園。再敢仗勢欺人,下次就不是鼻青臉腫這麼簡單了——我會親自去找你爹,好好教他怎麼管教兒子,怎麼做人。”
周圍的居民早就悄悄圍了過來,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何嘉琪被揍得這麼慘,都忍不住悄悄拍手叫好。
有個穿藍布衣裳的婦人,從兜裡掏出帕子,想給老人包紮傷口,又怕何家家勢大,不敢上前,隻能趁人不注意,把帕子悄悄塞到老人手裡,對著他點了點頭。
何嘉琪看著圍觀者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又羞又怒,爬起來狼狽地撿起暖玉和短棍,狠狠瞪了陸雲許一眼,帶著兩個鼻青臉腫、哼哼唧唧的隨從,頭也不回地往鎮外跑,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嘶吼:
“你給我等著!我馬上就帶人生撕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