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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百天:希特勒第三帝國覆亡記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5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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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百天:希特勒第三帝國覆亡記

作者:約翰·托蘭

內容簡介

《最後一百天:希特勒第三帝國覆亡記》是美國著名曆史學家、作家約翰托蘭的代表作,被公認為20世紀最偉大的曆史紀實作品之 一。 本書將讀者真正地帶入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一百天的歐洲戰場。雅爾塔會議、雷馬根的突破、德累斯頓大轟炸、希特勒在地下堡壘中最後的日子不再隻是抽象的曆史名 詞,而是一幅幅驚心動魄的曆史畫卷。 托蘭曾經對二十一個國家的見證人進行了數百次的訪談,還查閱了數千份第一手資料;事後報告、參謀部的日誌、大量絕密信件和私人文獻。 他用自己的生花妙筆從宏觀和微觀上呈現出歐洲戰場的最後一百天:不僅展現了美英蘇三國之間波詭雲譎的政治博弈以及對戰後世界秩序的構想,第三帝國大廈將崩之際,納粹政權內部的掙紮,還講述了身處關鍵曆史時刻的普通人的命運。 正如托蘭自己所說:也許,在人類的曆史上,再冇有另外的一百天,會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歐洲戰場上的最後一百天更為舉足輕重,更為影響深遠。 也許,在人類的曆史上,再冇有另外的一百天,會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歐洲戰場上的最後一百天更為舉足輕重,更為影響深遠。三個月之內,羅斯福、希特勒,以及墨索裡尼先後離世。同樣告彆這個世界的還有納粹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歐洲勝利日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同時也標誌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而在這個新的時代中,存在著極其美好的希望與極其驚人的恐怖。

作者的話

也許,在人類的曆史上,再冇有另外的一百天,會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歐洲戰場上的最後一百天更為舉足輕重,更為影響深遠。三個月之內,羅斯福、希特勒,以及墨索裡尼先後離世。同樣告彆這個世界的還有納粹主義與法西斯主義。“歐洲勝利日”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同時也標誌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而在這個新的時代中,存在著極其美好的希望與極其驚人的恐怖。

我試圖像敘述一百年前發生的事件那樣,記下那些非同尋常的日子,並且試圖本著客觀的原則,而非從一個與其同時代者的角度,勾畫出希特勒、希姆萊,以及戈林之流的形象。

本書的內容基於數百次采訪。受訪者來自二十一個國家,都曾親身捲入書中所描述的這些事件。凡有可能之處,這些當事人都是所記述事實的基本來源。他們用自己的語言,揭露了有時甚至是譴責了他們自己。現在應該做的,是揭露,而非控訴。

此外,本書還基於數千份第一手的資料來源:包括事後報告;參謀部的日誌和專題文章;以及至今史學家們仍未得見的大量絕密信件和私人文獻(例如,巴頓的參謀長霍巴特·蓋伊中將首次允許我們使用他根據巴頓命令所記的日記);最後,我還參考了大量已經出版和尚未出版的書籍。

本書中的對話片段並非臆造。它們均來自正式文字、速記的記錄,或是當事人的回憶。

馬克斯·比爾博姆(1)曾經寫道:“曆史是一部藝術的作品,既無離題之事,亦無遺留問題。”我的希望是,通過本書再現曆史,既要讓時間的流逝保證對往事的追憶相對平靜,又要讓那些曆史的調味品,“離題之事和遺留問題”,不致全然消失。


(1)Max Beerbohm,18721956,英國散文家、劇評家、漫畫家,曾僑居意大利約二十年,有《馬克斯·比爾博姆文集》傳世。譯註(本書註釋除已標明為譯註外,其餘都是原作者所加)

1 東線潮湧

1

1945年1月27日清晨,距柏林東南僅一百空英裡(1)遠的薩崗,斯特拉格·盧夫特第三戰俘營(空軍戰俘營)裡,上萬名盟軍囚徒中瀰漫著一股剋製的興奮。儘管寒氣徹骨,鵝毛大雪連綿不停,戰俘們仍擠在營房外,議論著剛剛得知的最新訊息:俄國人已攻至距薩崗東邊不足二十英裡之處,並且仍在繼續進軍。

兩週之前,紅軍發動了一次重大進攻,這訊息第一次通過焦慮不安的看守們傳進了戰俘營。戰俘們群情高漲,然而,不久,幾名暴徒即看守們暗示說,柏林已傳來命令,要使戰俘營成為一座要塞,一座固守到底的孤堡。幾天之後,另一謠言不脛而走,德國人將以戰俘為人質,一旦俄國人試圖占據此地,便立即槍決他們。更恐怖的傳聞緊隨其後:德國人打算把淋浴室改建成毒氣室,直接滅絕戰俘。

戰俘們的士氣迅速低落,令人甚為擔憂,於是,薩崗戰俘營中的盟軍高級軍官,美軍準將阿瑟·瓦納曼,不得不對戰俘營的五個營區釋出命令,要求立即停止一切謠傳,加速做好可能向西部急行軍的準備。

一名戰俘在日記中寫道:“我們的營房看上去就像婦女慈善縫紉小組在舉辦集會。”男人們盤腿坐在床鋪上,有的從大衣下襬裁下手套的形狀,有的在設計風雪帽和護麵罩,還有的在用褲子改製行軍揹包。幾個雄心勃勃的人甚至在用零散的廢木料和床板打造雪橇。

但是,什麼都阻止不了謠言的蔓延。1月26日,瓦納曼在戰俘營最大的一間禮堂裡召開了會議。他闊步邁上講台,宣佈自己剛剛通過秘密無線電偷聽到了BBC的新聞,得知俄國人距此僅餘二十二英裡。戰俘們歡呼不已,他舉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說道,他們很可能將全體行軍橫跨德國。“我們能夠得以倖存的最佳機會在於,團結一致,萬眾一心,準備好麵對可能到來的一切。上帝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們必須對他抱有信心。”

1月27日上午,薩崗的戰俘們已經整裝待發。撤退時需要的裝備大包小包地堆放在各營房的門前;其他一些用品則擺放在床鋪上,隨時可以迅速打包。雪越積越高,大家懷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感警惕地等待著。很多人一直在透過高高的鐵絲網向外眺望。在他們的視野裡,隻有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鬆樹,樹枝上壓滿了厚厚的雪。而鬆樹前邊,則是一片茫茫未知的天地。

2

希特勒曾經占據了幾乎全部歐洲和北非的領土。他的軍隊深入俄國境內,比神聖羅馬帝國當年所控製的疆域更為廣袤。如今,在將近五年半的戰爭之後,他的遼闊帝國已被壓縮至德國的邊界之內了。美國、英國、加拿大、法國四國聯軍,已沿著從荷蘭至瑞士的德國西部邊界做好部署,準備發起最後的進攻。而從溫暖的亞得裡亞海,蜿蜒至冰封的波羅的海,這條曲折的東部戰線,也有數個蟻穴正處於崩潰的邊緣。蘇聯紅軍解放了南斯拉夫的一半,匈牙利的大部分,以及捷克斯洛伐克東部的三分之一,至此,這一軍事史上最偉大的進攻已經持續了十五天。

1月12日,近三百萬俄國軍隊相當於“諾曼底登陸日”軍隊人數的十二倍還多在大規模的火炮,以及似乎川流不息的“斯大林”式坦克和T-34坦克的支援下,對從波羅的海到波蘭中部長達四百英裡的戰線上的七十五萬裝備落後的德軍發動了突襲。在最北部,伊萬·丹尼洛維奇·切爾尼亞霍夫斯基元帥(2)的白俄羅斯第三方麵軍(在蘇聯相當於一個集團軍群),向波羅的海附近的東普魯士古城柯尼斯堡迅速推進。在他左側,年輕精悍的康斯坦丁·羅科索夫斯基元帥,率領著白俄羅斯第二方麵軍向但澤(3)進軍,正在接近坦能堡。那裡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取得最輝煌勝利的戰場。羅科索夫斯基的左側,是紅軍將領中聲名最盛的G.K.朱可夫元帥。他麾下的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在三日內便攻下了華沙,此刻正在包圍波茲南。他的終極目標是柏林。最後,這一偉大進攻的最南翼,是伊萬·科涅夫元帥統領的烏克蘭第一方麵軍。此刻逼近薩崗戰俘營的,正是他的一支先鋒部隊。

格奧爾格·漢斯·萊因哈特大將(相當於美國的四星上將)的北方集團軍群是切爾尼亞霍夫斯基與羅科索夫斯基共同的主要目標。兩週之內,他的部隊便已陷入困境。其中一支,即第四集團軍,已經開始全線撤退。該軍的司令,弗雷德裡希·霍斯巴赫將軍,不顧希特勒的嚴令禁止,自作主張,開始向西運動。羅科索夫斯基已深入該軍腹部約二百英裡。霍斯巴赫明白,如果不且戰且退,他的部隊將會全軍覆滅。更重要的是,他覺得,為那些趕著馬車或徒步西去避難的五十萬東普魯士人民開辟一條逃生走廊,是自己的責任。

他的頂頭上司萊因哈特對此表示認可。然而,在得知東普魯士大部分地區在幾乎毫無掙紮甚至未經他同意的情況下便被放棄時,陸軍總參謀長、東部戰線總司令海因茨·古德裡安大將雷霆大發。古德裡安出生在東普魯士的維斯瓦河畔,從小便認定俄國是自己最為勢不兩立的敵人。他是個地道的普魯士人,早已下定決心,要將他的國家從布爾什維克手裡解救出來。儘管如此,當希特勒召其到帝國總理府,指責霍斯巴赫和萊因哈特叛國之時,他還是堅決地替兩人辯解。

“他們應該被送上軍事法庭,”元首說,“他們應該立即被解職,還有他們的幕僚。”

“我願意拿我的右臂替萊因哈特將軍擔保。”古德裡安答道,至於霍斯巴赫,他接著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被看成是一個叛徒。

希特勒對古德裡安的說辭毫不理會。他當即免了萊因哈特的職,取而代之的這位則非同尋常。不久之前,這個人對自己陷入圍困的部隊說:“當形勢變得絕望,你們不知所措之時,就以拳擊胸,大喊:‘我是一名國社黨黨員,我能移山倒海。’”這就是洛塔爾·倫杜利克大將。他是奧地利人,是一位天才的軍事曆史學家。他舉止瀟灑,喜愛舒適的生活。他聰明敏銳,對希特勒應付自如。而對於他的部隊來說,幸運的是,他還很稱職。

此前,洛塔爾·倫杜利克右方的中央集團軍群司令剛剛被希特勒剝奪了指揮權。當時古德裡安同樣對此事強烈反對,尤其是因為繼任者是費迪南德·舍爾納大將,希特勒的愛將之一。

舍爾納是個身強力壯、樂觀開朗的巴伐利亞人。他正需要這些品質來收拾剛剛接手的殘局。他的左翼已被朱可夫摧毀,右翼也在科涅夫的進攻下動盪不已。他開始巡視前線和後方,更換了指揮官,改組了後勤係統,普遍震動了他所視察過的所有機構。在後方,他把文職人員從桌子後麵趕出來,發給他們武器,這讓人們對他怨恨不已。而在前線,士兵和年輕軍官們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一位集團軍群司令,因此,他贏得了下屬的極大尊敬。他威脅道,如有逃兵,就地槍決;他答應,將最好的糧食和服裝運到前線;他逢人便像朋友一樣,輕拍對方的肩膀,這使那些舊式軍官非常反感;他辱罵那些在他看來活該捱罵的將軍,卻把餅乾和糖果發給士兵吃。

對於希特勒來說,舍爾納就是拿破崙的內伊元帥(4)。在1月27日之前,舍爾納已經通過他極度非常規的方式,將中央集團軍群拚湊成了一條搖搖欲墜的戰線。無論如何,這終究是一條戰線,它一度頂住了俄國人勢如潮湧的可怕進攻。當然,他冇能堵住朱可夫在他和倫杜利克之間打開的危險缺口。朱可夫,是德國人最害怕的俄國人。

這是古德裡安最為擔憂的問題。他對希特勒說,要阻止朱可夫的裝甲部隊那勢不可當的進攻,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立即組建一支應急集團軍群,去堵住舍爾納和倫杜利克之間的缺口。古德裡安希望,這支隊伍可以由陸軍元帥馬克西米利安·馮·魏克斯指揮,他是一位傑出驍勇的長官。希特勒同意組建這樣一支新集團軍群,但他認為,魏克斯已經筋疲力儘。“我懷疑他是否還能夠執行這樣一個任務。”他說,並且提議把這項任務交給黨衛軍全國領袖海因裡希·希姆萊德國擁有至高權力的第二人。

古德裡安甚為憤怒,他抗議道,希姆萊毫無軍事經驗。希特勒反駁說,黨衛軍全國領袖是一位偉大的組織者和管理者,單憑他的名字就能激勵士兵們誓死戰鬥。古德裡安決心避免“在不幸的東部戰線乾出這樣的蠢事”,繼續直率地堅持自己的反對意見。他的固執激怒了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參謀長、陸軍元帥威廉·凱特爾。同僚們總是嘲弄凱特爾,按他名字的德文諧音給他起了一個意為“奴才”的綽號。

希特勒的態度同樣強硬。他說,希姆萊作為預備軍司令,是唯一有能力在一夜之間組建一支大型部隊的人選。言外之意,希姆萊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他仍然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之一。

對元首提出的任何倡議,希姆萊都表現出一種盲目的熱情,此時,他又以同樣的熱情接受了這項任務。他宣稱自己要把俄國人堵截在維斯瓦河。與之相應地,這支新部隊被命名為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希姆萊乘坐專列前往東部戰線。在距柏林五十英裡處,他渡過了奧得河,然後繼續前進,停在了但澤南邊的一個地方,這裡距維斯瓦河僅有咫尺之遙。要堵截朱可夫,他隻有寥寥幾個參謀和一張過時的態勢圖。除了幾支分散的部隊外,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純屬紙上談兵。幾個新建師抵達後,希姆萊接受了錯誤的建議,開始架設一道從維斯瓦河到奧得河的東西防線。這道防線隻能為北麵的波美拉尼亞提供保護。換句話說,希姆萊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側門,卻讓正門四敞大開。

朱可夫可冇打算被轉移視線。他直接繞過希姆萊的側麵防線,繼續西進,一路上,隻遭到了一些零散敵軍的騷擾。1月27日,他的先頭部隊距柏林僅剩一百英裡。前麵,就是奧得河。這是抵達帝國總理府之前,必須跨越的最後一道重要的天然屏障。

3

薩崗以東那些戰俘營中的戰俘已經開始向西撤退。此刻,他們正與難民隊伍一同在漫天大雪中艱難跋涉。一支美國人的隊伍一星期之前便上路了。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在阿登戰役(5)中被俘的。自那之後,在持續不斷的營與營之間的轉移中,平均每人的體重都減輕了三十磅,因此非常容易成為肺炎和痢疾的獵物。在離開維斯瓦河附近的舒賓戰俘營時,全隊共有一千四百人,而到了1月27日,則僅餘九百五十人。

天氣非常寒冷,以至於詹姆斯·洛基特中校的圍巾剛剛被風從耳邊掀開一角,裸露出來的皮膚立刻像被燒傷一樣脫落了。這天傍晚,戰俘們被帶到一個農莊,在四麵透風的穀倉和豬圈裡歇下了腳。病得無法繼續步行的一百一十八人被送上了一列貨車,其他人則生起了一堆堆的小火,烘烤著他們的鞋襪。但是,讓人驚訝的是,他們全都情緒高漲,下定決心要一路步行抵達目的地無論那將是哪裡。

晚飯是熱乎乎的大麥土豆粥,稀得可以照見人影。臨睡之前,男人們幻想中的不是女人,而是食物。很多人都想起了一個前廣告撰稿人拉裡·費倫中尉所寫的詩。他將這首詩獻給自己的妻子,“世上最可愛的女孩她絲毫都不會喜歡這首詩”。

我如囚徒般夢想,回味著已逝的人生;

攤雞蛋,油酥鬆餅,

洋蔥湯,法式?h龍蝦;

烤牛肉,排骨,炸裡脊,

火雞胸,雞腿,或雞翅;

香腸,楓蜜,蕎麥蛋糕,

烤雞,炒雞肉,或奶油濃湯。

我日複一日地渴望著圓麪包或者麪包卷,

熱乎乎的玉米麪包,餅乾和費城玉米肉餅,

奶油蘆筍或者酸辣蘆筍,

深盤烘製的肉餡餅,或者越橘餡餅,蘋果餡餅。

我渴望著浸著黃油的燉奶油牡蠣,

並且偶爾,親愛的,我渴望著你。

幾十萬德國百姓逃離他們在波蘭的農場,趕著大車,與戰俘們沿著同一路線並肩前進。孩子、老人和病號騎馬或者坐牛車,身強體壯的則在一旁步行,他們頭上套著裝土豆的麻袋,眼睛的位置開了洞。農場的大型貨車、輕便的雙輪馬車,甚至還有雪橇凡是有輪子和冰刀,可以走動的東西全在這裡。隻有少數的車子有篷,其他乘客們都在潮濕的稻草上擠作一團,或者鑽在濕透的鴨絨被裡,徒勞地試圖抵禦這刺骨的寒風與紛飛的大雪。

漫長的隊伍在越來越高的雪堆中緩慢前行。大多數時候,是那些年輕的農場奴工推進了隊伍的行程。他們中有法國人、波蘭人,還有烏克蘭人。和他們的主人一樣,此時他們也急於遠離身後的俄國人。不僅如此,過去主人們對他們大多數人都不錯,所以,如今他們決心要將“他們的”家人帶往安全之處。

不過,與再往東二百五十英裡那些正試圖逃離東普魯士的人相比,這些逃亡者算是幸運的了。當地納粹黨領袖埃裡希·科赫宣稱,東普魯士永遠不會落入俄國人之手,嚴禁向西轉移。但是,在切爾尼亞霍夫斯基闖過了邊界之後,幾個勇敢的地方長官便開始公然反對科赫,命令自己的百姓出逃。百姓們即刻動身,此時,他們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正在齊膝深的大雪中艱難地前進著。他們唯一的願望,是將來勢洶洶的紅軍拋在身後。

奧斯威辛集中營看上去清白無辜,甚至還有幾分吸引人。幾排整齊堅固的磚房,街道兩側種著綠樹,前門上方掛著一條大字標語:“勞動使人自由。”這裡曾經關押了二十多萬戰俘,但是當紅軍到來時,隻剩下五千人了,而且他們虛弱得甚至無法鼓掌歡呼。其他的倖存者早已被逼步行或乘船去了西部的其他集中營,以防他們被解救。在過去的一週裡,黨衛軍焚燒了幾個庫房的鞋子、衣服和頭髮,目的是掩藏大屠殺的痕跡。1941年夏天,希姆萊對奧斯威辛的指揮官魯道夫·赫斯說:“元首下令,要徹底解決猶太人的問題,而我們黨衛軍,要執行這一命令。”奧斯威辛是最大的死亡營,因為它遠離公眾的視線,又有極其發達的公路、鐵路網。

赫斯是一名非常認真嚴謹的黨衛軍成員,在占地四十平方公裡的奧斯威辛集中營裡,他親自監督了三箇中央集中營和三十九個衛星集中營儘可能多地行刑。他想為部下做出優秀的表率,並且“免遭‘己所不欲,卻施於人’的指責”。因此,從猶太人的車隊抵達鐵路調車線,到焚燒他們的屍體,赫斯一直身處第一線,高效地進行工作。在路上,黨衛軍就選出了大約兩千名男人、婦女和兒童,並告訴他們要去淋浴室,然後把赤身裸體的他們趕進了毒氣室。有些人猜出了真相,猶豫卻步,於是便被棒打狗咬。

抹去一切屠殺痕跡的努力持續到了1月27日清晨。那天,所有毒氣室和五座焚屍爐全部被炸燬。然而,儘管如此,也無法消除過去四年來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的可怕證據。雖然大火焚燒,炸藥轟炸,但紅軍仍然發現了幾噸重的牙刷、眼鏡、鞋子和假肢,以及埋著數十萬人(6)的大墓穴。

4

首批難民的車隊帶著有關紅軍暴行的故事到達了柏林郊區,恐慌的巨浪頓時席捲全城。不過,很多市民仍然相信戈培爾(7)的諾言:幾件神奇的武器將在最後時刻拯救德國。值得盟軍慶幸的是,V-2型火箭直到去年秋天仍未能付諸大規模使用,否則,按艾森豪威爾將軍的說法:盟軍在法國的登陸“很可能被一筆勾銷”。然而眼下,由三十四歲的韋納·馮·布勞恩博士領導,在佩內明德火箭實驗中心進行開發的V-2型火箭,正在給倫敦、安特衛普和列日帶來浩劫。最近,布勞恩重新檢查了一枚多級火箭的初步設計,用一枚帶翼的V-2型火箭作為上麵的一級。這一級位於助推火箭的頂端,可以將衛星送入軌道,或是攻打紐約當時更為流行的一個概念。

製造這些神奇武器的負責人之一,瓦爾特·多爾貝格爾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此時正在柏林召開一次會議。他剛剛被委以重任,要負責生產一種導彈。這種導彈可以萬無一失地摧毀任何企圖攻擊德國的飛機,並且終結盟軍的空中優勢。在仔細研究了這一領域中進行過的多次實驗之後由無製導防空火箭到從地麵或空中發射的遠程遙控導彈,“多爾貝格爾參謀部”的十名成員得出了結論:他們成功的唯一機會在於,將全部精力集中在少數幾個項目上。他們一致同意僅保留四枚製導防空火箭:瓦格納教授的“蝴蝶”;一枚與之類似的能達到超音速的火箭;克拉梅爾博士的“X-4”,一種由飛機發射的導彈;以及“瀑布”,一枚正在佩內明德開發的由無線電控製的大型火箭。多爾貝格爾小組更達成進一步的一致意見,所有與製造這些武器相關的工廠、技術研究所和研發中心都要遷至德國境內,儘可能地遠離戰區。比如,位於波羅的海沿岸的佩內明德,它很可能將在幾周之內被朱可夫占領。

幾個街區以外,那些計劃去參加下午的元首會議的人,正走進帝國總理府。軍人走一個門,黨員走另一個門。古德裡安將軍和他的副官貝爾恩德·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男爵一名少校登上十二級台階,走到沉重的橡木門前。進門之後,兩人要繞段路才能走到元首辦公室,直通那裡的走廊已被盟軍的炸彈炸燬。他們從貼著紙板的窗前走過,穿過冇有任何壁畫、地毯和掛毯的幾條走廊和幾個房間,最後終於來到了候見廳。警衛們手持衝鋒槍站在那裡。一名黨衛軍軍官禮貌地要求他們交出隨身武器,並且仔細檢查了他們的公文包。1944年7月20日,克勞斯·馮·施陶芬貝格伯爵在元首會議開始之前,在希特勒的座椅旁安放了一枚定時炸彈。自那之後,這種檢查已經成了常規。當時,有兩名與會者在炸彈爆炸時死於非命,但令人驚訝的是,希特勒卻隻受了一點輕傷。從那天開始,甚至對總參謀長、東部戰線總司令古德裡安,也采取了嚴格的保安措施。

下午四點,候見廳內已坐滿了軍政兩界的要人,其中包括戈林、凱特爾和他那位能乾的作戰參謀,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幾分鐘之後,元首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裡麵的房間十分寬敞,但裝潢卻很簡單。房間的一端,法式窗戶上掛著灰色窗簾,地毯遮住了大部分地麵。一麵牆壁前的正中央位置,放著希特勒那巨大的桌子,桌後是一把鋪著軟墊的黑色椅子,正對著花園。高級與會人員坐在厚實的皮椅上,他們的副官和地位較低的與會者或是站著,或是坐在直背椅上。房間裡總共有二十四個人。

四點二十分,阿道夫·希特勒慢吞吞地走了進來。他雙肩佝僂,左臂垂懸,跟幾個人無力地握了握手,然後緩慢地走向他的辦公桌。一名副官向前推了一下他的座椅,他重重地坐了下去。那些隻是偶爾見過希特勒的人,會認為他那幾乎已經廢掉的左手是施陶芬貝格的炸彈的結果,但事實上,在那次爆炸中受到輕傷的是他的右臂,並且早已痊癒。希特勒在1942年患過一次嚴重的流感,私人醫生特奧多爾·莫雷爾為他注射的藥劑最終造成了他的左手區域性癱瘓。注射之後,流感完全好了,但是左眼卻開始不時地流淚。幾周之後,左腿開始感覺麻木,不久又轉移到左手。希特勒時常對他的私人司機、黨衛軍中校埃裡希·肯普卡說,這隻手隻是略感不適,最近自己養成了把手插進口袋裡的習慣。

那次爆炸之後,希特勒蒼老了許多(8)。這並不是因為身體上的傷害,而是因為他痛苦地得知,這一陰謀中竟然捲入了那麼多高級將領。儘管已有數十名嫌犯在一次殘酷的清洗中被處決,另外還有數十名在等待審判,但希特勒仍然感覺心神不寧,幾乎對所有軍官都不信任。與此同時,他又過度地嘉獎那些在7月20日表現忠誠的人。比如,他把奧托·雷麥少校擢升為將軍,並且一再用飽含情感的言辭感謝凱特爾,僅僅是因為他們把自己從廢墟中挖了出來。對於軍人的懷疑隻是讓他進一步靠近了所謂的核心集團即他的秘書、侍者、軍事副官,以及其他的家庭成員。他像父親一樣,耐心地傾聽他們的私人問題,提出建議或是訓斥他們。他對他們的衣食安樂關心有加,給予他們尊嚴與禮遇。“我是帝國首屈一指的民主人士。”他常這樣對肯普卡說。

會議開始了。首先,古德裡安對東部戰場的每況愈下作了一份非常現實的報告。希特勒打斷了他,說道,必須在俄國人解放他們之前,采取措施把薩崗的戰俘全部撤離。一名副官離場去執行這項命令,古德裡安繼續報告。與以往不同的是,希特勒僅提出了幾條建議。然而,當西部戰線的問題提上議程時,他馬上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當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用夾雜著很多行話的語言,解釋為什麼庫爾特·斯圖登特大將應該繼續指揮在荷蘭和下萊茵地區的H集團軍群時,希特勒耐心地聽著。戈林說,斯圖登特的詆譭者不能理解,他講話時非常慢隻是一種個人習慣。“他們認為他是個傻瓜,但是他們不像我這樣瞭解他……如果能把他調回來,我將非常高興。因為我知道,他可以給他的空降兵帶來士氣。”然後他模仿斯圖登特那慢吞吞的語氣說道:“他說,‘元首……告訴……我的!’我瞭解他,而其他人不瞭解……有一天,某人問我,他是不是個傻瓜。我說,‘不,他不是傻瓜。他一直這樣說話……’”

“他的確做過一些非同尋常的事。”希特勒承認道。

“那麼,如果他能回來,我將非常高興,因為我知道,一旦危機爆發,你就會勃然大怒,並且立即將他召回。我期待著那一天。”

“我不會。”希特勒冷冷地反駁道。

戈林繼續這個話題:“也許以後他講話會更慢,這很有可能,但是同樣,他撤退得也會更慢一些。”

“他讓我想起了費爾斯,我那個來自荷爾斯泰因的新侍者,”希特勒說,“每次我讓他去做什麼事,他總得過幾分鐘才明白。他簡直像頭牛一樣沉默寡言,但是的確工作很努力,隻是反應慢了些。”

接下來,話題轉移到了西線的另一名司令官,黨衛軍全國總指揮兼黨衛軍大將(相當於美國的上將)保羅·豪賽爾的身上。

“他看上去像隻狐狸……”希特勒思忖著說道。

“他就像鞭子一樣靈巧。”古德裡安插嘴道。

“行動非常迅速。”凱特爾說。

“……有雙狡猾的眼睛,”希特勒繼續說道,他的思緒並未被打斷,“但是,可能剛剛受到的重傷對他會有影響(豪賽爾的臉被炮彈炸掉了一部分)。”

“不,他的傷並不是很嚴重。”黨衛軍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赫爾曼·菲格萊因說。他是希姆萊在總理府的聯絡官,以前是個馬伕,舉止十分粗俗,在武裝黨衛軍裡一步登天之後,整個人卻變得優柔寡斷起來。他之所以受到重用,主要是因為在東部戰線的戰績不俗,同時也與他剛剛娶了格利特·布勞恩分不開。格利特是愛娃的妹妹,而後者則是希特勒多年的情婦。“如果不是對此事非常有把握,黨衛軍全國領袖(指希姆萊)是不會建議任命他(指豪賽爾)的。否則,他就會受到指責。黨衛軍全國領袖對這種事是很敏感的。”

“難道我們不是都很敏感嗎?”希特勒不無幽默地說。

“但是黨衛軍全國領袖總是受到批評。”菲格萊因堅持道。幾名年輕軍官強忍住冇有笑出來。背地裡,他們都叫他“土包子”。

“那隻是在把什麼事情辦糟的時候。”希特勒咕噥道。

菲格萊因冇有意識到元首已經開始不耐煩了,繼續笨拙地辯護說:“不僅如此,豪賽爾認為,一個六十五歲老兵的最佳歸宿,就是在前線英勇赴死。”

“但是我並不希望這樣,”希特勒說,“這是一種毫無價值的哲學。”

“並非完全如此,”古德裡安表示反對,“豪賽爾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無論如何,他甘冒一切風險,”菲格萊因繼續道,“他在槍林彈雨中勇敢前進……”

“要是我,肯定會躲起來。”希特勒說。然後,像往常一樣,他轉移了話題,開始討論第一次世界大戰,“我的手下隻有一位將軍不會躲避因為他的耳朵不太好使。”過了幾分鐘,又有件事讓他回憶起過去,“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1915年和1916年,彈藥限額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接著,他又回憶起當年部隊的炮火,似乎不願正視眼前軍事上的慘敗,“多數情況下,我們都受到嚴格的限製。但是發動進攻時,我們就可以儘情開炮。我記得,5月9日那天,帕賽瓦爾少校的炮兵連發射了將近五千發炮彈。他們一整天都在全力開火,也就意味著,每門炮打了一百發炮彈。”

約德爾試圖將話題轉向平靜的意大利前線。

“我不知道……”希特勒心不在焉地低聲說。很明顯,他一直在考慮另外一件事,因為他突然開口說道:“難道你們冇有仔細想過,其實英國人對俄國人的勝利並不是那麼高興嗎?”

“他們當然不高興。”約德爾說。他感覺丘吉爾也像他們一樣,意識到了布爾什維主義的危險。

“如果事態繼續如此發展,過不了幾天,我們就會收到一封電報。”戈林插話道,“他們(英國人)可冇想到,我們會像瘋子一樣在西線奮力抵抗,牽製了他們的腳步。而與此同時,俄國人卻日益深入德國境內,幾乎攻占了大部分領土。”他的語氣尖酸刻薄。因為,和古德裡安一樣,他也認為,當東線瀕臨崩潰之時,西線卻仍在頑強抵抗,實在是荒謬之至。

希特勒對帝國元帥的挖苦語氣恍若未聞,熱情高漲地談論起了外交部長約阿希姆·馮·裡賓特洛甫是怎樣故意讓一份情報落入了英國人手中。該情報透露,俄國人正將一支由二十萬“徹底感染了共產主義”的德國戰俘組成的軍隊派往德國。“這將使他們(英國人)徹夜不眠,心生警惕。”他得出結論道。

“他們向我們宣戰,是為了阻止我們趕赴東線,”戈林說,“可不是想讓東線推進到大西洋岸邊。”

“這點毋庸置疑。但事實上,這毫無意義。英國報紙已經在刻薄地追問:‘這場戰爭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會議繼續進行。大家漫無邊際地隨意談著,從約德爾就南斯拉夫的戰事作的報告到希特勒大談俄國人的一種新型坦克,並且要設計一種新型炮彈去摧毀它。不久,希特勒和戈林突然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在降低級彆重新服役的退休軍官的地位問題上,兩人始終意見相左。戈林,這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聲名遠播的裡希特霍芬戰鬥機中隊的最後一任司令,總是像軍官一樣看待事情;而下士出身的希特勒,思考起問題來則像個士兵。此外,自從遭遇謀殺之後,希特勒對整個軍事係統變得更加不信任。“這整個官僚主義的體係,都應該立刻清除乾淨,”他尖銳地說道,“機構過分臃腫,文職機關的官僚機構與之相比,簡直就是兔子與恐龍。”

戈林冇有理會他,繼續激動地爭論說,軍官們應該量才而用,但是要保持他們以前的軍銜。

“但我不能按以前的軍銜來用他們。如果因為某人以前是個上校,就把一個團交給他,那就很可能意味著謀殺這三千人。他現在也許甚至連一個班都領導不了。”

“要是那樣的話,就讓他去當警衛。我已經向我的幾位將軍提供了這個選擇……”戈林不肯鬆口,於是兩人開始像小學生一樣爭吵起來。希特勒再次重複道,軍銜與工作應當相稱。帝國元帥立即駁道:“隻有一個徹頭徹尾的雜種纔會接受降級。隻要不是個雜種,他肯定寧願自殺。”

希特勒試圖讓他冷靜下來,許諾說,即使將退休軍官作為中士重新征用,也不會降低他們的餉銀。但是戈林大叫道:“我會把錢丟到他們的臉上,對他們說:‘你們讓我丟儘了臉!’你要知道,直到如今,這仍被視為對一名軍官最大的侮辱。”

希特勒可冇漏掉“直到如今”這幾個字。“並非完全如此,”他氣沖沖地說道,“這隻是你這種人的看法。”

爭論無休止地繼續著。古德裡安在椅子裡心神不寧地挪來動去,不耐煩地想要返回他在措森的司令部,去處理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山的來自東部戰線的難題。

“今天,我們正處於緊急狀態,”希特勒抑揚頓挫地說道,“我必須為一名連隊指揮官設身處地地著想。這個連隊指揮官是一名中尉,對於領導一個連隊遊刃有餘。而他的上級雖是一名上校,卻根本無法領導一個連隊,因為他已經遠離這行足足二十五年。那麼,讓這麼一個身著上校軍裝的人去領導一個排,甚至也許不隻是一個排,這將導致多麼糟糕的後果?該讓那名連隊指揮官向這個上校行禮致敬嗎?”

“這種根本性的改變會顛覆並且摧毀迄今為止存在的一切。”戈林堅持道,“這種想法至今仍令人難以理解。”

“可在世界其他地方,”希特勒回答道,“早就這樣做了。”

凱特爾和陸軍人事局長威廉·布格道夫陸續舉出一些相關的事例支援元首,在三百萬心懷報複的俄國人正在祖國東部邊境大舉進攻的情況下,這些論據幾近荒誕。與此同時,古德裡安繼續惴惴不安。

最終,希特勒開始逐條列舉他的論據。

“首先,我不能讓這些人回家。我不能偏心地征用一些已經五六十歲的不適合的人,卻遣散那些服役多年的四十多歲的士兵。這不可能。其次,我不能把部隊交給那些冇有能力帶兵的人。”

戈林打斷他的話:“再次,而我,不能告訴那些曾經有能力指揮部隊的人……他們不能再帶兵了……”

爭論兜了個大圈,又一次從頭開始。

“如果他們有能力,”希特勒說,“他們就可以再去帶兵。”

“他們曾經有……”

“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將很快再有。他們唯一需要做的,是重新學習。那不算丟臉。畢竟,我不也得學習如何做一個帝國總理嗎?我是政黨的領袖,是我自己的主人,然而,作為帝國總理,我必須服從帝國總統。我以前甚至還做過不倫瑞克的政府官員。”

1932年,不倫瑞克的一個納粹部長安排希特勒在自己的政府任職,這樣,希特勒就可以自動獲得德國國籍。不過,希特勒很不願意回憶此事。

“但冇有服現役。”戈林簡短地迴應道。突然之間,會場上出現了一陣令人窘迫的沉默。

“你怎麼敢這麼說!”希特勒怒道,“我為那個地區做了很多工作。”

儘管流言四起,說因為納粹德國空軍的衰落,希特勒對戈林已經毫無信任可言,但此刻他們這樣的一場談話,讓人不難看出,他們的關係仍舊非常親密,並且凸顯了一個事實,帝國元帥依然是元首的合法繼承人。

此時,一個傳令兵走了進來,把一份報告交給了菲格萊因。這名矮胖的將軍吸引了希特勒的注意。“薩崗的一萬名英美軍官和士官將在兩小時內被押送走。”他說。接著,他又補充道,已經通知薩崗以東的另外一千五百名戰俘,他們可以留在戰俘營,等待俄國人的解放。“他們拒絕了,”他激動地說,“他們願意為我們而戰!”

甚至連約德爾這個老頑固都被菲格萊因的激動情緒感染了。“如果我們能讓英國人和美國人去對付俄國人,”他說,“那真是太棒了!”

但是希特勒仍有所懷疑:“也許是他們中的某個人說了句類似的話,然後被誇大了。我對整件事非常懷疑。”

“非常好。”菲格萊因說,似乎元首方纔表現出的不是懷疑而是熱情,“如果這事真有可能,也許我們可以做點什麼!”

兩個年輕的軍官互相碰了碰胳膊肘。

“但不能僅僅因為某個戰俘這樣說了一句。”希特勒厭煩地說道。

下午六點五十分,會議結束了。古德裡安和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動身返回距柏林正南二十英裡的措森。將軍早已厭煩了。他們喋喋不休了足足兩個半小時,卻冇有就東部戰線的危急局勢做出任何重要決策。

東部戰線集團軍群的司令之一,費迪南德·舍爾納剛剛做出了一項艱難的決定,並試圖和希特勒通電話。他想方設法地堵上了朱可夫渡過奧得河時在自己動盪不安的北翼打開的缺口,然而另一場危機卻接踵而來,這次,是在他的南翼。在那裡,科涅夫正向第十七集團軍發動猛烈的進攻。

舍爾納匆忙視察了告急地段。他深信,如果不立即撤離,整個部隊將會全軍覆冇。然而,撤退就意味著放棄上西裡西亞最關鍵的工業區,那裡是除魯爾區以外,帝國僅存的最大的工業區和產煤區。希特勒已經數次發電報給舍爾納,要求在任何情況下都嚴禁放棄該區域。但是,無論他做何掙紮,這裡終將失守。舍爾納命令第十七集團軍司令撤退。他告訴他的參謀長沃爾夫迪特裡希·馮·胥蘭德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在自己跟希特勒通話時,讓他在分機上監聽。

“元首,”舍爾納開門見山地說,“我剛剛下達了命令,要求部隊撤離上西裡西亞工業區。”

胥蘭德草草記下他們的對話,等待著元首勃然大怒,要求撤銷命令,但是柏林那頭卻悄然無聲。

“這些部隊已鏖戰兩週,如今已經筋疲力儘。”舍爾納繼續說道,“如果我們再不讓他們撤退,將會失去整個第十七集團軍,而通往巴伐利亞的公路也將四敞大開。我們要撤回奧得河地區,並且在那裡駐紮。”

話筒那端是長久的沉默,終於,一個疲憊的聲音說道:“好的,舍爾納,如果你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5

在薩崗,幾名戰俘正在閱讀一本懇請他們與布爾什維克戰鬥的小冊子。

英聯邦的士兵們!

美利堅合眾國的士兵們!

當前,布爾什維克的強大攻勢已經越過德國的邊境。莫斯科克裡姆林宮的那些要人相信,征服西方世界的道路已然打開。無疑,對於我們來說,這將是一場決定性的戰役。但是對於英國、美國以及西方文明的維繫來說,這同樣是一場決定性的戰役……所以,此時此刻,我們向你們提出,作為白人向白人提出……我們確信,你們中間大多數人都瞭解,歐洲的毀滅不僅僅是德國,而是整個歐洲的毀滅將意味著你們自己國家的毀滅……

我們認為,我們的戰鬥已經同樣變成你們的戰鬥……我們邀請你們加入我們的行列,加入來自那些被共產主義者打垮、征服的東歐國家的上萬名誌願者的隊伍。那些東歐國家曾經必須做出抉擇:是屈服於最殘暴的亞洲統治,還是將來在歐洲理念中作為國家而存在?當然,那些理念,大部分是你們自己的理想……

請將你們的決定告知領隊的軍官,那麼你們將享有和我國士兵同樣的特權,因為我們期望你們能夠分擔他們的職責。這遠遠超越了一切國家的界限。今日的世界,正遭遇著東方與西方的戰鬥。我們要求諸位仔細思量。

是支援西方的文化,還是支援東方亞洲式的野蠻?

現在,做出你們的選擇!

薩崗的戰俘們的反應,與更東麵的那些戰俘剛好一樣也與希特勒的預期恰恰相同。冇有人主動請纓。那些細心地把小冊子裝進行囊的人,隻不過是想留作紀念,或是當作廁紙。

當晚,五個營區的大多數戰俘都在為行軍做著最後的準備。但是在南營裡,卻有大概五百人正在觀看一場生動的演出:他們的小劇場作品《你不能帶走它》。演出廳是戰俘們自行設計建造的,座席都是加拿大紅十字會的木箱。票需要預訂,價格是一塊煤磚。腳燈和反射鏡都是用大個的英國餅乾罐做的。舞台兩側的上方甚至還有懸空的窄道,架著可以移動的聚光燈。自從2月份的首演之後,南營的戰俘們創作了多出音樂雜耍、獨幕劇,以及一些百老彙劇目,比如《首頁……談情說愛》,還有《客房服務》。當然,劇中的女性角色都是由男人們自願扮演的。

大廳四角燃著的爐火隻能稍稍緩解演出廳內的嚴寒,但是人們沉迷於考夫曼和哈爾特的喜劇之中,忘記了身體的不適。七點三十分,前門“砰”的一聲打開了,C.G.“羅戈”·古德裡奇上校,南營裡的高級軍官,穿著他手工刻製的木頭鞋子“梆梆”地從座席間的通道上走到了台前。他身材矮壯,以前是名美國轟炸機駕駛員,後來在非洲上空跳傘時摔壞了脊梁。他剛登上舞台,廳裡立刻一片寂然。

“看守們剛纔來了,讓我們在三十分鐘內到前門集合,”他說,“收拾東西,整隊!”

戰俘們連忙趕回營房。他們換上乾淨的內衣、襪子以及最好的軍裝,彼此冇有多說話。有些幸運兒還拿出了替換的鞋子。帶不走的食物被狼吞虎嚥地“乾掉”。大家互相幫著穿上外套,背起揹包,把毯子捆在肩上。哈羅德·德克爾中校用皮帶把營區秘密電台捆在背上,耳機已經縫在帽子裡了。其他人正在挖著堅硬的地麵,如果凍得太硬,還得生火烘烤,好取出埋在下麵的密碼本、地圖和錢。

各個營區裡的戰俘分彆站成一隊。大家互相檢查,繫緊揹包,然後在寒風中站成一圈,雙腳無意識地踏著拍子,等待著自從入伍以來,他們早已習慣等待。寒風刺骨,冇有麵罩的那些人感到頭疼。三十分鐘之後似乎足有幾個小時大概一百名看守緊緊地扯著十多隻狂吠的警犬開始將戰俘們趕出南營。當他們列隊在西營和北營中間走過時,他們的戰俘夥伴們向他們大喊“再見”“好運”。當這支兩千人的長隊終於跨出前門,冒著漫天暴雪向西走去時,已經是十點過幾分了。

接下來出發的是西營。走出大門時,本已行囊沉重的人們又依次接過一個重達十一磅的紅十字會的包裹。很多人隻留下了像巧克力和沙丁魚之類的特殊物品。很快,路邊的溝渠裡就丟滿了食物。

中營裡的高級軍官德爾馬·斯皮維上校告訴營裡的戰俘們,瓦納曼將軍將走在他們隊伍的最前方,他希望大家服從德國人的一切命令。“隻要萬眾一心,我們就能安然無恙。”斯皮維說道,並且警告大家不要試圖逃跑。

由於已經上路的人們行進緩慢,所以直到將近1月28日淩晨四點,最後一支隊伍才走出大門。

此時,走在這條八英裡長的隊伍最前端的人們已經精疲力竭;他們已經跋涉了大約六個小時。一陣狂風揚起,再加上足有兩英尺厚的雪堆,讓邁出的每一步都痛苦不堪。儘管如此,艾伯特·克拉克中校,這位1942年被擊落的美國戰鬥機駕駛員,還是不願丟掉他那兩本厚重的德國報紙剪貼簿。他開玩笑說,如果誰能幫他搬書,就送誰一箱蘇格蘭威士忌。威利·蘭福德中校信以為真,臨時打造了一架雪橇,現在正拉著書在雪上走。包括克拉克在內的其他六個人輪流跟他換班,因為精明的蘭福德把雪橇做得很大,上麵放著他們全部的揹包。

每隔幾個小時,隊伍就要停下來。人們在路上擠成一團,兩腿伸直,就像坐在一個平底雪橇上。每個人都靠在後麵的人身上。冇人說話,也很少開玩笑。替換用的鞋子、衣服、紀念品長期細心攢下來的都丟在了路邊,揹包被重新整理了一番。一些人用珍藏已久的信件和日記生起了火。

重新上路後,儘管已經扔掉了很多東西,但揹包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了。一個人踉蹌了幾步,倒在地上。兩個夥伴怕他會被槍斃,連忙扶起他,扔掉他的揹包和毯子,拖著他繼續往前走。不過,筋疲力儘的戰俘們隻是被拉上了車子。因為現在戰俘和看守已經差不多了。看守們也都扔掉了揹包。有個上了年紀的德國人素來對戰俘們很和善,現在,幾乎是由兩個美國人在抬著他走,而另一個美國人則揹著他的槍。

上午十點左右,先頭部隊在距薩崗十八英裡的一個村子停了下來,在三個穀倉裡紮了營。落在後麵的人們繼續趕路,越來越多的人倒在路上,衣服都被大雪和汗水濕透了。通常,一個同伴會留下來替體力不支的人搓手取暖,直至救援車輛趕到。如果車上已經塞滿了人,某個身體狀況稍好些的就會下車,讓出自己的位置。

下午三點,中營的戰俘們抵達哈爾堡鎮。再不休息,他們就寸步難行了。他們在刺骨的寒冷中等候,一名德國中士去尋找宿營地。最終,一位教士打開了一座可容納五百人的路德教堂,接著又打開了停屍房、幾間地下室和一所小學校。

一千五百人擠進了教堂,占據了從地下室的廁所到陽台的每一英寸空間。他們緊緊地擠在長凳上,誰都動彈不得;而其他人則睡在長凳下麵的地板上。很快,這麼多人身體的熱量就讓教堂裡熱得很不舒服。大家開始不斷地擠向門口的浴盆,那裡麵盛著融化的雪水。黑暗之中,搶著去廁所的人更多。但是,要穿過這密密麻麻的人群實在太難了,那些病號還冇走到門口就吐在了熟睡的夥伴身上。那些痢疾患者等不及了,拚命地擠進人群。冇過幾個小時,教堂裡的氣味便變得令人作嘔。想睡覺的和推推搡搡要擠出去的爭執起來,幾乎釀成了一場恐慌。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安靜!”是斯皮維上校。他穿著內衣站在講壇旁,身邊是年輕的丹尼爾牧師。

“如果再讓我發現誰打架,”騷動終於平息之後,斯皮維說道,“就讓他在外麵的雪地裡站一整夜。告訴你們,被推、被擠、被踩,甚至被吐在身上,要遠遠好於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現在,我們待在屋子裡,而三個小時之前,我們還在戶外,凍得要死。”他讓大家幫助病號,禮貌對待緊挨著的夥伴,“如果你睡不著,就坐起來想想家裡。如果你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就閉上該死的嘴。晚安!”

年輕的牧師走上前來,柔聲說道:“你們可曾想過,也許此刻是上帝正在考驗我們的信仰?”然後他開始祈禱,請求上帝保護那些病號和疲憊的人。“給予我們必需的力量吧,讓我們得以生存,向著自由與解放繼續前進!阿門。”

人們平靜了下來,大多數人都睡著了。

恰好在朱可夫針對柏林的主攻路線上,有另一隊盟軍戰俘正在前進。八天前,他們離開了位於波蘭什科肯的戰俘營,此刻正接近德國邊境以西二十英裡的烏加滕村。這是一支不尋常的隊伍:七十九個美國人,二百個意大利人,其中還包括在翁伯托國王投降後被俘的三十位老將軍。戰俘們的領導者是赫爾利·富勒,美國第二十八師的一名團長。他在阿登戰役中被俘時,屬下的一名士官曾說過:“德國佬肯定會為抓到赫爾利而感到後悔的。”從一開始,富勒就實踐了這一預言。在東進(9)的第一天,就像是在指揮自己的部隊一樣,他突然命令大家停下休息,然後率先靠在了雪堆上。不知所措的看守們從富勒的上級們那裡瞭解到,這個四十九歲的得克薩斯人非常難以對付。他對威脅視而不見,看守們不得不讓他來領導隊伍的前進。在過去的一週裡,富勒一直在想方設法破壞這次向西的艱難撤離;他希望被俄國人解救。因此,現在他們纔剛剛到達烏加滕村,否則早就應該渡過奧得河了。

德國翻譯保羅·黑格爾中尉在一所學校裡為戰俘們找到了宿營地,並且給他們送來了食物。他曾經在紐約學習過銀行業務,度過了將近五年愉快的時光。因此,他很親美。“跟我們合作吧,”富勒對他說,“我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再去美國。”

那天晚上,黑格爾在廣播裡聽到戈培爾正在發表一則安撫人心的報道:雖然東部形勢嚴峻,但我們絕無理由恐慌;元首的神奇武器即將臻於完美,俄國人將輕而易舉被擊退。然而,黑格爾剛剛關掉無線電,就清楚地聽見了隆隆的炮火聲。

次日拂曉,即1月29日,看守隊隊長馬茨上尉聽到不遠處傳來機槍的嗒嗒聲,他斷定,不被俄國人追上的唯一辦法就是把戰俘們丟下。他來到學校,把黑格爾喊醒,然後開始用德文寫一張便條。大概七點鐘,他把便條交給富勒。上麵寫道:“我們必須把這些美國軍官丟下,因為俄國重型坦克已經突破防線,並且他們也無力再繼續行進。”

“等俄國人趕上我們,你這個雜種,我要跟他們借件武器,追上你,把你殺掉。”富勒厲聲說道,假裝很憤怒,但實際上,他非常高興終於擺脫了馬茨。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名翻譯。他走向正在匆忙著裝的黑格爾,拿走他的瓦爾特槍和賬簿,說道:“你和我們一起留下來。”然後,他讓黑格爾穿上一整套美國軍官製服,包括美軍的內褲和短襪,還分配他一個軍人身份識彆編號。“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個美國人了布希·馬爾鮑爾中尉。”馬爾鮑爾不久前從隊伍中逃跑了。“彆擔心,”富勒對茫然不安的黑格爾說,“你一直對我們不錯。我會讓你平安無事的。”

上校召集了全部美國人,讓大家待在學校裡,並且警告他們,如果搶劫,將會受到嚴懲。馬茨離開的訊息迅速傳開,冇出幾分鐘,烏加滕村的村長便來了。他從富勒那兒得到唯一一個任務,負責食物和其他供給。隨後來了兩個波蘭士兵,說有一百八十五名波蘭人願意為他們效力。富勒接納了他們。幾分鐘之後,他又收留了十七名法國俘虜,其中一人會講俄語。他在村公所為這支不斷擴大的部隊建立了指揮部,並且命令收繳村中全部武器。一經武裝之後,他準備抵禦任何來烏加滕村的人無論是德國人還是俄國人。

富勒的隊伍中已有三個人此刻正在與德國人作戰。一個星期前,多伊爾·亞德利中校和另外兩個美國人逃離了西行的隊伍。隨後,當一支紅軍裝甲部隊追上他們時,紅軍指揮官摟住亞德利的肩膀,輕拍著他的後背喊道:“美國人,羅斯福,丘吉爾,斯大林,斯蒂倍克,雪佛蘭(10),棒極了!”他給美國人拿來伏特加、食物和毯子,並且堅持要他們加入自己的軍隊,作為盟友與德國人作戰。

1月29日,這三名美國人正在烏加滕村附近參與一次紅軍裝甲部隊的進攻。突然,三架ME-109飛機向裝甲部隊俯衝下來。美國人本能地跳進了戰壕,這讓俄國人大笑不止。俄國人若無其事地站在路上,用步槍、機槍,甚至手槍向飛機開火。部隊一刻不停地繼續前進,把犧牲的戰友留在路上,徑直開進了克羅依茨村。在那裡,俄國步兵們徹底清除了最後一小撮負隅頑抗的敵人。

到了當天晚上,富勒上校和他的參謀人員已經使烏加滕村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除了馬茨和他手下丟棄的二十六支步槍和兩挺機槍外,他們還從村民手裡收繳了所有的獵槍、步槍、手槍和匕首。富勒武裝了美國人和一百八十五個波蘭人,並在村子的四邊佈置了哨兵。他們在村東挖了散兵坑,把那兩挺機槍架在裡麵。到九點鐘為止,他們已經嚇走了好幾支德國小分隊,並抓獲了三十六名掉隊的士兵。

一個小時之後,睡在村長家二樓的富勒、克雷格·坎貝爾中尉和黑格爾被炮火驚醒了。富勒望向窗外,隻見十多輛關著燈的坦克正隆隆地開過來。看上去不像德國人的;高高的輪廓應該是美國的“謝爾曼”坦克。三人還冇穿好衣服,前門就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有人在門外喊叫。

“他們喊的不是德語。”坎貝爾說。

“我認為是俄語。”富勒說,“把門打開。”

樓梯上已經響起了哢嗒哢嗒的腳步聲。黑格爾連忙喊道:“美國人!美國人!”

門開了,幾個俄國人向三人衝來,猛地將衝鋒槍頂上他們的胸膛。富勒一直用手指著隔壁房間的門,蘇聯人終於明白了,過去找到了亞曆克斯·貝爾坦,那個會說俄語的法國戰俘,把他帶了過來。當俄國人的頭目馬雅丘克上尉得知三人是美國軍官時,不禁挖苦地笑了。“美國人怎麼會在東部戰線?而且走到了紅軍的前頭?”說著,他把槍向富勒的胸口頂得更緊。

貝爾坦連忙解釋了一番。俄國人緊緊擁抱富勒,並且親吻他的臉頰。他說,不管美國人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富勒說,他需要德國彈藥和蠟燭,還想擺脫那三十六名俘虜。上尉說,他可以帶走他們,接著試圖再次親吻富勒。然後他說,必須立即對德國百姓實行宵禁,於是富勒叫人找來了村長。村長非常願意合作,說他會立刻讓街頭公告員公佈下去,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1)airmile,空中飛行的長度單位,一空英裡等於一海裡(1852米)。譯註

(2)英文原書此處軍銜為Marshal,但據史實,切爾尼亞霍夫斯基生前並未授元帥銜,應為作者筆誤。譯註

(3)Danzig,德語稱“但澤”,波蘭語稱“格但斯克”。波蘭波美拉尼亞省的省會,也是波蘭北部沿海地區最大的城市和最重要的海港。在二戰前為東普魯士的一部分,隸屬德國。譯註

(4)指米歇爾·內伊(MichelNey,17691815),法國元帥,法蘭西帝國“軍中三傑”之一,拿破崙的愛將。譯註

(5)The Battle of Bulge,當時同盟國媒體依戰役爆發地稱之為阿登戰役,但盟軍將士依作戰經過稱之為突出部之役,而德國B集團軍群則稱之為守望萊茵河作戰,發生於1944年12月16日到1945年1月25日,是指納粹德國於二戰末期在歐洲西線戰場比利時瓦隆的阿登地區發動的攻勢。譯註

(6)蘇聯政府提供的數字是四百萬,但是傑拉爾德·裡特林格在他的論文《最後解決》中認為,在奧斯威辛焚屍爐中有六十萬人被殺,另外還有三十萬人死於疾病、饑餓或槍殺。魯道夫·赫斯在一份宣誓口供中證明,共有二百五十萬戰俘被屠殺,另外五十萬因饑餓和疾病而死;但是後來在華沙審判中,他又把總數改為一百一十三萬五千人。

(7)指保羅·約瑟夫·戈培爾(Paul Joseph Goebbels,18971945),納粹黨宣傳部長,納粹德國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長。譯註

(8)爆炸事件發生幾個月之後,來為希特勒體檢的眼耳鼻喉科專家埃爾溫·吉森醫生髮現,莫雷爾兩年來用以舒緩元首慢性疼痛的“克斯特爾醫生的防毒藥丸”含有士的寧與顛茄。莫雷爾簡單地把大量藥物給了希特勒的貼身侍從海因茨·林格。元首一要求用藥,林格便拿出來。吉森把他的發現報告給希特勒的首席醫生卡爾·勃蘭特,勃蘭特警告希特勒,他被慢性下毒了。然而,勃蘭特卻被立即解了職。很有可能,正是因為大量服用這些藥物,才加劇了1945年希特勒身體情況的惡化。

(9)原文如此,似應為西進。譯註

(10)斯蒂倍克和雪佛蘭指兩個美國汽車品牌。譯註

2 “黎明即將到來”

1

1月30日早上恰好五點,一架巨型客機美製C-54運輸機降落在了馬耳他島。機上載著溫斯頓·丘吉爾和其他英國要人。他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要參加一次與美國軍政領導人之間的代號為“蟋蟀”的四日會談。這是三巨頭在克裡米亞勝地雅爾塔會晤的前奏。

馬耳他總督、地中海戰區總司令以及其他許多人都來到了機場迎接。丘吉爾的私人助手C.R.湯普森推開艙門向外看了一眼。讓他尷尬的是,他發現僅在睡衣外麵披了件外衣的自己,完全暴露在聚光燈下麵。而當他得知馬耳他總督已經在嚴寒中等待了一個多小時的時候,就更為不安了宣告丘吉爾到來的電報上說的是格林尼治標準時間。

美國陸軍參謀長布希·C.馬歇爾也已經醒了。一個小時之前,一名熱心的英國士官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上麵寫著“特急”。這是一份雕花請帖,邀請他次日到總督官邸赴晚宴,並且請求立即答覆。

十點鐘,馬歇爾與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其他成員在馬耳他首都瓦萊塔的蒙哥馬利酒店開會,打算決定他們在“蟋蟀”首次正式會議上所要采取的立場。他們就黎明前收到的邀請開了幾句玩笑,又討論了一會兒眼下身處的這所冰冷的石頭房子,然後,便開始討論“蟋蟀”所麵臨的最重要的軍事問題:西部戰線的最終戰略。

施陶芬貝格對希特勒的暗殺發生幾天之後,盟軍在諾曼底取得了重大突破。就之後如何進一步攻入德國領土這一問題,英國人和美國人之間曾有過嚴重的分歧。第二十一集團軍群司令,陸軍元帥伯納德·蒙哥馬利從他在法國的司令部給出意見,認為應該通過魯爾區向德國北部進軍由他來指揮。他需要的,除了他自己的部隊外,隻有美國第一集團軍。但是美國陸軍指揮官們同樣堅持,迫切要求在他們所處的遙遠的南部,向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同時發起進攻。鑒於德國軍隊的無序撤退,英美陸軍指揮官們都不無理由地認為,如果可以不受約束的話,到1944年底,他們將大獲全勝。不過,盟軍總司令德懷特·D.艾森豪威爾上將不但是陸軍司令官,更是位軍事政治家。他給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蒙哥馬利在北部主攻,給養優先,而布希·S.巴頓中將則率領美國第三集團軍,在南部較小的範圍上發動進攻。

作為這一方案的結果,盟軍在一條廣闊的戰線上不斷向東推進,並於9月份抵達德國邊境僅因缺乏給養才暫時中止。接下來的三個月裡,這條戰線上的戰事寥寥可數,以致希特勒得以將在法國受到重創的軍隊,重組為一條自荷蘭到瑞士的堅固防線。戰事的暫停也為他提供了機會,發動了一次猛烈的突襲阿登戰役。趁美國武裝力量失去平衡之際,德國人一路猛搗,直達默茲河。儘管希特勒的部隊已經被逼回德國邊境,但美國軍隊的士氣與威望仍然被大大削弱了。

蒙哥馬利要求單刀直入德國境內,這一行為所引起的爭論,在阿登戰役期間進一步激化了。艾森豪威爾突然將阿登戰場的北部移交給了陸軍元帥蒙哥馬利。佈雷德利極為震怒,因為正當他感覺自己已經控製了局麵時,卻失去了一半兵力。繼而,在戰役取得勝利之後,當蒙哥馬利告訴記者他如何“收拾”殘局時,佈雷德利大發雷霆。他認為,蒙哥馬利誇大了他自己的角色,並且“利用了我們在阿登的危急困境”。

艾森豪威爾對這場爭執心下瞭然,於是製訂了進攻德國的最後計劃。戰線與去年秋天大體相同,沿自荷蘭到瑞士的德國邊境依次排開。最北端,是蒙哥馬利的第二十一集團軍群,包括三個集團軍:加拿大第一集團軍、英國第二集團軍和美國第九集團軍。然後是佈雷德利的第十二集團軍群,包括美國第一集團軍和第三集團軍。南部是雅各布·L.德弗斯中將的第六集團軍群,包括美國第七集團軍和法國第一集團軍。

在這一背景下,美軍參謀長們此刻正在傾聽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長沃爾特·比德爾·“甲殼蟲”·史密斯中將闡述盟軍總司令的戰略:蒙哥馬利將率領他的第二十一集團軍群通過魯爾區發起主攻;佈雷德利則發起第二主攻,率領美國第十二集團軍群攻向南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附近。時機的選擇,史密斯說,是需要考慮的最重要因素;並且,當德國人正在紅軍勢不可當的攻勢下受到重創之時,盟軍應該向東發起猛烈的進攻。

中午,英國參謀長們加入了美國人的行列。他們共同組成了聯合參謀部負責指揮西線的戰事。英國陸軍參謀長,陸軍元帥艾倫·布魯克擔任主席。他外表迷人,卻在自己忠實記錄的日記裡寫滿了尖刻的思想。他自信遠比艾森豪威爾更知道該怎樣贏得戰爭,但卻極力掩飾自己對總司令的判斷的懷疑。不過,對於他的密友來說,有一點絕非秘密;他認為艾森豪威爾總是被前一個與之交談的人過度影響。布魯克對馬歇爾也持保留意見。他更希望麥克阿瑟他心目中這場戰爭裡最偉大的將軍擔任美國陸軍參謀長。

他禮貌地聽著史密斯介紹艾森豪威爾的計劃,心裡一直在想,佈雷德利的所謂第二主攻很有可能變得與蒙哥馬利的主攻近乎同樣重要。最後,他溫和地說道,英國人認為,要進行兩個規模巨大的軍事行動,兵力不夠充足,必須對其做出選擇。而在這兩者之中,蒙哥馬利在北部的行動似乎最有前途。

史密斯因為皮膚潰瘍而變得更加暴躁。他回擊道,艾森豪威爾打算交給蒙哥馬利他可以解決後勤供給的所有部隊三十六個師,還有十個備用。他補充說:“南部的挺進並不打算和北部的進攻競爭。”這番解釋隻是進一步加深了布魯克的懷疑。他說,他願意接受這個解釋,但是仍然感覺佈雷德利的進攻可能會過多地分散北部的兵力,導致蒙哥馬利陷入困境。馬歇爾顯然惱了。他忍住怒氣說與之前眾多美國將軍所說的相同僅僅依靠對柏林單槍匹馬的挺進是不安全的。如果蒙哥馬利陷入困境,他認為,有另一條可供求助的進攻線路是非常必要的。

英國人現在確信無疑了,美國人正在策劃一個第二主攻,於是,他們開始尖銳地批評艾森豪威爾的另一計劃。這一計劃在還冇有任何人渡過萊茵河之時,就把全部兵力調集到萊茵河附近。史密斯非常不悅,反駁道,艾森豪威爾從未打算在渡河之前就把萊茵河以西整個地區的德國人全部趕走。艾森豪威爾的作戰參謀,能言善道的哈羅德·“粉紅”·布爾少將證實了這一點。他說,如果靠近萊茵河意味著耽擱,這並不是故意的。但是布魯克私底下仍然相信,這最終隻會成為沿萊茵河發起一次全麵進攻的藉口,以取代蒙哥馬利的主攻。他認為,任何有布希·巴頓參與其中的第二主攻必然會成為一次主要行動,因此,他禮貌而又堅定地說道,聯合參謀部與其馬上通過艾森豪威爾的計劃,不如暫時隻是提請注意。

行動被推遲了。會議剛一結束,比德爾·史密斯便立刻發電報給身在凡爾賽的艾森豪威爾:

……英國參謀長們堅持要求一份書麵說明,以確定北部的主攻將被按計劃推進,並且在消滅萊茵河西岸的所有德國人之前,您不會推遲其他軍事行動。

在這場辯論進行的同時,兩國的政界領袖都在船上。停泊在瓦萊塔港口的“H.M.S.獵戶座”號上,丘吉爾正因為發燒而被迫臥床休息。而羅斯福總統乘坐的“昆西”號美國新巡洋艦三天來一直在馬耳他附近海麵航行。羅斯福認為,“蟋蟀”有一天就足夠了。重要的是,他不願就他穿過巴爾乾向維也納和布拉格進軍的寶貴計劃,與丘吉爾展開冗長的辯論。

這天是總統六十三歲的生日。他的獨生女安娜·伯蒂格夫人為他舉行了一場宴會。全美國都在為他最鐘愛的慈善團體“優生優育基金會”募捐,以此慶祝總統的生日。

2

在德國,1月30日也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1933年也就是羅斯福第一屆任期開始的那年保羅·馮·興登堡總統任命阿道夫·希特勒為德國總理。十二年後的今天,人們認為,各條戰線上的黨的領袖們,都應該向他們的手下講講光明的前景,並且向他們保證,這場戰爭終會勝利。駐意大利的黨衛軍和警察首腦,黨衛軍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中將)卡爾·沃爾夫儘職地召集起了手下的重要成員。他曾任希特勒的副官,大塊頭,精力充沛,頭腦非常簡單,篤信國家社會主義。他與黨衛軍全國領袖過往甚密,在寫給黨衛軍全國領袖的私人信件上,他都署名為“小狼”。(1)然而,當沃爾夫看向他本來應該講的那些話時比如“最終的勝利”它們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如果冇有奇蹟發生,這場戰爭怎麼可能勝利?結果,他即席講了一番話,裡麵隻字未提未來的光明日子。

講話結束之前,沃爾夫已經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他要去見他的上司希姆萊,要求他對一個問題做出直接的回答:那些希特勒許諾說將會使戰爭取勝的驚人的飛機和神奇的武器到底在哪裡?如果希姆萊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就會去問元首;如果問題仍然被迴避,他將支援光榮的和平。他已經對意大利人民產生了很大的好感。為什麼他們要再多受一天煎熬?為什麼又有一名黨衛軍成員或是國防軍士兵要毫無必要地喪生?

沃爾夫打電話給希姆萊的司令部,得知黨衛軍全國領袖已遠赴東部戰場指揮維斯瓦河集團軍群。不過,如果非常必要的話,不久將有一項任命。沃爾夫說,幾天內他將飛往德國。

那天下午,馬丁·鮑曼納粹黨二號人物,希特勒目前最為依賴的人又給鮑曼夫人,他“親愛的小媽咪”寫了一封如往常一樣多愁善感的信,寄往貝希特斯加登附近他們的住所。他建議她貯存乾菜和“五十磅蜂蜜”,還對她談到了東部戰場上發生的種種暴行。

布爾什維克正在毀滅一切。他們視強姦為玩笑,視開槍屠殺尤其是在農村地區為家常便飯。你和孩子們千萬不要落入這些野蠻禽獸的手中。不過,我極其希望這種危險永遠不要來臨,希望元首可以如從前的許多次一樣,成功地避開這次重擊。有二三百萬人被迫離鄉背井,你可以想象,在他們中間,有多少難以形容的痛苦與不幸。孩子們忍饑捱餓,寒冷至死,而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硬起心腸,更加猛烈地戰鬥,以挽救餘下的同胞,建立一條新的防線。我們必須成功。

你最忠實的M.

在鮑曼信中所提到的難民裡,有三萬多人正試圖乘四艘客輪從海路逃回德國。船隊剛剛繞過海爾半島,離開但澤灣進入波羅的海,駛向漢堡附近的一個港口。四艘船中最大的一艘是荷重兩萬五千噸的“威廉·古斯特洛夫”號,它從未運載過如此多的旅客一千五百名年輕的潛艇訓練兵,還有將近八千名平民是“盧西塔尼亞”號上人數的八倍。冇有人確切地知道,在但澤有多少瘋狂的難民擠上了船。儘管要求每個人都必須有船票和撤離的檔案,仍有幾百人偷偷上了船。有的藏在箱子裡,有的穿上裙子,假扮成女人。為了從俄國人的手中逃脫,難民們無所不用其極,已經顧不得臉麵。不久前在皮拉烏,有一艘難民船規定隻許帶小孩的成年人上船。於是,有些母親就從甲板上把自己的孩子扔給碼頭上的親戚。同一個小孩往往當了六七次船票。在混亂中,有些小孩掉進了水裡,有些則被陌生人搶走。

“威廉·古斯特洛夫”號向西駛入了浪濤滾滾的波羅的海。此時,一名中年難民,保羅·烏施德拉維特登上了甲板。他正是那些反對科赫,讓自己的百姓出逃的東普魯士地方官員之一。他本人和他的司機理查德·法比安則與一路挺進的紅軍勉強擦肩而過。

其他的三艘船正沿著波美拉尼亞海岸航行,以避開俄國的潛水艇。但是“威廉·古斯特洛夫”號吃水太深,隻能由一艘掃雷艦開道,獨自行駛。烏施德拉維特四下尋找另外三艘船,不過隻能看見一英裡開外的掃雷艦。他很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早就檢視好了船上的最佳逃生路徑,以防船被炸沉。正在這時,船長通過揚聲器宣佈,有救生帶的男子請立即將其交出,分發給婦女和兒童。禁止收聽無線電,禁止使用手電筒。

波羅的海波濤洶湧,大多數婦女和兒童都暈船暈得厲害。因為禁止大家去欄杆處,船上很快就臭不可聞了。病號都被集中到船腹,那兒顛簸不那麼猛烈。烏施德拉維特發現一把空閒的安樂椅,連忙坐了下來。在過去的一週裡,他睡得很少。此刻,他一邊打著瞌睡,一邊想著是否還能再見到自己的妻子。還有,如果他能安全抵達德國,是否會因為不服從科赫的嚴格命令而受到懲處呢?

船在距離波美拉尼亞海岸二十五英裡的位置向西航行。還有很多燈亮著,在黑暗的波羅的海的映襯下,清晰地勾畫出“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輪廓。晚上九點十分,烏施德拉維特被一聲沉悶而又巨大的爆炸聲驚醒。他努力地想記起自己身在何處,這時,又傳來了第二聲巨響。他的司機法比安從他的身邊衝了過去,對他的呼喊充耳不聞。然後是第三次爆炸聲。那些早在幾個小時之前就該熄滅的燈光滅掉了。港口附近埋伏著一艘俄國潛艇,正等待著在必要時刻向客輪發射第四枚魚雷或者擊沉趕來救援的任何船隻。

烏施德拉維特起初以為是有人向船上投了炸彈。當他看到船身向港口方向傾斜時,才意識到是中了魚雷。他沿著一條漆黑的走廊摸索前行,不知怎麼就找到了他的行李。他取出一件毛皮裡子的狩獵夾克、一頂滑雪帽、一把手槍,以及一個裝著公文的地圖盒。他打開窗戶,跳到下一層的散步甲板上。這裡冇那麼黑,他可以看見一個男人正揮動一把椅子,砸向一扇厚玻璃窗。那窗戶不可能砸開。烏施德拉維特發現了一扇通往船頭的門。他跑過去,看見喧嚷的人群正向甲板蜂擁而去。他們都冇有救生帶。在塞滿了人的一道道門口,男人們用力推開歇斯底裡的婦女和兒童,把他們擠到一旁,為自己撕扯出一條通路。高級船員們試圖製止大家的恐慌。有幾個人掏出手槍,做出威脅的手勢,但是他們下不了狠心開火,結果被人群推搡到了一旁。

船身向港口的方向傾斜了二十五度。機房裡的船員們仍堅守崗位,而其他船員則關閉了艙壁,開動了抽水機。甲板上,船員們與港口那側的救生艇鬥爭著,可是吊柱凍得太結實了。發狂的乘客們推開船員,跌跌撞撞地滾進了救生艇。

船頭,烏施德拉維特看見幾朵紅色的煙火騰空而起是呼救信號他希望儘快有船前來搭救。在他下方,是一片瘋狂的景象。數百名旅客歇斯底裡地尖叫著,手足並用地向正在翹起的船尾攀爬。他登上梯子,朝剩下的救生艇爬去。一條鐵梁掉落在他前麵;他跳了回來,繞過艦橋。突然,“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猛地一歪,他聽到了無數失魂落魄的尖叫。他轉過身來,隻見幾名婦女和孩子從一艘翻倒的救生艇上跌進了漆黑一片的大海之中。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一名婦女。在碼頭等船時兩人曾交談過。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還有兩個孩子緊拉著她的裙子。“救救我!”她哭喊道,“您是個男人,您一定知道我該怎麼辦!”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船都開走了。這時,他想起了橡皮筏。“跟著我,”他說,“我試試找個橡皮筏,來救你和孩子們。”

“你瘋了!我不能讓孩子們待在冰冷的水裡。”她憤怒地盯著他,“你們男人隻會袖手旁觀,無計可施。”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擁著孩子們向後甲板走去。

她的恐懼讓烏施德拉維特動搖了。他看向狂暴的波濤。氣溫在攝氏零度以下,冰冷刺骨。他聽見幾聲槍響,壓過了尖叫聲。波濤濺起的飛沫打濕了他的臉龐。他突然感到本能的恐懼:他不想死。他怎麼能夠留下妻子孤單一人在這樣的世界上?終於,他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要體麵地死去。”他想。他記起曾經有個海軍軍官禁止他在船上吸菸,當時他開玩笑地回答:“如果船沉了,就肯定會允許我吸菸。”他決定在死之前最後吸一支菸。吸了幾口之後,他把煙丟進水中,然後又點燃一支,又神經兮兮地扔掉了。第三支菸,他終於吸完了。

“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抽菸?”有人氣憤地問道。那是一名高級軍官,胸前佩戴著一枚騎士十字勳章。

“你也來一支吧。不管怎樣,很快就能抽完了。”

那人像看個瘋子一樣看看他,嘟噥了一句什麼,然後消失了。一名船員在船欄杆旁邊脫下製服,跳入水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之中拖著步子,向烏施德拉維特走了過來。那是一名潛艇訓練兵。他麵色蒼白,兩眼圓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一塊腿骨從他的製服褲子裡刺了出來,鮮血淌到了結冰的甲板上。

“怎麼搞的,孩子?”烏施德拉維特問道。

“剛剛在下麵,我被一塊彈片打中了。這下我要完蛋了,媽的!”他慢慢地移步走開,轉過身去,“下麵……上千人像老鼠一樣快被淹死了。過不了多久,我也要和他們一道去了。”

有三艘船趕來援救:兩艘六百噸的驅逐艦“T-36”號和“雄獅”號,還有一條駁船。十點鐘,“T-36”號的艦長黑林觀測到了這艘正在下沉的船。他駕著驅逐艦向其駛近。這時,他看到那艘駁船已經靠近了“威廉·古斯特洛夫”號。但是浪頭太大,兩艘船開始相互碰撞。人們驚慌失措,紛紛從客輪的上層甲板向搖擺不定的駁船跳去。一些人安全落地,但很多人卻落進水裡,在兩船之間被擠得血肉模糊。黑林意識到,如果自己也靠過去,實在很不明智;他的船舷很可能會被壓斷。他隻能停在一邊救援倖存者。他關掉髮動機,這樣的話,聲波探測儀可以更容易地定位那些敵方潛艇。他知道,它們肯定埋伏在水下,等候著更多的受害者。

烏施德拉維特不知道救援的船隻就在一旁,他緊握住欄杆,以防在傾斜的甲板上滑倒。“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船頭幾乎已經完全冇進了水中。他看見一名海軍上尉,於是大聲喊道:“現在徹底完了!”上尉爬了過來;正是禁止他吸菸的那名軍官。“過來,我們要想辦法活命。”他對烏施德拉維特說,“爬到左舷去,我們給你放一隻救生筏,你要抓緊。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海風在烏施德拉維特的耳邊呼嘯著,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向艦橋爬下去。他在結冰的甲板上一滑,砰地撞到了欄杆上。“快!”他喊道。上尉和三個訓練兵解下一隻救生筏,向烏施德拉維特推去。救生筏凍得硬如岩石,正撞在了他的脛骨上。幸虧他穿了那雙厚重的靴子,纔沒把骨頭撞斷。不過,他甚至都冇對自己的疼痛多加思考。

五人剛剛爬上救生筏,一個巨浪就突然打來,猛地把他們推到了艦橋的窗上。烏施德拉維特看著玻璃那邊盯著他的人,他們就好像是在魚缸裡一樣。這簡直是個怪異的夢。又一波浪頭把他打進了海裡。突如其來的寒冷讓他突然有了精神,奮力遊向漂走的救生筏。不知為何,恐懼已經化為烏有。他和其他四人緊緊抓住了救生筏。

“劃,快劃,我們要被捲進浪裡了!”上尉喊道。五個人都用一隻手攀住救生筏,另一隻手瘋狂地劃動著。前進了五十碼之後,烏施德拉維特的皮毛夾克和靴子墜得他直往下沉,他試圖爬進救生筏裡,但是上尉告訴大家,再過五十碼再上去。

最後,他們終於笨拙地爬上了救生筏。烏施德拉維特第一次認為,自己可能會死裡逃生。他回頭望去,隻見那艘大客輪的後甲板高高翹起,就像一座傾斜的塔樓。他可以聽見數百名婦女和兒童的尖叫。這駭人的聲音幾乎使他發狂。這是這恐怖的一夜中最為可怕的一幕。

船頭沉得更深了;大船開始顫抖。艙壁已然坍塌,海水湧進了下層甲板。隨著“威廉·古斯特洛夫”號向一側翻去,船上的尖叫聲更為慘烈。烏施德拉維特麵目猙獰,也尖聲叫喊起來:“要是這一切再不結束……”上尉緊緊地扶著他的肩膀。

緩慢的翻轉開始加速,“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汽笛長鳴,轟然倒向了一側。五個人看著大船的輪廓開始下沉,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直到蹤影全無。

“還有個人活著。”上尉大喊。

烏施德拉維特看見一條胳膊探出海麵,便一把抓住了它。他把一名年輕的船員拉上了救生筏。現在,筏上有六個人了。他們坐在寒風中,渾身瑟瑟發抖,默默地凝視著大海。繫著救生帶的屍體漂浮在他們周圍。倖存者們情緒低落,不願開口。每次被推到浪尖上時,他們都能看到不遠處有一條救生艇除此之外,彆無他物。這是他們附近唯一的生命跡象。

烏施德拉維特注意到,救生筏裡的海水正緩緩地漫上他的腿,不過他什麼也冇說。

“我相信我們正在下沉。”上尉說。另一波巨浪襲來,他們又看到了自己的鄰居那艘救生艇,這時上尉命令大家用雙手劃水。他請求登上救生艇,但是有人答道,船上的人已經太多了。當筏上的幾人還在繼續用手劃水時,救生艇飛快地劃著槳離開了。

烏施德拉維特用一片木頭當槳劃,直到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已經失去知覺。他扔掉木頭,又用手劃起來。在那一瞬間,生命似乎重新回到了他們身上。上尉一直在嗬斥那四名年輕船員,讓他們快點;四人嘟嘟囔囔發著牢騷,不過還是服從了。

“T-36”號和“雄獅”號在黑暗中漂動著。它們仍然關著發動機,隻是在船側放下了救生網,打撈倖存者。突然,“T-36”號的聲波探測儀發現了一艘潛艇。黑林立刻開啟發動機,避開了潛艇。

“看!我們的驅逐艦!”筏上突然有人喊道。所有人都開始奮力劃水。起初烏施德拉維特什麼也看不見,不久,一個隱約的黑影在一百碼開外顯現了出來。接著,一束探照燈的光線掃了過來,照在他們身上。他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一個浪頭把救生筏打向了“T-36”號。上尉抓住從驅逐艦上扔下來的一根繩子,讓四名船員依次爬了上去。烏施德拉維特催上尉趕緊上去,但是上尉緊握住繩子,簡單地說:“你快上,我最後一個上。”有人抓住了烏施德拉維特的胳膊,他被猛地拽上了“T-36”號。當他踉蹌著從晃動不已的甲板上站起來時,發現救生筏正向遠處漂去,而上尉還留在上麵。

在下麵,烏施德拉維特得到了悉心的照顧。船員們脫去他的衣服,用毯子包好,然後把他像包裹一樣放在一張吊床上。他渾身顫抖;突如其來的溫暖比嚴寒更使人痛苦。然而,他心裡唯一惦記的,是救生筏上的上尉是他拯救了大家的生命。

黑林從波羅的海中總共打撈起了六百多人。其中一些已經被凍死,其他的也奄奄一息。突然,又一艘潛艇出現在聲波探測儀的螢幕上,“T-36”號被迫立即逃離,迂迴前進以躲避魚雷。正在這時,元首的聲音在揚聲器裡隆隆響起,開始頌揚十二年前他掌權的那個偉大日子。接著,揚聲器突然不響了。一個船員走了進來,告訴打著寒戰的滿屋乘客不要害怕,“不過我們馬上要發射幾枚深水炸彈”。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了一聲沉悶的重擊,船體因反作用力而抖動了一下。接著又是一聲轟鳴,再一聲。殊死的決鬥繼續進行著。潛艇發射了第二枚魚雷。黑林掉轉自己的船,又一次逃離了危險。

婦女和兒童抽泣著;這簡直比沉船更糟糕,因為她們本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烏施德拉維特身邊是個滿臉淚水的十六歲男孩。當“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船長宣佈隻有婦女和兒童才能保留救生帶時,他交出了自己的。後來,他的母親說服了他,讓他套上自己的救生帶,因為那樣他就可以救她了。可是,在恐慌之中,他們失散了。“如果我冇拿那條救生帶,媽媽就還會活著。”他一次次地對烏施德拉維特說,“我會遊泳。”

救援船隻搭救的僅有九百五十人。其餘的八千多人都喪生在這次最大的海難之中相當於“泰坦尼克”號海難失蹤人數的五倍多。

黎明時分,“T-36”號起程向科爾貝格駛去。所有男性倖存者都被要求聚集到甲板上。烏施德拉維特登上舷梯。站在他前麵的正是他的司機法比安。兩個男人激動得說不出話,隻是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對於烏加滕村來說,這同樣是恐怖的一夜。前一天中午,俄國聯絡官西奧多修斯·伊爾什科中校來到了這裡,為富勒的手下帶來很多食物和酒。他說,烏加滕村將成為盟軍掉隊士兵的集結點,並任命這個得克薩斯人為這裡的司令官。在告誡富勒要好好維護這裡的治安之後,伊爾什科離開了帶走了富勒收繳的所有武器。

朱可夫的先頭部隊離開烏加滕村向柏林挺進,幾乎冇遇到任何抵抗。到達烏加滕村以西十英裡處的重鎮蘭茨貝格時,發生了一場小規模衝突,但是1月31日上午十時左右,戰鬥便已結束。

部隊繼續西進,接近了奧得河畔的屈斯特林市。這裡離帝國總理府僅餘五十二英裡,有一條直達那裡的公路。中午時分,IIIC戰俘營的美國士兵排成五路縱隊匆匆離開戰俘營;突然,數枚七十五毫米的炮彈在他們的正前方炸了開來,與此同時,機槍的子彈也橫掃而至。美國人看見三輛“沙曼”坦克正朝他們開來,猜測那是俄國人的隊伍。技術軍士查爾斯·斯特朗、上士赫爾曼·克利和下士萊莫恩·穆爾草草做了幾麵白旗,開始迎著坦克走去。但是不知何故,俄國人以為他們是匈牙利人,朝他們開了火。穆爾死了,克利受了傷。等俄國人發現自己是對盟軍開了火時,美國人已經五傷五死。

在奧得河口以北九十五空英裡處,佩內明德火箭實驗中心的技術主管韋納·馮·布勞恩博士正在和他的主要助手們召開秘密會議。他們一起研製出了A-4火箭,並認為這是太空飛行的第一步。然而,希特勒卻把它看成是一件遠程武器,因此戈培爾把它重新命名為V-2,即複仇(2)2號。

布勞恩對他的助手們解釋說,他之所以召開這次會議,是因為今天接到了兩個互相沖突的命令都是黨衛軍官員下達的。黨衛軍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中將)漢斯·卡姆勒博士被希姆萊任命為這一項目的特派員。他今天發來電報,指示火箭專家們撤往德國中部。而希姆萊本人,作為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司令,又發來急件,命令布勞恩手下的所有工程師參加人民衝鋒隊,這樣他們就可以幫助這一地區防範日益逼近的紅軍。

“德國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馮·布勞恩博士繼續說道,“但是我們不要忘記,是我們的團隊第一個在抵達外層空間的研究上有所成就。因為堅信這枚火箭在和平時期的偉大前景,我們承受了無數的艱難困苦。如今,我們肩負重任。每個戰勝國肯定都希望擁有我們的知識。我們必須提出的問題是:我們應該把這份遺產托付給哪個國家?”

留在原地,投身於俄國人的建議被斷然否定了。最終,他們一致同意向美軍投降。第一步是服從卡姆勒的命令,向西撤退。冇有時間可以浪費;撤退的準備工作至少要花上兩週,而他們已經可以聽到南邊隱約傳來的朱可夫的隆隆炮聲。

儘管東部戰線噩耗不斷,希特勒卻並未氣餒。下午的會議之後,有些與會者冇走,留下來聽希特勒隨意地談論著政局。元首偶爾會召開這種非正式的會議,目的是說服他的軍事領袖們尤其是像古德裡安那種隻會講軍事術語的人現代戰爭與經濟、地緣政治以及意識形態也有著密切的聯絡。

隻有少數人意識到了希特勒有著絕佳的記憶力。當他在談話中提到大量從粗略瀏覽過的書刊中記住的事實和數據時,會讓人覺得他對複雜問題的領悟和見解非常深刻。會場的氣氛很輕鬆,希特勒像個教授麵對自己的得意門生般講著話。他首先解釋了自己為什麼要發動阿登戰役。他說,他終於意識到,戰爭不再是僅憑軍事手段便能取得勝利。唯一的解決方式是與西方之間達成體麵的和平。這樣,他便可以用德國的全部力量去對付東方。但是,要取得這一和平,他首先必須處於有利的談判地位。因此,他召集一切可用的力量去進攻阿登,並試圖打到安特衛普,從而?a入英國和美國之間。一直以來,丘吉爾幾乎和他一樣懼怕布爾什維克,這次軍事上的挫敗很可能會成為首相的一個藉口,使他堅持與德國達成某種協商。希特勒承認,這場賭博在軍事上失敗了,然而卻贏得了某種意料之外的心理上的勝利。英國人和美國人已經公開地就戰爭的打法激烈地爭執不休,盟軍的分裂近在咫尺。

古德裡安一直不耐煩地看著自己的表,但是年輕的軍官們比如元首的武裝黨衛軍副官,身高六英尺的奧托·京舍卻似乎癡迷其中。希特勒又在解釋他為什麼不聽古德裡安的意見,冇讓黨衛軍大將(相當於美國的上將)約瑟夫·“塞普”·迪特裡希的第六裝甲師去對付朱可夫或者科涅夫,而是將其從阿登調往了匈牙利。“箇中緣由,”他說,“遠遠超出了軍事上的意義。首先,迪特裡希即將發動一次突襲,這不僅能挽救他們在匈牙利最後的石油資源,還能使他們重獲羅馬尼亞的石油。其次,更為重要的一點,他在贏取時間。總有一天,西方會認識到,布爾什維克纔是他們真正的敵人,他們會與德國一同發起一場聯合運動。丘吉爾和我一樣,深知如果紅軍攻占了柏林,那麼歐洲的一半就會立即變成共產主義者的,過不了幾年,剩下的一半也會被吞掉。”

“我從來不願意和西方打仗,”他突然略帶痛苦地說道,“是他們逼我這樣。”然而,俄國的計劃日益昭彰。他繼續道,斯大林最近表示,承認由共產主義者支援的波蘭的盧布林政府。對此,就連羅斯福也不得不睜開眼睛。“時間是我們的盟友。”他補充道。這就是他為什麼決定讓庫爾蘭集團軍群留在拉脫維亞。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當英國人和美國人最終加入德國的陣營時,距列寧格勒僅三百五十英裡的拉脫維亞,將成為他們聯合進攻的橋頭堡。同樣,他們在東部固守的那些要塞,在將來英美德聯軍橫掃猶太布爾什維主義時,會成為一塊塊跳板。這不也是顯而易見的嗎?

這一聯合進攻,希特勒愈加興奮地說道,已然唾手可得。他用一支紅色鉛筆在一份關於英美內亂的外交部報告上鮮明地畫了幾道。“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喊道。人們正在反對羅斯福和丘吉爾當前的政策,很快便會要求與德國議和,對他們共同的敵人赤色俄國開戰。他因為激動而抬高了嗓門,提醒他的聽眾們說,1918年,祖國被總參謀部在背上捅了一刀。要不是他們過早地投降,他說,德國本來可以取得體麵的和平,不會出現當時戰後的混亂,也不會有共產黨篡國的嘗試,更不會出現經濟蕭條。

“這一次,”他懇求道,“我們一定不能在黎明即將到來之時放棄。”


(1)其中一封信寫於1939年,萬一沃爾夫死亡,將由特彆信使呈遞黨衛隊全國領袖:我的黨衛隊全國領袖!因為不知道在我死去之時能否適當地向您告彆,所以我用寫信的方式提前告彆。藉此機會,我最後一次向您道謝,感謝您給予我的全部友情、活力,以及您對於我來說所代表的一切。不僅對我而言,對全德國而言,您都是一切善、美和男子氣概的化身,也是一切值得為之奮鬥的事物的化身。我們之所以有今天,都應歸功於您和元首。如果我還能表達最後的願望,我希望,來世您能允許我再次追隨您,為了德國而戰。向您和德國致以最好的祝願,願我們的理想得以實現。我將和所有善良的靈魂一起,從巍峨的瓦爾哈拉殿堂上忠實地注視著您。希特勒萬歲!您忠實的“小狼”

(2)複仇原文為vengeance,縮寫為V。譯註

3 “這很可能是一次決定性會議”

1

希特勒預言英美之間將會有日益擴大的裂痕,這並非基於純粹的願望。像1944年,英國人希望僅由一支部隊進攻德國北部,而美國人則仍然要求發動更廣闊的攻勢。艾森豪威爾又一次進行折中:蒙哥馬利做主角,領導主攻;而佈雷德利則在南部發動第二主攻。和以前一樣,這一折中方案隻是讓雙方都不高興。

1月31日,馬耳他,在聯合參謀部的第二次會議上,比德爾·史密斯宣讀了艾森豪威爾的一封電報。在電報中,艾森豪威爾向大家保證,自己仍然計劃讓蒙哥馬利以“最大的兵力以及完全的決定權”,從北部渡過萊茵河,然後等待佈雷德利和德弗斯迫近這一區域。不過他又補充道,隻有“當南方的局勢允許我在不過度冒險的前提下集結必需的軍隊時”,纔會采取這一計劃。

布魯克感覺很泄氣。對他來說,這封電報不過是又一次試圖取悅雙方。這隻會使本已混亂不堪的局麵更加混亂。同時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相信,艾森豪威爾是一個“二流玩家”。那天晚上,他在日記中寫道:“因此,我們又一次被困住了。”

如果能知道馬歇爾對當天議程的看法,肯定會很有趣。不過,他不寫日記。事實上,他甚至都很少和自己的部下討論此類問題。一次,他對自己的密友約翰·E.赫爾少將,作戰部裡相對年輕的一位首腦說,他永遠也不會寫書,因為他無法直言不諱地評論某些人。

馬歇爾最為遺憾的一件事是,他本人冇能成為歐洲的盟軍總司令。丘吉爾本來屬意於他,但是羅斯福聽取了萊希(1)、金(2)和阿諾德(3)的意見,認為五角大樓更需要他。後來,馬歇爾推薦了一位著名的飛行員,他的前任作戰參謀弗蘭克·M.安德魯斯中將。但不久這位將軍便在冰島死於飛機失事。馬歇爾的第二選擇是德懷特·D.艾森豪威爾,在珍珠港事件發生時,艾氏還是一位相對無名的準將。有些人說,艾森豪威爾隻會對馬歇爾隨聲附和。然而,像赫爾那樣的親密夥伴卻聲言,如果說二者之間是父子式的關係,那麼馬歇爾的確從不獨裁。這一點,私下瞭解兩人頻繁往來的書信內容的任何人都可以證實。艾森豪威爾和他的參謀部做出決定,而馬歇爾幾乎每次都予以批準;即使不同意,參謀長也隻是進行詢問,而從不批評。

儘管在馬耳他會議期間,馬歇爾看上去如以往任何時候一般沉著冷靜,但實際上,他正強自按捺著因英國人不信任艾森豪威爾而愈燃愈旺的怒火。他們一再要求給艾森豪威爾配個副手,讓其指揮一切地麵軍事行動。馬歇爾擔心,這將使他們有機可乘。英國人一直聲稱,這樣一個任命,可以給艾森豪威爾更多的時間,使他充分履行總司令的職能。馬歇爾始終反對這個建議。幾天前,他曾對艾森豪威爾說:“隻要我還是參謀長,就決不讓他們強加給你一個地麵總指揮官。”

那天夜裡,布魯克正準備上床睡覺,比德爾·史密斯突然到訪,要和他聊聊天。閒聊了幾句之後,布魯克說,他懷疑,作為總司令,艾森豪威爾是否“足夠有力”。這促使史密斯建議兩人開誠佈公地談談坦率地,非正式地。當然,布魯克接受了這一建議。於是他開始直言不諱地吐露說,他非常懷疑艾森豪威爾,因為他過分注重戰地指揮官們的意願。史密斯回答道,艾森豪威爾管理著一批高度個人主義的將軍,像蒙蒂(4)、巴頓和佈雷德利那樣的人,隻有軟硬兼施才能駕馭。

這絲毫冇有引起布魯克的關注。他說,艾森豪威爾過去經常因為彆人的意見而背離自己的目標。他特彆擅長協調盟軍之間的分歧,然而,他對各方觀點的同情,卻使他總是被前一個與之交談的人過度影響。史密斯尖銳地反駁道,最好將艾森豪威爾的能力問題提交聯合參謀部。布魯克立刻改口,承認艾森豪威爾具有很多傑出的品質。布魯克本來不也批準了任命艾森豪威爾為總司令嗎?他所希望的是,他說,史密斯本人能夠意識到,將兵力集中在北部是非常必要的。不能允許佈雷德利把針對法蘭克福的“第二主攻”變成主攻。

兩人放心地分手了。布魯克確信,作為艾森豪威爾的計劃的起草者與執行者,史密斯是同意自己的政策的。史密斯則肯定,布魯克認為艾森豪威爾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資格當總司令。兩個人都誤解了對方。

2

當晚早些時候,在總督官邸舉行的隆重的正式晚宴上,小愛德華·斯退丁紐斯和丘吉爾談了話。斯退丁紐斯現年四十四歲,剛剛接替了患病的科德爾·赫爾,成為美國曆史上第二年輕的國務卿。不過,與其說談話,不如更確切地說,他遭受了一場猛烈的口頭攻擊。丘吉爾用他慣常的尖刻語言責問斯退丁紐斯會議秘書們必須不停地將其從記錄中刪掉他公開攻擊丘吉爾最近在意大利問題上的立場,究竟以為自己在做什麼。羅斯福的首席顧問哈裡·霍普金斯已經警告過斯退丁紐斯,丘吉爾會在這個問題上“痛擊我們所有人”。雖然如此,這位新晉國務卿仍然對首相的猛烈攻勢準備不足。斯退丁紐斯有著一頭蓬亂的銀髮,兩道濃重的黑眉,讓人一見之下印象非常深刻。他曾是美國鋼鐵公司精乾的董事會主席,年薪十萬美金。在弗吉尼亞大學上學期間,他曾去主日學校教書,並利用空閒時間為山區的教眾宣讀《聖經》。他不吸菸,不喝酒,也不愛好運動卻依然很受歡迎,總是被選為班長。他為人誠懇,做事認真,毫無政治野心。他唯一的渴望就是為國效勞可以不計報酬。然而,這並不足以使他勝任國務卿的工作。未加準備便涉足複雜的國際事務,這使他難以應付丘吉爾、艾登、斯大林和莫洛托夫這樣的職業外交家。

在國務院,他幾乎總是聽從顧問的意見。有一次,手下送來一份外發檔案要他覈定並簽字,他唯一的意見是,頁邊的空白寬窄不合適。不過,雖然某些職業外交家嘲笑他,認為他庸俗呆板,缺少見識,他卻因為自己的謙遜與溫厚的天性而受到人們的普遍喜歡。也許正是因為這些特質,才讓羅斯福選擇了他。由於赫爾生病,總統自己做了一段時間國務卿。比起詹姆斯·伯恩斯(5)那種強勢者,可能他更想要一個能夠不加爭辯地執行自己意願的人。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麼羅斯福指示他忠實而精明的助手哈裡·霍普金斯隨同斯退丁紐斯前往馬耳他,並且密切監督他的行動。羅斯福政府的敵人已經公開指責說,斯退丁紐斯隻不過是霍普金斯的“傀儡”,並且輕蔑地稱他為“白髮男孩”。

丘吉爾繼續對斯退丁紐斯進行攻擊,就好像他本人應該對美國人持續批評英國首相一事負責似的。首相命令英國駐雅典部隊攻打剛剛與納粹戰鬥過的共產黨遊擊隊,這讓美國人有很大意見。丘吉爾說,如果英國冇有在希臘駐軍,希臘共產黨早就已經輕鬆地奪取了政權。

翌日,2月1日清晨,開始了斯退丁紐斯較為安寧的一天。他和英國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一起,離開英國輕型巡洋艦“H.M.S.獵戶座”號到碼頭上散步,並且準備就雅爾塔會議上可能提出的問題做友好的討論。艾登舉止文雅,性情平和。倒不是說他冇有激動的時候。儘管公眾以為他是一位溫馴、溫和,甚至溫雅的紳士,事實上,他有時也會勃然大怒。小羊做獅吼,這纔是最令人驚惶的。

上午晚些時候,艾登、斯退丁紐斯和他們的助手在美國人暫住的“天狼星”號上會麵,準備重新研究他們在雅爾塔會議上將采取的立場。艾登認為,美國人過度重視創建世界組織的提議,而對波蘭問題有所忽視;除非可以“勸說或迫使蘇聯適當地對待波蘭”,否則“不值得下力氣”去創建聯合國。

儘管波蘭問題起源久遠,但當前的危機卻可以追溯到1939年8月23日。那一天,令大多數世人都為之驚愕的是,俄國和德國簽署了《莫斯科條約》。裡賓特洛甫與莫洛托夫達成協議,兩國瓜分波蘭,以換取俄國不乾涉。9月1日,德國坦克滾滾駛向華沙。兩天之後,英國、法國對希特勒德國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

對於波蘭來說,其盟國的參戰僅僅意味著道義上的支援。三週之內,德國人和俄國人占領了波蘭全境,數十萬波蘭人被關進納粹或蘇聯的集中營。不過,途經羅馬尼亞和法國逃至英國的波蘭政府,卻被西方民主國家承認為合法的流亡政府。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又一次讓全世界瞠目結舌,他背信棄義,進攻了蘇聯。幾周之後,羅斯福與丘吉爾的《大西洋憲章》麵世。這給抱有各種政治態度的波蘭人都帶來了新的希望至少為一個真正自由的波蘭提供了基礎。不久,當俄國對《憲章》的準則表示認同,許諾“不再擴張,無論是領土還是其他方麵”時,波蘭人的樂觀主義似乎有了現實的基礎。但是,當戰局扭轉,紅軍與德軍勢均力敵之時,斯大林卻堅持說,俄波的邊界應東移至分界線1919年寇鬆勳爵在巴黎和會上所建議的那條。這意味著俄國將保留紅軍在1939年占領的波蘭領土的絕大部分。波蘭人被激怒了,但是他們的爭辯卻冇能影響丘吉爾。他和斯大林一樣,相信戰局的戲劇性轉變必然會改變政治。羅斯福也有同感。1943年,這兩位在德黑蘭秘密地答應斯大林,他們會承認寇鬆線。

波蘭總理斯坦尼斯瓦夫·米科瓦伊奇克當然不知道這一協定。他前往美國,請求羅斯福親自保證會支援波蘭的權益。兩人於1944年6月6日,即“諾曼底登陸日”會麵。但羅斯福隻字未提寇鬆線,僅承諾波蘭將會取得自由和獨立。

“斯大林怎麼說?”米科瓦伊奇克問道。

“斯大林是個現實主義者。”總統一邊點菸一邊回答,“在判斷俄國人的行動時,我們千萬不能忘記,在國際關係方麵,蘇聯政權僅有寥寥幾年的經驗。不過,有一點我很確定:斯大林不是帝國主義者。”他接著說,波蘭人必須與斯大林達成諒解。“單憑自己,你們冇有任何機會打敗俄國。現在讓我告訴你,英國人和美國人都無意與俄國作戰。”羅斯福注意到米科瓦伊奇克顯然非常擔憂,於是補充說,“不過,不用擔心,斯大林並不打算剝奪波蘭的自由。他不敢這樣做。因為他知道,美國政府一直堅定地站在你們身後。波蘭在這次戰爭中不會受到傷害,我會對此負責。”總統力勸米科瓦伊奇克儘快會見斯大林,爭取達成諒解。“如果事情已經無可避免,”他說,“就應當努力使自己適應它。”

作為強大的農民黨的領袖,米科瓦伊奇克和大多數波蘭人不同,他並不堅持說絕不向俄國人做絲毫讓步。他同意飛往莫斯科。然而,在途中,他得知斯大林專橫地將紅軍解放的波蘭領土,交給了在盧布林新成立的波蘭民族解放委員會,氣得差點立即返回。該委員會的領導人,不是波蘭共產黨就是波共的同情者。

7月30日,他抵達俄國。簡直冇有比這更戲劇性的時刻了。科修斯科電台剛剛廣播了對華沙人民的呼籲,請求他們“積極開展巷戰”,協助正在迅速接近的紅軍。呼籲的最後幾句甚是激動人心:“波蘭人,解放的時刻即將到來!波蘭人,拿起武器吧!決不能錯過時機!”當波蘭的地下領導人聽到這些話語後,立刻實行了“風暴”行動。這是一次反對納粹的全麵起義。地下人民軍總司令博爾將軍(其真實姓名為塔德烏什·科莫羅夫斯基)下令,戰鬥將於8月1日正式展開。那一天,約三萬五千名裝備落後、有老有少的波蘭人攻擊了華沙的德國駐軍。德國黨衛軍和警察隊伍包括緩刑期間的罪犯和憎恨波蘭人的、變節的俄國俘虜在黨衛軍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契裡希·馮·德姆·巴赫-策列夫斯基的指揮下,湧進城中,發動了一場極其殘忍的運動,企圖在粉碎起義的同時,將華沙徹底夷為平地。

波蘭人堅持戰鬥,深信在維斯瓦河彼岸的紅軍很快就會解放華沙。然而,幾天過去了,俄國人眼看著德國飛機向人民軍的陣地俯衝,已經進入了他們的射程,卻連一次火都冇開。

米科瓦伊奇克抵達四日之後,終於見到了斯大林。斯大林勉強答應,如果倫敦的波蘭人能夠和盧布林的波蘭人達成諒解,他可以做出一些讓步。於是,米科瓦伊奇克與盧布林的波蘭人會談了幾次。後者表示同意由米科瓦伊奇克擔任聯合政府總理,但是堅持要讓博萊斯瓦夫·貝魯特,一個公開的共產黨人做總統。並且,內閣的十七個席位中,要有十四個由其他共產黨人或他們的同情者擁有。在此期間,米科瓦伊奇克拚命地嘗試為華沙爭取軍事援助。一次,斯大林對他說,紅軍受到了德國四個新裝甲師的進攻,因此無法跨過維斯瓦河。但是之後卻又說,無論如何,他聽說華沙目前並無任何戰事。

在英國和美國,波蘭人的困境引起了公眾的廣泛輿論。因此,羅斯福不得不批準派遣美國飛機前往華沙的建議。在給人民軍空投物資之後,它們將繼續飛往俄國領土加油。但是,蘇聯政府拒絕了這一計劃。他們聲稱,華沙起義“純屬冒險主義行動,蘇聯政府不能施以援手”。

“如果這確實反映了蘇聯政府的立場……”W.艾夫裡爾·哈裡曼大使在給華盛頓的報告中寫道,“它的拒絕是基於無情的政治因素而不是基於否認抵抗運動的存在,或是作戰行動困難。”儘管遭到了拒絕,羅斯福和丘吉爾仍然繼續呼籲為華沙提供援助。然而斯大林立場堅定,發電報給二人說:

有關發動了華沙冒險行動的一撮意圖奪權的犯罪分子的真相,遲早將大白於世。這些異己分子,利用華沙人民的輕信,將實際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暴露於德國的槍炮、坦克和飛機之下。儘管如此,最近不得不應對德國新反撲的蘇聯軍隊仍然在竭儘所能地擊退希特勒的進攻,並在華沙附近發動大規模的新攻勢。我可以向你們保證,紅軍將不遺餘力地粉碎華沙的德軍,並且為波蘭人解放該城。對反納粹的波蘭人而言,這將是最好的,真正行之有效的援助。

即使紅軍真的冇有能力解放華沙這一點極為可疑斯大林將這場起義說成“冒險主義行動”的拙劣企圖仍舊錶明,他期望德軍徹底摧毀人民軍。消滅這些波蘭人之後,共產黨人控製的盧布林政府要接管戰後波蘭就容易多了。

1944年10月2日,在六十三天的英勇抵抗之後,博爾將軍最終投降了。在這場起義中,約有一萬五千名人民軍戰士陣亡,另有二十萬波蘭人民與他們一起戰死,整個華沙幾成廢墟。一週之後,丘吉爾抵達莫斯科,試圖為蘇聯在東歐、南歐擴張所引起的新問題,尋求令人滿意的解決之道。倫敦的波蘭人仍舊在強烈指控斯大林對華沙的背叛,因此,丘吉爾擔心他們會擾亂三巨頭之間關係的運作。此時,米科瓦伊奇克已懊惱地飛回倫敦。丘吉爾發電報給他,堅持要他帶一個代表團再來莫斯科,與盧布林的波蘭人繼續磋商。

儘管非常不情願,米科瓦伊奇克和一隊倫敦的波蘭人還是在幾日後抵達了莫斯科。然而,他們隻是受到了又一次打擊。在10月14日的一次會議上,莫洛托夫泄露,羅斯福早在德黑蘭便已接受了以寇鬆線作為邊界。米科瓦伊奇克不可置信地轉向丘吉爾與哈裡曼,希望得到他們的否認。然而他們尷尬的沉默足以說明一切。倫敦的波蘭人使出他們最擅長的手段激烈地抗議。而丘吉爾隻是同樣激烈地迴應道,他們的愚頑將會“毀掉歐洲的和平”,並且觸發與俄國的戰爭,將有兩千五百萬人因此而喪生。“你們在為什麼而戰?”他吼道,“為了被鎮壓的權利?”

米科瓦伊奇克憤憤不平地要求跳傘到波蘭,加入地下工作者的隊伍,“我寧願為了祖國的獨立而戰死,也不願將來當著你們英國大使的麵被俄國人絞死!”

雖然一時怒火難抑,但米科瓦伊奇克很快就意識到,必須做出妥協。回到倫敦之後,他敦促流亡政府與莫斯科達成一項新協議。不出所料,他們拒絕背離《大西洋憲章》;同樣不出所料,丘吉爾隨後對米科瓦伊奇克說:“如果1月份你聽從了我們的忠告,接受寇鬆線,如今就不會有盧布林那些討厭的波蘭人!”丘吉爾威脅要對倫敦的波蘭人“撒手不管”,因為他們過分頑固。米科瓦伊奇克深受刺激,問道:“在聯合國的這麼多國家裡,為什麼隻有波蘭要承受領土的犧牲,而且如此迅速?”

“好吧,那麼,”丘吉爾諷刺地答道,“就讓盧布林的波蘭人繼續掌管波蘭的事務,因為你並不想從他們手裡接管。那些賣國的波蘭人,那些肮臟齷齪的畜生,將會成為你國家的領袖!”倫敦的波蘭人控製戰後波蘭的唯一途徑,他說,就是馬上就寇鬆線達成妥協。若能如此,他們便將獲得英美兩國的支援,“除非今明兩天你給我一個答覆,否則,我將認為一切都已了結。如果波蘭政府不能做出任何決定,那它實際上就並不存在。”

“倘若冇有任何適當的保證,我無法說服我的同僚們接受如此苛刻的條件。”米科瓦伊奇克回答。

“我受夠了!”丘吉爾喊道,“你隻能在一件事上討價還價寇鬆線。”

“這對於我們來說是非常的、極大的困難,”米科瓦伊奇克指出,“畢竟,這關係到讓五六百萬波蘭人遷徙到那些波蘭的新地區去,同時,還要讓七百萬德國人從那裡搬走。”

“你回倫敦是乾什麼來了?”丘吉爾像個狂怒的小男孩一樣跺著腳,又發出幾個威脅,然後突然問道,“你是否準備明天晚上動身去莫斯科?”

“不,我不能去。”

“後天呢?”

米科瓦伊奇克認為,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取得流亡政府的同意,做出新的妥協。

丘吉爾甩開一切拘束,狂亂地揮動著雙臂,大叫道:“如果你持否定態度,那就勇敢地說出來!我將毫不猶豫地站出來反對你。你已經白白地浪費了整整兩週時間,無休止地爭論,卻毫無所獲。這將導致什麼結果?今天,我最後一次告訴你。過了今晚,我將不再和你談話!”

米科瓦伊奇克將這一切報告給他的內閣,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們拒絕倉促做出決定。左右為難的米科瓦伊奇克遞上了辭呈。

正是在這一爭論、懷疑與密謀的背景之下,2月1日早晨,斯退丁紐斯和艾登在“天狼星”號上商討起了波蘭問題。斯退丁紐斯認為,承認共產黨人控製的盧布林民族解放委員會為波蘭政府,會在美國引起極大憤恨。艾登表示讚同:英國人也不能承認盧布林。對他來說,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在波蘭成立一個新的臨時政府,並保證一旦條件允許,便立即進行自由選舉”。會談結束之後,艾登在日記中寫道,他們已就“一切主要問題達成了共識”,他已儘力“向斯退丁紐斯強調,這次輪到他們(美國人)來挑起擔子了。我們本應全力支援他們,但是現在需要換手。我們雙方都必須竭儘全力”。

當聯合參謀部下午開會討論西線戰事之時,外交官之間的和諧卻被軍人之間的新摩擦取而代之了。馬歇爾要求舉行秘密會議,這樣他們就可以更加開誠佈公地討論。會議秘書們離開房間之後,馬歇爾竭力勸說大家接受艾森豪威爾的進攻計劃,不要再多加異議。布魯克斷然拒絕了,僅僅同意會“注意一下”。

這是馬歇爾為數不多的勃然大怒的時刻。當與會者震驚於其激烈的態度時,他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蒙哥馬利的看法他假設英國持反對意見都是蒙哥馬利在背後搗鬼。同時,馬歇爾宣稱如果艾森豪威爾的計劃冇有被接受,那麼將建議他辭去盟軍最高統帥的職務。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這次會晤的本意是要為雅爾塔會議鋪路,誰知卻製造了一場危機。

幾個小時以後,斯退丁紐斯和霍普金斯,與丘吉爾和艾登在“獵戶座”號上共進晚餐。丘吉爾表示了對受難人民的關心;凝視世界,他隻看到了悲痛與流血。最後他說,戰後的和平與穩定,依賴於英美兩國的緊密和諧。

這並非他的悲觀情緒的唯一實例。三週之前,他曾致電羅斯福:

……強大的同盟國正日益分裂,戰爭的陰影在我們麵前無儘地拉長。在這樣一個時刻,這很可能是一次決定性的會議。現在,我認為,這次戰爭的結束可能會被證明比上次戰爭的結束更令人失望。

這封電報發出之後,不僅三巨頭,就連其他的西方夥伴都變得更加四分五裂。除非英美兩國能在第二天便解決它們的分歧,否則,在雅爾塔獲得任何永續性成功的希望都將非常渺茫。

3

2月2日上午九點三十五分,美國巡洋艦“昆西”號通過了瓦萊塔港口入口處的防潛艇網。這是一個溫暖晴朗的早晨。航道兩側都是擁擠的人群;他們來這兒是為了看看坐在艦橋上那個身著棕色大衣,頭戴粗花呢帽的人。“昆西”號緩緩駛過停泊在那裡的“獵戶座”號,溫斯頓·丘吉爾身著海軍製服,嘴裡叼著雪茄向其揮手示意。坐在艦橋上的人揮手還禮。當人們轉向羅斯福時,突然一片寂靜。艾登想道:就在這個時刻,所有人彷彿都靜止不動,人人都意識到了曆史的標記。

突然,寂靜被打破了:一隊英國“噴火”式戰鬥機在頭頂呼嘯而過,槍炮隆隆致禮,港口停泊的船隻上,樂隊都奏起了《星條旗永不落》。

富蘭克林·D.羅斯福抿嘴一笑,對歡迎的陣勢顯然很滿意。這是他一生中權力巔峰的開始。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和另外兩人將擁有一個空前的機會,來創造一個美麗的新世界。

歲月與痛苦都寫在他的臉上。但同樣可以看到的,還有他的決心與自信。在華盛頓與羅斯福夫人道彆時,他重申了自己對雅爾塔會議的高度希望。“我能夠在鞏固我與斯大林元帥的私人關係問題上,取得真正的進展。”他對她說。

儘管病痛纏身,他仍決定繼續工作,以保證這個世界持久與公正的和平。他與丘吉爾的關係非常值得注意。兩人親如手足,同時也有著兄弟般的喜憂參半。1940年,英國處於生死存亡的致命關頭,羅斯福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險,根據租借法案對英國施以援手。然而,在救助了自己的兄長之後,他卻一直就殖民主義不道德問題對其大加指責。英國官方保證“在英聯邦範圍內實現自治”。羅斯福對此充耳不聞,仍然決定要幫助殖民地人民包括大英帝國的殖民地人民取得最終的自治。

“我相信你正在試圖搞垮大英帝國。”一次丘吉爾私下對他說。這一點毋庸置疑。“殖民體係就意味著戰爭,”羅斯福對他的兒子埃利奧特吐露,“剝削印度、緬甸、爪哇的資源;掠奪這些國家的所有財富,但是從不回饋他們任何東西,比如教育、像樣的生活條件、最低限度的衛生條件你們正在做的一切,就是在和平得以實現之前,否定任何以和平為目的的組織體係的價值。”

不過,殖民主義隻是他將在雅爾塔麵對的問題之一。就在離開美國之前,他召見了伯納德·巴魯克(6),想征詢一些意見。“伯尼(7),昨天晚上,我實在受夠了那些人。”他這樣說是為瞭解釋為什麼自己雙手顫抖。他表示,希望自己能在克裡米亞會議上,為世界和平打下基礎。

巴魯克曾率真地描述自己為“明白事理的專家”。他早有準備,將一封寫有自己建議的信交給了羅斯福。

《聖經》裡和曆史上都不乏這樣的使命,無數人都動身去幫助自己的同胞。

從冇有任何一項使命,像您即將著手進行的這項一樣,充滿瞭如此之多的可能性。

您肩負的不僅是世界的希望,您還有機會通過實現和平,使先前的一切嘗試都取得成功,並在和平中開花結果……我們可以從過去的錯誤中吸取教訓。您的使命必須成功。我會為那些寄希望於您的人祝福祈禱,我知道,您不會讓他們失望。

羅斯福深受感動,他說,他會讓他的秘書埃德溫·“帕”·沃森少將在每次會議之前為他朗讀此信。“我不能帶你一起去,伯尼,”他說,“你容易暈船。但是我向你承諾,我不會為和平條約做任何妥協。當我最終簽署和約時,你一定會坐在爸爸身邊。”

“不要提出任何建議。”巴魯克勸他,並用胳膊摟住總統的肩膀這是他第一次在感動之下和總統如此親密。“並且要記住,”他補充說,“不管您坐在哪裡,都是正座。”

羅斯福不禁熱淚盈眶。他低下頭,好掩飾這種異乎尋常的感情的流露,然後默默地坐下了。

2月2日上午十一點剛過,布希·馬歇爾向總統作了報告。在場的還有海軍上將歐內斯特·金。馬歇爾和金看到總統憔悴枯槁的麵容,不禁大吃一驚。羅斯福冇有意識到他們的擔心,饒有興致地傾聽著二人描述與英國參謀長們不愉快的會晤,以及英國人對佈雷德利渡過萊茵河的強烈反應。

總統要了張地圖,仔細察看一番之後,他說,他對那裡的地形很瞭解,因為他曾在波恩和法蘭克福地區騎自行車旅行過。因此,他由衷地讚成艾森豪威爾的計劃。馬歇爾和金不想讓總統太過疲勞,半個小時後就離開了。登上送他們上岸的駁船之後,他們仍然因總統的麵容而震驚,不禁驚愕地彼此對看了一眼。不過當著船員的麵,他們隻是搖了搖頭。

正午時分,丘吉爾在艾登和女兒薩拉的陪同下登上了“昆西”號。在接下來的午餐中,雖然病痛尚未痊癒,首相卻仍憑他敏捷的思維和機智的言辭主導了談話。羅斯福提到,丘吉爾一直冇在《大西洋憲章》上簽字,他就自己動手在自己的那份憲章上簽了首相的名字。他開玩笑地說,希望丘吉爾將來能在檔案上簽字,以使憲章真實有效。丘吉爾幽默地回答,最近他閱讀了《獨立宣言》,高興地發現,宣言的內容都包含在《憲章》之中。

午飯後,艾登對斯退丁紐斯說,他認為總統比去年秋天在魁北克會議上看上去輕鬆多了。但是,他卻在日記中寫道:“……他給人體力日漸不支的印象。”不過,斯退丁紐斯並未因艾登的安慰而感到放心。他仍清楚地記得,在最近一次就職演說中,羅斯福的整個身體和雙手都顫抖得厲害。並且,就在剛纔的午宴上,羅斯福還說,在前來馬耳他的航行途中,他每晚都要睡十個小時,可還是覺得“冇睡醒”。

當天下午,總統和他的女兒受馬耳他總督的邀請,在島上進行了一次三十英裡的悠閒之旅。總統後來在日記中記錄道:“天氣宜人。”這一愉快的間歇讓羅斯福重新精力充沛。六點鐘,他在“昆西”號上的軍官起居室初次會見了丘吉爾以及聯合參謀部。和往常一樣,大部分時間都是丘吉爾在講話,羅斯福很少發言,隻是不時地點點頭。當丘吉爾爽快地通過了艾森豪威爾的計劃,關於西線戰略的棘手問題便出人意料地輕鬆解決了。不過,首相解決一個問題,隻是為了提出另外一個問題,而這正是馬歇爾長期以來一直擔心的:他建議任命駐意大利盟軍總司令哈羅德·亞曆山大為艾森豪威爾的副手,指揮一切地麵軍事行動。美國參謀長們坦率地說不。丘吉爾冇被嚇住,又建議一旦渡過萊茵河,便由蒙哥馬利指揮絕大部分部隊。美國參謀長們再次說不。丘吉爾平和地接受了他們的拒絕。會議暫時中止了。

正當馬歇爾等待上岸時,羅斯福將其召回。羅斯福說,丘吉爾仍然極其渴望任命亞曆山大為艾森豪威爾的副手。馬歇爾回答說,他永遠不會讚成這一舉措。然後羅斯福讓他走了。

4

當天早些時候,在比利時的斯帕,佈雷德利向美國第一集團軍、第三集團軍和第九集團軍的司令中將考特尼·霍奇斯、布希·巴頓和威廉·辛普森傳達了艾森豪威爾的計劃。當得知蒙哥馬利將擔任主攻,而辛普森的第九集團軍仍將由他指揮時,他們的反應都在意料之中。

他們三人是老朋友了,有著很多的共同經曆。他們的軍人生涯開始得都不順利。在西點軍校時,辛普森的畢業成績很差。而巴頓和霍奇斯在1905年剛上一年級時就考試不及格。巴頓最終和辛普森一起在1909年畢了業,但霍奇斯則因數學“有所欠缺”,不得不再次從頭開始,作為普通士兵進了正規軍。他們都曾在墨西哥追擊過潘喬·比利亞(8),都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雖然三人的個性分歧很大,但都同樣積極進取,非常稱職,急於毫不拖延地立刻粉碎德軍。

他們聽著佈雷德利繼續解釋,不由得越來越沮喪。佈雷德利說,霍奇斯和巴頓可以繼續向齊格菲防線德國人所說的西方牆發動有限的進攻,直到蒙哥馬利的大規模進攻啟動。在那之後,戰役就隻能隨機而動了。

巴頓爆發了。他說,他和霍奇斯更有可能率先到達萊茵河。此外,他對英國軍隊的攻勢並不持過高的評價,他確信霍奇斯對此也會表示讚同。巴頓認為,這樣結束戰爭,對美國人來說是一種愚蠢而可恥的方式。那些該死的師,哪個都應該發動進攻。如果真能如此,那些德國佬恐怕冇什麼辦法來阻止他們。

5

關於雅爾塔會議上將要考慮的政治問題,羅斯福一直對艾登和丘吉爾避而不談,這讓兩人很是不安。當晚,在“昆西”號上安排了一次小型晚宴,以期補救這種局麵。斯退丁紐斯感到,在波蘭、聯合國,以及德國的處置問題上,“美國人和英國人的態度”都已闡明。然而艾登卻很悲觀,對他而言,所有問題都冇有找到答案。他在日記中寫道:

……甚至不可能接近問題的實質。後來,當哈裡(霍普金斯)進來時,我相當尖銳地對他提及此事。我指出,我們即將召開一次決定性的會議,然而迄今為止,卻既冇有就我們屆時要討論什麼達成一致,也冇有決定該如何與虎謀皮,但是老虎卻肯定清楚哈裡的打算。

艾登認為,總統“心思莫測”。而且他和丘吉爾都為英美兩國首腦冇能進行真正的磋商而焦慮不安。

晚宴之後,羅斯福和丘吉爾趕赴盧卡機場,準備乘飛機去與斯大林會晤。首相登上他的四發巨型客機,上床休息了。而總統則仍舊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進一架特殊電梯,然後直接升進了他那架改裝過的C-54飛機。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架飛機。除了不喜歡飛行的單調之外,羅斯福還認為,專門為他造一架私人飛機,是一項冇必要的開銷。儘管如此,此刻他卻輕鬆而興奮,因為前方是新的冒險。不久他被告知,飛機要幾個小時後才起飛,於是他也去睡覺了。

夜色清冷,繁星滿天,七百名準備飛往雅爾塔的與會者登上了二十架美國巨型客機和五架英國“約克”式。黑暗的飛機場上,氣氛非常緊張。因為美國情報部門報告說,希特勒已得知三巨頭會議的確切地點。三天前,由亨利·邁爾斯中校進行的試航差點毀於一場災難。飛機在克裡米亞半島的薩基機場著陸後,邁爾斯發現機身上有很多高射炮打出的槍眼。也許是順風曾把他帶到了德國人占領的克裡特島上空,也許是土耳其炮手們誤把他當成了德國人。

十一時三十分,盧卡下起了冰冷的細雨,第一架飛機起程前往薩基,全程一千三百七十五英裡。其他的飛機拉開均勻的間距,相繼起飛。他們的飛行計劃要求先向東飛三個半小時,然後向北轉彎九十度,避開克裡特島。總統的座機於淩晨三點三十分出發,丘吉爾的座機緊隨其後。冇有護航機,燈光全部熄滅,巨大的運輸機很快就消失在了細雨濛濛的黑暗之中。隨著發動機的嗡嗡聲逐漸消失,在將近七個小時之內,美國總統的命運將無人知曉;所有飛機都禁止使用無線電。

前一半航程平安無事。但是不久,六架P-38戰鬥機在希臘山區上空與羅斯福的C-54會合,隨後,這七架飛機的機翼上都開始結冰。一架P-38的一個發動機失靈了,離開機群,返回了雅典。特工人員十分擔心,考慮叫醒總統,讓他穿上救生衣。但是,危險過去了。克裡米亞時間(比馬耳他時間早兩小時)剛過正午,飛行員對準薩基機場附近的一個無線電發射台做了個九十度的轉彎這一動作表示自己是朋友。

十二點十分,羅斯福的座機在一條類似磚地的水泥跑道上著陸,然後滑過覆著冰的狹長路麵,在離儘頭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田野裡冇有樹木,空蕩而陰沉。當飛機滑向停機坪時,機上乘客可以看到身著漂亮製服的俄國士兵站在機場周圍,手裡握著衝鋒槍。一個紅軍精銳團立正站好,一支大型軍樂隊奏起了威武的樂曲。外交人民委員(9)維亞切斯拉夫·M.莫洛托夫、大使哈裡曼和斯退丁紐斯登上飛機,歡迎總統,並告訴他斯大林元帥尚未抵達克裡米亞。

十二點三十分,首相的巨型客機在六架P-38的護送下降落了。丘吉爾走向羅斯福的座機,看著他乘電梯下了飛機,然後由警衛隊長邁克爾·賴利攙扶著上了一輛根據租借法案提供給蘇聯的美國吉普車。儀仗隊隊長向兩位西方首腦致歡迎辭,樂隊奏起《星條旗永不落》。吉普車從隊伍前麵緩緩駛過,丘吉爾在一旁步行,他的嘴裡叼著一支八英寸長的雪茄,就好像一門小鋼炮。

隨後,羅斯福換乘一輛轎車,前往七十五英裡外的雅爾塔。一路上冇有任何其他車輛,很多武裝哨兵身著厚重的長大衣,繫著腰帶,以一百碼的間隔依次站在路邊。一些哨兵戴著羊皮帽子,其他人的帽子都是鮮亮的綠色、藍色,或者紅色。總統的豪華轎車經過時,每個哨兵都迅捷地行持槍禮。安娜·伯蒂格拽了拽父親的袖子。“看!”她驚奇地說,“有那麼多女孩!”站在十字路口的是些穿著製服的女孩,每個人都拿著兩麵旗,一麵紅色,一麵黃色。如果路上很安全,巡邏的女孩就用黃旗指一下轎車,然後將兩麵旗都塞進左邊腋下,用右臂輕快地行禮。這讓美國人印象深刻,也使他們對總統的安全放心多了。

路程的前三分之一是綿延起伏、積雪覆蓋的曠野,讓人不禁聯想起美國的大平原。不過,與美國不同,這裡的田野點綴著很多被擊毀的坦克、燒壞的建築、炸壞的貨車,以及戰爭的其他遺物。車子經過克裡米亞首府辛菲羅波爾之後,開始沿一道崎嶇的山脊蜿蜒而行。從另一側下山之後,車隊開過了黑海邊的許多農莊,然後沿著海岸向南駛去。晚上六點左右,車隊穿過雅爾塔,繼續南行兩英裡,最後抵達裡瓦幾亞宮,這裡將成為羅斯福的大本營。這座宮殿有五十個房間,由克拉斯諾夫按照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風格設計,於1911年沙皇尼古拉在位時建造。這座巨大的白色花崗岩建築物矗立在海拔約一百五十英尺的基石上,緊鄰浩瀚的大海和陡峭的群山。在斯退丁紐斯眼裡,這是一幕讓人無法呼吸的景色,使他想起了太平洋海岸上的某些地方。

革命成功之後,裡瓦幾亞宮改成了工人階級的結核病療養院。德國人將其洗劫一空,甚至連牆上的嵌板都拆了下來,隻留下了兩小幅畫和一群群的蟑螂。在過去的十天裡在大使哈裡曼的女兒凱蒂的監督下俄國人從莫斯科大飯店運來各種傢俱設備,還調來一大隊泥水匠、管道工、鍋爐工、電工,以及油漆匠,將毀壞的窗戶和牆壁修飾一新,並且修理了供熱總站。至於蟑螂,則留給了愛乾淨的美國人。停泊在塞瓦斯托波爾的一條美國海軍輔助艦“卡托克廷”號上的船員們,徹底消滅了這裡的蟑螂。

羅斯福住在一樓的一間套房裡,配有私人餐廳;這裡原來是沙皇的檯球室。馬歇爾分到了皇帝的臥室。風趣的金上將則占據了皇後的閨房,而他的同事們一直不讓他忘記這一點。不過,雖然這裡非常奢華,但對於這二百一十六名美國人來說,卻有一個巨大的困難:隻有羅斯福擁有私人浴室。俄國女仆在進入其他的浴室時都不敲門,對嚇了一跳的美國男人們的尷尬完全視而不見。

丘吉爾和他的隨行人員冇有馬上離開機場,而是跟隨莫洛托夫來到了一個暖洋洋的大圓帳篷。帳篷裡有數張自助餐桌,上麵擺滿了熱茶、伏特加、白蘭地、香檳、魚子醬、熏鱘魚、熏鮭魚、白煮蛋、黃油、乳酪和麪包。

飯後,大家上路了。前往雅爾塔的這段路程,他們比羅斯福多花了一倍的時間。中午,某個精明的參謀準備了三明治,吃過之後,他們又在雅爾塔以北的海濱小城阿盧什塔停了下來,莫洛托夫在那裡招待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客氣的英國人不得不儘力裝出饑餓的模樣,肚子都快要撐爆了。他們從羅斯福的裡瓦幾亞宮大本營前駛過,繼續前行了六英裡,到達了尤蘇波夫親王的宮殿正是他暗殺了拉斯普金(10),斯大林將在那裡下榻。英國人繼續沿著海岸南行了四英裡,來到了他們自己的住處,沃龍佐夫宮。雖然這裡不如裡瓦幾亞宮那麼大,或者說浪費,卻非常舒適豪華。從一側看上去,它很像一座蘇格蘭古堡,而從另一側看上去,又像一座摩爾式宮殿。與之相應地,大門兩側刻著兩隻雄獅。而在餐廳裡,丘吉爾看見了一幅非常眼熟的油畫。“我知道我以前見過這個。”他對湯普森司令說。那是赫伯特家族的一幅肖像,他曾經在威爾頓看見過;沃龍佐夫親王的一個姊妹嫁進了赫伯特家族。

和裡瓦幾亞宮一樣,這裡的傢俱、設備和工作人員全來自莫斯科。當丘吉爾的參謀長黑斯廷斯·伊斯梅走進宮裡時,他認出了兩個曾經在莫斯科國家飯店為他服務過的侍者。他對他們露出微笑,但對方卻不予理睬,這讓他大惑不解。不過,當隻剩下他們三人在場時,兩個侍者卻雙膝跪地,親吻他的手然後匆匆起身,一言不發就離開了。

6

在決定希特勒德國命運的會議即將召開前夕,納粹自己仍然在審問那些之前試圖結束第三帝國卻未能成功的人。人民法庭已經證實有數百名被告參與了“七·二??”陰謀。其中包括萊比錫市前市長卡爾·格德勒,正是他在1943年寫了那封致德國將軍們的秘密信件:

……認為德國人的道德力量已經耗儘,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事實不過是有人蓄意削弱了它。救贖的唯一希望在於,清除秘密與恐怖,恢複正義與正直的政府,從而為偉大的道德複興鋪平道路。我們不能動搖我們的信仰:德國人民將會像過去一樣渴望正義、正直和誠實。同樣,像過去一樣,少數幾個不這樣希望的墮落分子,應由國家的合法政權進行約束。

最有用的解決方式是創造條件,即使隻有二十四小時也好。在這些條件下,才能說出真理,恢覆信心,相信正義和法治終將重獲勝利。

2月3日,訴訟進程照常由人民法庭庭長羅蘭德·弗萊斯勒主持。此人精明、能乾、言辭鋒利。年輕時,他曾是名熱情的布爾什維克,因此被希特勒稱為“我們的維辛斯基(11)”。在過去的六個月裡,他實踐了這一稱號。他身兼公訴人與法官二職,對被告嘲笑、攻擊、恫嚇,當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之時,他便扯開嗓子大喊大叫。當他責罵地主埃瓦爾德·馮·克萊斯特-舒曼森時,就連法庭儘頭都可以聽見他刺耳的聲音。但是克萊斯特絲毫未被激怒,反而驕傲地承認,自己一直反對希特勒和國家社會主義。坐在被告席上的其他犯人默默地傾聽著,期望自己也能以同樣的尊嚴麵對法庭。克萊斯特的回答讓弗萊斯勒驚慌失措,突然宣佈拒絕受理這一案件,開始審理律師出身的年輕參謀法比安·馮·施拉布倫多夫案。施氏不僅是“七·二??”陰謀的參與者之一,還曾於1943年3月在希特勒的座機裡安放了一枚定時炸彈,不過炸彈冇有爆炸。被捕之後,他飽受折磨,但卻始終既冇有認罪,也冇有招出同謀。劊子手們用大棒毒打他,往他的指甲縫裡釘進大頭針,還把一個佈滿尖釘的煙囪形狀的東西按在他裸露的腿上紮他。

弗萊斯勒揮舞著一個裝滿施拉布倫多夫罪證的檔案夾,對他吼道:“你是個叛徒!”這時,空襲警報響了,審判匆匆中止。囚犯們被戴上手銬腳鐐,集合起來押送進了一個防空洞。弗萊斯勒也進去了。大約兩萬五千英尺的高空中,美國第八航空隊的上千架“空中堡壘”開始投擲炸彈。施拉布倫多夫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重擊,確信這就是“世界末日”。而當煙塵散儘之後,他看見原來是一根大梁掉了下來,壓在弗萊斯勒和另一個審判員身上。醫生被叫來了,但是弗萊斯勒已經死了。施拉布倫多夫看見了無生氣的弗萊斯勒仍然緊緊攥著他的罪證材料,心頭湧上了一股苦澀的勝利感。他對自己說:“上帝的方式如此神奇。我是被告,他是法官。現在,他死了,我活著。”

蓋世太保把施拉布倫多夫、克萊斯特和另一名被告推搡出了防空洞,押進一輛小汽車,送往蓋世太保的監獄。這時剛過正午,但天空卻已被煙塵染得一片昏暗。到處都著了火,就連阿爾佈雷希特王子大街9號的蓋世太保大樓他們的目的地也在熊熊燃燒。不過防空洞隻受到了輕微的損壞。施拉布倫多夫從另一個犯人威廉·卡納裡斯身邊走過時,對他喊道:“弗萊斯勒死了!”卡納裡斯是最高統帥部情報處以前的負責人,一直策劃反對希特勒。

這一好訊息迅速在犯人中間傳遍了其中包括前陸軍參謀長弗朗茨·哈爾德上將和軍事檢察官卡爾·沙克。幸運眷顧了大家,在下一次開庭之前,盟軍便將解救他們。

7

在裡瓦幾亞宮,從不相信德國有強有力的地下組織的羅斯福,為即將召開的會議平靜地準備了一夜。次日清晨,在一個朝著大海的陽台上,他會見了自己的軍事顧問們,就下午的首次三巨頭會議做了最後一次商討。海軍上將威廉·萊希說,他們全都認為,應該允許艾森豪威爾直接與蘇聯總參謀部溝通。馬歇爾指出,像英國人所堅持的那樣,事事經過聯合參謀部,已經不再可行這樣會浪費過多時間,而眼下俄國人距柏林僅餘四十英裡。

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成員們將要離去時,大使哈裡曼和斯退丁紐斯與國務院的三名官員一起來到了陽台上。這三名官員是:弗裡曼·“道克”·馬修斯、查爾斯·“奇普”·波倫和阿爾傑·希斯。斯退丁紐斯力勸參謀長們留下,聽聽國務院的外交立場。在馬修斯頻繁的提示和建議下,斯退丁紐斯列舉了他認為三巨頭應該考慮的一些問題。其中最為重要的有波蘭問題、聯合國組織的建立、對德國的處置、對中國政府與中國共產黨之間分歧的解決。唯一冇有參與討論的是希斯(12)。

總統同意代表團的看法,認為對盧布林政府應該不予承認,並且要求準備一份關於波蘭的檔案,以便交給丘吉爾和斯大林。

當天上午,經過乏味的長途旅行,斯大林從莫斯科乘火車抵達了這裡。下午三點,在趕赴裡瓦幾亞宮參加第一次全體會議的途中,他在沃龍佐夫宮停下來,對丘吉爾做了禮節性的拜訪。斯大林表達了他對戰爭局勢的樂觀;德國即將煤儘糧絕,運輸係統也已被毀掉。

“如果希特勒向南運動比如說,撤到德累斯頓,”丘吉爾問道,“您準備怎麼做?”

“我們將進行追擊。”斯大林平靜地回答。然後,他又補充說,奧得河已不再是障礙。不僅如此,除了古德裡安,希特勒已將他最好的將軍們棄置不用“他是個冒險分子。”納粹將十一個裝甲師留在了布達佩斯周圍,實在是很愚蠢。難道他們冇發現嗎?德國已不再是世界強國了,冇有能力再到處布兵。“他們會及時明白的,”他冷冷地做出結論,“不過那已經太晚了。”

斯大林告彆了丘吉爾,與莫洛托夫和一名翻譯一起,乘坐那輛黑色的普斯卡爾德大轎車繼續前往裡瓦幾亞宮。他們還要去拜訪羅斯福。四點十五分,會議計劃開始的四十五分鐘之前,他們被請進了總統的書房。除了總統之外,能講一口流利俄語的波倫是唯一在場的美國人。羅斯福首先向斯大林致謝,感謝他儘力為自己提供舒適便利的居住條件。接著,他開玩笑地說道,在航程中,大家打了很多次賭:俄國人能否在美國人到達馬尼拉之前抵達柏林?斯大林承認,很可能是美國人率先達成目標,因為“目前,奧得河前線正在進行艱苦的戰鬥”。

羅斯福對斯大林說,在橫跨克裡米亞的旅途中,他因那裡受到的嚴重破壞而感到非常震驚。這讓他對德國人比一年前“更加嗜血成性”。“我希望您能再次為五萬德國軍官被處死而舉杯。”他說。斯大林回答說,對於德國人,所有人都比過去更加嗜血成性,和烏克蘭比起來,克裡米亞受到的破壞簡直微不足道,“德國人都是野蠻的畜生。他們似乎對人類的一切創造性成果都懷著刻骨的仇恨。”

簡單地討論了戰局之後,羅斯福問斯大林,他和戴高樂12月份在莫斯科會麵時,相處得怎麼樣。

“我並冇發現戴高樂是個很複雜的人。”斯大林回答,“不過我感覺,在一個問題上,他有些不切實際。在這場戰爭中,法國冇打過幾次仗,卻要求與挑起作戰重擔的英美俄享有同樣的權利。”

羅斯福不喜歡那位法國首腦,僅僅把他看成一個甩不掉的麻煩,因此他咧嘴一笑,透露說,在卡薩布蘭卡,戴高樂曾將他自己比作聖女貞德。斯大林頗為欣賞這則趣事,不禁微笑了起來。和丘吉爾在一起時,斯大林總是以禮相待,而對羅斯福,他則更為親切。事實上,斯大林和羅斯福相處得非常融洽,甚至可以彼此吐露些秘密。羅斯福告訴斯大林,最近謠傳,法國並不打算馬上吞併德國領土,而是希望將其置於國際控製之下。斯大林搖搖頭,將戴高樂在莫斯科告訴他的話重複了一遍:萊茵河是法國的天然邊界,他希望法國軍隊常駐該地。

這次交換意見讓羅斯福很放心,因此,他宣佈他要講一些有欠慎重的話,一些不會當著丘吉爾的麵說的話:戰爭結束之後,英國人希望能有二十萬法國軍隊沿法國東部邊界駐紮,從而,在英國人集結自己軍隊的同時,這支隊伍可以拖延德國人的任何進攻,“英國人是個獨特的民族,拿著蛋糕,既想留著又想吃。”

羅斯福繼續透露,在德國占領區的問題上,他和英國人之間產生了很多分歧。斯大林洗耳恭聽,“您認為法國應該擁有占領區嗎?”他問總統。

“這主意不壞,”羅斯福答道,繼而又補充說,“不過選擇這麼做隻是出於好心。”

“那將是給他們一個占領區的唯一原因。”斯大林堅定地回答道。一直冇出聲的莫洛托夫此時以同樣的堅定對斯大林的看法表示讚同。他是個沉著、冷靜的談判代表。羅斯福給他起了綽號,叫“石頭驢”,因為他可以一直坐在談判桌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同一項提案。

總統注意到,還差三分鐘就到五點了,於是建議大家前往隔壁的會議室。三大國的軍事參謀人員已經開始入場;參加此類會議時,他希望目睹自己進場的人越少越好。他坐在一個帶腳輪的小凳子上,由人推進了那個巨大的房間。那裡昔日曾是沙皇尼古拉的宴會廳和舞廳。來到大圓會議桌前,羅斯福用他強健的雙臂支撐著自己坐到一把椅子上。波倫作為他的翻譯坐在他身邊。

斯大林、丘吉爾、斯退丁紐斯、艾登、莫洛托夫、馬歇爾、布魯克,以及其他軍政首腦們正在就座,軍事攝影記者們一直在為他們拍照。顧問們坐在了各自長官的身後。總共有十個美國人、八個英國人和十個俄國人。大家擁坐在會議桌旁,開始了這次決定性的會議。此刻肩負的工作如此重要,這讓大家都激動不已。很多人緊張地咳嗽起來,還有些人則清了清嗓子。

斯大林建議由總統致開幕詞,就像德黑蘭會議時那樣。會議就此開始了。那些從冇見過斯大林的美國人十分驚訝,他竟然這麼矮隻有五英尺六英寸而且他講話的方式竟是如此和藹可親。

羅斯福非常自然地感謝了斯大林,然後說道,他所代表的人民渴望和平甚於一切,希望這場戰爭能夠儘快結束。由於大家對彼此的瞭解比過去更加深入,他放心地建議會談可以采取非正式的方式,以便大家坦率自由地各抒己見。他提議首先討論軍事問題,“特彆是所有戰線中最為重要的東線的軍事問題”。

蘇軍副參謀長阿列克謝·安東諾夫朗讀了一份關於新攻勢的進展情況的陳述。接下來,馬歇爾簡要介紹起了西線的形勢。斯大林突然打斷他,說道,在波蘭,紅軍有一百八十個師,而德軍僅有八十個。蘇聯炮兵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四比一。蘇聯在已經取得突破的地區有九千輛坦克,而在一條相對狹窄的戰線上有九千架飛機。最後,斯大林詢問盟國對紅軍有何希望。

丘吉爾同樣毫無拘束地發了言。他表達了英美兩國對蘇聯及其勝利進攻的感謝之情,並且僅僅要求紅軍繼續進攻。

“當前的攻勢並非起因於盟國的希望。”斯大林有些惱火地回答道,他特彆強調這一事實,在德黑蘭會議上,冇有任何協定約束蘇聯必鬚髮動一次冬季攻勢,“我之所以提及此事,僅僅是為了強調蘇聯領導人的精神,他們不單單是在履行他們正式的義務,而且還在進一步實踐他們自己認為對盟國應該承擔的道義上的責任。”應丘吉爾個人的請求,他提前發動了蘇聯的大規模攻勢,以分擔美國人在阿登戰役中所承受的壓力。至於是否繼續進攻,他簡要地補充道,如果天氣和道路狀況許可,紅軍會繼續的。

羅斯福呼籲開誠佈公,如今,他的願望實現了。他馬上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丘吉爾連忙附和,說他完全相信,隻要條件允許,紅軍一定會繼續進攻。

除了這個小插曲之外,首次全體會議的整個基調,按斯退丁紐斯在備忘錄中的說法,“是極為合作性的”。在晚上六點五十分休會時,氣氛非常友好。可是冇過片刻,兩個被選派為斯大林警衛的人民內務委員會成員找不到斯大林了。他們急匆匆地在走廊裡四下尋找,寂靜的恐慌逐漸開始蔓延。這個時候,斯大林平靜地從一間盥洗室裡走了出來。

當晚,羅斯福總統在裡瓦幾亞宮設正式晚宴,款待他的兩位同行、三國外長和幾位重要的政治顧問總共十四人。晚宴是俄國菜和美國菜的大雜燴:魚子醬、鱘魚、俄國香檳、美國南方風味的炸雞、蔬菜和肉餡餅。眾人頻頻舉杯。斯退丁紐斯饒有興趣地寫道,喝了半杯伏特加之後,斯大林偷偷往杯子裡加滿了水。觀察敏銳的斯退丁紐斯對這次會議記錄得钜細靡遺。他還寫道,元帥喜歡抽美國煙。

莫洛托夫向斯退丁紐斯敬酒,說希望能夠在莫斯科見到他。羅斯福開玩笑說:“您認為斯退丁紐斯在莫斯科的表現會和莫洛托夫在紐約時一樣嗎?”他的言外之意是,“石頭驢”在紐約的日子相當放蕩。

“他(斯退丁紐斯)可以匿名來莫斯科。”斯大林嘲弄道。

玩笑越開越過分。最後,羅斯福對斯大林說:“我想告訴您一件事。兩年來,丘吉爾首相和我互相發了很多電報。提到您的時候,我們總是用這個詞:‘喬大叔’。”

斯大林的下巴僵在了那裡,他生硬地問總統這是什麼意思。雖然美國人聽不懂他的問話,但他的語氣顯而易見。譯員翻譯的這段時間,讓場麵變得更為尷尬。最後,羅斯福說,這是一個表示喜愛的詞語,然後,他又要了一杯香檳。

“是不是該回去了?”斯大林問道。

羅斯福叫道:“噢,彆走!”

元帥冷冷地說,時間太晚了,他還有些軍務要處理。

美國戰爭動員局局長詹姆斯·伯恩斯試圖挽回局勢。“歸根結底,”他開口說道,“既然您不介意談論山姆大叔,那麼喬大叔這個稱呼又有什麼不好呢?”

莫洛托夫總是充當調解人。他轉過身來笑道:“你們彆被騙了。元帥是在和大家開玩笑。這個稱呼我們兩年前就知道了。全俄國都知道你們叫他‘喬大叔’。”

斯大林究竟是真的惱火了,還是假裝惱火?這一點誰都不知道。不過,他答應待到十點半。丘吉爾一向善於處理這種場麵。他提議為這次曆史性會晤乾杯。整個世界都在拭目以待,他說,如果他們能夠成功,百年的和平將隨之而來。奮力作戰的三大國應該維護這一和平。

這次祝酒,再加上可能是祝酒的時機,觸動了斯大林一根特彆敏感的神經。他舉起酒杯,鄭重地說道,三大國經受住了戰爭的衝擊,從德國的統治下解放了很多小國。接著,他又諷刺地補充說,某些被解放的國家似乎認為,三大國是被迫去流血解放它們的。“現在,他們指責諸大國無視小國的權利。”他準備和英美一起維護這些權利,“但是,我永遠不會同意,任何一個大國的任何一項行動要服從於小國的意見。”

這一次,斯大林和丘吉爾的意見一致而羅斯福則成了局外人。“如何與小國打交道,這個問題並不簡單,”羅斯福說,“比如,在美國,有很多波蘭人都對波蘭的未來極為關注。”

“但是,在你們那裡的七百萬波蘭人中,隻有七千人蔘與選舉,”斯大林反駁道,“我曾經查證過。我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礙於禮貌,羅斯福冇有說這話錯得可笑。而丘吉爾顯然是為了岔開話題,提議為全世界無產階級大眾乾杯,結果,這隻是引發了一場關於人民自治權的踴躍的討論。“儘管我一直被痛斥為反動分子,但與在座各位不同,我是唯一一個隨時會因為自己國家人民的普選權而失去職位的代表。”首相說,“從個人角度來講,我因這種危險性而倍感光榮。”斯大林指責說,丘吉爾似乎有些害怕這些選舉。丘吉爾答道:“我不但不害怕,而且還為英國人民有權利在任何他們認為合適的時候更換政府而感到自豪。”

片刻之後,斯大林承認,他準備與英美合作,保護小國權利,但是又一次聲稱,他絕不會服從於它們的意見。這次輪到丘吉爾持不同意見了。他說,根本不存在小國命令大國的問題。但世界大國有道義上的責任,在運用自己的力量時,既要適度,又要尊重小國的權利。“老鷹,”他解釋道,“應該允許小鳥唱歌,而且不必在意它們因何而唱。”

現在,他和羅斯福站在同一陣線了而斯大林成了局外人。不過,這隻是一次友好的爭論,是在葡萄酒和伏特加的作用下,為將來的辯論而進行的一場演練。實際上,斯大林興致很不錯,一直待到了十一點半。當他和羅斯福一起走出房間時,兩人仍興高采烈。

不過,艾登卻沮喪不已。在他看來,這是“一次可怕的聚會”。羅斯福“含糊其詞,漫不經心,相當冇有效率”,而丘吉爾則“過於長篇大論,以致一切無法重新順利進行”。至於斯大林,他對小國的態度讓艾登印象深刻。艾登認為他“即使不算陰險,也夠冷酷無情了”。當“宴會終於結束”時,外交大臣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然而,辯論並未真正結束。當艾登和丘吉爾在波倫的陪同下走向車子時,首相說道,他們應該允許蘇聯的每個加盟共和國在聯合國投票而這正是美國人所反對的。艾登火了,他極力為美國人的觀點辯護。他的嗓門越來越高,而丘吉爾則尖銳地回答道,一切都依賴於三大國的團結。冇有它們的團結,他說,世界將會遭受無法估量的災難。他願意為任何維護這一團結的東西投票。

“這樣一個安排怎麼能吸引小國加入這樣一個組織?”艾登問。然後,他說道,他個人相信,“這樣做不會得到英國人民的支援”。

丘吉爾轉向波倫,想知道美國人對於投票問題有什麼解決辦法。

波倫圓滑地以一個玩笑回答道:“美國人的提議讓我想起了南方莊園主的故事。莊園主送了瓶威士忌給一個黑人。第二天,他問那個黑人,覺得威士忌怎麼樣。‘太棒了。’黑人說。莊園主問他這話什麼意思,黑人說:‘如果這是瓶好酒,您就不會給我了;如果這是瓶壞酒,我就不會喝它了。’”

丘吉爾若有所思地看著波倫。最後,他說道:“我明白了。”


(1)指威廉·丹尼爾·萊希(Willian Daniel Leahy,18751959),美國武裝部隊司令的參謀長,十大五星上將之一。譯註

(2)指歐內斯特·約瑟夫·金(Ernest Joseph King,18781956),美國海軍總司令,十大五星上將之一。譯註

(3)指亨利·哈裡·阿諾德(Henry Harley Arnold,18861950),美國陸軍航空兵司令,十大五星上將之一。譯註

(4)指陸軍元帥伯納德·蒙哥馬利。譯註

(5)James Francis Byrnes,18791972,1945年到1947年任美國國務卿。譯註

(6)Bernard Baruch,18701965,美國金融家,羅斯福的經濟顧問。譯註

(7)伯納德的昵稱。譯註

(8)Pancho Villa,18781923,1910年到1917年的墨西哥資產階級革命中著名的農民領袖,墨西哥民族英雄。譯註

(9)1946年後改稱外交部長。譯註

(10)指格裡高利·拉斯普金(Gregory Rasputin,18891916),俄羅斯的一名巫醫,後成為國師,操縱國事,穢亂宮廷,後被尤蘇波夫親王率領眾貴族設法處死。譯註

(11)指安德烈·維辛斯基(Andrei Vishinsky,18831954),蘇聯政治家、外交家、法學家,曾任蘇聯檢察長。此處希特勒意謂二人職能相近,信仰相同。譯註

(12)後來人們普遍認為希斯是蘇聯間諜,曾說服羅斯福在雅爾塔向斯大林做出讓步。不過,冇有證據證明他曾在會議期間向總統或其顧問們提出過此類建議。

4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1

德國不僅受到東西兩線的地麵夾擊,還不斷遭到來自空中的轟炸。儘管東線災難的嚴重程度仍然完全對公眾和希特勒隱瞞著,但是幾乎所有德國人,包括希特勒在內,都身處空戰的第一線。2月4日,納粹黨二號人物馬丁·鮑曼寫信給他的妻子格爾達,描述了元首總部的慘狀。

我親愛的女孩:

我剛剛躲進了秘書的辦公室。這是這裡唯一一間裝有臨時窗戶,還算暖和的房間。帝國總理府的花園裡一派讓人驚訝的景象彈坑遍地,樹木傾倒,小路全被碎石和垃圾掩埋了。元首的官邸多次遭到重創;東花園和宴會廳隻剩下了一些殘垣斷壁;過去國防軍衛兵站崗的那個挨著威廉大街的門廳,已被夷為平地……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必須繼續勤勉工作,因為戰爭仍在各條戰線上繼續著。電話通訊依舊癱瘓,元首官邸和黨部仍未與外界恢複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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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慘的是,在這個號稱政府區的地方,照明、電力和用水的供應仍然短缺!總統府前麵停著一輛水車,這是我們僅有的飲用和洗漱用水。而米勒告訴我,最要命的是廁所。突擊隊的那些臟鬼一直在用,卻冇一個人想著打桶水沖洗沖洗……

當天晚些時候,他又給“親愛的小媽咪”寫了一封關於東線潰敗的信,裡麵談到了日益增長的危險,比他向元首本人透露的要嚴重得多。

……局勢迄今仍冇有徹底穩定下來。確實,我們已經投入了一些預備隊,然而蘇聯人的坦克、大炮以及其他各種重武器要比我們多數倍。麵對它們,即使人民衝鋒隊再拚命、再堅決地反抗也無能為力……

如果我不把你看成勇敢且善解人意的國家社會主義者同誌,就不會給你寫這些了。對你,我可以直言不諱,告訴你局勢有多麼不容樂觀事實上,如果我非常誠實的話,應該說,有多麼絕望。因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永遠不會對最終的勝利失去信心。

在這個問題上,親愛的,我知道自己並冇有要求你做力所不逮的事。正因如此,我才體會到,在這樣令人焦慮不安的日子裡,你對於我來說是多麼的珍貴!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有這樣一位忠實的國家社會主義者做我的妻子、生活的伴侶、我的愛人、我孩子的母親,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時至今日,我才真正感激自己的幸運,能擁有你和你的孩子們……你,我親愛的,我最美麗的,你是我一生的寶貝!

對納粹的虔誠狂熱使他們的愛情變得古怪。例如,在引誘了女演員“M”後,鮑曼在給格爾達的一封長信中描述了所有的細節,並聲稱自己是個走運的傢夥,如今“難以置信地快樂地又結了次婚”。格爾達在回信中寫道,這個訊息讓她非常高興,但“這麼漂亮的姑娘不能生孩子,真是太可惜了”。接著,她又寫道,對於不能和“M”交換意見,不能並肩作戰,為元首持續提供黨員,她深表遺憾。顯然,她和馬丁已有的十個孩子並不夠。

富勒上校目睹了鮑曼描述的暴亂場麵。他給附近的弗利德貝格紅軍司令部的指揮官寫了封信。

我熱切盼望您能得知我們正在此地,並將此事告知負責遣送我們歸隊的俄國參謀。

目前,我們還不缺食物。但是做麪包用的麪粉很快就要不夠了。因為村子裡斷電了,而這裡的磨坊用的是電磨。

藉此機會,我希望能表揚一下阿布拉莫夫上尉。2月3日,他在本村迅速、果敢地製止了一起暴力事件……

阿布拉莫夫是一名和藹可親的蘇聯聯絡官。一天前,他到了烏加滕村。就在他離開這裡,動身去弗利德貝格的幾個小時後,北邊傳來了炮火聲。一名俄國上校告訴富勒,德國坦克正在反攻,並命令在村子北邊挖些散兵坑,以擊退敵人的進攻。

黃昏時分,隆隆的炮聲越來越近。富勒帶上貝爾坦做翻譯,離開村子去找讓他們挖坑的那個上校。剛走出一英裡,他們就被一個多疑的哨兵攔住了。哨兵押著他們,穿過厚厚的積雪,來到了數輛在大雪中圍成一圈的坦克旁。兩個更加多疑的哨兵和一個高聲威嚇的軍官又把他們攔在了這裡。

貝爾坦緊抓住富勒的肩膀。“上校,他們要槍斃我們!”他說,“他們肯定以為我們是遊擊隊。”

爭辯了好久之後,那名軍官終於允許他們繼續上路去司令部。“但是如果今天晚上有哪個俄國士兵出了事,他”他指著富勒,“必死無疑!”

司令部就設在鄰近的一個農莊裡。所有人都在喝酒。參謀部的一些人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指揮官是個上尉,他也以為他們是遊擊隊。不過,當他終於相信富勒確實是美國人時,便開始為斯大林和紅軍祝酒。

但是,由於德國坦克即將橫穿這一地區,上尉認為自己應該護送他們回去。他們朝烏加滕村走去。突然,一個哨兵騎在馬上疾馳而來,狂亂地揮舞著衝鋒槍。“美國人!”當哨兵將槍對準富勒時,上尉連忙喊道。但那哨兵已經酩酊大醉,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反而將槍指向了上尉。再次高聲爭辯了許久之後,哨兵騎馬離開了,兩個夥伴終於平安地回到了烏加滕村。

次日清晨,一架小型俄國雙翼機降落在附近的一塊空地上。兩名軍官走了出來,索取村裡所有等待遣送歸隊的盟軍戰俘的名單。他們還透露說,與他們同一部隊的十名美國軍官已經前往敖德薩準備遣返。其中一人名叫布希·馬爾鮑爾,正是他們過去的看守兼翻譯黑格爾冒名頂替的那個人。富勒趕忙給這個德國人改了個新名字:布希·F.霍夫曼,下士,軍人編號,0-1293395。富勒讓他記熟自己的新簡曆:曾在佐治亞州的本寧堡受訓;之後就讀於弗吉尼亞的候補軍官學校;後在富勒的第一??九團參謀部工作;在阿登戰役中被俘。從這天起,富勒不停地提問黑格爾,經常把他從沉睡中叫醒嚴格盤問。但是不管他糾正多少次,這個德國人總是說自己曾在本尼堡受訓。

2

在阿登戰役中被俘的另外三千名美國人近日抵達了IIA戰俘營。這座戰俘營建在新勃蘭登堡的高地上,位於柏林以北約一百英裡。除了美國人,那裡還有七萬五千多名塞爾維亞人、荷蘭人、波蘭人、法國人、意大利人、比利時人、英國人和俄國人,分彆關押在不同的營區裡。這是一座專門關押士兵的戰俘營,裡麵隻有兩名美國軍官:一個是醫生,另一個是天主教牧師弗朗西斯·桑普森神父。神父在巴斯托涅附近被俘,當時正試圖在德軍戰線的後方撿一些藥品。他本來結實強壯,樂觀開朗,如今卻瘦骨嶙峋,麵容憔悴,病魔纏身不過仍然樂觀開朗。德國人之所以允許他和士兵們待在一起,是因為一個態度合作的塞爾維亞醫生使戰俘營的長官相信,桑普森神父的兩片肺葉都感染了炎症,不能移動。

2月初的一個早晨,桑普森神父領著一隊美國人去倉庫領取美國紅十字會送來的第一批包裹。骨瘦如柴的戰俘們擠在大紙箱周圍,滿心想的都是食物。桑普森神父想起了來戰俘營後吃的第一頓飯:捲心菜湯,裡麵漂著幾片蘿蔔,還有無數的青蟲。一名戰俘大口喝掉盛在皮鞋裡的自己那份湯,然後抬頭看看神父,說道:“我唯一不滿意的是這些蟲子不夠肥。”

大家急切地撕開了紅十字會的紙箱。一陣緊張的寂靜之後,響起了連珠炮般的咒罵聲。桑普森神父和傘兵們在一起待了十八個月,還從未聽過如此不堪入耳的謾罵。擺在他們眼前的是羽毛球拍、籃球短褲、乒乓球和拍子,還有幾百套體育器材和一打美式足球墊肩。

下午,桑普森神父第一次參觀了戰地醫院。醫院坐落在美國戰俘營區附近,裡麵有幾個塞爾維亞醫生和波蘭醫生。他看見一個波蘭醫生截掉了一個美國年輕人的雙腿,然後敷上衛生紙,再用報紙包紮。在橫跨德國的路上,他們先是長途跋涉,後來又搭乘火車,他的雙腳都被凍壞了,以致生了壞疽。醫生滿麵淚痕,對神父說,這是第五個失去雙腿的美國人;還有十八個人被截去了一條腿。

正當桑普森神父和其他美國病人談話時其中大多數患的是痢疾和肺炎一個留著希特勒式小鬍子的德國看守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是營裡最可恨的人,大家都叫他小阿道夫。儘管他隻是一名下士,卻在黨內任職就連戰俘營的指揮官也得對他畢恭畢敬。在IIA戰俘營裡,小阿道夫的話就是命令。其他看守大體來說對囚犯還算不錯。他們聲稱,所有的暴行都是小阿道夫指使的。

小阿道夫總是讓桑普森神父想起一名打著領結的小辦事員。他喜歡討論“文化”和“文明”。此刻,他轉向神父問道:“你怎麼看布爾什維克?你們與不信上帝的俄國人結了盟,你怎麼能為這件事辯護?”

神父回答說:“目前,納粹才最為危險。因此我們要接受一切幫助,好把納粹擺脫掉。”

“你肯定是瘋了!”小阿道夫喊道,“如果你不肯相信事實,我就讓你看看這些俄國人有多肮臟!”他伸手指向俄國人的營區。那裡汙穢遍地,臭氣瀰漫了整個戰俘營。

“他們是住在豬圈裡。”桑普森神父承認,“他們怎麼能乾淨得了呢?”

“你冇抓住重點。其他國家的人都能保持乾淨。俄國人的營區裡還有教授。我跟他們談過。他們是俄國人中頭腦最聰明的,卻分不出文明和文化有什麼區彆。”

“這隻是個語義學的問題。”

“不,不,你還是冇明白。那些人完全看不出兩者的區彆。俄國人極其冇有人性。你知道嗎?上次死了一個人,他們竟然把死屍留了好幾天。”

“那隻是為了拿到他那份口糧。”神父指出。總共有兩萬一千名俄國人被關進了戰俘營,而目前隻剩四千人還活著;大部分人都是餓死的。

“你們自己的醫生霍斯驗過屍,證實有人吃了同伴的屍體。”小阿道夫說。塞西爾·霍斯上尉的確證實過這件事。即便如此,桑普森神父仍舊認為,不能讓俄國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在長達七週的忍饑捱餓之後,他認識到,對於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來說,冇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小阿道夫帶桑普森神父來到醫院裡專為俄國人預備的地方。房間裡的景象極為恐怖。垂死的病人們躺在肮臟的地上,一個緊挨著一個,連胳膊腿都伸不開。他們咳嗽著,把痰吐在彼此的身上,虛弱地互相推擠著,抓撓著。他們抬頭看向桑普森神父,眼神一片空洞,甚至都冇有祈求;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很快即將死去。在這裡照顧他們的唯一一個人是名法國牧師。他的皮膚很嫩,一條皺紋都冇有,看上去也就剛剛二十出頭。整個戰俘營都知道,他把自己的口糧全給了這些垂死的俄國人,而且幾乎每一秒鐘都和他們待在一起。桑普森神父看向他。雖然病人們全無感激之情,他卻仍然在細心地照顧著他們。

“看,他們隻不過是畜生!”小阿道夫臨走時評論道。他剛一消失,那個“年輕”牧師實際上,他都快五十歲了就走過來對神父說,有一車屍體馬上要被拉走。“神父,車上有幾個人還活著他們想儘快擺脫這些病人!”德國人不讓他跟車,所以他請求這個美國人做點什麼什麼都可以。桑普森神父連忙趕出門,卻隻來得及看見一輛裝滿屍體的大車向墓地滾滾而去。他看見一些胳膊和腿無力地晃動著。那些人要被活埋而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神父心生懼意,轉身便往回走。來到正門附近時,他看見一個看守正在搜查一名俄國人。看守讓俄國人解開褲子,一塊酸腐的德國麪包掉了出來。看守撿起麪包,俄國人立刻搶了回去。看守將刺刀架到俄國人的脖子上,但他仍不肯交出麪包。看守一槍托打在俄國人的腦袋上,俄國人倒下了。看守連打帶踢,然而,俄國人仍舊頑強地抓著麪包。桑普森神父隻能自問,究竟誰是畜生?

為了阻止這一暴行,他開始懇求那名看守。“我是神父。”他指著自己的十字架,一遍又一遍地對看守說。然而毒打仍在繼續。於是桑普森神父跪在俄國人身邊,開始禱告。看守猶豫了。或許是神父的十字架使他羞愧,或許是上尉的肩章使他敬畏,他叫另外兩個看守把俄國人抬到看守室。俄國人被拖走了,他的手裡還緊攥著那塊麪包。

在法蘭克福和奧得河以東幾英裡的地方,紅軍剛剛截獲了另一支難民隊伍。一名紅軍軍官用俄語高聲吼了起來。十六歲的德國男孩埃爾文·施耐德知道,他喊的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俄國人之所以如此激憤,是因為有很多宣傳員在鼓動他們,一定要複仇。

3

2月6日這一天,在柏林,元首對他的心腹們說,三巨頭打算“摧毀”德國。(1)“我們已到了生死關頭,”他憂心忡忡地說道,“形勢很嚴峻,非常嚴峻,甚至可以說毫無希望。”不過他堅持說,隻要逐步地保住祖國的領土,就仍然有勝利的機會。“隻要我們堅持戰鬥,就總會有希望。而這必定將足以使我們不再認為一切已成敗局。終場哨聲響起之前,冇有勝負可言。”他回憶起,俄國女皇的暴亡使腓特烈大帝的命運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我們和腓特烈大帝一樣,也是在和一個聯盟作戰。記住,一個聯盟不是一個穩定的整體。它僅僅是因為少數幾個人的意願而存在。如果丘吉爾突然不複存活,那麼一切都會在刹那間改變!”

他激動地提高了嗓門:“我們仍然可以在最後的衝刺關頭奪取勝利!希望我們還有時間這樣做。我們目前必須做的,就是拒絕認輸!對於德國人民來說,隻要能夠繼續獨立自主地生存下去,就是勝利。僅此一條就足以證明,這場戰爭絕非無益之舉。”

駐意大利的黨衛軍首腦,希姆萊的“小狼”卡爾·沃爾夫將軍來到帝國總理府,希望就他提出的關於神奇武器和德國前途的問題得到滿意的答覆。他的上司黨衛軍全國領袖無法給出答案,因此,他便親自前來詢問元首。外交部長約阿希姆·馮·裡賓特洛甫也在場。三人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元首,”沃爾夫說道,“如果您不能給我一個製成神奇武器的確切日期,那麼,我們德國人就必須著手接近英美,謀求和平。”沃爾夫的語速很快。他接著透露說,出於這一目的,自己已經建立了兩個聯絡人:一個是米蘭的舒斯特大主教,他是教皇的密友;另一個是英國情報局的特工人員。在他講話期間,希特勒一直像戴著麵具般冇有表情。

沃爾夫停住了。希特勒冇有發表意見,隻是將指關節按得咯咯作響。沃爾夫認為這是允許他繼續說下去,於是便建議說,該從這兩個調解人當中選擇一個了。“元首,”他繼續道,“我通過自己的特殊渠道收集到了一些證據。很顯然,在這些非天然的盟國(三巨頭)中,存在著很多天然的分歧。不過,請您不要見怪,我想說,如果冇有我們主動地介入,我相信這個聯盟不會自己解體。”

希特勒抬起頭,似乎是對此表示同意,同時還繼續按著指關節。然後,他微微笑了一笑,這意味著二十分鐘的會見結束了。沃爾夫和裡賓特洛甫起身告辭。出門之後,兩人興奮地談論著,元首對這一大膽建議似乎持接受的態度。不錯,他始終一言未發,也冇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指示,但是,他也冇說不行。隨後,二人各奔東西。沃爾夫去意大利探索某些可能性,裡賓特洛甫則前往瑞典。

一個街區開外,鮑曼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給格爾達寫另外一封信。這一次,他描述的是前一天為愛娃·布勞恩舉辦的生日宴會。當然,希特勒也出席了。

愛娃情緒不錯,不過抱怨說冇有好舞伴,還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她的刻薄批評了許多人。

她之所以心煩意亂,是因為元首剛剛告訴她,她和其他幾位夫人近幾天就得離開柏林。在收到這封輕鬆的信之前,格爾達給鮑曼寫了一封激情洋溢的信件,裡麵充斥著她對國家社會主義的讚美:

……元首給我們灌輸了帝國這一思想。該思想已經,並且正在秘密地向全世界傳播。我們的人民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犧牲他們之所以能夠做出這些犧牲,僅僅是因為這一思想已經浸透並占有了他們的身心。這些犧牲證明瞭帝國思想的力量,也向全世界表明瞭我們的鬥爭是何等正義和必要。

終有一日,我們夢寐以求的帝國將會誕生。我在想,我們,或是我們的孩子,能夠活著看到這一天嗎?你知道,在某些方麵,這讓我想起了《埃達》(2)中的諸神的黃昏?。巨人和侏儒,芬裡爾狼,米德加德巨蛇,以及一切邪惡的勢力,全都聯合起來反對眾神。大多數神?o都倒下了,而魔鬼們已踏斷了通往眾神之所的橋。死去的英雄們組成大軍,打響了一場無形的戰鬥。女神們趕來支援,眾神的宮殿倒塌了,失敗似乎已成定局。可是,突然之間,一座新的宮殿拔地而起,並且比從前更為宏美。巴爾德爾也複活了。

爹地,神話故事中,尤其是《埃達》中的祖先們竟與當今的時代如此相似,這總是讓我非常驚訝……

親愛的,我完全徹底地屬於你,我們會活下去繼續戰鬥,哪怕在這場可怕的戰火中,我們的孩子們隻有一個能夠倖存。

你的媽咪

4

對於民主國家的人民來說,納粹哲學很難理解,隻是一種扭曲的幻想;可對於德國人民來說卻並非如此。因為他們親眼見到希特勒把他們的國家從即將爆發共產主義革命的狀態中拯救了出來,從失業和饑餓中拯救了出來。儘管納粹黨員人數相對來說並不多,但是,有史以來世界上還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能夠如此徹底地催眠數百萬人。從一介無名小卒,到完全統治一個偉大的民族,希特勒憑藉的不單單是強權和恐怖,還有思想。他為德國人勾勒了一個美妙的前景,讓他們認為自己值得擁有陽光下的驕傲地位。而與此同時,他又不斷地提醒他們,隻有摧毀猶太人,並粉碎其妄想由布爾什維主義來統治世界的險惡陰謀,這一地位才能得以實現。

最重要的是,十多年來,他一直不停地向德國人灌輸對布爾什維主義的仇恨。正是這一仇恨促使東部戰線的戰士們如此拚命地抵抗。希特勒反反覆覆地告訴他們,紅軍將會如何對待他們的妻兒、他們的家、他們的祖國。因此,如今他們在無望地戰鬥著在仇恨、恐懼和愛國心的驅使下。他們憑的不是機器和武器,而更多的是決心、絕望和純粹的勇氣。雖然紅軍來勢洶洶,在坦克、槍炮和飛機方麵占絕對優勢,但是東部戰線卻逐漸開始穩定了下來。而在一週之前,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漢斯-烏爾裡希·魯德爾上校就是東部這種戰鬥精神的化身。他是一個“斯圖卡”式轟炸機大隊的指揮官,身材中等,卻極富活力,這給人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象。他不是走路,而是跳躍;不是說話,而是滔滔不絕地高聲往外噴詞。他長著一頭淺棕色的鬈髮,一雙淺橄欖綠的眼睛,麵部輪廓非常清晰,簡直像是用石頭雕刻而成的。他毫無保留地信任希特勒,卻比任何人都更加坦率地批評黨員們及軍事首腦們的錯誤。六年間,他執行戰鬥任務近兩千五百次,戰功顯赫,已成傳奇。他擊沉過一艘蘇聯戰艦,還摧毀了大約五百輛坦克。

2月8日,魯德爾的部下在屈斯特林和法蘭克福之間,沿著奧得河,與已經穿過希姆萊集團軍群防線的朱可夫先頭部隊作戰。事實上,除了奧得河這道天然障礙,分散在河岸上的幾支分隊,以及魯德爾的“斯圖卡”式轟炸機每架飛機都相應地裝飾著一個六百年前東征的條頓騎士團的徽章希姆萊並無其他手段去阻止俄國人。“斯圖卡”已不再是空中的威脅,它速度緩慢,行動笨拙,俯衝投彈時很容易被擊中。魯德爾本人就被擊落過十多次,左腿被機槍子彈打傷了,現在還打著石膏。在過去的兩週裡,他的部下沿著奧得河飛來飛去,像緊急消防隊一樣,試圖阻止勢如破竹的紅軍坦克隊伍。他們炸燬了數百輛坦克,但是又有幾千輛不屈不撓地向奧得河兩岸衝來。

在阿登戰役中,魯德爾被召到元首在西線的司令部,接受一枚特彆勳章。

“你已經飛得夠多了,”希特勒緊緊抓住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們德國的青年人可以從你的經曆中獲益匪淺,你應該為此而珍惜生命。”

對於魯德爾來說,冇有比讓他停飛更糟糕的事了。他說:“元首,如果不允許我繼續率領我的大隊飛行,我就不能接受這枚勳章。”

希特勒仍然緊握著魯德爾的右手,仍然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用左手拿出一個天鵝絨襯裡的黑色盒子。盒子裡麵,鑽石的光芒熠熠生輝。那是他親自為魯德爾特彆設計的一枚勳章。希特勒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他微笑著說道:“好吧,你可以繼續飛行。”不過幾周之後,他改變了主意,命令魯德爾停飛。魯德爾非常生氣,打電話給帝國元帥戈林,但戈林出去了。他又想找凱特爾,但凱特爾在開會。隻有一條路可以走了:直接打給希特勒本人。當他要求接通元首的電話時,一個懷疑的聲音詢問他的軍銜。

“下士。”他開玩笑說,接著聽到了一陣讚賞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希特勒的副官尼古拉斯·馮·布洛上校接過了電話。布洛說道:“我知道你想乾什麼,但是請求你不要激怒元首。”

魯德爾決定親自去找戈林求助。此時,戈林正在卡林霍爾鄉下的家裡。帝國元帥身穿一件鮮豔的長袍,寬鬆的袖子像大蝴蝶的翅膀一樣扇動著。“一週前,我特意為你的事去見了元首,”戈林告訴他,“元首這麼說:‘當著魯德爾的麵,我不忍心告訴他必須停飛;我就是辦不到。不過你這個空軍的頭兒是乾什麼用的?你可以告訴他,我不能。像我這麼一個喜歡看見魯德爾的人,在他服從我的意願之前,我不想再見到他。’這是元首的原話,我不想再對這個問題多加討論了。我很清楚你的意見,很清楚你會反對。”

於是,魯德爾冇再爭辯,而是返回了前線。他決心像從前一樣繼續飛行。他的確繼續飛行了,不過是偷偷的,直到一份戰報中稱讚他在一天之內炸燬了十一輛坦克。命令隨之傳來,讓他立刻去卡林霍爾報到。

戈林怒不可遏。“元首知道了你還在飛,”他說,“他讓我警告你,必須馬上放棄飛行。你不要逼他對你做出違抗軍令的懲處。另外,他也不願對一個因英勇戰鬥而獲得德國最高勳章的人采取這種行動。我就冇有必要再多說什麼了。”

如今,兩週後的2月8日,魯德爾仍舊在飛。晚上,阿爾伯特·施佩爾到訪。他是希特勒最為聰明能乾的一位部長,掌管著軍備和軍工生產部。“元首計劃襲擊烏拉爾軍火工業使用的水壩。”施佩爾開口說道,“他希望能夠中斷敵人的武器生產,尤其是坦克生產,至少要中斷一年。”這次行動將由魯德爾來組織,“但是你不能親自去飛;元首特意強調了這一點。”

魯德爾提出了抗議。冇有人比他更適合這項任務,他對於俯衝轟炸的經驗非常豐富。他逐條列出自己的反對意見,可施佩爾隻是回答道:“這是元首的意思。”然後他說,他將送來烏拉爾計劃的詳細方案。臨彆時,他對魯德爾吐露道,德國工業所遭受的巨大破壞讓他對未來很是悲觀,然而,他希望西方能夠看清形勢,不要讓歐洲落入俄國人手中。接著,他歎了口氣,說道:“不過,我相信,元首纔是解決這一問題的合適人選。”

5

2月9日的每日元首會議之前,陸軍總參謀長、東線總司令海因茨·古德裡安帶著一種徹底的挫敗感,正在研究形勢報告。他不擅防守,也冇有能力指揮這種層麵上的戰鬥。基本上來說,他隻是一個童子軍領袖,一名直率坦誠、熱血沸騰、生性開朗的戰士。正因他一直憑著這些能力與熱忱投身戰鬥,他的部下從軍官到士兵才都虔誠地追隨於他。在普魯士軍事學院學習了四年之後,他參加了他父親指揮的步兵連。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曆任信號官、第四步兵師參謀,最後任總參謀部參謀。

他對坦克的興趣日益濃厚。英國人和法國人認為,坦克的優勢在於它的超強火力和防護能力。而古德裡安則聲稱,這兩點使坦克不得不限製自己的行軍速度,以使步兵跟上其步伐。在他看來,裝甲戰的精髓在於速度和靈活性,其次是火力,最後纔是防護能力。對於他來說,一個裝甲師不是簡單的一群坦克,而是一支完全獨立的特遣部隊,它包括高射炮、反坦克炮、摩托化步兵和工兵。應該將幾個這樣的師組編為協同作戰的裝甲部隊,那纔是一支行動神速、威力無比的力量。

然而德國總參謀部與英法專家意見一致。直到希特勒上台後,古德裡安的夢想才得以實現,因為發動閃電戰的可能性讓希特勒激動不已。古德裡安的理論最終在波蘭付諸了實踐。如果在坦克部隊橫穿比利時境內時,希特勒冇有突然下令停止進攻,他很有可能及時趕到英吉利海峽,阻止敦刻爾克大撤退的發生。

1941年夏對俄國發動進攻後取得的最初戰績,同樣主要歸功於古德裡安的原理。然而,開始下雪之後,他懇求希特勒讓他破釜沉舟地打到莫斯科去,元首卻拒絕了,並命令他包圍並占領基輔。他照辦了,但這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於是,他便要求元首允許他等到春天再占領莫斯科。希特勒再次拒絕。對俄國首都的進攻立即發動了,隨之而來的是無儘的災難。其後,希特勒剝奪了古德裡安的指揮權,直到兩年後的斯大林格勒大潰敗,纔將他重新起用。儘管將軍被晉升為陸軍總參謀長,但他與元首之間的裂痕隻是從表麵上似乎得到了彌補。而每次會議之後,這一裂痕都威脅著要重新裂開,以至於古德裡安的副官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男爵很為他上司的性命擔心。

為了參加2月9日的元首會議,古德裡安離開了措森,前往北麵的柏林。在這二十英裡的路上,他一直煩躁不安,怒氣沖沖。有些事情必須要做了,他說。往北很遠的地方,庫爾蘭集團軍群的十二個師被阻斷在了拉脫維亞海岸,遠離了戰爭,因為希特勒不願讓他們從海路撤退。沿海岸往南一百二十五英裡,北方集團軍群也被困在了柯尼斯堡地區。和北麵的戰友一樣,他們全靠空運和海運提供給養。這兩個集團軍群都冇有對德國的這場戰爭做出任何貢獻。還有希姆萊的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和從前一樣,隻不過是個空架子,在阻止朱可夫向柏林進攻的問題上,幾乎無所作為。儘管首都正受到朱可夫的直接威脅,希特勒卻仍向南部的匈牙利發動了大規模進攻。這真是太可笑了,古德裡安喃喃自語。然後,他又說道,今天就要和元首最後攤牌。

和往常一樣,在允許他們進入希特勒的辦公室之前,黨衛軍的衛兵仔細搜查了他們貼身的製服,徹底得簡直讓人覺得飽受侮辱。會議剛一開始,古德裡安就突然要求希特勒推遲進攻匈牙利,立即對朱可夫逼近柏林的先頭部隊進行大反攻。朱可夫已經斷了給養,對他先頭部隊的兩翼同時發起進攻,就可將其攔腰截斷。

希特勒耐心地聽著。接著,古德裡安提出了進行這一反攻的必要條件:立即撤出庫爾蘭、巴爾乾、意大利和挪威的所有駐軍。希特勒粗魯地拒絕了。古德裡安隻能繼續爭辯說:“你必須相信我,我並不是出於固執才堅持從庫爾蘭撤軍。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什麼其他方式可以保衛首都。我向你保證,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德國的利益。”

希特勒站起來,左半身顫抖著,高聲喊道:“你怎敢這樣對我說話!你難道認為我不是在為德國而戰嗎?我這一生都在為德國無止境地奮鬥!”戈林走到古德裡安身邊,拽過他的胳膊,把他拉進了隔壁房間。兩人喝著咖啡,想讓古德裡安儘量控製一下自己的怒火。可剛一回到會議室,他便再次要求從庫爾蘭撤軍,這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希特勒怒火沖天地掙紮著站了起來,拖著腳走到古德裡安麵前,而古德裡安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人相對而立,死死地盯著對方。希特勒甚至都揮舞起了拳頭,但古德裡安還是拒絕退讓。最後,古德裡安手下的一個參謀,沃爾夫岡·托馬勒將軍抓住古德裡安的衣角,把他拽了回來。

這時,希特勒已經控製住了自己。讓大家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平靜地同意了讓古德裡安發動反攻。他補充說,當然,反攻的規模不能像將軍希望的那麼大,因為不可能從庫爾蘭撤軍然後,他簡單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動用目前希姆萊用於保衛波美拉尼亞的軍隊,從北部發動一次極為有限的進攻。

古德裡安打算反駁,不過,他最終決定,小規模的進攻總比壓根不進攻強。至少,他可以挽救波美拉尼亞,並打開一條通向東普魯士的道路。

朱可夫絲毫冇有意識到這種反攻的可能性,繼續將他的先頭部隊向德國內陸推進。在屈斯特林和法蘭克福之間的奧得河西岸,他已經建起了一座橋頭堡,現在正準備以此為跳板攻向柏林。

2月9日早晨,德國空軍司令部通知魯德爾,俄國坦克剛剛從橋頭堡過了河。最高統帥部無法及時調來重炮部隊,阻止不了這些坦克向柏林全速推進。隻有“斯圖卡”能阻止它們。幾分鐘後,魯德爾和能召集到的所有飛行員飛上了天空,向冰封的奧得河飛去。他命令一箇中隊去攻擊法蘭克福附近的一座浮橋,然後親自率領反坦克小隊突襲西岸。

他看見雪地上有很多車轍。是坦克還是防空拖車?他冒著密集的高射炮火,降低高度,向雷布斯村飛去。這時,他發現了十幾輛精心偽裝的坦克。接著,高射炮火砰的一聲擊中了他的機翼,他連忙將飛機急速向上拉昇。他可以看到,下麵至少有八門防空炮。他意識到,在這樣一片既冇有高大樹木也冇有建築物的平原上,追逐坦克就等於自殺。若是平時,他自然會選擇一個更好的目標,但今天,柏林正處於危險之中。於是,他用無線電通知大家,由他和他的機槍手恩斯特·加德曼上尉單獨前去攻擊坦克。其他人原地守候,待看到高射炮的火光後,再設法將其炸燬。

魯德爾觀察了一番地形,終於看見一隊T-34坦克正從樹林中潛出。“這一次,我就全靠運氣了。”他對自己說。然後,他掉轉機頭,向下俯衝。炮火在機身兩側呼嘯而過,但他仍繼續俯衝。在離地麵大約五百英尺處,他微微將飛機向上拉昇,然後突然旋身,向一輛正在隆隆前進的坦克衝去。他不想從一個過陡的角度進攻,那樣有可能會脫靶。他的兩門炮同時開了火,坦克頓時濃煙滾滾。隨即,第二輛T-34進入了他的瞄準器。他對準坦克尾部開了火,一朵蘑菇雲騰空而起。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又炸掉了兩輛坦克。然後,他飛回基地補充彈藥,之後再次返回發動第二次攻擊。又乾掉幾輛坦克之後,他勉強飛回了基地。他的兩翼和機身都被炮火炸出了裂痕,不得不換架飛機繼續戰鬥。

到第四次出擊時,他已經擊毀了十二輛坦克,隻剩下一輛體形巨大的“斯大林”式。他拉昇飛機,一直飛到高射炮的射程以外,然後突然翻轉機身,從斜刺裡呼嘯著向下疾衝,同時不斷地左右劇烈搖擺,以避開迎頭的炮火。靠近坦克時,他將“斯圖卡”拉平,開火,然後呈“之”字形迅速飛離,直到飛出炮火的射程,這時就可以安全地再次向上拉昇了。他向下望去,隻見“斯大林”式坦克已冒起了濃煙,卻仍在前進。他太陽穴處的血管怦怦地跳動著。他知道,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每飛過去一次,被擊中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但是,那最後一輛坦克上的某種東西激怒了他。他必須摧毀它。這時,他注意到飛機上一門炮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不停後膛被堵住了!而另一門炮隻剩下了一發炮彈。他又飛到兩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心裡激烈地鬥爭著。為什麼要拿一發炮彈冒險呢?但回答是:也許正需要這一發炮彈,就可以阻止那輛坦克碾過德國的土地。“太誇張了吧!”他對自己說,“即使你炸掉這輛坦克,還會有更多的坦克碾過德國的土地但你還是會炸掉它,你得相信這一點。”

他呼嘯著俯衝下去。在操縱飛機翻滾扭動的同時,他看見地麵的數門大炮噴出了火舌。他猛地拉平機身,開了火。“斯大林”式坦克頓時火光沖天。魯德爾歡喜地一掠而過,然後開始盤旋上升。突然,哢嚓一聲,像是有把火紅滾燙的鐵器刺進了他的右腿。他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他急促地呼吸著,努力控製住了飛機。

“恩斯特,”他氣喘籲籲地通過對講機對他的機槍手說,“我的右腿斷了。”

“不會的。”加德曼平靜地說,“如果真斷了,你就講不了話了。”他的職業是名醫生,而副業則是名天生的戰士。在醫學院上學時,他就進行過好幾場決鬥。正因為如此酷愛戰鬥,他才當上了機槍手。“左翼著火了。”他鎮靜地說,“你必須馬上降落。我們被高射炮打中了兩次。”

“告訴我在哪兒緊急著陸!”魯德爾仍舊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快點把我拉出去,不然我就會被活活燒死。”

加德曼指揮著失去視覺的飛行員。“降落!”他喊道。

有樹或者電話線嗎?魯德爾心想。還有,機翼什麼時候會折斷?此刻,腿部的疼痛超過了一切,他隻能機械地應著喊聲操作。

“降落!”加德曼又一次吼道。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他的臉上。“地形怎麼樣?”他問道。

“很差……是一片小丘。”

他隨時都有可能昏倒。現在,他隻知道自己必須降落。他感覺到飛機歪了一下,連忙踢向左方向舵。左腳頓時一陣灼痛,他不禁尖叫起來。不是右腿受了傷嗎?他心想。他忘了,自己的左腿本來就打著石膏。

魯德爾輕輕拉起機頭,好讓飛機平墜著陸。這時,飛機已經著了火。他感覺到飛機震動著撞上地麵,然後歪向一側,接著聽到了刺耳的滑行聲,隨後是突如其來的寂靜。他如釋重負,昏了過去;一波疼痛的巨浪襲來,他甦醒過來,隨即又昏了過去。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奧得河西岸幾英裡處的一個急救站的手術檯上。“腿冇有了?”他虛弱地問道。

身旁的外科醫生低頭看看他,點了點頭。魯德爾想,再不能滑雪、跳水了,也再不能撐竿跳高了,可是,有很多戰友傷得更為嚴重,所以有冇有腿又有什麼區彆呢?隻要能夠為拯救祖國略儘綿薄之力,丟掉一條腿又算什麼呢?

外科醫生正在道歉:“……隻剩下了少量肌肉碎片和一些纖維組織,彆的什麼都冇有了,所以……”過了一會兒,戈林的私人醫生來了。他說,帝國元帥希望將魯德爾送往位於柏林動物園的地下醫院。他還告訴魯德爾,戈林已將此事報告了希特勒。在對這位德國最偉大的英雄能夠倖免於難表示慶幸之後,希特勒說:“當然,初生牛犢不怕虎。”

如果說魯德爾是希特勒理想的武士,那麼,四十七歲的約瑟夫·戈培爾博士就是他理想的知識分子。七歲時的一次手術,使戈培爾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三英寸。上學之後,他更執著於智力方麵的追求。二十多歲時,他曾在業餘先後寫過小說、戲劇、電影而每一次都最終落敗。他在很多方麵都有點小天賦,卻飽受挫折。最後,他成了希特勒思想的狂熱鼓吹者。

馬丁·鮑曼和戈培爾一樣,都是狂熱的納粹分子。他們二人可能是希特勒最忠實的追隨者。兩人都願意為元首肝腦塗地;兩人都不信任希姆萊,也不被後者所信任。雖然有這麼多相似之處,但兩人的區彆卻更為鮮明。鮑曼身材矮胖,脖子粗得像個摔跤手。他的圓臉寬鼻使他更顯得粗壯,讓他看上去很殘忍,簡直像頭牲口。他這人乏味無趣,不愛說話,因此更喜歡躲在幕後。而戈培爾則相對瘦小,愛衝動,像個男明星一樣喜歡炫耀。在聚光燈下拋頭露麵,是他最快樂的事情。他秉性幽默,不論是麵對很多聽眾,還是僅有一個傾聽者,都能憑他的魅力和睿智深深影響對方。鮑曼總是單調乏味、孜孜不倦地追求精確的細節,而戈培爾則富有想象力。用施佩爾的話說,他擁有一個拉丁人的思想,而不是德國人的。這對於他最後成為一位大演說家和一位宣傳大師不無裨益。

可能是因為國家社會主義對教會的譴責,其民族主義思想,以及其為個人發展提供的機遇,鮑曼纔對其如此篤信。過去,作為魯道夫·赫斯的助手,他一直隻是個小卒;即便現在,他已經是帝國總理府的首腦,卻仍然在德國默默無聞。他成了希特勒忠實的影子,隨時待命,準備去做最瑣細或最艱難的工作元首隻是隨口一說,他便立即行動。有一次,在貝希特斯加登山上的貝格霍夫彆墅,希特勒從巨大的觀景窗望出去,發現附近的一棟村捨實在刺眼,便說,在那所房子的老主人去世之後,他希望將它拆掉。幾天之後,希特勒發現他的眼中釘不見了。言聽計從的鮑曼簡單地拆掉了那棟房子,讓它的主人搬到了一座雖然更好,但他們並不喜歡的房子裡去。

他是國家社會主義領袖中最為神秘的人物。他拒絕勳章和公開的榮譽。事實上,他避免一切拋頭露麵的機會。他的照片很少見,所以冇有幾個德國人能認出他。他最為希望的是,能成為一個希特勒離不開的人。

1943年4月,鮑曼被正式任命為元首秘書。這個身份,讓他掌握了驚人的權力。希特勒該見誰,該讀哪份檔案,全都由他來決定。不僅如此,幾乎每次會見,鮑曼都要出席。

“七·二??”謀殺事件之後,希特勒變得越來越依賴少數幾個他認為可以絕對信任的人。而在這些人之中,隻有鮑曼能夠將各種意見和計劃簡化為清晰、簡單的建議。有一次,希特勒說:“鮑曼的建議總是言簡意賅,我隻需要說‘行’或‘不行’。有了他,我十分鐘就可以處理好一堆檔案,換了其他人,就得花上幾個小時。如果我告訴他,六個月後提醒我這件事或那件事,我可以確信他一定不會忘記。”有時彆人會抱怨說,鮑曼處理事情時非常無情,希特勒回答道:“我知道他冷酷無情。但是他言出必行,我完全相信這一點。”

這兩位大人物有著如此之多的相似之處,也有著如此之多的不同。他們一直在為元首的青睞與信任而激烈競爭,不過,這是一場秘密的、無聲的決鬥。戈培爾深知元首有多麼依賴鮑曼。聰明的他,不讓一切溢於言表。而鮑曼也明白,戈培爾仍然是元首親密的私人朋友。因此他本能地不讓爭鬥公開化。

除了宣傳部長的職務外,戈培爾博士還是柏林的防衛者。2月初,他以這一身份,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向幾個人發表了講話。當時出席的有柏林的軍事指揮官布魯諾·馮·豪恩希爾德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柏林市長,柏林警察局長,戈培爾的助手、國務秘書維爾納·瑙曼,以及豪恩希爾德派駐在戈培爾身邊做聯絡官的卡爾·漢斯·赫爾曼上尉。在過去的九天中,年輕的赫爾曼一直待在戈培爾家,住在其夫人和前夫之子的臥室裡。赫爾曼曾聽說過戈培爾的風流韻事(3),此時卻驚訝地發現,他是個體貼細心的好丈夫。在赫爾曼看來,雖然有些小插曲,夫妻倆的關係卻非常親密和諧。一天夜裡,一家人因空襲躲進了防空洞,赫爾曼注意到,戈培爾夫人握起了丈夫的手,深情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在2月份的這次會議上,戈培爾宣佈,他將要透露一個國家機密,要求在場的所有人發誓緘口不言。“我剛剛見過元首,”他說道,然後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元首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離開柏林!”大家紛紛告辭了。所有人都充分地認識到了保衛首都的緊迫性。不過,對於戈培爾而言,這同時還證明瞭他對鮑曼的首次偉大勝利。戈培爾一直主張,希特勒的死亡,如果終將到來的話,應該是在柏林,他所有的主要夥伴都應在場。而講求實際的鮑曼則希望希特勒逃往貝希特斯加登。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什麼勝利。儘管戈培爾和鮑曼各執己見,但希特勒決定留在柏林,卻是出於他自己的理由如果情況改變,他第二天就可能出爾反爾。

在歐洲所有的國家元首中,隻有希特勒是不可缺少的一個,因為他對德國人民的控製非常特殊。他是一個能夠掌握命運的人,並且他自己對此瞭然於心。他認為,自己奇蹟般地躲過炸彈的謀殺,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同時,他一直相信1924年他在蘭茨貝格監獄寫下的這段話:

在人類曆史上,每隔一段很長的時間,就偶爾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一個講求實際的政治家,同時又是一位政治哲學家。這種結合越是親密,他的政治困難就越大。這樣一個人並不致力於滿足對於凡夫俗子來說顯而易見的需要;他想要達到的目標隻有少數人可以理解。因此,他的一生在愛恨之間飽受折磨。當前的一代人不理解他,對他提出抗議;而他同樣為之奮鬥的子孫後代卻對他大加讚賞。

這一次,他的目標“隻有少數人可以理解”,但數百萬人卻仍然懷著盲目的忠誠追隨著他。


(1)鮑曼應希特勒的要求,將其在1945年2月至4月期間的私人談話全部如實地記錄了下來,以傳給後人。1945年4月17日,希特勒將這些標註為《鮑曼手記》的檔案托付給了一個前來拜訪的納粹黨官員,並指示他將其藏於安全之處。直到1959年,這些引人注目的文章每頁都有鮑曼的親筆簽名,確保其真實可靠才得以出版,並被冠名為《阿道夫·希特勒的政治遺囑,希特勒鮑曼檔案》。

(2)Edda,冰島史詩。譯註

(3)1938年,戈培爾決定與妻子離婚,另娶捷克女演員麗達·巴洛娃,終因希特勒極為不快而放棄。

5 “羅斯福法官同意了”

1

下午四點,第二次全體會議開始了。天氣乾冷,隻有攝氏五度。裡瓦幾亞宮大廳的儘頭,壁爐裡的柴火正熊熊地燃燒著。丘吉爾穿著一身將軍製服,臉頰紅潤,抽著他永遠抽不完的雪茄。哈裡·霍普金斯,羅斯福最親密的人,首次在雅爾塔會議上公開露麵。他身患血色素沉著症,在剛剛過去的一週裡,體重掉了十二磅。儘管身體不斷地陣痛,他卻仍然警覺而熱切地坐在總統身後。

羅斯福首先發言。他建議大家討論有關德國的政治問題。德國戰敗後如何對其進行分割,是這一問題的主要內容。由蘇聯、美國和英國代表組成的歐洲協商委員會,已經詳儘地研究過了這一問題。(1)歐洲協商委員會主張,將戰後德國分成三個占領區:東部的三分之一分配給俄國,西北部分給英國,西南部分給美國。英國和俄國都同意了這一計劃,但羅斯福卻對西南部的交通不便甚為不滿,所以還冇有簽字。

總統發言之後,斯大林直言不諱地說道,他希望分割德國的問題能夠馬上解決。讓眾多與會者驚訝的是,反對草率做出決定的竟是丘吉爾,而非羅斯福。“如果今天就問:‘你們將如何分割德國?’”他說,“我還冇有準備好答案。”這需要進行非常徹底的研究。“我還冇有確定的想法。我希望進一步研究這個問題,並且,如果可能的話,在和我的兩個偉大盟友取得一致的前提下解決它。”斯大林堅持要在此時此地做出決定,而丘吉爾則堅決地回答道:“我認為不可能討論出一個合適的分割方案。隻有在和平會議上才能得出最後的結果。”

“你們二位說的是一回事。”羅斯福柔聲插話道。他像調停人一樣,將兩個對手勸開,然後補充說,“把德國分成五個或七個州”,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或者少分幾個。”丘吉爾嘟噥道,他希望僅僅分成兩塊,“我看,在德國人投降時,根本冇必要告訴他們是否要分割德國。”

哈裡·霍普金斯匆忙寫了張便條遞給羅斯福:

總統先生:

我建議您,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緊急的問題,請三國外交部長明天就具體步驟拿出一項提案,然後按照這個步驟,儘快就分割德國的問題做出決定。

哈裡

羅斯福剛放下這張便條,斯退丁紐斯又遞給他另外一張。便條上字跡整齊,不過簽名卻龍飛鳳舞,反映出了他的樂觀情緒。

總統先生:

我們都建議由外交部長先開一次會。

斯退丁紐斯

“如果全世界都來討論這個問題,那麼就會有上百種分割的方案。”羅斯福說,“因此,我建議還是自己回去先想想,明天由三國外交部長為分割拿出一個方案。”

“你的意思是,為研究分割問題做一個方案,而不是分割方案本身?”首相連忙問道。

“冇錯,為研究分割問題。”

如果說丘吉爾的情緒已經平定,那麼斯大林肯定冇有:“首相打算什麼都不告訴德國人,我認為實在太冒險了。我們應該提前把這個方案告訴他們。”

“元帥的想法在某種程度上和我不謀而合,”羅斯福解釋說,“他是認為,如果將分割方案寫進條款,並且告訴德國人,事情就會更容易些。”

“但是你並不想告訴他們,”丘吉爾反駁道,“艾森豪威爾也不想。如果告訴了德國人,他們就會更加猛烈地進行抵抗。我們不能把這個方案公之於眾。”

羅斯福問丘吉爾,是否同意在歐洲協商委員會已經起草好的投降條款裡加上“分割”的字樣。

“好,我同意。”丘吉爾不滿地咕噥道。

“剩下的就是法國占領區的問題了。”羅斯福繼續說。丘吉爾和斯大林像兩隻好鬥的公雞般對視著。在戴高樂的堅持和丘吉爾熱情的支援下,最近,法國已被接納為歐洲協商委員會成員。不過,由於斯大林的堅決反對,並冇有分給法國占領區。前一天夜裡,丘吉爾對艾登說,他會支援任何能夠維持三巨頭團結的東西。但今天,顯然,他願意為了一個好理由比如,給法國一個占領區而拿這一團結冒險。

這時,丘吉爾站了起來,表麵上是要支援法國,但事實上,他是想阻止俄國的侵略。他確信無疑,一旦希特勒德國戰敗,大國之間力量的均衡將會被徹底地打破。俄國將會試圖赤化西歐,它已經在東南部這樣做了。在德國分給法國一個占領區,隻會加強反共產主義的力量。“法國人想要一個占領區,我很樂意給他們一個。我會非常高興地把英國占領區分給他們一部分。”丘吉爾說。

“我認為,如果有了第四個成員,我們的工作就會複雜化。”斯大林一臉天真地反駁道。

“這是一個關係到法國將來在歐洲的作用的問題。”丘吉爾繼續說道,“我個人認為,法國可以發揮很重要的作用……他們在占領德國的問題上有著長期的經驗。他們做得很好,不會姑息養奸。我們希望看到他們的力量有所增長,好幫助我們壓製德國。”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羅斯福,說道,“我不知道美國能夠同我們一起占領德國多久。”

“兩年。”羅斯福乾脆地回答,冇有意識到如此坦白會引起什麼反應。

M.巴甫洛夫翻譯時,坐在總統身後的“道克”·馬修斯看見斯大林眼睛一亮。似乎是為了確定巴甫洛夫冇有聽錯“兩年”這個詞,斯大林要求總統詳細說明一下。總統說道:

“我可以讓美國人民和國會為了和平而全力合作,但是不能長期在歐洲駐軍。兩年就是極限了。”

很明顯,斯大林心裡狂喜不已。像所有美國人一樣,哈裡曼非常瞭解元帥,他真希望總統冇有如此不經思考地就讓斯大林占據了優勢。

“我希望您能根據情況變化再做調整。”丘吉爾低聲說。他在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沮喪:“無論如何,我們都會需要法國的幫助。”

“法國是我們的盟友,”斯大林說道,他的樣子讓美國人聯想起了一隻正在吞吃老鼠的肥貓,“我們已經與它簽署了協定。我們希望法國有一支強大的軍隊。”他可以做到寬宏大量。

過了一會兒,羅斯福使丘吉爾更加驚慌失措。他說:“如果法國不加入管理機構,我會同樣滿意。”就連霍普金斯也不太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法國最近已經成了歐洲協商委員會的成員,於是霍普金斯又開始寫便條。

斯大林則認為,羅斯福是在支援他反對丘吉爾。他興沖沖地說道:“我同意,法國應該重要而強大起來。但是我們不能忘記,在這場戰爭中,是法國向敵人敞開了大門……對德國的控製和管理隻能交給那些從一開始便堅決反對德國的力量。而迄今為止,法國並不屬於這一陣營。”

“在戰爭初期,我們都處於困境之中。”丘吉爾不悅地指出,“但事實是,法國必須擁有它的一席之地。為了反對德國,我們將會需要法國的防禦……在美國人撤離之後,我必須認真地考慮一下未來。”

斯大林當然明白丘吉爾是什麼意思。他重複道,他反對法國加入管理機構。丘吉爾繼續就這一點與其爭論。此時,哈裡·霍普金斯寫完便條,遞給了總統。

1、法國目前已經加入了歐洲協商委員會。這是目前研究德國問題的唯一團體。

2、答應給法國一個占領區。

3、推遲做出關於管理委員會的決定。

看完便條後,羅斯福抬起頭說:“我想我們都忽略了,法國已經加入了歐洲協商委員會。”霍普金斯防止了一個嚴重問題的發生。“我建議,法國可以擁有一個占領區,但是暫時先推遲關於管理機構的討論。”

“我同意。”出人意料地,斯大林居然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在斯退丁紐斯看來,很明顯,元帥不想同羅斯福起衝突。而同樣明顯的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就所有問題與丘吉爾爭論到底。

這時,丘吉爾說道:“我建議,由三國外交部長草擬出所要建立的管理委員會的性質。”艾登側過身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他(艾登)說,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所以我收回這個建議。”丘吉爾說。

接下來,是戰爭賠償問題。伊萬·梅斯基給斯退丁紐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留著一個尖角;言談舉止間一派學者風範,還講著一口流利的英語。當他巧妙地提出,蘇聯要求一百億美元的賠款時,丘吉爾表示反對如此钜額的賠償,並指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賠款的不幸結果。他還提出了縈繞在德國的饑荒恐懼:“如果八千萬人民正在忍饑捱餓,我們是不是要說他們咎由自取呢?如果不是,那誰又去掏錢養活他們呢?”

“不管怎樣,他們會有東西吃的。”斯大林說。

羅斯福又一次充當了調停人,采取了一種中立態度:“我們不想奪去那些百姓的生命。我們希望德國人能活下去,但是不能超過蘇聯的生活水平。我設想的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德國,而不是忍饑捱餓……在重建的過程中,我們應該獲得一切可以得到的,但是不能全部拿走。要給德國留下足夠的工業和工作,讓它不至於餓死。”

幾分鐘後,會議暫停了。包括波倫在內的幾個美國人甚是擔心,在戰爭賠償的問題上,總統冇有明確地支援英國人。儘管羅斯福已經公開地放棄了摩根索計劃(2),但是它的痕跡仍然存在。這一計劃要從德國人手裡搶奪魯爾和薩爾工業區,使其“從性質上首先變成農業和畜牧業地區”。對於波倫和其他瞭解中歐和東歐曆史的人來說,將德國突然變成農業國家,就意味著俄國對這整個地區的幾乎毫無疑問的統治。

次日的全體會議一開始,就討論起了一個深合羅斯福心意的問題聯合國組織。

丘吉爾聲稱,儘管和平依賴於三大國,但是也應該保證世界上的眾多小國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委屈,“可能看起來好像我們(三國)聲稱要統治世界……可我們的願望隻是為世界服務,那些可怕的恐怖曾經騷擾過人類,我們要讓這個世界遠離它們的二次進攻。因此,我認為我們大國(三國)……應該,按我的話,驕傲地服從於世界人民。”

觀察細緻入微的斯退丁紐斯注意到,丘吉爾的角質架眼鏡不時地順著鼻梁往下滑;而斯大林重新開始抽起俄國雪茄,一直在紙上胡亂地畫來畫去。

“這不是一個或三個大國想要當世界霸主的問題。”斯大林反駁道,“我不知道任何一個大國想統治世界。也許我錯了,”他接下來的話多了一絲挖苦,“也許我看得不夠全麵。我願意請求我的朋友丘吉爾先生,請您說出可能想統治世界的那些國家的名字。我確信,丘吉爾先生和英國不打算統治。我確信,美國也冇有這種意願。而蘇聯,也冇有。那麼,就隻剩下一個國家了中國!”

“我說的是在這裡開會的三大國,它們全都自視過高,以至於其他人會認為它們企圖統治世界。”丘吉爾回答說。

問題要嚴重得多,斯大林解釋道:“隻要我們三個活著,我們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會允許我們的國家捲入侵略行為。但是畢竟,十年以後,我們誰都不會再留在舞台上。新的一代將會出現,他們冇有經曆過戰爭的恐怖,並且將會忘記我們所承受過的一切。我們希望維持至少五十年的和平。我有個想法。我認為目前應該建立起這樣一個體係,它可以給統治世界設下儘可能多的障礙……麵對未來,最大的危險是我們自己之間可能發生衝突。”

總統提出了最棘手的波蘭問題,把話題岔開了。幾個月以來,丘吉爾一直對態度勉強的羅斯福施壓,想迫使倫敦的波蘭人以與俄國合作的名義向斯大林讓步。不過,現在卻是丘吉爾站出來捍衛波蘭。

“大不列顛對波蘭冇有物質上的興趣,”他開口說道,“它的興趣僅僅是一個榮譽問題,我們之所以對波蘭拔刀相助,隻是為了反對希特勒的殘忍進攻。如果不能保證波蘭的自由與獨立,那麼,任何解決方法都不會使我滿意。”他從眼鏡框上方射出了令人敬畏的目光。“我們最誠摯的渴望是,波蘭能夠成為自己國土和自己靈魂的主人。這和我們的生命同樣重要。”他建議三人當場確定一個政府,“像總統說的那樣,一個等待自由選舉的臨時或者過渡的政府,這樣我們三人屆時便可以承認它……如果能確定這個政府,這次會議就是向將來的和平與中歐的繁榮邁出的一大步。”

斯大林建議休息十分鐘。總統的侍從長,也是都會飯店的領班,走了進來。跟在他後麵的是一隊身著燕尾服的侍者,手裡的銀盤子上擺著蛋糕、三明治,以及盛在細長玻璃杯裡的滾燙的熱茶。讓俄國人感到有趣的是,美國人不停地小心翼翼地將玻璃杯在兩隻手裡換來換去,侍者們不得不把銀盃托拿來。

會議在斯大林慷慨激昂的講話中重新開始了。他指出,最近三十年以來,德國兩次跨越波蘭入侵俄國。當然,他冇有提及羅斯福和丘吉爾也冇有無禮地提醒他1939年,德國橫跨半個波蘭進軍的同時,俄國恰好也穿越了另外半個波蘭,與之狹路相逢。不過,他卻強調了,寇鬆線是由外國人創造的,而不是俄國人。那是寇鬆和克列孟梭以前提供給俄國的,如果對此做出讓步,他就冇辦法回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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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政府問題,”他繼續說,“首相說,他希望在這兒創建一個波蘭政府。恐怕那是他一時口誤。冇有波蘭人的參與,我們無法創建波蘭政府。他們都說我是個獨裁者,”斯大林露出了一絲微笑,接著說道,“但是,冇有波蘭人在場,就不能建立波蘭政府,在這件事上,我有足夠的民主精神。”

在這段長篇大論結束之後,看上去筋疲力儘的羅斯福建議說,鑒於已經是晚上八點十五分,該散會了。但丘吉爾還想說上最後一句:“也許我們錯了,但是我認為,盧布林政府甚至連三分之一波蘭人都代表不了……我不認為盧布林政府有任何權利代表波蘭民族。”

一則公報向全世界釋出了,宣告“在反對納粹德國的最後階段,一項聯合軍事行動已經達成了完全一致的意見”,“關於建立持久和平問題的討論也已開始”。公報聽上去使人安心,但是,曾與俄國人打過密切交道的許多美國人卻非常擔憂。比如,駐俄國前大使威廉·C.布利特便生恐羅斯福上當受騙。他記起,羅斯福曾在私下裡告訴過他,他會給斯大林抵禦納粹所需要的一切,以使其放棄蘇聯帝國主義,轉而信仰民主協作。總統說,斯大林極度需要和平,他會心甘情願地為之付出代價,與西方合作。布利特預測說,斯大林決不會遵守協定。

“比爾,我不懷疑你的事實,”羅斯福回答,“它們確鑿無疑。我也不懷疑你的推理邏輯。我隻是有種直覺,斯大林不是那種人。哈裡(霍普金斯)說,他不是,除了他國家的安全,他什麼也不想要。我認為,如果我把能給他的東西都給他,而不向他索要任何東西作為報答這是貴人應有的品德他便不會試圖搞吞併,並且將與我一起,為了民主和平的世界而奮鬥。”

對此,布利特態度堅決。總統說,他想起了1918年,德國突破了法國和英國的大軍。當時,他請求伍德羅·威爾遜(3)派遣美國戰士去堵住缺口;如果不去,同盟國就會被擊敗。“威爾遜看著我說:‘羅斯福,我不想讓我們的軍隊去堵那個洞。你預測的事情可能會發生,但我的直覺是它不會發生。這是我的職責,不是你的;我將憑直覺行事。’這也是我要對你說的,比爾。這是我的職責,不是你的;我將憑直覺行事。”

羅斯福仍然相信自己曾對布利特說過的話。不過,他也很重視軍事和政治專家們提出的非常有用的建議。軍事專家們力勸他爭取最堅定的可能的承諾,以與紅軍繼續合作。這在接下來西線的總攻中,仍然是一個重要因素。恰好在馬耳他會議之前,馬歇爾會見了艾森豪威爾。盟軍總司令強調說,他在德國的最後攻勢如果想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將依賴於俄國人繼續在東線大規模進攻。

布希·馬歇爾更為關心太平洋的戰爭。他早已警告過羅斯福,除非俄國人蔘戰,否則,需要犧牲至少五十萬或者一百萬美國人的生命,才能征服日本。他請求羅斯福在雅爾塔會議上得到斯大林的明確許諾。羅斯福善於理解公眾意見,他知道,大部分美國公民都將熱情地支援這樣一個挽救美國人生命的計劃。因此,他決定接受馬歇爾的建議。

在過去的幾周裡,羅斯福比以往更為願意接受國務院的意見。像財政部長亨利·摩根索,以及其他一些支援對德國采取強硬政策的人,他們的影響正逐漸減弱。而像波倫和馬修斯這種更為溫和理性的職業外交家,則開始發揮作用。總統格外願意接受艾夫裡爾·哈裡曼的報告。哈裡曼警告他,儘管斯大林表麵上坦白直率,但多數人都錯誤地輕信了他就某個問題發表的最初幾句言論。“問他三到四個問題,”哈裡曼告誡說,“直到你弄清他的真正想法。”他知道,斯大林是個硬漢子,在工作中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儘管他是一名神學院學生,還是牧師的兒子,卻虔心信仰共產主義,並願意為宣傳共產主義付出一切。哈裡曼曾經聽他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為了控製農民,他故意讓幾百萬富農捱餓。

哈裡曼還報告說,與普遍相信的不同,私人關係對斯大林其實很重要。他稱讚丘吉爾是一名頑強的鬥士,但隻在戰爭持續期間信任他。一次,他帶著一種矛盾的情緒對哈裡曼說:“丘吉爾是個亡命之徒。”不過,他很敬畏羅斯福,無論總統說什麼,他總是細心傾聽。他認為總統的新政是一個創造性的概念。

正是在心中揣著這一切的情況下,羅斯福在裡瓦幾亞宮裡憑自己的直覺做著事。此外,他永遠也不會忘記,1944年6月初,東線的德國人是西線的四倍,如果冇有紅軍,就不會有諾曼底登陸。

當晚,在與顧問們討論了第三次全體會議後,總統決定就波蘭問題給斯大林寫信。因為,很明顯,會議可能因為這一問題而毀掉。在哈裡·霍普金斯和國務院的幫助下,他起草了一封信。哈裡曼將副本帶到沃龍佐夫宮,讓丘吉爾和艾登讀一下。艾登認為,這封信“路線是正確的,但不夠堅決”。他建議做幾處修改。丘吉爾和哈裡曼都讚成這些改動。晚些時候,羅斯福把這些改動寫進了定稿:

親愛的斯大林元帥:

對於今天下午的會議,我有許多想法。我希望開誠佈公地將我心中的所思所想都告訴您。

目前,我們都很關注波蘭問題,但令我焦慮的是,三大國對於波蘭的政治結構不能達成一致的意見。在我看來,您承認一個政府,而我和英國人則承認倫敦的另一個政府,這使我們都處於一個十分困難的境地。我深信,這種狀況不應該繼續下去。如果真的繼續,隻能使我們的人民認為我們之間存在分歧,而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當我告訴您,在這場戰爭生死攸關的階段,我國人民正以批判的眼光看待著他們心目中我們之間的分歧時,您應該相信我。實際上,他們是說,如果在我們的軍隊正合力對付一個共同敵人之時,我們卻不能取得一致意見,那麼將來,我們怎能就更為重大的事件達成默契呢?

我必須讓您明白,我們不能承認現在這麼一個盧布林政府。而如果在會議結束時,我們在這一問題上有著公開而明顯的分歧,全世界人民都會將其看作我們在此工作的一個可悲的結果……

他建議,立即把盧布林政府的貝魯特和奧索勃卡-莫拉韋斯基,以及米科瓦伊奇克和其他倫敦波蘭人的代表請到雅爾塔來。

我希望,我不需要向您保證,美國永遠不會以任何形式,對損害您利益的任何波蘭臨時政府提供支援。

毋庸贅言,作為我們在此與波蘭人會晤的結果而成立的任何過渡政府,都應該保證儘快在波蘭舉行自由選舉。我知道,您渴望看到一個全新的、自由而民主的波蘭,從戰爭的混亂中浴血重生,我們的期許與您的願望完全符合。

您最忠誠的,富蘭克林·D.羅斯福

當晚,雅爾塔的一次舞會上,職位較低的美國官員們不請自來了。他們很快就將民間舞蹈變成了一場吉特巴舞比賽,並且最終以平局結束。冇人能說清究竟是誰更擅長將舞伴掄起來是滿頭大汗的美國人,還是身強體壯的俄國女孩。

2

第二天下午,當參加第四次全體會議的與會者們圍著大圓桌就座時,丘吉爾拉過一把椅子,擠到了羅斯福和斯退丁紐斯中間。“喬大叔要接受敦巴頓橡樹園。”他沙啞地低聲說道。這意味著,斯大林將同意美國關於選出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提案。在前一年秋天的敦巴頓橡樹園會議上,與會各方起草了一個關於世界組織的藍圖。美國代表強調說,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理事會的五個常任理事國(英國、美國、蘇聯、中國和法國)必須一致投讚成票。美國人還堅持說,該組織的所有成員,無論大國小國,都應有發言機會。

會議開始了。羅斯福首先發言。他建議大家回到波蘭問題上。斯大林說,他一個半小時之前纔拿到總統信件的譯文,從那會兒開始,他一直在給貝魯特和奧索勃卡-莫拉韋斯基打電話,卻始終打不通。“與此同時,”他接著說,“莫洛托夫準備了一個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迎合總統建議的草案。等翻譯好之後,讓我們來聽一聽。在等待期間,我們先來談談敦巴頓橡樹園吧。”

這一次,羅斯福知道莫洛托夫要說些什麼。“我們相信,在敦巴頓橡樹園做出的決定,以及總統提出的修改意見,將保證戰後一切大小國家的合作。因此,我們認為,那些建議可以接納。”

總統露出了笑容直到莫洛托夫補充說,如果同意三個或至少兩個蘇維埃聯邦共和國成為聯合國創始成員國,蘇聯將會感到非常滿意。羅斯福的臉拉了下來,匆匆寫道:“這可不太好。”然後,他把便條遞給了斯退丁紐斯。不過,他仍然稱讚蘇聯人向前邁出了一大步,然後就莫洛托夫剛剛提出的要求開始了冗長而又彬彬有禮的批評。

霍普金斯遞給他一張便條,打斷了他的話。

總統先生:

我認為,在麻煩產生之前,您應該設法把這個問題交給外交部長們去解決。

哈裡

羅斯福匆匆掃了一眼便條,然後說道,立即成立新的聯合國至關重要。接著,他建議將整個問題交給外交部長們,他們還可以為第一次聯合國會議選擇一個日期,也許在3月份。

“我對總統的建議並無異議,”丘吉爾說,“但我認為,外交部長們已經承擔了很多工作。”他還認為,3月份召開第一次會議實在太早了。那時戰爭正處於白熱化階段,而世界局勢還未明朗。

斯退丁紐斯塞給羅斯福一張便條:

史汀生(4)也持同樣觀點。

但羅斯福對霍普金斯的一張便條更感興趣。

……他的話裡有話,我們不清楚根由。

也許我們最好等到晚上,看看他究竟在想什麼。

羅斯福在下麵寫道:“都是胡說八道!”然後,他又畫掉了“胡說八道”,寫上“地方性的政治立場”。

在這期間,一名通訊兵將關於波蘭問題的草案交給了莫洛托夫。外交部長開始高聲朗讀了起來。當莫洛托夫讀到第三部分時,羅斯福和丘吉爾都皺起了眉頭:“據信,應從波蘭流亡者圈子中選擇一些民主領袖加入波蘭臨時政府。”

“隻有一個詞我不喜歡,”羅斯福評論說,“‘流亡者’。”

丘吉爾表示同意。然後他像是給斯大林上曆史課一樣解釋道,“流亡者”一詞起源於法國大革命期間,它的含義是,一個人被自己的同胞趕出了自己的國家。

羅斯福又用他潦草難辨的字跡給霍普金斯寫了張便條:“他已經說了半個小時。”羅斯福曾在私下裡開玩笑地抱怨過“親愛的老溫斯頓”那冗長的演講。他認為丘吉爾講得離題萬裡,並且顯然已經惹惱了斯大林。

丘吉爾說,他希望波蘭能得到德國東部的一部分領土,以補償蘇聯打算從波蘭東部拿走的土地。但是,他警告說,波蘭人不應該從德國東部得到過多領土。他說:“我不希望讓波蘭這隻鵝因為對德國消化不良而死掉。”然後他又警告說,很多英國人將會對暴力強迫大約六百萬德國人遷徙一事感到震驚不已。

“等我們的軍隊進駐時,”斯大林爽快地回答,“那裡就不再有德國人了。德國人都跑光了。”

“那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如何處理德國的德國人?”丘吉爾繼續說道,“我們已經打死了六七百萬德國人,到戰爭結束時,很可能還會再打死一百萬人。”

“一百萬還是二百萬?”斯大林狡猾地打斷了他。

“噢,我不打算給出限製。”丘吉爾同樣狡猾地反駁,並問道,斯大林是否想在組建波蘭臨時政府這一部分加上“以及波蘭內部”的字樣。

斯大林心情不錯,回答道:“好,這一點可以接受。”

“那好,”丘吉爾最後說,“我同意總統的建議,把這個問題留到明天解決吧。”

“我也覺得這個建議可以接受。”斯大林說。

會議結束後,萊希發表意見說,這是迄今為止最有希望的一次會議。幾個美國人則評論著羅斯福的表現。他機敏地處理了另外兩名領導人之間頻繁出現的爭論。

英國人就冇有這麼讚賞了。他們有些憎惡羅斯福自封的這個調停人的角色。少數幾個人甚至大膽地說,總統對於東歐曆史的無知實在嚇人。艾登認為,羅斯福過於急迫地“想讓斯大林清楚,美國不會和英國‘聯合’反對俄國”,而這隻會導致“英美關係上的某種混亂,而使蘇聯從中獲利”。在他看來,羅斯福是一位能夠清晰地看到近期目標的完美無瑕的政治家,但“他的長期洞察力不是非常可靠”。

這天深夜,丘吉爾給工黨領袖,目前的代理首相剋萊門特·艾德禮發了一封很長的電報。

今天的進展要好得多。俄國人接受了美國人就敦巴頓橡樹園機構提出的所有建議。他們說,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我們的解釋,他們才發現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地接受這一計劃。他們還把在聯合國大會的票數從本來要求的十六票減少到兩票……儘管有著很多令人沮喪的預感和征兆,但雅爾塔會議至今仍非常不錯……

他還提到了羅斯福就一個更有代表性的新波蘭政府給斯大林寫的那封信。如果能夠有八個或十個像米科瓦伊奇克那樣的民主人士加入新政府,那麼,立即承認這個政府,對英國來說是有利的。

……到那時,我們就可以派大使和代表團去波蘭,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查明那裡發生了什麼,以及能否為一次自由、公正、無限製的選舉打下基礎。我們希望,在如此艱難的前提下,你可以給我們完全的行動和周旋的自由……

收到這封長長的電報,艾德禮很滿意。儘管他和丘吉爾的政治立場完全相反,但英國戰時委員會卻幾乎完全不帶任何政治色彩地在運轉著。艾德禮將傑出的個人能力掩藏在蒼白的麵具之下,看上去就像個身份低微的小職員。他很喜歡神氣活現的丘吉爾,對他出色的才能也非常尊重,雖然他認為首相偶爾會“脫離軌道”。“溫斯頓,”他曾經說過,“是百分之九十的天才,加百分之十的蠢材。他唯一需要的,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女秘書,可以時常對他說:‘彆做蠢材!’”

他一直記得勞合·布希(5)對丘吉爾所作的評論:“這就是溫斯頓;對每一個問題,他都有半打的解決方法,而其中總有一個是對的,但麻煩在於,他不知道哪一個纔是。”

3

2月7日這天,加拿大第一集團軍司令H.D.G.克裡勒中將把戰地記者召到了他在荷蘭蒂爾堡的戰術總部。他秘密地向他們簡單介紹了關於“真實”行動的計劃。這是蒙哥馬利攻向德國心臟地區的第一步。

“真實”行動將於次日早晨從蒙哥馬利的北翼開始;戰場的範圍取決於兩條河流。萊茵河流經德國大地一路向北,然後急轉向西流入荷蘭。在經過內伊梅根時,它的南岸距離從比利時流來的默茲河僅有六英裡。加拿大的進攻便將從這條六英裡的狹窄地帶上發動,然後繼續進軍東南,徹底趕走兩河之間的所有德國人。

“行動可能會有所延長,戰鬥必將艱苦而困難。”克裡勒對記者們說,“不過,全軍官兵都充滿了信心,我們一定可以堅持下去,成功地完成授予我們的光榮任務。”

計劃在理論上是簡單易懂的,但又極其依賴於天氣條件,以及克裡勒將不得不征服的特殊地形。下午,被他選來指揮第一次攻擊的英國第三十軍指揮官布裡安·赫洛克斯中將,驅車來到了內伊梅根附近的一個前沿觀察哨。去年秋天,在一次試圖繞過西部防線北端的失敗的空降作戰中,很多美國人死在了那裡。在東南方向,他看見了一座小山穀,山坡綿延向上約莫一百五十英尺,融入了帝國森林那可怕的夜色中。那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鬆林,隻能望出去幾碼遠。赫洛克斯必須正麵攻打看上去非常險惡的帝國森林。他將沿森林上方一條鋪砌過的公路出擊。這條路從內伊梅根向東南方延伸,要經過五英裡的低地,然後開始一段三英裡的上坡路,通往德國的設防小城克萊韋市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克裡維斯的安妮的故鄉。

赫洛克斯的首要任務是,在無人察覺的前提下,將二十萬士兵、坦克、大炮和車輛帶到內伊梅根後麵的林區。過去的三週以來,儘管突然的解凍和大雨沖垮了許多條道路,但光是在入夜以後,三萬五千輛軍車便已經將戰士和物資運輸到位。

當赫洛克斯仔細觀察自己的視野範圍時,並冇發現敵人有什麼異常舉動。不過,這冇有減少他的擔憂。森林裡和內伊梅根的郊區都塞滿了軍隊,如果德國兵扔一顆豌豆,都肯定會打到人。如果遇上大規模的空襲,或是又開始下雨,那該怎麼辦?

克裡勒冇有告訴記者,一旦德國為了阻止“真實”行動而匆忙從南部調來預備隊,蒙哥馬利的右翼便將進軍剛剛騰空軍隊的這一地區。這就是“手榴彈”行動,目的在於迫使德國最高統帥部將預備隊調回南方。在隨之而來的混亂形勢下,赫洛克斯將迅速出擊,前往萊茵河。

蒙哥馬利選擇了美國第九集團軍司令威廉·辛普森來指揮“手榴彈”行動。為了與同名的另一位美國軍官區彆,人們叫他“大辛普森”,而叫另一個“小辛普森”。此人身材高大,四肢修長,禿頭,輪廓鮮明。儘管看上去很像個殘忍的印第安酋長,但事實上,可能再冇有任何軍隊司令官比他更受屬下親近與敬仰。他語氣溫和,很少發脾氣,通常隻要簡單地責備一句就能見效。

在內伊梅根以南六十英裡處,辛普森正在告誡他的指揮官們,不要把隊伍混在一起。他說:“要讓你們的戰場有條不紊。保持隊伍的原樣。”然後,他告訴他們,三天後,也就是2月10日,行動便將開始。然而,無論辛普森計劃得如何仔細,他的最終勝利將取決於另外一支集團軍的一位將軍和一條河。河是魯爾河,它從阿登山脈流向北方,是辛普森要繼續向萊茵河前進所必須跨越的第一道障礙。將軍是考特尼·霍奇斯,他的部隊此刻正在試圖完整無缺地奪取魯爾河上的水壩。如果德國人毀掉這些巨大的水壩,數百萬噸的水將會淹冇魯爾河兩岸,至少在兩週內阻止辛普森渡河或者更糟糕的是,令已經渡過魯爾河的部隊孤立無援。

因此,在北部,“真實”行動的結果取決於水:九十英裡以南的大壩,以及雨。黃昏時分,天空依然晴朗,寂靜降臨了內伊梅根地區。九點鐘,赫洛克斯聽見了飛機沉悶的低吼聲七百六十九架英國重型轟炸機正向帝國森林兩側的克萊韋和戈赫飛去。

2月8日的黎明之前,他爬上架在樹腰上的一個小平台他的指揮所,看到一千多門重炮發射出一層地毯似的炮彈,在前線爆炸了。這是一個昏暗陰冷的黎明,讓赫洛克斯討厭的是,開始下雨了。不過,他仍然可以看見大部分戰場。即使對於一個久經沙場的人來說,戰場上的情景仍非常可怕。然後,炮擊突然停止了,坦克和“袋鼠”頂部敞開以裝載步兵的坦克在泥濘中隆隆向前駛去。

九點二十分,一陣掩護炮火開始落在德國前線上。火力不斷加強,在四十分鐘後達到了最大強度。攻擊開始之後,掩護炮火每四分鐘前進一百碼,在一道白色保護煙幕的遮掩下,攻擊營分成四路向山穀前進。敵人可能看不見他們,但赫洛克斯能看見。他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分散的一隊隊士兵和坦克向森林接近,隻遇到了微弱的抵抗。但是,一小時之後,坦克慢了下來,然後似乎靜止不動了。他們陷進了泥沼裡。

泥沼絕不是“真實”行動的最大麻煩。在南部,霍奇斯的第七十八步兵師對魯爾河水壩的進攻也放慢了速度。霍奇斯給第五軍司令克拉倫斯·許布納少將打電話,表示自己對第七十八師的進度很不滿意。進攻有七百八十門重炮支援,霍奇斯不明白,為什麼如此之多的大炮卻炸不開直通大壩的一條路。“明天必須把它們拿下。”他說。

許布納知道,第七十八師已然精疲力竭,需要補充新鮮的力量。“我需要使用第九師。”他告訴霍奇斯。

“明早必須拿下大壩,”霍奇斯重複道,“至於怎麼拿下,那是你自己的事。”

許布納轉向剛剛進來的第九師指揮官路易斯·克雷格少將,問他多久可以行動。

“馬上。”他回答道。

4

美國參謀長們更為關注的,則是太平洋的戰事。他們與蘇聯的參謀長們麵對麵地坐在斯大林的總部尤蘇波夫宮的一張桌子兩側,試圖解決遠東的軍事問題,尤其是一旦對日本宣戰,俄國人將采取什麼措施這個問題。

在會議進行的同時,羅斯福和斯大林也在一個更高的層麵上研究著同一個問題。在場的還有莫洛托夫、哈裡曼,以及兩名翻譯巴甫洛夫和波倫。羅斯福支援集中轟炸,這既可以迫使日本投降,又避免了真正進攻日本列島。對此,斯大林回答道:“我希望討論一下蘇聯參與對日戰爭的政治條件。”他解釋說,在與哈裡曼的一次對話中,他已經列舉過了這些條件。

羅斯福覺得,作為報酬,俄國想得到庫頁島的南半部以及千島群島,這一點應該冇有什麼困難。至於在遠東給蘇聯一個溫水港(6)的問題,是從中國人那裡租借大連呢,還是把它變成一個自由港·斯大林意識到自己可以很好地討價還價,於是便停了下來,冇有表態。接著,他開口提出另一個要求滿洲裡鐵路的使用權。對於羅斯福來說,這是很合理的。他建議租借該鐵路,由俄國人來經營,或者成立一箇中俄聯合委員會來進行監管。

斯大林心滿意足了。“如果不能滿足這些條件,”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和莫洛托夫就會很難向蘇聯人民解釋,俄國為什麼要參與對日戰爭。”

“我一直冇有機會和蔣介石司令談談,”羅斯福回答,“和中國人談話的困難之一是,無論和他們說什麼,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向全世界廣播。”

斯大林做出了讓步,說現在還不必跟中國人談。然後,他和藹地說道:“關於不凍港的問題,我們也不會非常固執;我不會反對一個國際化的自由港。”

當話題轉換到遠東地區的托管問題上時,羅斯福承認,朝鮮問題非常棘手。他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補充說,雖然他個人認為冇必要邀請英國人蔘與托管這個國家,但是,英國人會因此而憤恨的。

“他們肯定會不高興。”斯大林也變得推心置腹起來,笑著說道,“事實上,首相會殺了我們。”正如羅斯福渴望取悅於斯大林一樣,斯大林也想取悅於羅斯福,他出人意料地說:“我認為應該邀請英國人。”

此時已經將近下午四點。第五次全體會議就要開始了。他們起身走向大舞廳。其他與會者已經等在那裡,正三五成群地聊著天。阿爾傑·希斯正和艾登談論飽受爭議的聯合國表決程式。當天上午,艾登幫助起草了外交部長們有關此問題的一份報告,希斯想知道,在開會前,他能否先看一眼。艾登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把報告遞給了他。希斯讀到,美國現在支援斯大林關於額外選票的請求,這讓他越來越驚愕,也就明白了艾登為何猶豫。“這是一個錯誤!”希斯驚叫,“美國冇有同意任何類似這樣的事!”

“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艾登平靜地說。他坐到桌前,冇有告訴希斯,羅斯福已經秘密地同意了這項議案。

第五次全體會議開始了。艾登接受了美國人的邀請,將主持4月25日在美國召開的聯合國第一次會議。在討論了很久與會人員之後,莫洛托夫改變了話題。他說:“我們認為,在擴大現任政府的前提下討論一下波蘭問題,是有意義的。我們不能無視這一事實現任政府在華沙存在著。它現在是波蘭人民的領導,有著很大的權力。”

丘吉爾緊咬著牙關。“這是本次會議至關重要的一點。”他說。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一個解決方案。如果在雅爾塔會議之後,他們還是承認不同的波蘭政府,那麼很顯然,一些“根本分歧”仍然在他們中間存在。“後果將會極為不幸,並將給我們的會議烙上失敗的封印。”此外,據他聽到的訊息,盧布林政府並冇有得到大部分波蘭人的支援,如果三巨頭拋棄倫敦的波蘭人,而全力支援盧布林的波蘭人,那麼,為盟國作戰的十五萬波蘭人將會視之為一種背叛。他說:“陛下的政府將會在議會受到完全放棄波蘭事業的控訴。”並建議舉行“自由且無限製的普選”。“一旦普選完成,陛下的政府將會尊重通過普選產生的政府,而不考慮倫敦的波蘭政府。使我們如此不安的是選舉之前的這段時間。”

斯大林反駁說,盧布林政府他稱之為華沙政府實際上非常受人民愛戴。“他們是冇有離開波蘭的人。他們是從地下出來的。”他說,在曆史上,波蘭人憎恨俄國人,但是,自從紅軍解放了他們的國家之後,他們的態度就發生了顯著的改變,“如今,他們對俄國滿懷善意。看到德國人逃離自己的國家,感覺自己被解放了,波蘭人民就應該歡欣雀躍,這是非常自然的。我的印象是,波蘭人民認為這是一個偉大的曆史性的節日。人們很驚訝,甚至是驚駭,倫敦政府的人在這場解放中冇有發揮任何作用。他們看到了臨時政府的成員,但是倫敦的波蘭人在哪兒呢?”

他承認,當然,通過自由選舉產生一個政府更好,但是戰爭妨礙了自由選舉的進行。所以,應該首先確立一個臨時政府。“就像戴高樂臨時政府那樣,他也不是選舉出來的嘛。”他機敏地指出,“誰更受人民擁護?戴高樂還是貝魯特·我們可以接受與戴高樂打交道並簽訂條約。那麼,為何不能與擴大的波蘭臨時政府打交道呢?我們對波蘭的要求不能比對法國還多……”

“選舉什麼時候才能舉行?”羅斯福問道。

“大概一個月之後。除非前線慘敗,德國人戰勝我們。”斯大林又開了個拙劣的玩笑,然後笑著說,“我認為這不會發生。”

就連丘吉爾都深受感染,或者是表麵如此:“當然,自由選舉至少可以平定英國政府的不安。”

“我提議暫時休會,明天再談。”羅斯福建議說。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這種和諧融洽的高興,並請求將這個問題交給三國的外交部長去討論。

“另外兩位將以多數票擊敗我。”莫洛托夫難得地微笑著說。

斯大林的心情一直不錯。他問道,為什麼冇有談到南斯拉夫?還有,希臘怎麼樣了?“我不想妄加批評,隻是想知道情況怎麼樣。”說著,他狡黠地看了一眼丘吉爾。兩人已在暗中達成協議,希臘屬於英國的勢力範圍。

丘吉爾說,提起希臘,他可以講上幾個小時。“至於南斯拉夫,國王已經被說服,實際上是被迫簽署了攝政條約。”他獲悉,南斯拉夫流亡政府的首腦將馬上離開倫敦,幫助鐵托一起組建貝爾格萊德聯合政府,“我對在大赦的基礎上實現和平抱有希望。不過,他們非常仇恨彼此,以至於不能在南斯拉夫相安無事。”

聽到這些,斯大林又露出了微笑。“他們還不習慣互相商討,隻想割斷對方的喉嚨。”至於希臘,他笨拙地拋了個媚眼,“我隻是想知道些資訊。我們不打算以任何方式乾涉那裡。”

這種愉快的氣氛一直延續到在尤蘇波夫宮舉行的正式晚宴上。席間的祝酒一個接著一個。斯大林宣稱,丘吉爾是百年一見的奇人。而首相回讚說,斯大林是一個強國的偉人。是蘇聯頂住了德國戰爭機器的全部打擊,打斷了它的脊梁,把暴君趕出了自己的國土。

接下來,斯大林以超出政治意義的熱情向羅斯福祝酒。他說,丘吉爾和他本人的決定相對容易做出,但是,儘管羅斯福的國家並冇有受到嚴重的入侵威脅,他卻加入了反對納粹主義的戰鬥,並且成了“動員全世界反對希特勒的主要人物”。他感激地說,羅斯福的《租借法案》扭轉了敗局。夜晚繼續流逝,斯大林開始打趣地責備他的一名外交官費奧多爾·古索夫,說他從來不笑。斯退丁紐斯覺得,元帥的玩笑幾乎像是在奚落了。

蚊子不斷地攻擊海軍上將萊希的腳踝,幾乎和冇完冇了的祝酒一樣使他惱火。他一直喝的是水,所以可以保持警覺。但是整件事情,他想,隻是冇有理由地浪費時間。他們為什麼不回去,不去為了第二天的工作好好休息呢?

丘吉爾又站了起來,再一次意味深長地祝酒。這一次,他非常樂觀,斯退丁紐斯想起首相在馬耳他的沮喪情緒,不禁感到驚訝。丘吉爾說,現在他們正站在高山之巔,眼前便是廣袤的平原。“我的希望是,傑出的美國總統和斯大林元帥能夠成為和平的鬥士,在懲處了敵人之後,可以領導我們繼續完成反對貧窮、混亂以及壓迫的重任。這便是我的希望。我代表英國宣佈,我們永遠都會竭儘全力。我們會一直支援你們的努力。元帥談到了未來。這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否則,那鮮血的海洋就會變得毫無用處,令人憤慨。我提議,為了勝利和平的萬丈光芒而乾杯!”

幾分鐘之後,進行了第四十五次,也是最後一次祝酒,大家一飲而儘。疲倦的萊希喝著水,心想,該是時候了。

次日上午十一點,聯合參謀部開會討論他們的最終軍事報告。大家一致同意,計劃預期擊敗德國最早的日子是1945年7月1日,最晚是1945年12月31日。日本投降則定在德國戰敗的十八個月之後。

中午,丘吉爾加入了他們的會議。十五分鐘之後,總統也來了。他因為治療鼻竇炎而遲到了一會兒。既然軍事參謀長們已經達成了完全的一致,西方的政治領袖們就無須再解決任何問題了。接下來進行的,很大程度上是首相和總統間的親切談話。將近一個小時之後,羅斯福轉向丘吉爾,麵帶一絲頑皮的微笑,說道:“這次會議不錯,溫斯頓,除非你回巴黎再做一場演講,告訴法國人,英國人打算用美國的裝備再裝備二十五個法國師。”

丘吉爾放聲大笑,回答說,自己永遠也不會做這種事。但總統說,他有“一摞檔案”可以證明,在魁北克會議之後,丘吉爾確實發表過這種講話。

“不管我在巴黎說了什麼,我都是用法語說的。”丘吉爾迴避道,“當我用法語講話時,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所以,請不要介意。”

下午,在第六次全體會議即將開始之前,三巨頭和他們的首席顧問們在裡瓦幾亞宮的庭院裡合影。大家回到舞廳時,斯退丁紐斯開始朗讀上午外交部長們就聯合國的領土托管問題起草的計劃。他還冇讀到一半,丘吉爾便怒氣沖沖地喊道,到目前為止,他不同意報告裡任何一個詞。“關於這個問題,直到現在,既冇有人跟我商量過,我也冇聽彆人談過!”他喊叫著,激動得角質架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同意讓四五十個國家那摸索的手指伸進大英帝國的生活。隻要我做一天首相,就不會放棄一絲一毫英國的遺產!”

最後,丘吉爾終於平靜了下來,讓斯退丁紐斯可以讀完報告。不過他還是很生氣。當莫洛托夫建議確定一個波蘭政府時,他在椅子裡挪來動去,似乎準備再吵一次。羅斯福扮演起調停人的角色,說道,他認為在波蘭問題上,他們即將達成一項協議,“隻剩下起草的問題了”。另一方麵,對他同樣重要的是,對七百萬生活在美國的波蘭人做出一種姿態,向他們保證,美國將會插手保護波蘭自由選舉的進行。丘吉爾說,他也必須對眾議院做出同樣的答覆。然後,他煩躁地補充說:“我本人並不那麼關心波蘭人。”

斯大林立即抓住了這句欠思量的話,自以為是地說:“有很多波蘭人是非常不錯的。”然後稱讚他們是科學家、鬥士和音樂家。他甚至竟然說,在倫敦政府和盧布林政府中,都存在“非法西斯”分子和“反法西斯”分子。丘吉爾馬上對使用這兩個詞進行了攻擊,在語義問題上與斯大林展開了爭論。最後,斯大林說,《關於被解放的歐洲的宣言》中采用了同樣的術語。

美國人立刻警覺起來。這一宣言是羅斯福的腦力勞動結果,是由國務院為他準備的。宣言提倡“各國人民有權選擇他們賴以生存的政府形式”。此刻,斯大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非常隨便地說:“大體上,我認可這一宣言。”

羅斯福不禁興高采烈。如果斯大林簽署了宣言,那麼,世界和平與普遍人權將隨之到來。“這是應用宣言的第一個例子。”總統熱切地說,“宣言裡麵有這樣一句話:‘根據他們自己的選擇創建民主機構。’”接著,他更加激動地引述了宣言第三段的一部分:“……組成能廣泛代表全民中的一切民主分子的臨時政府,並保證儘早通過自由選舉,建立符合人民意誌的政府。”

“我們接受第三段。”斯大林說。

羅斯福親切地看向他,說道:“我希望在波蘭的選舉是無可爭辯的第一次。它應該像愷撒的妻子一樣。我不瞭解她,但是人們說她很純潔。”

斯大林受到了羅斯福情緒的感染,同樣輕佻地回答說:“他們都這麼說,但事實上,她也有她的罪惡。”這幾乎像是兩個夥伴在同聲歌唱。

第三個人,丘吉爾,被他們忽視了。他可不想坐冷板凳。“我對總統提出的宣言並無異議,”他有幾分悶悶不樂地說,“隻要大家清楚地瞭解,其中對《大西洋憲章》的參考對大英帝國並不適用。”不過,片刻之後,他又成了舞台的主角。而他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戲劇性地說道:“我想宣佈,英國軍隊已於昨日黎明在內伊梅根發動了攻勢。目前,他們已進軍約三千碼,抵達了齊格菲防線……明天,第二波進攻將緊隨其後,美國第九集團軍也將參與戰鬥。攻勢將不中斷地繼續下去。”

5

“真實”行動遇到的困難比司令官們最悲觀的預想還要大得多。傾盆大雨下個不停,戰場都變成了沼澤,因此,部隊前進得非常緩慢;坦克也陷在了泥濘的道路上;當最主要的內伊梅根克利夫公路被淹之後,發生了嚴重的交通堵塞。

在南部,辛普森也被水困住了。魯爾河正在上漲,儘管工兵保證說,這隻是由於下雨,而不是魯爾河水壩決口,但是,除一人之外,所有軍級指揮官都力勸推遲“手榴彈”行動。辛普森告訴他們,他會在下午四點之前做出決定。這是一個難題:由於開始緩慢,“真實”行動成功的可能性已很小,目前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在次日早晨的進攻。但是,如果他派突擊隊渡過魯爾河,之後卻發現身後發了洪水,那會怎麼樣?快到四點的時候,他得知河水仍在繼續上漲,雖然漲得很少。這真的隻是雨水,還是大壩流過來的水?他該冒這次有備之險嗎?如果魯爾河的河水冇有湧上兩岸,而他卻取消了進攻,那麼,他的職業生涯很可能就要結束了。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痛苦不已,猶豫不定。四點整,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對他說:“推遲進攻。”於是他便這樣做了。

克雷格的第九師還冇有抵達水壩。德國人正在緩慢撤退,使第九師前進的每一步都代價巨大。直到九點辛普森做出決定幾個小時之後第三??九團第一營纔在黑暗中笨拙地摸索著來到了最大的一個水壩前。這個水壩攔阻了一百立方米的水。這個營分成兩組,一部分人向壩頂前進,其餘的則向下前往低處和發電站。

午夜時分,一隊工兵頂著敵人的炮火,迅速穿過壩頂,前往一條檢查用的隧道。他們發現溢洪道已經被人炸掉,路堵死了,於是,他們從二百英尺高的陡峭的大壩表麵滑了下來,想從隧道底部的出口進去。一切都徒勞無功。德國人已經毀掉了發電站裡的機器,炸掉了水閘。源源不斷的水湧入了魯爾河正好足夠在接下來的兩週裡淹冇整個魯爾峽穀。

很奇怪,設計者非常謹慎地製訂了“真實”行動以及輔助的“手榴彈”行動計劃,卻冇有意識到發生的這一切一定會發生。克雷格的手下冇能在黎明時到達這是不可能的任務,這關係並不大。即使他們的確在黎明時就到了,德國人隻需把他們在傍晚時所做的一切在那時便做好就可以了。結果,現在二十萬加拿大人、英格蘭人、威爾士人和蘇格蘭人陷入了這場戰爭中最為艱難困苦的一場戰役。這一責任應該由很多人來承擔但主要是那些高層人士: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馬歇爾和布魯克。

第二天,2月10日一整天,赫洛克斯的戰士們都在繼續緩慢而英勇地在洪水和泥潭中向前推進,攻打著頑固的敵人。“手榴彈”行動本應減輕赫洛克斯的壓力,但是,當然,辛普森並冇有出擊。因此,向北增援的德軍使參加“真實”行動的戰士們處境更為悲慘。

此時,內伊梅根克利夫公路的大部分都淹在了水裡,不得不用四艘渡船向前線運輸緊要的物資。此外,魯爾河水壩泄下了第一道急流,不僅使魯爾河氾濫,而且還湧入了馬斯河。幾個小時之後,赫洛克斯便將麵對另一場災難:帝國森林下方的低地也將被淹冇。

當天,進展最快的盟國軍隊被命令停了下來並不是敵人的原因。佈雷德利致電巴頓,詢問何時可以轉為防禦。巴頓氣憤地回答說,無論是年齡上,還是戰鬥經驗上,他都是全軍資格最老的指揮官。如果強迫他繼續防守,他將要求離職。佈雷德利的爭辯隻是讓巴頓諷刺地建議說,如果第十二集團軍群參謀部能有人偶爾去前線照個麵,那還算是個好主意。對巴頓而言,佈雷德利的問題在於,他不能勇敢地頂住艾森豪威爾,足夠堅定地為自己的信念而戰。

不久,佈雷德利再次打來電話。這一次,他的話給了巴頓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佈雷德利吐露說,蒙蒂“所謂的攻勢”,是迄今為止艾森豪威爾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他預測說,攻勢不是已經陷入泥潭,就是很快便將徹底陷進去。辛普森冇能按時發動進攻,按佈雷德利的理解,他們現在將重新采取起初巴頓曾主張的方案隻要天氣一允許就開始。

這都是癡心妄想。儘管“真實”行動遭遇困難,“手榴彈”行動也被拖延,但是,艾森豪威爾並冇打算改變計劃。蒙哥馬利仍將領導主攻,跨越萊茵河向柏林進軍。而霍奇斯和巴頓則負責助攻。

6

下午,大使哈裡曼在俄國指揮部與莫洛托夫見麵,對方交給他一份蘇聯參與對日戰爭的政治條件的英譯本。斯大林希望保持外蒙古的現狀,並將1904年日俄戰爭後日本奪取的地盤主要是庫頁島的南部、旅順港和大連港還給俄國。他還要求控製滿洲裡鐵路和千島群島。作為報答,蘇聯在對日宣戰的同時,還將與蔣介石締結一項友好同盟條約。

哈裡曼閱讀了草稿,然後說道:“我相信,有三處,總統在接受之前,會希望做出修改。”大連港和旅順港都應該成為自由港,滿洲裡鐵路應該由一箇中蘇聯合委員會進行管理,“此外,我確信,如果冇有蔣介石總司令的同意,總統不會希望處置這兩箇中國感興趣的問題。”

一回到裡瓦幾亞宮,哈裡曼立刻將斯大林的草案拿給羅斯福看,包括他本人提出的修改意見。總統同意這些修改,並讓哈裡曼把它交還給莫洛托夫。總統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對美國來說是最好的。參謀長們一致要求羅斯福以某種方式使俄國參與反日戰爭,主要是攻打駐紮在滿洲裡的七十萬日本關東軍。馬歇爾的意見是,在征服這支軍隊時,如果冇有俄國人的幫助,將會有幾十萬美國士兵陣亡。幾名美國海軍情報人員相信,關東軍隻存在於紙麵上,因為大部分士兵都已經轉移至其他部隊。不過,他們的意見冇有得到重視儘管它們恰恰是正確的。於是,2月10日這天,羅斯福采取了幾乎所有掌握同樣情況的人都會采取的行動。

哈裡曼離開不久,羅斯福便坐在輪椅上來到了舞廳,參加第七次全體會議這次會議將決定整個雅爾塔會議的成敗。等待解決的最為重要的問題是:賠償問題,法國占領區問題,以及波蘭問題它的命運將說明東歐其他被解放民族的將來。

四點鐘,羅斯福迅速就座,他的背後是熊熊燃燒的爐火。丘吉爾有幾分氣喘籲籲地趕來了。他向總統致歉,接著壓低嗓門,神秘地說:“我相信,我已經成功地挽回了局勢。”然後他便走開了,冇有告訴總統,斯大林剛剛非正式地同意了關於波蘭選舉問題的一個新的措辭。

斯大林進來時,同樣向總統表示了歉意。會議開始了,艾登首先發言,這一次,他宣讀了一份進展報告。他宣佈,外交部長們已經就未來的波蘭政府取得了一致意見,所依據的方案如下:

作為紅軍徹底解放波蘭的結果,一種新的形勢已經在波蘭產生。這要求在一個比波蘭西部解放之前可能擁有的更廣泛的基礎上建立波蘭臨時政府。因此,目前在波蘭執政的臨時政府應該在更廣泛的民主基礎上重組,其中應該包括波蘭國內的以及海外波蘭人中間的民主領袖。

這個波蘭民主團結臨時政府,將保證儘快在普選和無記名投票的基礎上舉行自由且無限製的選舉。

羅斯福把他那份副本遞給萊希。海軍上將邊讀邊皺起了眉頭。他把檔案交還給總統,說道:“總統先生,這也太有彈性了,俄國人可以把它從雅爾塔一直拉到華盛頓,肯定一點都不會壞。”

“我知道,比爾,”羅斯福低聲回答,“我知道。但是,這是目前我能為波蘭做的最好的事情。”

丘吉爾指出一個事實,方案冇有提到波蘭邊界的位置。此時,霍普金斯遞給羅斯福一張便條:

總統先生:

我認為,您應該向斯大林解釋清楚,您支援東部邊界的位置,但是應該在公報中包括一個總的聲明,說明我們正在考慮主要邊界的改變情況。也許應該由外交部長們確定具體的聲明。

哈裡

他所說的公報指的是這次會議結束後三巨頭將釋出的公報,用以公佈他們最終的決定。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涉及邊界問題。”羅斯福突然插話說,冇有理會霍普金斯的便條。

“我們必須說點什麼。”斯大林強調說。

這一次,丘吉爾和斯大林站在一起反對羅斯福。波蘭邊界問題的解決方案應該包括在公報裡,首相說。

羅斯福不同意:“我冇有權力在此時此刻簽署關於邊界問題的協議。這應該以後再由參議院來做。如果有必要的話,等首相回去以後,發表一個公開聲明吧。”

莫洛托夫激動地說:“我認為,如果三位領導人能就東部邊界達成完全一致的意見,並將其寫進公報,就太好了。”接著,他又低聲說,“我們可以說,寇鬆線大體上代表了在座諸位的意見……我同意,關於西部邊界,我們不需要說什麼。”

“我同意,我們必須說點什麼。”丘吉爾說。

“冇錯,但是彆那麼確切,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外交部長建議說。

“我們應該說,波蘭將在西部得到補償。”

“好極了。”莫洛托夫說。

羅斯福突然提出了一個新問題並引起了一陣騷動。“我想說,關於法國在德國管理委員會中的地位問題,我改變了主意。我越考慮這個問題,就越覺得首相是對的。”他聲稱,法國應該擁有一個占領區。斯退丁紐斯還冇來得及從驚訝中緩過勁來,斯大林接下來的話讓他越發吃驚。“我同意。”這一轉變是在幕後安排好的。霍普金斯在私下裡勸說羅斯福,讓法國擁有一個占領區纔算明智。於是,總統秘密地通過哈裡曼告訴斯大林,他改變了主意。斯大林立即回答說,他“將支援”總統的觀點。

這時,丘吉爾像前一天的羅斯福一樣歡欣雀躍。“當然,”他麵無表情地說道,“法國會說,它將不在宣言中起任何作用,並且保留對未來的一切權利。”大家都笑了。“我們必須麵對這種可能。”說著,丘吉爾頑皮地咧嘴笑了。就連嚴肅的莫洛托夫也開起了玩笑。“我們必須準備好收到一個粗野的回答。”他說。

當丘吉爾重新回到賠償問題上時,這種友好情誼就像它的突然開始一樣,又突然逝去。他認為,兩百億美元其中一半給俄國太荒謬了。不過他說得很客氣。“實際上,我們的政府指示說,不要提到具體數字,”他說,“讓(莫斯科賠償)委員會去處理吧。”斯大林等的就是這句話,不過卻未動聲色。然而,當羅斯福指出,他也擔心提到具體的數額會使很多美國人認為賠償就是紙幣和銅板時,斯大林看上去真的傷心了。

斯大林生氣地對安德烈·葛羅米柯(7)低聲說了句什麼。安德烈點點頭,起身走向霍普金斯。兩人談了幾句之後,霍普金斯匆匆地寫道:

總統先生:

葛羅米柯剛剛告訴我,元帥認為在賠償問題上,您並不支援斯退丁紐斯而是站在英國人的一邊這使他很是煩惱。也許您之後可以私下和他談談此事。

哈裡

斯大林情緒激動地說:“我想,我們可以非常坦率。”他拔高了聲音,甚至帶著一些責備的語氣聲稱,無論從德國得到什麼東西,都無法彌補俄國的巨大損失。“美國人已經同意了,至少要拿兩千萬美元!”他說。他太激動了,以至於冇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口誤,“這是否意味著美國方麵要收回前言?”他看向羅斯福,半是輕蔑,半是失望。

羅斯福立即否認;他最不希望的事就是,就一個他心目中相對次要的問題展開激烈的爭論。隻有一個詞讓他感到不安,他說:“對於很多人來說,‘賠償’僅僅意味著‘錢’。”

“我們可以換個詞,”斯大林退讓了。自從會議開始以來,他第一次離開了椅子,“三國政府一致同意,德國必須用實物賠償它在戰爭過程中給盟國造成的損失。”

如果說羅斯福得到了安撫,那麼丘吉爾卻冇有。“在(賠償)委員會研究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不能對兩百億美元或其他任何一個數字表態。”他說。接著,他繼續熱情而雄辯地爭論下去,以至於斯退丁紐斯在自己的筆記中寫道,聽到丘吉爾那些“漂亮的詞句如溪流般”奔湧而出,總是讓人心曠神怡。

他的話對斯大林起了反作用。“如果英國人不希望俄國人拿到賠償,”他用力地揮著手說,“隻要坦白說出來就好。”他重重地坐下,怒目而視。

丘吉爾當即直言反對他的暗示,結果斯大林又一次跳了起來。羅斯福取得了大家的注意,“我建議將整個問題留給莫斯科的委員會。”

斯大林略微平靜了一些,他坐下來,讓莫洛托夫發言。“以美國和蘇聯代表團為一方,英國為另一方,”莫洛托夫平靜地說,“雙方之間唯一的分歧是總金額的確定。”斯大林顯然放鬆多了。這一巧妙的措辭讓他和羅斯福成了搭檔,一起反對丘吉爾。

“無論對錯,英國政府認為,即使隻是確定一個總金額來作為討論的基礎,也會約束自己。”艾登用一種調和的語氣說道。他建議,命令賠償委員會研究三國外交部長剛剛起草的報告。

斯大林已經完全恢複了冷靜。“我建議,首先,三國政府首腦達成協議,德國必須用實物賠償戰爭期間造成的損失。”他說,“其次,三國政府首腦達成協議,德國必須賠償盟國的損失。再次,由莫斯科賠償委員會負責確定需要支付的數額。”他轉向丘吉爾,“我們在委員會上提出我們的數字,你們提出你們的。”

“我同意。”丘吉爾說,“那美國呢?”

“答案很簡單,”總統帶著莫大的寬慰回答,“羅斯福法官同意了,檔案被接受了。”

他們暫時休會,用平常的大玻璃杯喝起了熱茶,同樣,又給美國人拿來了銀盃托。顯然,與羅斯福之間的短暫失和讓元帥很是憂慮,於是,他把哈裡曼拉到一邊,對他說,在參與對日戰爭的協定問題上,自己準備向總統讓步。“我完全同意使大連成為一個國際控製下的自由港,”他說,“但旅順港不一樣。它將成為俄國的海軍基地,因此,俄國要求擁有租借權。”

“您為什麼不立刻和總統談談這件事呢?”哈裡曼建議說。稍後,斯大林和羅斯福平靜地進行了談話,很快達成了完全的一致。與會者們回來參加全體會議時,普遍感覺到已經避免了預感的分裂,於是放鬆地開始了一輪妙語連珠。

就連丘吉爾也對羅斯福的那句名言表示了異議。“自由源於需要。”他揣測著,這最後一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這需要是因匱乏而產生的,而不是渴望。”

最後,大家回到了正題上,當天最重要的任務是:起草三巨頭關於波蘭問題的立場的聲明,這一聲明將出現在最後的公報裡。霍普金斯擔心羅斯福會讓美國承擔確定波蘭新邊界的責任,於是又寫了一張便條。

總統先生:

您給您的合法權力帶來了麻煩,參議員會說什麼呢?

哈裡

看過便條之後,羅斯福提議說,聲明的措辭應該做一些修改,以免違犯美國憲法。

新的草稿很快擬了出來,並被大聲宣讀:

三國政府首腦認為,波蘭東部邊界應該依照寇鬆線劃定,但在某些區域應做出有利於波蘭的五到八公裡的改變。一致認可波蘭應在北部和西部得到真正增加的領土。他們認為,應該及時征詢新的波蘭民族團結臨時政府對這些新增領土的意見,而波蘭西部邊界的最終劃定應該於此後等待和平大會去解決。

這時,霍普金斯遞給總統最後一張便條。

總統先生:

我認為,當討論結束時,我們就成功了。

哈裡

在羅斯福看便條時,莫洛托夫建議,在第二句話後麵加上“並且將東普魯士和奧得河畔的古代邊界線還給波蘭”。

“這些領土什麼時候是屬於波蘭的?”羅斯福問。

“很久之前。”

羅斯福笑著轉向丘吉爾,說道:“也許你也希望把美國收回?”

“噢,吃了美國,我們會消化不良的。如果波蘭得到過多的德國領土,結果也是一樣。”

“這麼改一下,會給波蘭人極大的鼓舞。”莫洛托夫爭辯道。

“我更喜歡讓它保持原樣。”丘吉爾表示反對。

“我收回我的建議,”斯大林平靜地說道,“我同意讓它保持原樣。”

這時已經晚上八點了,羅斯福感到非常疲倦。他建議大家暫時休會,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再繼續。他們可以及時地寫好聯合公報,那麼整個大會在中午就能結束。這樣,他就可以在三點離開雅爾塔。

丘吉爾皺了皺眉頭,說道,他認為不可能這麼快便解決全部問題。不僅如此,公報要向全世界廣播,不能倉促起草。斯大林表示同意。羅斯福未置可否,向警衛隊長邁克爾·賴利點頭示意,讓他推著輪椅上的自己離開了房間。

他如此匆忙地離去,讓很多英國和俄國的代表困惑不安,但是他們冇有多少時間去仔細思考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們都要出現在雅爾塔會議的最後一次正式晚宴上。這次是丘吉爾做東,將在他的沃龍佐夫宮舉行。這座風格奇異的半摩爾半蘇格蘭式彆墅已經被俄國士兵們徹底搜查過了他們甚至連桌子底下都爬了個遍。

當人們享用著餐前的伏特加和魚子醬之時,莫洛托夫緩步走向斯退丁紐斯,說道:“我們已經商定了日期。難道您不能告訴我們會議將在哪裡舉行?”他指的是聯合國組織的第一次會議。

斯退丁紐斯已經為選址問題煩惱了一段時間。他提出了好幾個城市,又都放棄了:紐約、費城、芝加哥、邁阿密。前一天淩晨三點醒來時,他憶起自己夢到了舊金山。那夢境是如此真實,以至於他幾乎都能嗅到太平洋上的新鮮空氣。他深信,這就是最完美的地點。於是,早餐後,他來到了羅斯福的臥室,略述了舊金山的優勢,不過卻隻得到了一個不明朗的迴應。

斯退丁紐斯離開莫洛托夫,走向坐在輪椅裡的羅斯福:“莫洛托夫催我決定會議的地點。您準備好說是舊金山了嗎?”

“說吧,斯退丁紐斯,就是舊金山。”

斯退丁紐斯回到莫洛托夫身邊,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外交部長向艾登揮手致意。片刻之後,三位外交部長共同舉杯,慶祝將在十一週後召開的舊金山會議。

在晚宴上,斯大林探身過去告訴丘吉爾,他對賠償問題的解決方式並不滿意。他不敢告訴蘇聯人民,由於英國人的反對,他們將不能得到應有的賠償。斯退丁紐斯猜測,是莫洛托夫和梅斯基私下裡讓斯大林相信,自己在最後一次全體會議(8)上讓步太多了。

丘吉爾反駁說,他非常希望俄國可以得到大筆的賠償。但是他禁不住想起了上次戰爭,那時他們提出的數額超過了德國的賠償能力。

“在公報中提一下,打算讓德國賠償對盟國造成的損失,這會是個好主意。”斯大林堅持說。

羅斯福和丘吉爾都表示讚同。丘吉爾向元帥舉杯祝酒。“我曾在很多場合舉杯祝酒。這一次,我要帶著比以往開會時更大的熱情來舉杯。這不是因為元帥取得了更大的勝利,而是因為俄國軍隊的偉大勝利與榮耀,使他比身處我們度過的艱難歲月中時更為和善親切。我感到,無論在某個具體問題上我們有什麼分歧,他都是英國的好朋友。我希望看到俄國的未來光明、繁榮和幸福。我將鼎力相助,而且我確信,總統也一定會如此。曾有一段時間,元帥對我們並非如此友善,我記得,我也說過一些關於他的粗魯言辭。但是我們共同的危險和共同的忠誠已將這一切一掃而空。戰火燒光了往日的誤解。我們覺得我們擁有了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我希望他也會繼續對我們抱有同感。我祈禱,他可以活著看到他深愛的俄國不僅在戰爭中光榮,而且在和平中幸福。”

斯退丁紐斯轉向斯大林,非常熱情而善感地說道:“如果我們能在戰後的歲月裡一起努力,蘇聯的每座房子冇有理由不會很快擁有電氣和管道設備。”

“我們已經從美國那裡學習到了很多東西。”斯大林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地回答。

過了一會兒,羅斯福講了一個關於三K黨的故事。一次,一個南方小鎮的商會主席請他吃晚飯。當他問起坐在自己兩側的兩個人一個是猶太人,另一個是意大利人是不是三K黨成員時,主人回答說:“噢,是的。不過他們都不錯;商會裡的每一個人都瞭解他們。”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羅斯福說,它說明瞭,如果你真正瞭解一個人,就很難擁有任何偏見種族、宗教信仰,或是其他什麼。

“非常正確。”斯大林表示讚同。斯退丁紐斯認為,對全世界來說,這都是一個例子。背景相去甚遠的人們卻可以找到一個相互理解的共同基礎。

討論轉向了英國政治,以及即將到來的選舉中丘吉爾要麵對的問題。“斯大林元帥的政治任務要容易得多,”首相頑皮地說道,“他隻需要應付一個黨派。”

“經驗證明,”斯大林同樣幽默地回答,“一黨製對國家元首來說非常有好處。”

氣氛一直很輕鬆,直到羅斯福告訴他們,自己第二天必須離開。

“但是,富蘭克林,你不能走。”丘吉爾急切地說道,“一個極大的獎賞離我們僅有咫尺之遙。”

“溫斯頓,我已經約好了,明天必須按計劃離開。”之前,總統告訴斯退丁紐斯,他不得不找個藉口,以免會議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我也認為需要更多時間來考慮和決定會議中的這些問題。”斯大林支援說。他走到總統身邊,平靜地說,他看不出怎麼可能在第二天,也就是週日下午三點之前結束所有事情。

羅斯福和藹地表示同意:“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等到週一再走。”

晚餐之後,羅斯福回到了裡瓦幾亞宮他的房間。儘管多事的一天讓他疲憊不堪,他還是得寫兩張重要的便條。詹姆斯·伯恩斯和愛德華·費林(9)兩位精明的政治家警告他說,如果俄國在聯合國得到兩張額外選票的訊息泄露出去,將會在美國國內引起極大的批評。不過,如果美國也能相應地得到兩張額外選票,那麼,將會對事情有所幫助。

此刻,羅斯福給斯大林寫了一張坦率的便條,向他解釋這一問題,並且問他是否讚成在聯合國給美國兩張額外的選票。給丘吉爾也寫了一封類似的信之後,總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週日,2月11日,斯大林和羅斯福向丘吉爾和艾登出示了他們就遠東問題達成的協定。丘吉爾正打算在檔案上簽字,艾登卻當著斯大林和羅斯福的麵,說這是“這次會議可恥的副產品”。丘吉爾尖銳地回答說,如果他接受了艾登的建議,那麼英國在東方的威望便會受損,然後便在協定上簽了字。

什麼也乾擾不了羅斯福高昂的興致,因為他剛剛收到了關於額外選票那兩封信的回覆。丘吉爾回答說:“我謹向您保證,在這個問題上,我會儘全力支援您。”斯大林則寫道:“我認為,美國選票的數量應該增加至三張……如果有必要,我準備正式支援這一提議。”

當天中午,在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全體會議上,羅斯福的情緒感染著大家。冇有再出現任何問題,公報的起草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了。除了丘吉爾,每個人似乎都很滿意。首相開始抱怨,並預測說,在波蘭問題上,自己將會在英國遭到激烈的攻擊,“他們會說,在邊界問題上,以及整件事情上,我們徹底向俄國屈服了。”

“你是認真的嗎?”斯大林問,“我不敢相信。”

“倫敦的波蘭人會掀起一場可怕的抗議。”

“但其他的波蘭人更多。”斯大林反駁道。

“我希望你是對的,”丘吉爾冷冷地說,“我們不要再談這個問題了。這不是波蘭人數量的問題,而是關係到英國為之拔劍而戰的目標。他們會說,你把波蘭唯一的立憲政府徹底弄冇了。”丘吉爾看上去簡直可以說是沮喪,“無論如何,我會竭儘全力去保護它。”

如果說他有些憂鬱,那麼隨後的午宴可並非如此。午宴上,大家的普遍感覺是鬆了一口氣,一切都進展得如此順利。羅斯福的心情十分舒暢。他所珍愛的?關於被解放的歐洲的宣言?,這一關於世界自由與民主的允諾,被接受了。而且,斯大林已經書麵同意了,在德國投降兩到三個月之後,參與對日戰爭。

哈裡曼也很滿意。斯大林還同意了支援蔣介石,並承認中國國民黨政府對滿洲裡的主權;這是外交上的一個極大勝利。至於波蘭,大使相信,當斯大林許諾舉行自由選舉時,是心口一致的。不過,在樂觀的背後,還有惱人的懷疑。他記得一句老話:“向俄國人買馬,兩次纔買得到。”他想,現在的問題是要讓俄國人遵守諾言。

波倫感覺,這是“一次有必要的會議,並且讓美國真正有可能依照蘇聯遵守已達成協議的程度來評判他們”。有幾次,斯大林向羅斯福做了讓步,這表明總統巧妙地利用了斯大林對他的敬畏。波蘭,最為敏感的一個問題,在這種環境下,不可能有更好的解決方式。丘吉爾和羅斯福隻有三種選擇:甩手不管;堅決地站在倫敦波蘭人的背後;或者嘗試讓儘可能多的倫敦波蘭人進入新組建的政府。第一種做法首先出局。而任何瞭解斯大林的人都知道,第二種選擇將會被斷然拒絕。第三種,儘管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卻是西方領導人們唯一現實的選擇。

英國人中間已經有了一些議論,說總統糟糕的健康狀況成了會議上的一個不利因素。波倫一直陪伴在總統身邊,他看到,這話有幾分是事實。尤其是在漫長會議的最後幾分鐘,他懷疑羅斯福的健康狀況削弱了他的意誌。

午宴時,大家傳閱了剛剛起草的聯合公報的最終副本。丘吉爾、斯大林和羅斯福分彆研究了自己的那份,冇有發現任何漏洞,於是便簽了字。至此,除了一些正式手續外,會議就算結束了。

美國人在起程時非常滿意。全世界都相信,美國人在雅爾塔得到了自己所渴望的一切,甚至比這更多。哈裡·霍普金斯心下確信,這正是所有人祈禱並談論了多年的新時代的黎明。他認為,俄國人證明瞭他們可以很有理智和遠見,因此,這次會議贏得了和平路上的第一個偉大勝利。

的確,羅斯福和丘吉爾完成了絕大多數西方人祈禱他們完成的事情。這裡曾經有過激烈的爭論,但和達成的大量協定相比,它們顯得毫不重要。不幸的是,有些協定註定不會得到遵守。如果在裡瓦幾亞會議上有一位公正的觀察家,他隻能做出如此的結論:至少在紙麵上,西方取得了重大的勝利。最大的勝利是由羅斯福獨自取得的並且未經一役關於聯合國問題,不情願的斯大林和心存懷疑的丘吉爾都冇有提出異議。

當晚,羅斯福在停泊在塞瓦斯托波爾港口的美國軍艦“卡托克廷”號上用了晚餐。主菜是牛排。在吃了八天的俄國菜之後,對於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次真正的宴席”。總統疲憊不堪,但心裡卻非常高興。

直到六點鐘,孜孜不倦的三國外交部長才簽署了會議協定書。通過“卡托克廷”號上的便利設施,檔案用無線電傳往了華盛頓。最後一個單詞剛剛落地,“道克”·馬修斯便對斯退丁紐斯說:“國務卿先生,我們的最後一條訊息已經發出。我可以切斷聯絡了嗎?”

“好的。”斯退丁紐斯說。

雅爾塔會議結束了。


(1)1943年10月,美國、英國和俄國的外交部長在莫斯科會麵。他們做出的決定之一是:成立一個外交專家常設委員會,專門研究德國戰敗以後應解決的問題,總部設在倫敦。

(2)在1944年9月11日至16日召開的第二次魁北克會議中,美國財政部長小亨利·摩根索提出的一個二戰後處置德國的計劃。由於其具有猶太血統,因此對納粹德國持極端仇視態度。其計劃意在使德國徹底非工業化和重新農業化,遭到了各方的反對。譯註

(3)時任美國總統。譯註

(4)指亨利·劉易斯·史汀生(Henry Lewis Stimson,18671950),美國政治家、戰略家,時任美國戰爭部長。譯註

(5)Lloyd George,18631945,英國自由黨領袖,一戰期間出任英國首相。譯註

(6)Warm water port,指冬季不會結冰,船舶能正常進出的港口,尤指高緯度地區(如俄羅斯、北歐、加拿大等)冬季不結冰的港口。大連、旅順、秦皇島是我國北方的終年不凍港。譯註

(7)Andrei Gromyko,19091989,蘇聯政治家、外交家,時任蘇聯駐美國大使。譯註

(8)這並不是最後一次全體會議。1945年2月11日中午,各方舉行了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全體會議。譯註

(9)Edward Flynn,18911953,美國政治家,羅斯福密友,時任美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譯註

6 巴爾乾火藥桶

1

雅爾塔會議上圍繞著波蘭問題的爭論,隻是戲劇性地渲染了歐洲所有解放國家麵臨的一個問題,而其中局勢最為嚴重的一處,是巴爾乾。1944年春天,俄國人有三條強大的戰線出人意料地衝入了烏克蘭,一週之內,征服巴爾乾對於他們來說簡直便如探囊取物。

這不僅讓希特勒驚慌失措,同樣也在丘吉爾的耳邊敲響了警鐘,因為丘吉爾一直認為巴爾乾是戰後歐洲穩定的基石。稍後,蘇聯發照會給英美兩國,允諾不會通過武力改變羅馬尼亞現存的社會體係這是紅軍前進路上的第一個巴爾乾國家。然而,丘吉爾卻仍然認為,斯大林在秘密計劃布爾什維克化整個東南歐。因此,他要求艾登就東西方之間關於巴爾乾的“尖銳分歧”為內閣起草一份檔案。“一般而言,”丘吉爾在給艾登的備忘錄中說,“問題是,我們是否打算默許巴爾乾的共產主義化?”如果不,“……一旦戰況允許,我們就應該十分明確地向他們提出來。”

與此同時,丘吉爾覺得,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阻止俄國人,因此,他想與斯大林簽訂協議,把巴爾乾分成幾個勢力範圍比如,讓俄國控製羅馬尼亞,而讓英國控製希臘。困難在於,僅僅考慮一下這種“買賣”,就會在道德上冒犯美國國務卿科德爾·赫爾(1)以及其他很多美國人。至於羅斯福,他也強烈反對讓美國背上戰後歐洲重建的沉重包袱,尤其是巴爾乾。“在三千五百英裡之外,或者更遠的地方,我們不應該承擔任務。”他寫信給斯退丁紐斯說,“這無疑應該是英國的任務,英國人遠比我們對其更感興趣。”

他同樣坦率地把這些想法清楚地告訴了丘吉爾。他發電報給丘吉爾,說自己反對將巴爾乾分成幾個勢力範圍,並提醒他,美國永遠都不會使用軍事力量或任何其他力量,以求在東南歐取得外交上的勝利。1944年8月底,在紅軍粉碎了德國與羅馬尼亞的最後一道防線後,米哈伊國王(2)解散了安東內斯庫(3)政府,並且要求結束對抗。一個由保守黨人、社會主義者和共產黨人組成的聯合政府建立了。但是,幾天之後,停戰協定簽署了,它規定將羅馬尼亞交由蘇聯最高統帥部直接管轄,這樣,聯合政府的存在就冇有什麼意義了。大使哈裡曼告訴華盛頓,這立刻讓蘇聯得以對羅馬尼亞進行治安控製,並且最終進行政治控製。國務院告訴哈裡曼,他可以提出抗議。然而,這一抗議和英國方麵提出的類似的抗議,對斯大林所起的作用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幾周之後,布加勒斯特(4)的西方觀察家開始報道說,羅馬尼亞正日益向共產主義靠攏。

保加利亞的情況是同一主題的另一變奏曲。儘管該國政府從未對俄宣戰,但是,保加利亞軍隊卻一直幫助希特勒控製巴爾乾。羅馬尼亞被征服之後,紅軍便隨即推進到了保加利亞邊境。保加利亞內閣迅速倒台,新內閣宣佈廢除與希特勒簽訂的允諾無條件中立的協定。但是,斯大林對此並不滿足。他命令自己的部隊越過邊界。這是一場冇有流血的征服。保加利亞人不僅熱情地歡迎紅軍,還成立了一個代表很多黨派,包括共產黨在內的新的聯合政府。和在羅馬尼亞一樣,紅軍取得了絕對的控製。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共產黨人的權力越來越大,這種聯合同樣變得形同虛設。

2

紅軍的下一個目標是南斯拉夫。該國反希特勒戰鬥的領導人是一位共產黨人。世界第一的共產黨人(5)討厭他,懷疑他,而世界第一的民主黨人(6)卻讚賞他,認可他。對於斯大林來說,鐵托是一個自我本位的暴發戶;而對丘吉爾來說,他是一位發動了反希特勒的愛國戰爭的英勇戰士。

南斯拉夫的問題和其他任何巴爾乾國家的都不相同。它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人為創建的一個王國,由克羅地亞、塞爾維亞、黑山、馬其頓和斯洛文尼亞組成。1941年3月25日,南斯拉夫政府與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簽訂了一項條約,三國共同遵循希特勒的歐洲新秩序。憤怒的人民自發地揭竿而起,兩天之後,一隊空軍軍官逮捕了攝政王保羅親王和他的首相,隨後成立了愛國政府。第一次聽說這場政變時,希特勒心中還有所懷疑。當確信這是事實之後,他命令入侵南斯拉夫。幾天之後,轟炸機重擊了貝爾格萊德,而德國、匈牙利、保加利亞和意大利的軍隊則從幾個方向同時發動了進攻。十二天之後,南斯拉夫舉手投降,隨後被勝利者們瓜分了。

此後兩個月裡,南斯拉夫隻有一些零星的抵抗,直到希特勒對俄國發動突然襲擊。這時,共產國際發電報給南斯拉夫共產黨總書記約瑟普·布羅茲。電報寫道:

立即組織遊擊隊。在敵後開始遊擊戰。

布羅茲黨內名為鐵托五十三歲,相貌英俊,極富男子氣概。他是農民的兒子,繼承了父母強壯的體格,在十五個孩子中排行第七。二十八年來,他一直是名全心全意的共產黨人,同時,也是一名全心全意的愛國者。

幾個月以來,他以過人的才乾和充沛的精力將這兩種忠誠結合在了一起,因此,絕大多數南斯拉夫人都承認他是反法西斯聯合戰線的領袖。

有一支大型的遊擊隊拒絕接受他的領導。這是一群繼承了抗戰傳統的切特尼克分子,他們的祖先曾領導過反土耳其人的遊擊戰。在南斯拉夫皇家軍隊德拉查·米哈伊洛維奇上校的指揮下,他們仍然戴著傳統的皮帽,佩著兩把刀交叉的徽章,仍然唱著古老而殘忍的割喉歌,隻不過裡麵加入了一些現代的元素:

我的皮帽在顫動,我的刀也在行進中顫動;

誰反對德拉查,我們就要殺掉他,割斷他的喉嚨。

米哈伊洛維奇以前是一名情報人員。他是一個堅定的君主主義者,對舊日的權力充滿渴望。儘管受過一些教育,但他仍保留著祖先的很多原始氣質。對於進一步的複雜問題,他猶豫不決,不喜歡做決斷。他仇恨共產主義,因此拒絕參加鐵托的遊擊隊。於是,幾個月之內,一場本來是反希特勒的愛國戰鬥變成了反對鐵托的政治戰爭。戰爭非常激烈,以致米哈伊洛維奇開始與德國人秘密勾結。他對副手們說,一旦他們的國家擺脫了鐵托,他們便將把槍口轉向德國人。諷刺的是,他的兒子和女兒卻為鐵托而戰。

倫敦流亡政府聲討說,指責米哈伊洛維奇與德國勾結,是布爾什維克的一個謊言。該政府又擢升米氏為將軍,繼而任命他為國防部長和南斯拉夫皇家軍隊總司令。這些身在倫敦的南斯拉夫人非常善於遊說,因此,英國人和美國人開始大量地給米哈伊洛維奇空投物資。直到1943年年中,丘吉爾讀到了年輕的牛津教授F.W.迪金上尉所寫的一份透露內情的報告,這才產生了疑慮。給米哈伊洛維奇提供的援助是否全都被用來與敵人作戰了呢?為了確定究竟是鐵托還是米哈伊洛維奇才應該得到盟國的大量援助,首相派出了三十二歲的前職業外交家菲茨羅伊·麥克萊恩準將,讓他率領一個軍事代表團去調查南斯拉夫的遊擊隊。

麥克萊恩是議會裡的一名保守黨黨員。他發現,鐵托聯合了很多個政治派彆的愛國者,組成了一支富有進攻性的有效力量。他報告說,遊擊隊員律己甚嚴、生活簡樸。他們不酗酒,不搶東西,不虛擲光陰。他們似乎都受同一個思想和軍事上的誓言所約束,要把法西斯分子趕出國土然後為他們犬牙交錯的國土上的人民建立一個公正的政府。使麥克萊恩尤其驚訝的是,鐵托有著強烈的民族自豪感,這種特質出現在一個熱忱的共產主義戰士身上似乎不太合適。同時,還有其他很多令人出乎意料的東西:鐵托的遠見卓識,富於幽默感,因生活中的一點點小情趣而歡欣雀躍;他的勃然大怒;他的深思熟慮、寬宏大量和看問題的全麵視角。

更為重要的是,麥克萊恩通過第一手材料得知,1943年底,鐵托的遊擊隊牽製住了十二個德國師。同時,他還不斷地受到米哈伊洛維奇和一個名為烏斯塔沙的由克羅地亞人組成的民族主義團體的騷擾。烏斯塔沙是一群狂熱的羅馬天主教徒。他們熱衷於恐怖活動。即使用巴爾乾的標準來評判,他們的所作所為仍顯得無比血腥。烏斯塔沙仇恨塞爾維亞人、猶太人和共產黨人,尤其是希臘正教會成員。儘管大多數克羅地亞教會軍官對烏斯塔沙的成員心懷敵意,但是,普通的天主教士還是狂熱地參加了血腥的清洗,並常常領導襲擊。在這些襲擊中,整村的老百姓,無論是否宣佈拋棄原來的宗教信仰,全部都被殘忍屠殺。烏斯塔沙最熱衷的方式,是把正教會教堂連同裡麵的全體教徒一起焚燒掉。

主要憑藉麥克萊恩的報告,丘吉爾纔在德黑蘭會議上說服了斯大林和羅斯福,在南斯拉夫,他們要更多地支援鐵托。兩個月後,首相寫信給鐵托:

我決定,英國政府將不再給予米哈伊洛維奇軍事支援,而隻對你進行援助。如果南斯拉夫王國政府能將他從政府委員會開除,我們將非常高興。不過,年輕的國王彼得二世已經逃出了攝政王保羅親王的魔掌,以南斯拉夫代表和落魄王子的身份來到我們這裡。將他拒之門外,那會有損大英帝國的榮譽和騎士風度。我們更不能要求他切斷與他的國家現有的聯絡。因此,我希望你能夠理解,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將繼續保持和他的正式關係。與此同時,我們也會向你提供一切可能的軍事援助。此外,我還希望你們雙方停止爭執,因為這種爭執隻是幫助了德國人……

在回信中,鐵托感謝了丘吉爾的軍事援助,但是,他指出,自己國家的政治前途比英國人意識到的更為複雜。

我非常理解您對彼得二世國王和他的政府的許諾。隻要我國人民的利益允許,我會設法避免不必要的政治活動,並且不在這一問題上導致盟國的不便。不過,我謹向閣下保證,這場為爭取解放而進行的艱钜鬥爭所造成的國內的政治局麵,並不隻是某些個人或政治團體爭鬥的機器,而是所有愛國者,一切正在戰鬥並與這一鬥爭長期相關的人們不可抗拒的願望,也就是南斯拉夫絕大多數人民的願望……

當前,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朝著一個方向……將南斯拉夫各民族團結起來,並建立兄弟般的情誼;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這種團結和兄弟情誼是不存在的,而正是由於它們的缺失,才導致了南斯拉夫的災難……

儘管兩人之間存在一些政治分歧,但丘吉爾和鐵托仍繼續成功地合作著。在反攻日,遊擊隊憑藉西方的軍事援助,幾乎與二十五個師的敵人鬥了個旗鼓相當。9月,紅軍輕鬆占領了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之後進入了南斯拉夫,此時,德國人已經開始撤退了。(7)為了協調遊擊隊和紅軍的作戰行動,鐵托準備前往莫斯科。俄國人要求他秘密離境。於是,鐵托帶著他的狗泰加,狗腦袋用袋子矇住在南斯拉夫海岸附近的維斯島機場,偷偷地從英國衛兵身邊溜了過去,登上了一架由蘇聯人駕駛的“達科塔”號飛機。(8)

這是1940年以來鐵托第一次訪問俄國。當年,作為一個不太重要的地下黨派裡的無名小卒,他曾化名瓦爾特來過俄國。如今,他是一名得勝的將軍,一個複興黨派的領袖。他的黨派很快便將毫無懸念地掌管國家。他被載往丘吉爾曾住過的鄉間彆墅。矮胖粗壯的斯大林擁抱了鐵托,並且出其不意地把他舉了起來。也許說不上是順從,但鐵托至少是尊敬地迴應了這一見麵禮。但很快,斯大林便明顯地冷淡了下來。鐵托最近的幾封電報早已使他火冒三丈,尤其是其中一封的開頭說道:“要是您不能幫我們,至少彆妨礙我們。”上了年紀的斯大林肯定也很憎恨鐵托引人注目的外貌、華麗的軍服以及西方媒體對他如潮的讚譽。

“小心,瓦爾特!”斯大林在一次會見中恩賜般地說,“塞爾維亞的資產階級非常強大。”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斯大林同誌,”鐵托回駁道,他不喜歡彆人叫自己瓦爾特,“塞爾維亞的資產階級非常軟弱。”

一陣難堪的沉默。儘管事實上鐵托是對的,但仍然於事無補。當斯大林問起南斯拉夫的某個非共產黨政治家時,鐵托回答說:“噢,他是一個無賴,一個叛徒,他和德國人互相勾結。”

斯大林提到另一個人,得到了同樣粗魯的回答。“瓦爾特,”斯大林慍怒地說道,“對你來說,他們都是無賴。”

“確實如此,斯大林同誌,”鐵托略帶幾分莊重地答道,“誰背叛他的祖國,誰就是無賴。”

斯大林聲稱,為了避免同英美髮生衝突在戰爭的這個關頭,他仍然非常需要他們的軍事援助,因此,他讚成讓彼得國王複位。這時,本來隻能說是尷尬的局麵變得嚴峻了起來。鐵托也需要援助,但不想以此為代價。他尖銳地回答說,不可能恢複君主政體,人民不會支援它,並且激動地說這樣一個行動純屬徹底的背叛。

斯大林按捺住怒火,壓低了嗓門。“你不需要讓他永遠複位,”他狡猾地說,“暫時讓他回來,然後在合適的時機,你可以給他背上來一刀。”正在這時,莫洛托夫報告說,英國人已經在南斯拉夫海岸登陸了。

“不可能!”鐵托大聲喊道。

“你為什麼說‘不可能’,”斯大林煩躁地說,“這是事實。”

不過鐵托澄清了事實,他解釋道,毫無疑問,那不過是哈羅德·亞曆山大元帥的三個炮兵營;他答應過會在莫斯塔爾附近登陸,目的是支援遊擊隊的一次行動。

“告訴我,瓦爾特,”斯大林問,“假如英國人真的違反你的意願,試圖在南斯拉夫登陸,你將怎麼辦?”

“我們會給予堅決的抵抗。”

在軍事問題的討論中,鐵托表現出同樣的獨立性。他明確地說,隻有應他的邀請,紅軍才能進入他的國家。他還解釋說,他隻需要有限的援助:一個裝甲師就已足夠幫助他解放貝爾格萊德。此外,不允許紅軍像在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那樣,篡奪南斯拉夫的民事和行政職能。斯大林表麵上仁慈地同意了這些約束,並且說,他將派給鐵托一個軍,而不是一個師那是鐵托要求的四倍。

就在這支承諾的紅軍部隊進入南斯拉夫時,鐵托乘飛機回了國。大約三週之後,在其幫助下,他的遊擊隊最終拿下了貝爾格萊德。這標誌著鐵托軍事鬥爭的結束,因為此時德國人隻想著逃往匈牙利。鐵托的政治生活也改變了。這位昔日的逃犯如今居住在首都郊區保羅親王的白宮裡。首先,為了償還對丘吉爾欠下的钜債,他同倫敦的流亡政府簽訂了一項協議,其中要求為建立南斯拉夫永久性政府而進行自由選舉。這一報答未費鐵托吹灰之力。與東歐其他國家的共產黨領導人不同,鐵托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是南斯拉夫的救星。毫無疑問,絕大多數同胞將選舉他為他們戰後的領袖。

鐵托離開幾天之後,丘吉爾到了莫斯科,他非常想見到斯大林“我一直認為可以和他平等交談。”和他討論歐洲解放國家的戰後地位問題。當兩人提及波蘭問題時,丘吉爾突然說道:“讓我們解決一下巴爾乾的問題吧。你們的軍隊已經進入了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我們在那兒也有我們的利益,有我們的使團和人員。我們彆讓彼此在細節問題上產生成見。英國和俄國目前所關切的是,怎樣使你們在羅馬尼亞占百分之九十的優先權,使我們在希臘有百分之九十的發言權,而在南斯拉夫使我們平分秋色呢?”他潦草地在紙上寫了一通,然後把便條推向桌子對麵的斯大林。斯大林看到,除了在羅馬尼亞、希臘和南斯拉夫的分配百分比外,丘吉爾還建議平分匈牙利,並且,讓俄國在保加利亞占百分之七十五的優先權。元帥猶豫了片刻,然後用一支粗大的藍色鉛筆在紙上做了個記號。

幾秒鐘之內,便創造了曆史。

“我們似乎過於草率地處理了這些決定數百萬人命運的重大問題,會不會有人認為我們玩世不恭呢?”過了一會兒,丘吉爾說,“我們燒掉這張紙吧。”

“彆燒,您留著它吧。”斯大林說。

兩個盟友給羅斯福發了一封聯合電報,宣佈他們已一致通過一項關於巴爾乾問題的政策。丘吉爾還給總統發了一封私人電報:

……在巴爾乾問題上,我們絕對需要設法取得一致意見,這樣才能阻止一些國家爆發內戰。到那時,可能你我會同情一方,而喬大叔同情另一方。我會始終讓您瞭解事情的進展。除了英國和俄國之間的初步協議,什麼都冇有確定,一切都有待於進一步討論並取得您的同意。在此基礎上,我確信,您不會介意我們嘗試著同俄國人尋求一致的意見……

3

1944年10月,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托爾布欣元帥的烏克蘭第三方麵軍幫助鐵托拿下了貝爾格萊德,之後紅軍繼續向西北推進,計劃幫助R.Y.馬利諾夫斯基元帥的烏克蘭第二方麵軍解放匈牙利。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曾經兼任過匈牙利國王。奧地利皇帝哈布斯堡家族也曾作為國王統治過這裡很多年。但是,讓精力充沛的匈牙利人民飽受煎熬的曆屆政府中,冇有一個比現在的更為奇特。今天的匈牙利是一個冇有國王的王國,由一個冇有海軍的海軍上將統治。這就是攝政王米克洛什·馮·霍爾蒂(9)他對希特勒的一切心血來潮都唯命是從。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哈布斯堡王朝被流放了,但是這並冇給無地農民帶來一絲輕鬆,因為,在霍爾蒂那冇有國王的君主政體之下,封建主義仍然存在。從而,在歐洲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如此強烈的貧富對比。匈牙利積極地加入了希特勒反共產主義的十字軍東征。而當熱情開始衰退之後,希特勒便結束了霍爾蒂獨立的神話。在諾曼底登陸之前幾個月,他占領了這個國家。

如今匈牙利真正的統治者,是德國駐布達佩斯大使埃德蒙·費森邁耶將軍。但是,當紅軍距布達佩斯已不足一百英裡之時,霍爾蒂認為,為了政治上的理由,終於可以率領匈牙利的龐大軍隊投降以作為報複了。儘管這支軍隊仍在與俄國人作戰,但他們並非心甘情願,隻是在應付了事。在布達佩斯,大家總是在咖啡館裡高聲談論機密大事,因此,俄國人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霍爾蒂的決定,並指派一個名為馬卡羅夫的紅軍上校去促成這件事。馬卡羅夫寫了兩封信,裡麵全是誇張的許諾,以至於霍爾蒂連忙派了一個代表到莫斯科談判。海軍上將是個典型的匈牙利人:他忘了給他的代表一份書麵授權書,不得不又派一位著名的印象派畫家帶去必要的檔案。而典型的俄國人則假裝對馬卡羅夫上校和他騙人的信件毫不知情。結果當然是混亂和耽擱,而越是混亂,越是耽擱,俄國人的要求便越是苛刻。

而典型的德國人希特勒則完全瞭解正在發生的一切。當匈牙利代表在莫斯科的談判每況愈下之時,希特勒派三十六歲的奧托·斯科爾茲內少校去布達佩斯,想把匈牙利的領導人帶回正途。斯科爾茲內少校身高六英尺四英寸,是一個維也納人。即使不看身材,他的外表也令人過目難忘:他的臉頰上有一塊大傷疤,那是上學時為一名芭蕾舞演員決鬥而留下的。他的舉止流露出一股十四世紀意大利雇傭兵隊長的氣勢。1943年底,他率領六架滑翔機出其不意地從天而降,企圖突擊營救墨索裡尼。這次行動使他在朋友和敵人中都出了名。

希特勒對斯科爾茲內這種人近乎迷信,於是,讓他隻帶著一個傘兵營便去了布達佩斯。斯科爾茲內的任務是阻止霍爾蒂倒戈。他本來打算通過一次滴血不流的突襲即“鐵拳”行動奪取霍爾蒂居住並統治的城堡。但是,在巴爾乾,錯綜複雜是生活的一種方式,斯科爾茲內麵臨著另一個陰謀:另一個霍爾蒂也要率領匈牙利投降。那便是小米克洛什·“米基”·霍爾蒂,海軍上將的兒子。他的行動得到了他父親的同意。米基是霍爾蒂家族中的一名莽漢,因在瑪爾吉特島上組織放蕩的聚會而臭名遠揚。他的哥哥伊斯特萬是一名飛行員,戰死在了東線戰場。於是,米基便成了他父親的希望,同時也讓他深深感到失望。斯科爾茲內從一名德國情報人員那裡得知,為了與俄國講和,米基已經與鐵托的代表會過麵。於是,他同意在下一次這個年輕人與南斯拉夫人見麵時,幫助蓋世太保綁架他。這個計劃被命名為“米老鼠”行動。

1944年10月15日,米基會見了鐵托的密探,結果立即被斯科爾茲內和蓋世太保的人抓了起來。他被裹在毯子裡偷偷帶到了機場。當海軍上將得知自己的兒子剛剛被挾往了德國時,他強烈譴責納粹,並且告訴王位委員會,他們應該指示在莫斯科的談判人員,不論條件如何,立即向俄國投降。

當天下午,德國大使費森邁耶拜訪了城堡。霍爾蒂簡單地通知他,自己在與盟國談判投降的問題。之後不久,廣播裡反覆播放海軍上將的講話錄音。他說,匈牙利已經與俄國人單獨媾和。當然,根本冇有這種事發生這全都是空談,就連蘇聯人自己也非常惱火;他們通過無線電告訴霍爾蒂,除非他在次日上午八點之前接受他們的條件,否則絕不會停戰。霍爾蒂和他的部長們一直爭論到深夜,卻始終冇能取得一致意見。最後,海軍上將滿腹煩惱地就寢了。部長們自己商定,他們應該去德國尋求庇護,並派一個名為瓦塔伊的信使把他們的決定告訴霍爾蒂。然而,任何一位研究匈牙利的學者都不可能猜到結果:霍爾蒂氣沖沖地拒絕了退位,又回去接著睡。而隨後發生的又是一件隻有純粹的匈牙利人纔會做出的事:信使瓦塔伊顯然不喜歡傳遞壞訊息,他簡單地告訴部長們,霍爾蒂“全盤”接受他們的計劃。

於是,部長會議主席給費森邁耶送去一封簡短的信件,通知他,王位委員會辭職,霍爾蒂退位。淩晨三點左右,費森邁耶收到了訊息。他撥了一個小時的電話,叫醒了在柏林的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裡賓特洛甫說,他需要得到希特勒本人的同意。這又花了兩個小時。直到五點十五分,訊息終於傳來,希特勒接受霍爾蒂的退位。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費森邁耶驅車前往城堡。城堡裡,霍爾蒂仍在拒絕一切讓他退位的嘗試,但是一聽到宣佈費森邁耶到來的喇叭聲,他立刻讓步了,然後起身向庭院走去。

“我帶來了一個討厭的任務,必須將你監禁起來,”費森邁耶說道,然後,他看了看錶,“進攻將在十分鐘後開始。”他指的是“鐵拳”行動。該行動計劃於早晨六點開始。他抓住霍爾蒂的手臂,將他拉向自己的車。兩人開車離去時,是五點五十八分。在德國公使館,已經有人電話告知裡賓特洛甫,事情結束了,滴血未流。

不幸的是,冇有人把此事告訴斯科爾茲內。五點五十九分,他揮動手臂這是發動摩托車的信號然後站了起來,指向城堡。縱隊開始攀登一座陡峭的小山。半小時之後,以七條人命為代價,斯科爾茲內拿下了城堡而這毫無必要。

雖然這個國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牢固地處於希特勒的控製之下,但是德匈聯軍卻在紅軍麵前節節敗退。1944年聖誕前夕,俄國坦克闖入了位於多瑙河西岸的布達的郊區佩斯位於該河的東岸而其中幾輛差點打到了著名的蓋勒特飯店。正在為聖誕節購物的人們坐在無軌電車上,平靜地看著俄國坦克隆隆駛過,以為那是德國人,直到他們終於注意到了一顆顆紅星,頓時一片恐慌。準備去做禮拜的人們受到了驚嚇。在他們的目光中,“虎”式坦克穿過多瑙河大橋,超過了走在前麵的俄國人。

這些坦克來自托爾布欣的烏克蘭第三方麵軍先頭部隊。它們剛剛從布達佩斯南側跨過了多瑙河。這是進攻該城的第一次試探,儘管被輕而易舉地擊退,但托爾布欣卻在南部增加了壓力;而馬利諾夫斯基的烏克蘭第二方麵軍則正從布達佩斯北側跨越多瑙河。12月27日,兩支大軍在城西會師。它們一共包圍了九個師五個德國師、四個匈牙利師以及八十萬市民。雖然托爾布欣在山巒起伏的布達的進攻被輕鬆擊退了,但馬利諾夫斯基在一馬平川的佩斯發動的更強勢的進攻卻無法阻擋。到1945年1月10日為止,紅軍在倒戈一擊的羅馬尼亞人的幫助下,蕩平了八個城區。這一成績的取得,主要是通過肉搏戰,因為紅軍不希望轟炸或炮火危及城市的供水係統。

1月17日淩晨,佩斯的防衛者越過多瑙河撤退到布達。匈牙利士兵拒絕炸掉他們那些具有曆史意義的橋梁;他們說,即使把橋炸掉,多瑙河上的冰那麼厚,也足以讓坦克通過。德國人回答,現在不是考慮曆史的時候,然後自己動手把橋都炸掉了。

在佩斯,畏縮成一團的百姓正在等待德國人所宣傳的布爾什維克會帶來的掠奪、姦淫和凶殺。然而,讓他們驚奇的是,紅軍竟然向大家分發了麪粉、大麥、咖啡、黑麪包、糖,以及其他一切他們能拿出來的東西。冇有凶殺,也冇有強姦。有人告訴蘇聯士兵,匈牙利“是一個不錯的國家,儘管缺少文化”,因此,他們對這裡的人民很友好。他們喜歡送出禮物。有時,他們會搶劫一座房子,目的隻是把戰利品送給他們的鄰居。難以理解的是,在離開這座城市時,有些士兵把之前送給孩子們的玩具又拿走了。“我們拿走你孩子的泰迪熊,”一個俄國人告訴一位生氣的祖母,“後麵的士兵會給他更多。”他們隻是想給前麵的孩子們準備一些禮物。

到了2月11日,雅爾塔會議的最後一天,多瑙河西岸的戰鬥已經變成了一場艱苦的圍攻。德匈聯軍安全地埋伏在布達山上的戰壕裡,開炮擊退了嘗試穿過冰封的多瑙河的俄國部隊。但是,這七萬名防衛者已經被困住了,而其他俄國部隊正從西麪包圍過來。

大概正是羅斯福在“卡托克廷”號上享受牛排晚餐之時,布達的納粹司令卡爾·馮·普費弗爾-維登布魯赫,命令他的手下分成三支單獨的部隊,嘗試突破蘇聯的包圍圈。很顯然,此時幾乎已經冇有逃脫的機會,但冇有幾個人提出反對。戰死總比被殲滅好。逃脫的可能比想象的更為渺茫。紅軍指揮官對這次突圍瞭然於胸,早已偷偷把自己的手下從包圍德匈聯軍的第一道建築物裡撤了回來。

當三支部隊正準備朝不同的方向出發時,俄國火箭彈開始轟炸剛剛撤空的建築物。儘管如此,他們仍舊從藏身處蜂擁而出,隨身隻帶了自動衝鋒槍。一陣火箭彈和炮火的洪流如牆壁般迎麵撞來。大多數人在最初幾分鐘內便倒下了。其他人繼續前進,拚命地試圖突出重圍。在火箭彈和炮火下逃得一命的那些人又遇到了無數的俄國步兵,看上去似乎一個人都不可能倖存,更彆說逃脫了。不過,在黑暗和混亂之中,還是有將近五千名德匈聯軍逃了出去。

同一天,“卡托克廷”號載著羅斯福離開了克裡米亞的塞瓦斯托波爾港口。總統所關心的巴爾乾的前途問題,在斯大林接受《關於被解放的歐洲的宣言》那一刻便得到了保證。羅斯福明白,共產黨控製的政府已經被強加給了保加利亞、羅馬尼亞和匈牙利的人民,不過,他設想這遲早會停止如果能夠遵守雅爾塔會議的各項協議的話。


(1)科德爾·赫爾於1944年美國總統大選後辭去美國國務卿的職務,由愛德華·斯退丁紐斯於1944年12月1日繼任。此處應為美國前國務卿科德爾·赫爾。譯註

(2)時任羅馬尼亞國王。譯註

(3)Ion Antonescu,18821946,羅馬尼亞軍事法西斯獨裁者,時任羅馬尼亞首相,其政權在二戰期間加入了德、意、日的法西斯聯盟。譯註

(4)羅馬尼亞首都。譯註

(5)指斯大林。譯註

(6)指丘吉爾。譯註

(7)米哈伊洛維奇繼續和鐵托戰鬥了下去。最終他被遊擊隊員活捉,並在審訊後被槍決。

(8)麥克萊恩從南斯拉夫方麵得知了這一訊息,並且相信,俄國人要求其秘密行動,隻是為了破壞鐵托和丘吉爾之間的密切關係。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確實成功了。丘吉爾對鐵托的秘密離境非常生氣,在給霍普金斯的一封憤怒的電報中,他稱之為“粗俗的行為”。

(9)Miklós Horthy de Nagybányai遵循的是西方通行的姓名順序,當遵循匈牙利當地的姓名順序時,應為Nagybányai Horthy Miklós。譯註

7 “霹靂”行動

1

在克裡米亞會議的公報於2月12日發表後,幾乎所有英國人和美國人都熱情地對其表示讚同。在英國,多份風格迥異的報紙都發表了社論,如《曼徹斯特衛報》《每日快報》《每日工人報》等,讚揚三巨頭做出的各項決定。《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的約瑟夫·C.雜湊表達了大多數美國人衷心的反響:

……克裡米亞會議與之前的此類會議明顯不同,因為它有著做出決策的意願。從政治角度而言,產生了《大西洋憲章》的那些會議、卡薩布蘭卡會議、德黑蘭會議和魁北克會議,都受著發表宣言的意願所控製。它們宣佈了各種政策、渴望與意圖。但是,它們都不是決策性的會議。而雅爾塔會議則顯然是被做出有效決策的渴望、意誌和決心所控製著。

蘇聯全國上下也表現出同樣的讚賞。《真理報》出版了一期會議專刊。它認為,雅爾塔會議上達成的各項決議表明“三大國的聯盟不僅掌握了曆史的昨天,還將擁有偉大的未來”。而《訊息報》則聲稱,這是“當代最偉大的政治事件”。

公報也讓戈培爾非常高興,因為這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加強對摩根索計劃和無條件投降問題的宣傳,並且宣稱三巨頭在雅爾塔做出的瓜分德國並強迫其支付钜額賠款的決定,隻證明瞭德國必須重新拾起鬥誌堅持下去或者被消滅。

在法國,對於在德國給其一個占領區並在中央管理機構裡給其代表權的決定,人們充滿了熱情。不過,這種熱情卻被戴高樂個人的辛酸沖淡了。將軍的惱怒可以理解。這不僅是因為他參加會議的要求被當即回絕,而且,直到2月12日美國駐法國大使傑斐遜·卡弗裡交給他一份備忘錄之前,他對會議的結果還矇在鼓裏。一名在法國的政治官員R.W.雷伯發電報給羅斯福說,戴高樂“冷淡地”接待了他。他肯定“希望自己在公報中能有一個更重要的角色”。對這份報告,以及戴高樂對兩人在阿爾及爾會麵一事的拒絕,總統隻是聳了聳肩膀。他本來就不喜歡這位將軍。“好吧,我隻是想和他討論幾個我們的問題,”他對萊希說,“如果他不願意,也冇什麼區彆。”

至少在表麵上,戴高樂對雅爾塔的決議還算有禮有節,但英國和美國的波蘭人卻已經罵不絕口了。在米科瓦伊奇克的接替者托馬什·阿爾奇謝夫斯基總理的帶領下,他們聲稱,羅斯福和丘吉爾為了兩國的團結,實際上是把波蘭當成犧牲品送給了蘇聯。有一個波蘭人已經不滿足於僅僅進行譴責。這就是曾在奪取卡西諾山一戰中扮演英勇角色的波蘭第二軍指揮官,陸軍中將W.安德斯。他威脅說要從戰場上撤回他的部隊,併發無線電報給共和國總統,說自己不能接受。

……這一單方麵的決定,因為它把波蘭和波蘭民族作為戰利品讓給了布爾什維克。

……憑良心說,現在我不能要求我的士兵再流一滴血……

有一個波蘭人本來應該提出更為激烈的抗議,然而卻始終未發一言。這就是駐英國宮廷大使愛德華·拉仁斯基伯爵。歐文·奧馬利爵士對一萬一千名波蘭軍官在卡廷森林遭到大屠殺一事進行了詳儘的調查,並於不久之前讓拉仁斯基看了自己的最終報告。報告毫無疑問地證明瞭,這一暴行並不是納粹乾的,而是俄國人。歐文爵士還告訴伯爵,英國內閣讀過這份報告後,命令將其查禁,然後另外寫了一份不會冒犯蘇聯的報告。不過拉仁斯基已向奧馬利發誓保密,作為一位紳士,他認為自己必須加入攻守同盟。

將近正午時分,古德裡安將軍走進了希特勒在總理府的辦公室。裡麵已經有一大群人坐在元首的大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在來柏林的途中,古德裡安對自己年輕的參謀長瓦爾特·溫克將軍說:“今天,溫克,我們要拿全部身家去冒險,甚至是你我的腦袋。”如果由希姆萊指揮,在奧得河上對朱可夫的先頭部隊進行的有限反擊必將失敗,因為他純屬一個外行,“在一名職業士兵都冇有的情況下,我們不能讓部隊在那裡艱難地掙紮。”

希姆萊身材中等,一雙薄唇毫無血色,五官帶著幾分東方人的特征。像往常參加此類會議時一樣,他看上去不太自在。他不喜歡麵對希特勒,這不是個秘密。他甚至曾經告訴沃爾夫將軍,元首總讓他感覺自己是個冇完成家庭作業的小學生。

在希姆萊身上,現實的自己與理想的自己始終在進行著激烈的戰鬥。他是一個巴伐利亞人,然而卻狂熱地欽羨像腓特烈大帝那樣的普魯士國王,並且一再稱讚普魯士人的節儉與刻苦。他盲目地相信,理想的德國人都是北歐人高個子、金頭髮、藍眼睛並且很喜歡自己身邊的這種人。他羨慕體態的完美和運動的技能,並且常說:“你應該經常運動,這樣可以保持青春。”不過,他卻終生受著胃痙攣的折磨,而且在滑雪或遊泳時,總是顯得很可笑。一次,他試圖在長跑中贏得一枚銅牌,結果卻暈倒了。在德國,除了希特勒,他比任何人都擁有更多的個人權力但他卻是一個謙遜的或者說謹慎的學究,擁有德國小學教師水平的學識。他無情地抨擊基督教,然而,據他最親密的一個夥伴說,他卻依照耶穌會的教規重建了黨衛軍,並且勤奮地抄寫了《依納爵·羅耀拉提出的訓誡和修養準則……》。

和他既敬又怕的那個人一樣,他對物質的東西不感興趣,生活非常簡樸。他飲食有度,隻喝一點點酒,並且限製自己每天隻抽兩支雪茄。和希特勒一樣,他工作的強度大得可以累死大多數人。他喜歡孩子,並以對待母親那種的尊敬去對待所有的女性。和希特勒一樣,他有一個情婦。更確切地說,他至少有兩個。十九歲時,他和一個比自己大七歲的妓女弗蕾達·瓦格納同居。後來,有人發現她被謀殺了。年輕的希姆萊因此被送上法庭,不過又因證據不足而獲釋。他娶了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護士,名叫瑪格麗特·康采爾佐瓦。他用妻子的錢在慕尼黑附近辦了一座養雞場,不過失敗了。他的婚姻也是同樣的下場。

夫婦倆有一個女兒,古特倫,但是希姆萊想要個兒子。然而,他對離婚的觀點和他所受到的嚴格的天主教教育是一致的;而希特勒也持同樣的態度,這肯定進一步導致了他過上一種雙重的生活。他和他的私人秘書海德薇格開始了一段長期的曖昧關係。海德薇格為他生了一兒一女,分彆名為赫爾吉和娜內塔·多蘿西婭。希姆萊是個浪漫主義者,定期給他的情婦寫充滿感情的長信。信上,他憐愛地叫她“小兔子”。與此同時,至少在表麵上,他對自己的合法妻子還保持著尊敬和愛慕的態度。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他給每個家庭都提供了奢華的生活方式,以致自己債務纏身。

作為嚴父之子,他在辦公室裡胡亂貼滿了說教性的標語。比如:“一條小路通向自由。它的裡程碑是服從、專心、誠實、樸素、廉潔、犧牲精神、秩序、紀律和愛國。”正像他童年時代的朋友卡爾·蓋布哈爾德特曾說過的,“他說話時,對自己所言總是深信不疑,於是大家也都相信他的話。”不過,他的某些信仰非常古怪,以至於他那些忠誠的追隨者發現自己難以接受:冰河時期的天體演化論、磁學、順勢療法、催眠術、自然優生學、透視術、信仰療法以及巫術。

他有潔癖,整天漱口清潔。他有著嚴格的習慣節儉、整潔、細心但卻冇有被賦予原創性、判斷力和直覺。他的下巴往裡收,看上去很倔強,顯示他是一個固執得近乎可笑的人。所有這一切,再加上他對秘密的熱愛,他釋出的含糊命令,以及幾乎一直掛在臉上的蒙娜麗莎式的笑容,將他隱藏在了一團迷霧之中。簡而言之,用曾經幫助他組織武裝納粹黨衛軍的保羅·豪賽爾將軍刻薄的話來說,這個從前的養雞人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理想主義者,他的兩隻腳堅定地站在距地麵幾英寸的空中一個非常奇特的傢夥”。

他是全德國,也許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人。但是,在此刻正在召開的元首會議上,古德裡安卻對他的出席表示歡迎。古德裡安轉向黨衛軍全國領袖,不加鋪墊地要求兩天後開始反攻。希姆萊眨了眨夾鼻眼鏡後麵那雙灰藍色的小眼睛,說他需要更多的時間。軍火和燃料還冇有全部發放給前線的部隊。他摘下眼鏡,開始專心地擦了起來。

“我們不能等到最後一罐汽油和最後一發炮彈都發放完!”古德裡安喊道,“到那時,俄國人就擋不住了!”

希特勒認為這是對他的人身攻擊:“不許指責我耽擱時間。”

“我冇指責您任何事情。我隻是說,冇道理等到所有物資都發放完進攻的最佳時機就要過去了。”

“我剛告訴過你,不許指責我耽擱時間!”

古德裡安又一次證明瞭自己是個拙劣的外交家。他選擇了這樣一個不合適的時機說道:“我希望由溫克擔任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參謀長。否則,就無法保證進攻的成功。”他瞥了一眼黨衛軍全國領袖希姆萊,補充說:“這個人當不了指揮官。他怎麼可能呢?”

希特勒痛苦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憤怒地說道:“黨衛軍全國領袖完全可以單獨指揮進攻!”

“如果冇人幫忙,要指揮這次進攻,黨衛軍全國領袖既冇有經驗,也冇有合適的參謀人員。溫克將軍的參與是非常必要的。”

“你怎敢批評黨衛軍全國領袖?我不許你批評他!”希特勒的話裡的確有幾分慍怒,不過卻充滿了戲劇性。他反對得太激烈了。

古德裡安毫不退讓,反而重複道:“我必須堅持我的意見,一定要把溫克將軍調到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參謀部,這樣才能恰當地指揮行動。”古德裡安的一再挑釁徹底激怒了希特勒。兩人開始激烈地爭論起來。與會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偷偷離開了房間,隻剩下了希姆萊、溫克和幾個麵無表情的副官。

希特勒轉身背對著古德裡安,大步走向大壁爐,那裡掛著一幅俾斯麥的肖像。在古德裡安眼裡,俾斯麥好像是在譴責地瞪著希特勒。而房間的另一頭,興登堡的半身銅像也正在責備地問:“你們在對德國做些什麼?我的普魯士人將會有何遭遇?”這惱人的幻覺進一步堅定了古德裡安的決心。爭論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每次希特勒喊道“你怎敢”並且深吸一口氣時,古德裡安都會再次重申他的要求,讓溫克給希姆萊做助手。而他每提一次這個要求,希姆萊的臉色似乎就更加蒼白一點。

最後,希特勒突然停止神經質的踱步,站在了希姆萊的椅子前。他聽之任之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吧,希姆萊,溫克將軍今晚會去維斯瓦河集團軍群接任參謀長一職。”他轉向溫克,“進攻將在2月15日開始。”說著,他重重地坐了下去。然後,他看著古德裡安喃喃說道:“請讓我們重新開會吧。”他的笑容非常迷人,“陸軍上將,今天陸軍總參謀部贏了一局。”

幾分鐘後,古德裡安來到候見廳,筋疲力儘地坐在了一張小桌子前。凱特爾走到他身邊。“你怎麼敢那樣頂撞元首?”他喊道,“你冇看到他多著急嗎?要是他中風了怎麼辦?”

古德裡安冷冷地看著他。“一個政治家應該預料到會被頂撞,並且期待聽到無情的現實。否則,他就不能被稱為政治家。”

其他人也開始對凱特爾的指責隨聲附和,但是古德裡安卻轉身走開了。他告訴溫克,釋出命令,在2月15日發動進攻。

2

空軍元帥阿瑟·T.哈裡斯爵士今年五十三歲,身材矮胖健壯,精力充沛。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時,他應征入伍,在羅得西亞步兵團擔任司號員。參加過赴西南非的德國殖民地的曆次遠征之後,他發誓再也不去行軍,於是便加入了皇家空軍。如今,他領導著轟炸機大隊。當天夜裡,他的隊伍按計劃要發動對德累斯頓的攻擊;這是針對德國東部各主要城市的一係列大規模空襲的開始,目的是給德國的士氣最後一次重擊。“霹靂”行動,這是所有突襲的代號。它隻是英國戰時內閣計劃的區域轟炸行動的又一步。在哈裡斯看來,這是結束戰爭的最佳方式。大家都叫他“轟炸機”哈裡斯,他對這個綽號絲毫不以為意。而在幾個記者的筆下,他總是被寫成“屠夫”哈裡斯,他對此也視若無睹。他認為,炸平德國的軍工生產基地是他的工作。為了完成這一工作,不得不毀壞城市,殺掉百姓。但是,這些計劃並不是他製訂的。

哈裡斯狂暴易怒,並且總是強勢地為地毯式轟炸辯護,這讓某些人很不喜歡他。不過,同樣的攻擊性卻使他深受飛行員們的喜愛,因為在執行轟炸任務時,他總是同樣堅決地爭取使用最精良的裝備和最安全的方法。

“霹靂”行動的背景深遠而複雜。諾曼底登陸兩個月後,空軍參謀長查爾斯·波特爾爵士建議,在德國接近軍事崩潰時,對德國東部的人口中心發動一係列大規模空襲;這些襲擊也許可以加速全麵的投降。聯合情報委員會一個英國情報專家小組對於“霹靂”行動無動於衷,因為它不太可能“獲得任何有價值的勝利”。美國空軍領導人則認為,放棄精確轟炸過於魯莽。此外,美國空軍司令H.H.“哈普”·阿諾德將軍原則上也反對這種轟炸,而艾森豪威爾的心理作戰處甚至稱之為“恐怖主義”。

於是,“霹靂”行動便被暫時擱置了。1945年1月12日,蘇聯發動了大規模攻擊。十天之後,轟炸行動的指揮官對波特爾的副手諾曼·博頓利爵士建議說:“如果趁著俄國進攻的勢頭還冇有明顯減弱時開始行動,那麼,在大家看來,俄國人和我們在計劃上似乎是在緊密協作著。”

聯合情報委員會受命從這一角度重新評價“霹靂”行動。他們報告說,四天四夜的係列轟炸會導致德國難民的大批轉移,這“勢必造成巨大的混亂,乾擾軍隊有秩序地向前線運動,並妨礙德國軍事和行政機器的運轉”,並且“在物質上幫助正在東線這場關鍵戰役中激戰的俄國人,同時還將證明,從交通線,或者甚至從除煉油廠、坦克廠之外的任何目標上暫時轉移都是正確的”。此外,“向俄國人證明,英國人和美國人在目前的戰鬥中很願意幫助他們,這很可能是有政治價值的”。

1月25日,博頓利致電哈裡斯,與其討論最終將“霹靂”行動付諸實施一事。“柏林已是我的盤中餐。”哈裡斯回答說。然後,他轉達了自己在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的聯絡官的請求:行動的其他目標必須是克姆尼茨、萊比錫、德累斯頓。這三個城市不僅是東部難民的主要居住中心,還是瀕臨瓦解的東部戰線的交通樞紐。

與此同時,丘吉爾恰巧也正在與空軍部長阿奇博爾德·辛克萊爵士討論這次空襲。他問,為了“痛擊正在撤離佈雷斯勞(位於奧得河畔)的德國人”,皇家空軍有何計劃。事實上,這並非巧合,因為“轟炸機”哈裡斯經常拜訪首相的鄉間彆墅,多次和丘吉爾討論類似“霹靂”行動的進攻,並且曾經非正式地要求開始行動。(1)

次日,辛克萊把問題轉達給了空軍參謀部。不過,“霹靂”行動的策劃人波特爾卻對這一行動冇有多少熱情。他在自己的報告中指出,應該繼續以石油為主要目標,其次是噴氣機工廠和潛水艇製造廠。一旦解決了這三類目標,他說:“我們將竭儘全力對柏林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並對德累斯頓、萊比錫、克姆尼茨等地也發起進攻。”

讀過這份缺乏熱情的表示讚成的報告,又與空軍參謀部的其他人商議過之後,辛克萊對整個計劃也比較冷淡。“昨晚您問我,是否有計劃乾擾德國人從佈雷斯勞撤離。”他寫信給丘吉爾,建議該任務更適合由空軍戰術部執行。他繼續寫道,如果天氣允許,轟炸機應該繼續打擊石油目標;如果不允許,便對德國東部的一些城市發動區域進攻。

這份備忘錄從丘吉爾那兒得到了一個迅速而又充滿挖苦的回覆。他顯然忘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昨晚我並冇問你什麼乾擾德國人從佈雷斯勞撤離的計劃。相反,我是問你,柏林,無疑還有德國東部的其他大城市,是否現在還不應被看作特彆吸引人的目標。很高興,這個問題“正在研究”。請明天向我報告,你們打算做些什麼。

丘吉爾突然對“霹靂”行動產生了興趣,這也許是由於受到了即將在雅爾塔召開的會議的鼓舞,也許是他急於向斯大林表明,盟國的戰略空軍對於當前俄國的進攻來說多麼有價值。在阿登戰役之後,西方的確需要在會議桌上重振一下軍事威望。無論是什麼刺激了丘吉爾,他給辛克萊的信中挖苦的要求立即產生了反響。哈裡斯受命即刻襲擊柏林、德累斯頓、克姆尼茨等城市,“在那裡進行迅猛的閃電戰不僅能給從東線撤退的德軍造成混亂,還可以牽製部隊從西線向他處運動。”

然而,哈裡斯的副手,空軍元帥羅伯特·桑德比爵士有著他個人的疑慮。一看到命令,他便想知道為何把德累斯頓包括在內。他認為,它的重要性被高估了。儘管它是一個關鍵的鐵路樞紐,卻冇有證據可以顯示它是工業中心,或者正被用於軍隊的大規模運動。因此,他要求空軍部重新考慮,是否應把德累斯頓也作為目標囊括在內。通常,這樣的要求都是通過電話立即給以回覆。而這一次,桑德比卻被告知,問題要提交上級機關。他等了數日纔得到確認,德累斯頓的確將被轟炸。他被告知,事情之所以延誤,是因為丘吉爾本人對“霹靂”行動很感興趣而當時他正在雅爾塔。

現在,隻剩下了天氣問題。2月13日早上,終於報告說天氣條件轉好。九點前,哈裡斯命令五號機群於當晚進攻德累斯頓,之後立即由四個機群聯合,進行第二波打擊。到了第二天清晨,美國的“空中堡壘”將第三次打擊這個城市。然而,當天中午,氣象員報告說,天氣條件發生了改變。雲層開始在整箇中歐上空聚集,目標上方的天空要到晚上十點才能放晴。

哈裡斯認為,要放棄空襲,理由並不充足。當天下午,第一波的主投彈手、空軍中校莫裡斯·A.史密斯前往位於科寧斯比的54基地情報局領取簡令。他接到了一個危險的任務,在目標上方持續低空飛行,為整個機群的轟炸指示方向。他將駕駛一架純木製雙發高速“蚊”式轟炸機。這種飛機飛行高度較高,因此相對安全,不過,它幾乎完全冇有配備任何裝甲板。史密斯曾經指揮過對卡爾斯魯厄、海爾布隆以及其他一些德國大城市的轟炸,但當時的輔助條件要好得多。如今,甚至連德累斯頓的目標分佈圖都找不到,他隻能拿1943年拍的一張很差勁的航空照片做參考,繪製了一張目標分佈圖。

史密斯接到命令,要將五號機群的炸彈集中投向鐵路和德累斯頓老城區的各個交通中心。這座老城因其美麗的建築和古蹟而聞名於世。基地司令說,他有一次住在老城區中心廣場上的一家酒店裡,竟然被人騙了。他開玩笑地補充說,他希望這種不義之事能夠儘快得到處理。

由於天氣的關係,成功要取決於時間的精確選擇。首批到達德累斯頓的飛機是先遣的測位機那是兩箇中隊的“蘭開斯特”式轟炸機。晚上十點零四分,他們將投擲綠色曳光彈和綠色信號彈,以確定城市建築的大體方位。幾分鐘後,八架“蚊”式轟炸機將緊隨其後,在綠色照明彈的引導下,向體育場投擲紅色信號彈。這個體育場正好挨著主要的轟炸目標鐵路調車場。最後,在轟炸預定開始的時刻,晚上十點十五分,呼叫名為“餐具架”的主力飛機將到達此處,轟炸紅色信號彈勾畫出的目標。

就在下午五點三十分之前,八架“蚊”式轟炸機起飛了。機上的駕駛員們心煩意亂,因為他們收到指示說,要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在德累斯頓以東迫降;反之,如果萬不得已,他們必須掉頭西飛,在敵人的領土上降落,不能讓最新研製的電子裝備落入他們的盟友俄國人的手裡。

幾分鐘後,首批共二百四十四架“蘭開斯特”式轟炸機開始飛離五號機組位於英國中部的機場,晚上六點之前,所有投彈手都已上了天。晚上七點五十七分,主投彈手、空軍中校史密斯駕著他的“蚊”式轟炸機離開了科寧斯比。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颳起了強勁的西風,他藉此追上了正在迂迴前進的其他八架“蚊”式轟炸機。在德國西北部上空一萬五千英尺高的地方,九架飛機遇上了八十五節(2)的順風。晚上九點四十九分,駕駛員們第一次看到了美國製造的電子導航儀“洛蘭”螢幕上的光,這將指引他們直接飛向目標。但是史密斯的“洛蘭”導航儀冇有捕捉到第二次光信號,而需要兩次光信號才能確定一個位置。他看了看錶,已經九點五十六分了。八分鐘後,先遣的測位機就要投擲綠色的曳光彈。十點左右,第二道光終於出現了,史密斯的導航儀確定了它們的位置:克姆尼茨以南十五英裡。

九架“蚊”式轟炸機全體向西北方向急轉,等待著四分鐘內即將擲出的綠色曳光彈。正當他們下降時,雲層開始慢慢地散去和預測的一模一樣。德累斯頓上空覆蓋著的屏障似乎正在被人故意拉走。

儘管德累斯頓並非一個不設防的城市,但是,它隻經曆過兩次相對規模較小的空襲。一次是1944年10月7日。當時,三十架美國轟炸機襲擊了鐵路調車場,炸死四百三十五人。另一次是1945年1月16日。那天,一百三十三架美“解放者”式飛機襲擊了差不多同一個目標,炸死三百七十六人。

後來又響過幾次空襲警報,結果都是虛假警告,因此,人們普遍認為,德國已與盟國簽訂了一項秘密協定:如果德國不破壞牛津,那麼德累斯頓便不會遭到攻擊。畢竟,這個城市的軍事價值不大,而城中的諸多博物館、教堂以及其他巴洛克風格的建築已被公認為世界的建築寶藏。

謠言四散。傳說盟國已空投了很多傳單,允諾不會轟炸德累斯頓,因為其將成為戰後德國的首都。這顯然是假的。但是,這一切騙取了六十三萬常住居民暫時的心安。2月13日晚上,儘管東線戰場慘敗,但城中卻瀰漫著喜慶的氣氛。這是齋戒節的星期二(3),德國人最喜歡的節日。當第一聲“布穀鳥”警報在十點左右響起時,很多孩子還穿著狂歡節的盛裝,人們還都殘有一絲興奮。對於全城冇有一個鋼筋混凝土的防空洞的現實,幾乎冇有人擔心。

市民們的安全感也感染了來自東部以及柏林和德國西部的幾十萬難民。鐵路候車室裡塞滿了這些流浪者和他們成堆的行李。公共建築物擺滿了臨時的睡鋪。難民如潮水氾濫,就連可愛的德累斯頓大花園和紐約中央公園的大小差不多都遍佈著帳篷和匆忙搭起的小屋,以安置將近二十萬的難民和奴工。

從東部開來的最後幾列火車擠進了火車站,而從前線通往這裡的公路上,仍黑壓壓地塞滿了步行或搭乘馬車、汽車、卡車的難民們。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市變得越來越臃腫。現在,德累斯頓有大約一百三十萬居民,其中包括數百名英美戰俘。

這座城市的空防非常可憐。令人望而生畏的防空大炮醒目地安放在四周的山岡上,它們隻是紙造的贗品。真正的大炮已被征用到了東西兩線,隻剩下了空空如也的混凝土發射台。

空軍的空防也好不到哪裡去。設在法國的中央預警通訊係統早已被盟國俘獲。當五號機組的二百四十四架“蘭開斯特”式轟炸機出現在德國境內的警報係統的螢幕上時,已無法判斷它們的目標為何。而片刻之後,又有三百架“哈利法克斯”式轟炸機出現在螢幕上,它們將對萊比錫正南的一座煉油廠進行空襲,不過真正的目的卻是轉移敵人的注意力。它們成功了,因為德國人始終不知道哪組飛機纔是主攻。也可能兩組飛機都是佯攻,因為“轟炸機”哈裡斯還有另外四百五十架轟炸機可以支配。

德國第一殲擊師駐紮在德累斯頓以北幾英裡的克洛切。此時,他們準備保衛這座城市。然而,由於不知道該把他們有限的幾架殲擊機派往何處,他們不得不等待敵人的航線確定。二百四十四架“蘭開斯特”式轟炸機飛越萊比錫,然後掉頭徑直飛向德累斯頓,這時,保衛者們終於可以開始行動了。直到晚上九點五十五分,第一殲擊師纔得到命令,緊急派出夜間殲擊中隊。這些飛機起飛時已經太遲了。先遣測位機已經投下了綠色曳光彈。

主投彈手史密斯此時正在接近德累斯頓。他第一次打破了無線電裡的沉默:“控製者呼叫信號長,能聽到我說話嗎?完畢。”

領頭的“蚊”式轟炸機上,信號長回答說,他聽得很清楚。

“你到雲層下麵了嗎?”史密斯問道。

“還冇有。”他回答。

主投彈手又問是否能看見先遣測位機投下的綠色曳光彈。

“是的,我能看見。雲層不算太厚。”信號長回答。他很快飛到了目標上空,驚奇地發現竟找不到一盞探照燈,也冇有一發高射炮火。他可以看見下方有幾座橋梁,正優雅地橫跨在德累斯頓中心的易北河上。易北河蜿蜒而流,將新城區和老城區分開。這幅景象讓他想起了什羅普郡、赫裡福德和勒德洛。

他低低地從鐵路調車場上空掠過,隻見一輛冒著煙的機車停在一幢大樓附近,他猜那便是老城區的中心車站。他開始從兩千英尺的高空向著一座體育場俯衝(附近還有另外兩座)。“這裡是信號長,發現目標。”他呼叫道。在距地麵八百英尺處,彈艙門打開了,一個一千磅重的目標指示彈滾了下去,扯出一道耀眼的紅色軌跡。當另一架“蚊”式轟炸機的駕駛員看見信號長的飛機旁閃過一道白光時,不禁大喊道:“天啊!信號長中彈了。”其實,那隻是信號長照相機上的閃光燈亮了一下。

主投彈手迅速覈對了一下自己地圖上德累斯頓的三個體育場。“你標錯了。”他簡潔地說。他又覈對了一次地圖,然後鬆了口氣,說道:“噢,不對,很好,請繼續。”他可以看見一道紅光在正確的體育場附近亮了起來。他說:“喂,信號長目標指示彈在標記點以東約一百碼。”

這時差不多是晚上十點零七分,離預定開始的時刻還有八分鐘。其他“蚊”式轟炸機開始將指示彈扔向第一批轟炸目標。主投彈手的下一個擔心是,後麵的轟炸機能否透過薄薄的雲層看見標記。他呼叫其中的一架“蘭開斯特”式轟炸機。這架飛機已經投下了先遣綠色曳光彈,此刻正在城市上方一萬八千英尺的高空中盤旋。

“控製者呼叫三號校正員。請告訴我你是否能看到光。”

“隔著雲層,我能看到三個目標指示彈。”

史密斯以為對方說的是“綠色指示彈”,回覆道:“乾得好。你能看到紅色的嗎?”

“我隻能看到紅色的。”對方的回答讓他放心了。

直到晚上十點零九分,德累斯頓電台的一個播音員才驚叫道:“注意,注意,注意!即將進行空襲!趕快躲進地下室!”市民們按他說的行動了起來,但是很不情願,因為大多數人都懷疑這並非真正的空襲。在老城區的火車站裡,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從東部逃來的大部分農民從冇聽過警報聲。他們亂作了一團,到處尋找著響聲隆隆的揚聲器裡一直在強調的藏身之處。

晚上十點十分,主投彈手一遍又一遍地對逼近德累斯頓的轟炸機主力部隊說:“控製者呼叫‘餐具架’部隊。請按計劃轟炸紅色目標指示彈發光處。”地麵既冇有槍炮的閃光,也冇有高射炮火襲來。這座城市顯然毫無防備。於是,史密斯命令“餐具架”飛得比計劃的更低些。

巨大的烈性炸彈很快把老城區撕成了碎片。它們的設計目的就是掀開屋頂,炸碎窗戶,以便為燃燒彈做好準備。

“喂,‘餐具架’部隊,”主投彈手在城市上方的三千英尺高空中居高臨下地說,“炸得好。”

德累斯頓西北十四英裡處,十五歲的博多·鮑曼,邁森軍官學校的一名學生,看到“聖誕樹”紅色曳光彈落了下來,而成群的轟炸機從頭頂呼嘯而過,尾部噴射出火光。在柏林,他曾經曆過兩次大轟炸,但他覺得這次纔會是最大的一次。雖然身在邁森,但年輕的博多仍可以看見沖天的火焰。附近一座建築的窗玻璃劇烈地晃動著,整個地平線都是深紅色和紫色的。起初,博多還能分辨出每一枚炸彈燃起的火光,但是片刻之後,無數爆炸此起彼伏,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博多腳下的大地在顫動著,他被嚇得呆若木雞。他告訴自己,那座城市的末日到了,冇人能活著出來。

另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喬基姆·韋格爾當時正在公寓的屋頂上。他居住的公寓正好和老城區隔著易北河相望。他和另一個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朝四枚烈焰熊熊的燃燒彈扔著沙子,但是,當烈性炸彈開始落到街道上時,男孩們便連忙跑進了地下室,一把甩上了鐵門。負責青少年團員的那個人隨即又把他們趕了出去:三樓著火了。五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爬到了樓上,開始把地毯、傢俱一切可能助燃的東西扔向窗外。

十四歲的漢斯·科勒當時正在老城區的警察局值班。他是一名中尉的助手。而這名中尉的職責,是派遣本城和幾個鄰近城鎮的後備消防車去救最大的火災。他本應躲在警察局的地下室裡,等到空襲結束,再驅車前往幾英裡外的一座山上,後備消防車就停在那裡。然而轟炸這麼猛烈,他知道,肯定已經燃起了十幾處大火。“我們也許可以設法去消防車那裡。”他對漢斯說。

兩人跑到街上。正在這時,一枚炸彈落進了旁邊的一座房子。碎片就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翻騰而起,然後落在他們周圍。熱浪幾乎難以忍受。他們跳上一輛摩托車,向西開去。當他們駛過鐵路調車場時,漢斯隻看見了幾處小火。隻有老城區本身遭到瞭如此劇烈的打擊。

他們繼續向西,爬上了洛布陶區的一座山岡,然後急速駛過漢斯的家,最終抵達了消防車的停車場。中尉把這些消防車派往老城區的一些特殊建築,這時,郊區的第一輛車也到了。司機對德累斯頓不太熟悉,於是漢斯主動要求帶他回大火的中心地帶。

晚上十點二十一分,主投彈手看到老城區已被火焰吞噬。他呼叫一架“蘭開斯特”式轟炸機,命其通過無線電向英國轉發如下訊息:

成功襲擊了目標。原計劃。穿過雲層。

幾分鐘之後,大隊轟炸機向西飛去,投下大量金屬箔片乾擾雷達。隨後,他們停止投擲金屬箔片,急速降到六千英尺的高度,剛好處於德國雷達係統的水平線之下。

第二波五百二十九架“蘭開斯特”,是第一波規模的兩倍多已經上路了。機組成員剛一得知自己的目的地時,都有些心神不安。這是一次長途飛行,是“蘭開斯特”轟炸機飛行的極限。很多人都想知道,如果它對俄國人的前進如此重要,為什麼他們不親自出擊呢?情報人員對不同的人群給予了不同的解釋:他們將去攻擊德軍司令部;摧毀德國軍需品供應站;打擊重要工業區;消滅毒氣製造廠。

在飛往目標的途中,氣溫陡然下降。很多飛機的機身開始結冰,還有一些不得不人工操控,因為自動駕駛儀失控了。厚厚的雲層保護著襲擊者們來到克姆尼茨附近,這時,天空突然放晴了。高射炮接連擊落了三架“蘭開斯特”。此時,第二波的先遣測位機已經可以看到熊熊燃燒的德累斯頓。城市被火光照得通明,淩晨一點二十三分,他們毫無障礙地向目標扔下了照明彈。不過,當他們的主投彈手在五分鐘後到達時,濃煙已經遮蓋了整個德累斯頓東部,老城區已變成了一團騰空而起的大火。

像在漢堡一樣,一場火焰的風暴開始了。幾處大火突然連成了一片,空氣的溫度高達六百攝氏度,這時,一種奇特的氣象現象發生了。驚人的高溫造成一股強勁的沖天氣流,將新鮮空氣吸入火團中心。隨之,這種吸力又造成一股高速的颶風。最終的結果是一座咆哮的地獄。

主投彈手意識到,不可能準確地進行轟炸了。於是,他決定將火力集中於“餐具架”冇有覆蓋的區域。他通過無線電對主力部隊說,“加緊”轟炸左邊,然後是右邊,最後直接轟炸已經著火的地方。幾分鐘後,炸彈開始落下。和第一波進攻不同,這次使用了烈性炸彈,火勢開始蔓延,救火人員不得不隱藏起來。接著,六十五萬枚燃燒彈,包括四磅鋁熱劑散落在了城市各處。火焰的風暴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投彈手們恐懼地看著;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的細節。那景象奇異而神秘;所有的街道都被大火所蝕刻,實在令人非常震驚。

從克洛切起飛的十八架德國夜間殲擊機出發得太晚了,冇能阻止第一波襲擊。此刻,他們坐在駕駛艙裡,焦急地等待著追逐下一波攻擊者的命令。他們聽到了正在逼近的“蘭開斯特”式轟炸機的轟鳴聲,但是命令仍舊冇有傳來。反而,通往機場跑道的路上,燈光開始閃爍。殲擊機手們驚恐不已,立即呼叫控製塔,讓其在敵機發現他們並且炸燬整個機場之前把燈關掉。然而,他們得到的回答是,一架從被困的佈雷斯勞飛來的運輸機按計劃隨時都可能降落。

隨著時間的推移,炸彈如雨點般落向德累斯頓,殲擊機手們的不安變成了泄氣與憤怒。這是蓄意破壞嗎,還是失敗主義?為什麼不允許他們起飛?至少要試著保衛一下德累斯頓!基地司令同樣灰心喪氣。所有的無線電和電話通訊設備都被破壞了。他到現在都冇能聯絡上柏林的中央當局,取得派出殲擊機的許可。

第二波襲擊開始時,年輕的博多·鮑曼和軍校的另外兩百名同學乘著救護車剛好進入德累斯頓。卡車停下了,男孩們紛紛跑向可以藏身之處。博多跳到一堵石牆的後麵。在爆炸的間隙,他可以聽到燃燒著的城市那可怕的咆哮聲。大地像地震時一樣顫動著。

轟炸停止之後,男孩們繼續步行向城中心走去,一直走到了著火的建築物和倒塌的廢墟前。他們抵達了易北河上的一座大橋,對岸便是老城區此刻已成了一座十一平方英裡的火爐。即使在河的這一側,仍能感覺到灼人的熱氣。男孩們得到命令,在人們窒息之前,把他們從地下室拖出來。於是,他們拉起手,排成一列走到橋中間,然後沿著橋邊小心地緩緩向前移動。突然,領頭的人尖叫起來隨後便被狼吞虎嚥的火焰吸了進去。他身後的男孩抓住了什麼東西,所以冇被拽過去。大火像大炮一樣轟鳴,狂風呼嘯,灰塵和煙霧在他們周圍瘋狂地旋轉。

男孩們磕磕絆絆地從橋上退了回來。他們找到根繩子當救生索,再次試圖過橋。然而熱度實在太強,他們又一次後退了。博多看見消防隊員們的屍體倒在街上,衣服還在冒著煙。一團團的黑色煙霧把男孩們逼進了河裡。他們用河水浸濕手帕,蒙在了臉上。

在燃燒著的城市的另一端,當第二次空襲警報響起時,漢斯·科勒正向停放消防車的山岡趕回去。他發現了一輛自行車,於是開始奮力地朝目的地蹬了起來。半路上,他看見曳光彈正在下落,於是便停下來,開始用一部箱式照相機拍照。他聽見炸彈發出死亡幽靈的哀號,於是連忙跳進一條壕溝。一百碼開外,地麵被炸開了花。他向上看去,隻見路兩側的蘋果樹神奇地冇了影蹤。他穿過馬路,跑向一座公寓房。正當他往地下室奔去時,另一枚炸彈爆炸了。他感覺自己被拋了起來,又摔在地上。塵埃和煙霧讓人們透不過氣,婦女們在呻吟。有人點亮了一支蠟燭。

一箇中年女人冷靜地說:“我上去看看怎麼樣了。”其他人嚷著讓她回來,但她卻夢遊一般慢慢地消失在了晃動著的樓梯上。十分鐘後,她依舊不動聲色地回來了,說道:“噢,上麵太吵了,不過看上去很漂亮。”漢斯納悶地想,她是不是得了精神病,還是僅僅想讓大家鎮靜下來。

轟炸機從頭頂飛過之後,消防車的發動機響了起來。接著,突然一片沉寂,隻剩下大火的劈啪聲和牆壁的倒塌聲。漢斯退回街上。他注意到遠處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他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他看向老城區,那裡燃著一片大火。他被吸引了,不由自主地朝著火焰的風暴走了一英裡,然後停在了葉尼察捲菸廠門前。捲菸廠的外形像一座清真寺,此刻,它那異國情調的剪影似乎是在周圍的火焰中古怪地舞蹈著。

他走近這個地獄的邊緣,尋找著消防車:一輛也冇有。他能做些什麼?人們像幽靈一樣向他蹣跚走來:燻黑的臉,燒焦的頭髮,冒煙的衣服。他們緊緊抓著初生的嬰兒、手提箱,甚至壺、鍋之類不合時宜的東西。有幾個人在低聲呻吟,但是大多數都保持著反常的沉默。他們瞪大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似乎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毫無感覺。這些鬼魅一般的人讓漢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於是轉身回去尋找他們。在通往洛布陶的山路上,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了一家餐館。裡麵的人衣衫襤褸地躺在地板上。他滿懷希望地仔細檢視那一張張黝黑的臉,卻一個也冇認出來。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轉過身去,看到了他披頭散髮的母親。

“什麼都冇了。”她說。

“爸爸在哪兒?”

“他還在家,想找回點東西。不過彆去那兒。太可怕了。”她試圖讓他安心,“他不會有事的。他們不會再來了。”

她看向天空,開始語無倫次地嘟噥起來。

老城區裡,大多數人還擠在地下室。他們冇意識到,氧氣很快就要用完了。有些人想趁兩次空襲的間隙逃走,卻在開闊處被炸彈炸個正著;還有些人想在圓形的金屬廣告亭裡躲一下,卻差點被烤死。

薩羅西尼馬戲場也著火了。第一次空襲警報響起時,一場盛大的演出正在進行,小醜們騎在毛驢上。而此刻,很多觀眾仍被困在舞台下麵的大地下室裡。著名的阿拉伯馬戴著五顏六色的飾物,正在房子外麵驚恐地轉著圈。距此不遠處,德累斯頓大花園裡的動物從毀壞的籠子裡跑了出來,正在瘋狂地繞著花園奔跑,不過隻有禿鷲逃脫了性命。

大花園裡的大量難民同樣無依無靠。他們拚命地試圖逃離這難以忍受的、令人窒息的灼熱,瘋狂地推推搡搡,衝進了一個大蓄水池。這些水是用來在空襲時滅火的。他們的確逃過了大火,但卻像老鼠一樣淹死在了深水之中。

老城區邊上的中心車站在第一波空襲中隻受到了輕微的損壞。之後,車站官員們立即組織市民乘火車撤離,兒童優先。然而,一列火車都還冇開出車站,第二波空襲的照明彈便落了下來。隨後是一連串的燃燒彈,炸穿了車站的玻璃屋頂,整棟建築都陷入了火焰之中。救援人員設法進入了熾熱的建築。隻見數百人沿著車站的圍牆跌坐下去,似乎睡著了一樣,事實上,他們是一氧化碳中毒了。救援人員發現火車上的孩子們擠成一團,他們也都死了。在數千人躲進去避難的地下室裡,地上堆滿了屍體。

在車站的正北方向,安娜瑪麗·弗裡貝爾頭上裹著一條浸濕的毛巾,從灌滿煙霧的地下室裡爬了出來。她的丈夫是一名士兵,正在與俄國人作戰。她用潮濕的破布裹住自己一歲寶寶的臉,然後將他放進嬰兒車,推到街道上。她的母親跟在後麵。一大堆碎石擋住了她們的路,安娜瑪麗用毯子裹住寶寶,抱著他磕磕絆絆地爬過了土石堆。寶寶一聲未出,轟炸時他甚至都冇有抽泣。燃燒著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她們的頭上,燒著了寶寶的毯子。這位母親用手把火打滅了。

其他人也想從困境中逃出去。少數人帶著自己的財物,但大多數隻希望保住性命。一個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奔走。突然,她被一股氣流吸去,像樹葉落向小徑一樣被捲進了火海。

安娜瑪麗和她的母親臉上淌著汗水,終於到達了老城區的邊緣。她們開始攀登向西延伸的山岡。突然,安娜瑪麗意識到自己冷得不行,於是帶頭走進了一座工棚。在門口,她轉過身來看向燃燒的城市,簡直就像一座著火的湖泊;那幅景象美麗而又可怕。其他人也走進了工棚。冇人知道該乾些什麼。安娜瑪麗感到一陣頭暈眼花,渾身麻木;她有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3

淩晨四點四十分,美國第八航空隊得到了命令,他們的兩個主攻目標是:德累斯頓和克姆尼茨。第一航空聯隊被派往德累斯頓:四百五十架“空中堡壘”將襲擊位於易北河北岸的鐵道編組站和新城區火車站。領航員被告知,首先飛往托爾高城,然後沿易北河而上,隻需要飛五十英裡便是下一個大城市:德累斯頓。清晨六點四十分,機組人員登上飛機,但是又傳來命令要求他們等待。直到八點,第一架“空中堡壘”才起飛。

在須德海上空,二百八十八架P-51“野馬”式飛機與轟炸機會合。這些殲擊機的一半要留下與轟炸機一起飛行,以防備德國空軍的襲擊。另外一半將飛往德累斯頓,伺機掃射目標。飛臨德國上空時,投彈手們想知道,是否可能憑目力投彈。上麵的雲層不算太厚,但是下麵幾乎全是雲。正因為這些雲,整個第二百九十八轟炸小組都迷失了方向,中午時分,它們準備轟炸德累斯頓東南七十五空英裡的布拉格。

因此,隻有三百一十六架“空中堡壘”飛往德累斯頓。而其中將近一半,整個第四百五十七轟炸小組,都微微地偏離了航線,因此冇擊中轟炸目標。它們在空中盤旋著,試圖再炸一輪。空軍參謀軍士喬·斯基埃拉是一名機槍手,也受過投彈訓練。他抬頭看去,隻見一架B-17轟炸機正飛翔在上方四百英尺處。新航線讓他們正好位於另一個機組的下方。上麵那架飛機的炸彈艙敞開著,斯基埃拉看見一串五百磅的炸彈搖搖晃晃,正準備投下來。

第四百五十七小組又轉了一圈,然後是第三圈,但仍然冇能在下麵的雲層中找到空隙。他們灰色的尾流形成了一個碗形,斯基埃拉覺得,好像是有人畫了一個巨大的臟兮兮的光環。轉到第四圈時,投彈手們終於在下麵的雲層中找到一個縫隙,準備投彈了。

下麵,前兩次轟炸在老城區引起的大火仍在猛烈地燃燒著。一團團雲朵般的黃褐色煙霧向著南方的布拉格飄去,撒下了幾英裡的布片和紙屑的灰燼。這是一個“聖灰星期三”。

人們頭上裹著潮濕的枕套,沿著易北河兩岸蹣跚而行。親眼目睹帶隊者被大火吞噬的博多·鮑曼,正和一群年輕人一起,試圖幫助那些手足無措的倖存者。一個精神失常的男人跳進了河裡。男孩們把他拉了上來,他卻再一次跳了進去。在離瑪麗恩橋不遠的地方,博多來到了幾排帶刺鐵絲網跟前。無數人體的殘骸散佈在河岸附近手臂、大腿、軀乾,顯然是被氣浪吹過了鐵絲網。真是一幅令人作嘔的景象。

中午,博多和幾個朋友走進了一座燃燒著的房子,想找些食物。他們在樓上找到了一瓶白蘭地;正當大家喝著酒時,火焰重新燃了起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男孩們從二樓放下一根繩索,開始向下攀爬。這時,第一批美國炸彈落了下來。在城市的這個角落冇有空襲警報,博多看見一群五十多歲的長者正坐在院子裡,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似的。他們的行李擺在周圍,人一動不動地坐著,專注地凝視著前方。然而,當男孩們走過時,他們伸出了求助的手。其中一人哭喊道:“帶我一起走吧!”

呼嘯而來的炸彈碎片迫使博多蹲到一根水泥柱後麵。他的一隻手還抓著白蘭地酒瓶,心裡納悶自己是怎麼拿著它爬下繩索的。一枚炸彈在附近炸開了,一座樓房危險地向他傾倒過來,他連忙爬進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地下室。

伺機而動的“野馬”式飛機向正沿著易北河畔逃竄的這群人俯衝了下來。一些年輕人認出了它們的輪廓,大聲叫喊著四散而去,攀爬著尋找掩身之處。而那些長者卻仍然在空地上奔跑,很多人都被機槍子彈射倒了。其他的“野馬”式飛機則向卡車、大車,以及正在大路上朝城外湧去的大批難民猛撲過去。

美國人離開之後,安娜瑪麗·弗裡貝爾和她的母親決定離德累斯頓越遠越好。她們和一個朋友一起,將幾件行李裝上馬車,把寶寶和另一個孩子放在上麵,和幾十萬人一起向南逃去。一望無際的隊伍緩慢而平靜地向前移動著。

漢斯和他的父親也推著一輛手推車,上麵裝著從公寓裡搶救出來的全部家當。突然,漢斯停住了腳步,說自己其實應該去和消防隊一起工作。父親同意了。

回老城區的路上,漢斯經過了一家燃燒著的肉鋪,架子上的幾百根香腸都被烘烤著。他抓過一長串,繼續趕路。他從一個正在擦洗人行道的納粹分子身邊走過。人行道上用油漆潦草地塗著“謝謝你,親愛的元首!”在格雷林捲菸廠外麵,他看見幾個士兵朝兩個人開了槍。那兩個人正在用麻袋裝香菸。奇怪的是,那些煙竟然冇有被燒掉,反而鋪在街道上,活像一層一英尺厚的大雪。他經過一座很大的公寓房。某個有先見之明的房客立了個牌子:“我們還活著,救我們出去。”救援人員正在設法闖入地下室,但那裡仍然非常熱。

最後,他來到了老城區。從前那些彷彿屬於童話故事裡的東西,如今成了一堆焦糊的廢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著名的歌劇院瓦格納的《湯豪舍》便是在這裡首演的隻剩下了熾熱的外殼;而茨溫格宮,世界上最漂亮的巴洛克建築的典範之一,成了冒著煙的殘骸。隻有圓形屋頂隱藏在煙霧中的聖十字教堂奇蹟般地似乎絲毫未損。

在倒塌了一半的警察局裡,有人派漢斯騎自行車去送信。回來時,一個警察指責他遊手好閒,耽誤了救援工作。他大哭起來,罵了警察一頓,然後跑了出去。他發現林德勞廣場上堆滿了赤裸的屍體,他們的衣服不是被燒光了就是被吹走了。在一間公共廁所的入口旁,他看見一個裸體女人躺在一件毛皮大衣上;幾碼開外,是兩個年輕男孩的屍體,同樣赤裸著,緊抱著彼此。在賽德尼察爾廣場附近,幾百人掉進了一個不深的池塘全死了。

一個女人拖著一個用白床單裹著的東西踉蹌著走向漢斯。他看見裡麵是一個男人燒焦的殘骸,可能是她的丈夫。當她走過去時,一條腿和兩條胳膊掉了出來。她大笑起來。漢斯狂奔而去,但仍舊能夠聽到她的笑聲。

他看見其他人也在搬運著摯愛之人的屍體,瘋狂地尋找著可以埋葬他們的地方。最後,他終於來到了大花園。幾棵最高的樹都已被連根拔起;其他的要麼被炸裂,要麼像火柴棍一樣被攔腰截斷。草地上遍佈屍體。很多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但是他們全都死了。當救援人員把他們抬起來時,他們的四肢就像風車一樣四處晃動。夾雜在人群中的還有動物園裡跑出來的動物的屍體。一隻豹子掛在一棵小樹的樹梢,下方掛著兩個裸體女人。漢斯頭昏眼花,突然覺得非常疲勞,於是開始朝自己變成廢墟的家走去。在他身後,是一千六百平方英畝被徹底毀滅的土地幾乎是整個戰爭期間倫敦所遭受的破壞的三倍。

由於德累斯頓和外界的聯絡中斷,這一可怕事件的細節直到當天晚些時候才傳到柏林。最初的官方報告聲稱,有十萬人(4)或者更多在相繼兩次空襲中喪生。德國最為古老、最受尊崇的城市之一被徹底地毀滅了。起初,戈培爾拒絕相信這一報告。繼而,他抑製不住地流下了眼淚。直到開口批評赫爾曼·戈林時,他才終於可以說話了。

“如果我有權力,我將審判這個膽小的、一無是處的帝國元帥!”他喊叫道,“他應該被送交人民法庭。這個寄生蟲軟弱無能,隻關心自己的安樂,他犯下了多少重罪!為什麼元首冇有聽取我之前的警告呢?”

英國人在晚上六點的新聞廣播裡第一次聽到了德累斯頓的訊息。廣播宣稱,這是羅斯福和丘吉爾在雅爾塔承諾的大規模襲擊之一。“我們的飛行員報告說,因為高射炮很少,所以他們能夠小心地、徑直地從目標上空飛過,而無須擔心敵人的防禦,”廣播員說,“該城中心集中地燃起了可怕的大火。”


(1)最近,哈裡斯評論說:“‘霹靂’行動本來的目標是柏林,計劃由英美轟炸機一起在白天進行轟炸。但是,在最後時刻,杜利特爾說,美國無法提供我們必要的遠程戰鬥機進行掩護,冇有其掩護,我拒絕在白天進攻柏林。”

(2)knot,速度單位,海裡/每小時。譯註

(3)這是一次臨時的齋戒慶祝,自從1939年之後,一直冇有正式慶祝過齋戒節。

(4)美國空軍史學家估計死了兩萬五千人到三萬人。在《德累斯頓的毀滅》一書中,戴維·歐文給出的數字是十三萬五千人。歐文的數字似乎更為現實。

8 戰爭與和平

1

2月14日清晨,戈培爾和他的新聞官魯道夫·澤姆勒驅車前往老朋友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去那裡見希姆萊。這個靜居之所位於柏林以北七十五英裡的霍亨裡亨,如今已成了希姆萊非正式的司令部。他喜歡這裡寧靜的環境以及獨處的樂趣。在病曆本上,希姆萊治療的是扁桃體炎,而實際上,讓他煩擾的卻是他的神經他仍舊因昨天局麵火爆的元首會議而激動不已。在會上,古德裡安和希特勒差點因為他打起來。

幾天前,在戈培爾家晚餐時,戈培爾悄悄告訴澤姆勒,他打算就一項牽強的計劃去尋求希姆萊的支援。這項計劃就是重組內閣,由他自己做帝國總理,而希姆萊做武裝部隊的首腦。正在這時,一個男高音在收音機裡唱起了萊哈爾的?親愛的,不要去摘星星?。戈培爾夫人不禁大笑起來。戈培爾暴躁地說:“把那東西關掉。”

澤姆勒未能獲準出席與希姆萊的會見。當兩人沉默地返回柏林時,新聞官猜測談話不太順利。

中午時分,希姆萊接見了另一位來訪者溫克將軍,古德裡安剛剛硬塞給他的參謀長。此刻,維斯瓦河集團軍群事實上的指揮官溫克將軍急於返回前線,因為針對朱可夫右翼的有限進攻就要開始了。但是希姆萊說,他們應該先吃午餐,“然後我們可以聊一下總體形勢。”

“吃完飯後,”直言不諱的溫克說,“我不能留下來聊天。我要去奧得河的彼岸我屬於那裡。”

希姆萊明白,他在柏林的政敵正在散播關於他的笑話,說他的指揮部和前線相距過遠。於是,他惱火地說:“你是否在暗示我是個膽小鬼?”

“我什麼都冇有暗示,黨衛軍全國領袖。我隻是想去一個我能身先士卒的地方。”他解釋道,他要在奧得河東岸發動一場戰役,以贏得時間加強奧得河以西的防禦,並且給難民一個逃走的機會。

溫克所麵臨的問題在軍事手冊上冇有先例。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實際上是在兩條各自獨立的戰線上作戰: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是保衛柏林的一百五十英裡長的奧得河戰線;第二條,是保護波美拉尼亞的戰線這條戰線不堪一擊,曲折迂迴。西起奧得河,然後蜿蜒向東,直達維斯瓦河。再往東去,則是一些小塊的德國抵抗地區,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一直延伸到拉脫維亞的庫爾蘭。其中最大的一個是但澤。幾支從東普魯士來的難民隊伍正設法逃往這個前途未卜的避難之地。然而,羅科索夫斯基的軍隊也正在開赴但澤,並且已經阻斷了難民進入但澤的道路。如今,難民們唯一的希望是,跨過淡水灣維斯瓦??湖(1)上的冰層,前往沙嘴灘。沙嘴灘是一個狹長的地區,將??湖與波羅的海分開了。一旦抵達此處,難民們就可以繼續西行,踏上陸地,前往但澤。

一場意外的解凍融化了淡水灣的冰層,這條唯一安全的路線每隔五十碼便做了一個標記。前一天晚上,車伕們在濃霧中迷失了方向,數百輛大車都翻倒了。在南岸等待的人群嚇得要死,一步也不敢前進。然而,俄國炮火的轟鳴聲越來越響,這更加恐怖。因此,大霧剛一消散,幾千人便冒險踏上了冰層,向五英裡外的沙嘴灘走去。上午十點左右,打頭的人群看見了前方的沙丘,於是便開始喊叫:“到沙嘴灘了!到沙嘴灘了!”他們瘋狂地向前走去,但卻舉步維艱,因為冰層在升起的太陽底下融化得非常快。突然,四麵八方都落下了俄國人的炮彈,頓時爆發了一陣恐慌。難民們不顧路標,倉皇向岸邊跑去。很多人安全地到達了,但是將近三分之一的人掉到了紙一樣薄的冰層下麵。

溫克針對朱可夫右翼的有限反攻包括兩次出擊:第一次在奧得河以東約五十英裡處,第二次是再往東五十英裡處。第十一集團軍向南挺進至烏加滕村,然後繼續前進幾英裡,直抵奧得河與瓦爾塔河的交彙處。大約一天後,根據第一次出擊的進展情況,第三裝甲集團軍將發起主攻,迫使朱可夫撤退,或者至少延遲他對柏林的進攻。

當年輕而衝動的第十一集團軍司令,黨衛軍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中將)費利克斯·斯坦納接到命令時,不禁目瞪口呆:憑著僅僅五萬士兵和三百輛坦克,根本不可能一鼓作氣地向南攻至瓦爾塔河。他決定,向西南方向做更有限的進攻也許更好。這樣可以使他較少地暴露於必然隨之而來的朱可夫的反攻麵前,而且也可以為保衛波美拉尼亞占據一個更有利的位置。他越過溫克,直接打電話給古德裡安。一場激烈的爭論爆發了。

最後,斯坦納喊道:“要麼接受我的計劃,要麼撤我的職!”

“隨你的便。”古德裡安答道,然後摔了電話。

2月16日早晨,斯坦納離開了他設在火車車廂裡的司令部,搬到南麵一座可以俯瞰施塔加德的彆墅裡。這裡位於烏加滕村西北方向四十英裡處,正是進攻的出發點。黃昏時分,施塔加德周圍的所有道路都擠滿了一隊隊的戰車。大炮、卡車和坦克都已各就各位,準備在黎明發起進攻。斯坦納給大家朗讀了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傀儡司令發來的一份緊急公告。黨衛軍全國領袖希姆萊寫道:“前進!在泥濘中前進!在大雪中前進!白天前進!黑夜前進!為解放德國的土地而前進!”為了掩飾自己的悲觀,斯坦納讓大家舉起標語:“這裡是反對布爾什維克的前線!”並且親自鼓勵了師裡的每一位指揮官。

“今年,我們將再一次打到第聶伯河。”他對比利時誌願師的指揮官萊昂·德格雷勒上校說,並且親切地拍了拍上校的背。他補充說,他們從北側的出擊將與從南側發起的另一次進攻會合,切斷朱可夫的先頭部隊。起初,德格雷勒想道,多麼大膽!多麼戲劇化的策略啊!隨後,在最後時刻的準備工作中,他注意到斯坦納的參謀人員全都表情嚴肅;當年拿破崙在蒙米賴發起最後攻擊時肯定也是這種氣氛。

德格雷勒是比利時雷克斯黨的領袖。他今年三十八歲,熱情滿懷,是其他一百萬非德裔誌願軍的楷模。這些誌願兵相信,整個歐洲的未來如今正危如累卵。在比利時,敵人叫他法西斯分子、納粹分子,但他自認為兩者皆非。雷克斯主義對他而言,是對當代腐敗的一種回擊;是政治革新和政治公正的運動;是反對混亂、無能、不負責任和不安定的一場戰役。

1941年希特勒入侵俄國時,德格雷勒對他的同伴說,像比利時和法國這種被征服國家的人民,應該誌願加入希特勒的部隊,並且在反布爾什維主義的戰鬥中起到積極的作用。隻有通過這樣一種戰鬥的兄弟情誼,才能產生一個正義的新歐洲。他的狂熱之火越燒越旺:他主張,非德國人隻有加入這場反布爾什維主義的神聖戰鬥,才能獲得在新歐洲的話語權。否則,德國人將會變得過於強大。隨後,儘管可以獲得更高級彆,他卻作為普通士兵入了伍。他對自己的追隨者說:“隻有當希特勒往我胸前掛十字勳章時,我纔會見他。到那時,我將有權與他平等對話。我會問他:‘你是打算要一個聯合的歐洲呢,還是隻想要一個大德國?’”

在前線戰鬥的四年中,德格雷勒受過七次傷。當他終於贏得騎士十字勳章時,他真的詢問了元首關於聯合歐洲的問題。希特勒耐心傾聽了衝動的德格雷勒的問題,並預言說,下一代歐洲青年人將會互相瞭解,親如兄弟。俄國將成為一個巨大的實驗室,住滿了歐洲的青年人。他們將在那裡試驗性地和睦相處。

德格雷勒經常在談話中把話題扯遠,而希特勒卻始終寬容地傾聽。一天,他充滿愛意地說道:“如果我有一個兒子,希望他能像你一樣。”他們的關係變得非常親密,以至於有一天德格雷勒竟然說:“我經常聽到人們叫你瘋子。”但希特勒隻是笑了笑:“如果和其他人一樣,現在我就隻會坐在咖啡館裡喝啤酒。”

2月16日黎明,德格雷勒率領他的部下徒步進入戰場。在奪下了作為目標的山脊之後,他爬了上去,來到一個機槍掩體裡,觀察斯坦納的坦克負責的主攻。當“虎”式、“豹”式坦克滾滾穿過雪地之時,他發現它們當年的銳氣已經喪失殆儘了:坦克小心翼翼地向一片樹林前進著。他看見幾輛德國坦克在到達樹林之前就著起了火,但其他的卻消失在了樹叢之中。幾分鐘後,它們從另一側駛了出來,追擊著前麵的紅軍戰士。這時,德國步兵開始進入樹林;這是至關重要的一刻。如果他們鬥誌昂揚地前進,陣地便能得到鞏固。然而,他們卻猶豫不前,沮喪的德格雷勒隻想踢他們幾腳。

夜幕降臨時,斯坦納隻前進了八英裡。儘管朱可夫的第六十八集團軍正在後退,但是卻撤退得非常緩慢,並且秩序井然。午夜之後不久,德格雷勒奉命回第十一集團軍司令部報到。當他驅車趕往斯坦納在山上的彆墅時,施塔加德已因蘇聯的轟炸而著了火。他站在一個花園裡,俯視著熊熊燃燒的城市,那些樸實的中世紀路德教堂的塔樓陰鬱地挺立在那裡,火紅的背景映襯出了它們清晰的輪廓。可憐的施塔加德,他想道。這些樸素的東方新教的塔樓,與比利時梅赫倫市聖朗博爾德大教堂灰色的天主教大塔樓,以及布魯日市的鐘樓,堪稱姐妹之作。他感到這裡的悲劇也是自己的悲劇,不禁放聲大哭了起來。

次日,即2月17日,激烈的戰鬥進行了一整天。幾架“斯圖卡”式轟炸機一輪又一輪地轟炸著投入戰鬥的俄國坦克群。幾百輛坦克著火了,但還有幾百輛正在破雪前進。斯坦納仍在頑強地向前移動。傍晚,他在朱可夫的側翼打開了一個危險的缺口。俄國人不得不調回了兩個前往柏林的裝甲師,以阻止斯坦納繼續前進。

深夜時分,溫克奉命立即前往柏林,向希特勒簡要報告他的進展。筋疲力儘的溫克離開帝國總理府時,天已破曉。溫克急於回去督戰,第三裝甲集團軍將於兩個半小時後開始行動。他告訴司機赫曼·多恩把車開往什切青。他已有三個晚上冇睡了。當多恩把大寶馬停在路邊時,他正在打瞌睡。“將軍,”多恩說,“我困得不行了。”

“我們必須回前線。”溫克說著接過了方向盤。他們沿著黑暗的山路以每小時六十英裡的速度疾馳著。溫克把一根冇點著的煙放進嘴裡,咀嚼著菸草以保持清醒。然而,一個小時之後,他睡著了。他們撞上了一座鐵路橋的橋墩。多恩和一位睡在後座的少校被撞擊甩出了車外,滾到了鐵路路堤上,而溫克卻被卡在方向盤後麵,不省人事。懸在橋上的汽車突然著起了大火。後座上幾挺上了子彈的自動衝鋒槍開始爆炸。槍聲驚醒了昏迷的多恩。儘管身受重傷,他還是奮力爬上了路堤,打碎窗玻璃,把溫克拉了出來。這時,溫克的衣服已經燃起了火苗。多恩扯掉上司的大衣,推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好把火滅掉。

醒來時,溫克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手術檯上。他的顱骨骨折,五根肋骨斷裂,還有多處挫傷。冇有了溫克,德軍絕望的反攻便毫無成功的可能了。

2

本應從南部?a入朱可夫左翼的另半邊鉗子,甚至根本就冇有動起來。負責這半邊的德國人,竭儘全力地避免了進攻俄國人。紅軍的一支部隊最近占領了德累斯頓以東八十空英裡的博萊斯瓦維茨城。入城的隊伍五彩繽紛,充滿了異國情調。在濺滿油漬的“斯大林”式和T-34坦克頂上,滿身油膩的坦克手坐在色調濃重的毯子上麵,邊喝邊唱。後麵跟著一隊重炮,炮手們跨在繡花的墊子上,演奏著德國的口琴和手風琴。再後麵是掛著水晶燈的老式四輪馬車,裡麵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年輕軍官,他們頭頂大禮帽,手拿雨傘,帶著醉漢的威嚴用小型望遠鏡觀望著步兵部隊。另一輛四輪馬車捲起了頂篷,裡麵的士兵一邊大笑一邊痛飲。

俄國上尉米哈伊爾·科裡阿科夫是一名身材矮胖的空軍隨軍記者。因為到一座鄉村天主教堂去參加安魂彌撒,他被降級進了步兵部隊。此刻,他正失望地看著眼前這幅狂熱混亂的場景。維持秩序的監督哨對經過的醉漢們視而不見,而乘坐美國吉普快速駛過的官員們顯然也無暇關注這一切。他隻看見一位高級軍官試圖阻止這場流動的狂歡,那是一名上校而其本人也已經喝醉了。

在博萊斯瓦維茨,科裡阿科夫參觀了一個小廣場,想對庫圖佐夫將軍的墓碑致敬。這位俄國英雄是在追擊拿破崙的途中犧牲在這裡的。大理石墓碑上刻著德文的頌詞:

庫圖佐夫-斯摩棱斯克公爵率領得勝的俄國軍隊追至此處。他從壓迫中解放了歐洲,並從奴隸製中解放了歐洲人民。在這裡,死亡結束了他光榮的日子。關於他的記憶將會永存。

他悲傷地想著,俄國人的變化多大啊!他想起了最近和一個波蘭鐵匠的對話。“為什麼這個世界上要有戰爭呢?”波蘭人問道,“六年來,戰爭從德國開始,一直打到了這裡,然後打到俄國,打到了俄國的心臟,直到伏爾加河。然後又打回去,又打到這裡。現在,又要打到德國的心臟了,打到柏林和德累斯頓。為什麼?俄國的一半土地都被燒光了;而德國現在又燃起了大火,並且會一直燒下去,直到燒得精光。”

科裡阿科夫認為,答案很簡單:德國人焚燒了俄國,以令人不敢置信的殘暴殺戮了幾百萬婦女、兒童和老人。而現在俄國人正在響應伊裡亞·愛倫堡(2)的號召:“以兩隻眼還一隻眼”“以一池血還一滴血”,加倍地報複德國人。

就連斯大林也已經對這種殘暴行為感到不安了。他聲稱:“希特勒們來了又走,但德國人民要繼續生存。”2月9日的《紅星報》社論反映了他的疑慮。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一句老話。但是不能依其字麵意義行事。雖然德國人在我們的國家姦淫劫掠,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也要做出同樣的事情。過去和將來都不能這樣。我們的戰士不會允許任何這樣的事情發生不是因為可憐我們的敵人,而是出於他們個人的尊嚴他們明白,每一次破壞軍紀,都隻會削弱獲勝的紅軍……

這一告誡既切實可行又合乎道德準則。

我們的複仇不能盲目。我們的憤怒不能毫無理性。在盲目的盛怒之下,人會摧毀被征服的敵國領土上的某座工廠某座對我們有價值的工廠。而這樣一種態度隻會被敵人利用。

3

在三次空襲德累斯頓的四天後,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還在冒著煙。數千名救援人員,包括英國戰俘,仍在挖著倖存者。

十五歲的約阿希姆·巴爾特正好奇地獨自在城中漫步。他穿著一件女孩的外衣,趿著一雙木鞋,病態般癡迷地看著火焰噴射器焚燒阿爾特馬克特廣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體。他看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因為從屍體上偷手鐲、戒指和手錶而被抓了起來,然後押到牆邊槍斃了。

年輕的博多·鮑曼正在老城區火車站前麵幫忙堆放屍體。屍堆長一百碼,高三碼,寬十碼。數千具屍體被裝上船運往下遊;其餘的則被撒上石灰,搬到布魯勒台地,用火焰噴射器焚燒;還有一些被扔進了壕溝裡,或者堆在邊道上,用稻草、沙土或瓦礫蓋住,這樣就不會被倖存者看見了。

車站地區清理完之後,博多和他的小隊被派往大花園,處理那裡的一萬多具屍體。徒手收拾那些屍體,實在是一項噁心的工作。最讓博多厭惡的是烤焦的人肉味,它略帶甜味,與煙霧和腐爛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不禁作嘔。

當天早些時候,漢斯·科勒和他的父親一起回到了德累斯頓。正當他們準備踏上通往老城區的一座橋時,一個人說:“彆過去。他們要讓所有人都參加人民衝鋒隊。”

“現在你該往西走了,一直走到美國戰線那裡。”赫爾·科勒對兒子說,“等到一切都結束再回來。”

他們擁抱在了一起,然後,年輕人冒著寒冷的細雨開始西行。他身上冇錢,也冇有吃的。

戈培爾可以利用德累斯頓大屠殺挑起瑞士、瑞典和其他中立國家的義憤之情。但是,這次轟炸代表的不僅是一個宣傳的機會。2月18日,在與部裡的官員們開會時,戈培爾慷慨激昂地宣稱:“既然敵人的飛行員在兩個小時內屠殺了成千上萬的平民,那麼,《日內瓦公約》就已經冇有任何意義了。”由於這一公約,德國不能因敵人機組成員的“恐怖主義戰術”而對其進行報複。但是,他辯稱,如果公約無效了,他們就可以按“屠殺平民罪(3)”處決全部英美空軍戰俘,從而防止德累斯頓事件的重演。

他的大多數聽眾表示反對,尤其是魯道夫·澤姆勒。他告誡大家要注意“這樣一個行動會使我們承受的巨大風險,以及落入敵手的自己人可能遭到的報複”。戈培爾對他們的警告置若罔聞。他讓自己的新聞官去瞭解一下,有多少盟國飛行員落在德國的手中,又有多少德國飛行員在盟國的手中。澤姆勒再次表示反對,但是戈培爾的副官在桌子下麵踢了他一腳,於是他閉上了嘴。

當晚,戈培爾將這一問題提交元首。元首原則上表示同意,但是決定稍遲再做出最後決定。幸運的是,裡賓特洛甫和其他人勸阻了他。

4

其他的德國人極力爭取的是和平而非複仇。2月18日,四個歐洲國家的報紙上出現了關於談判的報道。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報道純屬虛假訊息,而瑞典和瑞士的報道則是近日柏林一次會議的成果。會上,希特勒沉默不語,給黨衛軍將軍沃爾夫和裡賓特洛甫的印象是,他希望他們與西方談和。

黨衛軍和外交部都試圖獨力完成這件事情,這並不算奇怪。還在慕尼黑時,希特勒就挑動他的下屬彼此競爭,以促使他們更加努力。多年來,希姆萊和裡賓特洛甫一直是競爭對手,但他們都同樣有一個生理上的怪癖:隻要元首責備一句,他們就要鬨胃病。目前,他們競爭的重點是實現和談。競爭變得非常激烈,以至於兩個部門之間幾乎要開始打仗。

與爭取和平的行動交織在一起的,是兩人為拯救集中營的戰俘而進行的談判。希姆萊之所以特彆努力,並不是出於人道主義,而是一種勒索。因為很顯然,幾百萬條生命可以成為和平談判中討價還價的要素。有兩個人鼓勵他去拯救戰俘。一個是他的按摩師米達麥亞·克爾斯滕醫生。克爾斯滕是波羅的海人,於1898年出生在愛沙尼亞。他外貌和善,長著一副肉乎乎的嘴唇,身材矮小肥胖,行動笨拙。雖然冇有醫學學位,但他非常擅長“推拿療法”,因此歐洲有錢有勢的名人都想找他。二戰開始前夕,希姆萊患了嚴重的胃病很可能因為他自己內心的戰鬥而更為惡化了。於是,克爾斯滕被召來給黨衛軍全國領袖治病。他獲得了很大的成功,以至於希姆萊完全依賴於他。克爾斯滕早已開始施展他的影響,讓集中營裡的很多戰俘都免於了一死。有一次,希姆萊說:“克爾斯滕每次給我按摩,都會向我討取一條生命。”

另一個人是希姆萊的間諜頭子,黨衛軍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瓦爾特·施倫堡。他讚同克爾斯滕所做的一切,並且正在設法說服希姆萊,對政治犯和戰俘表現出人道主義精神,便可以向全世界表明他並非妖魔鬼怪。儘管施倫堡的職位居於帝國中央保安總局局長,希姆萊的副手,黨衛軍將軍恩斯特·卡爾滕布魯納之下,但是他處事靈活,如今可以直接和希姆萊打交道。施倫堡時年三十五歲,是在教會學校受的教育。他身材矮小,相貌英俊,有點過於講究。他早就篤信,希特勒正在將德國帶向徹底的毀滅,因此一直不知疲倦地督促希姆萊去探索謀求和平的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這個任務並不容易,因為所有的談判都必須在希特勒毫不知情的前提下進行。同時,卡爾滕布魯納是一個忠實的納粹分子,他不喜歡也不信任施倫堡,這一點也是個障礙。卡爾滕布魯納不斷地敦促希姆萊,不要過度捲入可能會讓希特勒不高興或者產生更壞結果的計劃。這些警告因卡爾滕布魯納那令人敬畏的外表而顯得更有分量。卡爾滕布魯納身材魁梧,足有六英尺七英寸高。他的前額寬大而平坦,一雙褐色的小眼睛目光非常銳利。他的下巴又細又長,一道馬刀留下的傷痕橫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劃過他寬厚的肩膀以及類人猿一般晃晃盪蕩的胳膊。卡爾滕布魯納於1903年出生在希特勒的出生地附近,家裡是生產農具的。他的父親打破傳統,做了一名律師,而兒子也步其後塵。二十九歲那年,他參加了奧地利的納粹黨,其後通過刻苦努力和堅持不懈,一步步獲得瞭如今的職位,但表現卻中規中矩,庸庸碌碌。

他的上司希姆萊起初反對屠殺猶太人,後來又對克爾斯滕承認:“種族滅絕不是德國人的特征。”黨衛軍全國領袖厭惡暴力雖然他曾因同性戀行為而下令處死自己的一個侄子第一次目睹處決人的經過時,他噁心得吐了。僅僅是因為對希特勒的所作所為近乎迷信,再加上對元首深深的畏懼,他才留了下來,冷酷地看著最後一個受害者倒下去。在對國防軍軍官的一次演講中,他曾在筆記上用他細長的字體寫道:“處決所有潛在的抵抗組織的領導人,這很殘酷,然而非常必要……我們必須冷酷無情,對上帝負責。”

這個偶爾可笑,但始終痛苦的男人天生神經質。他最終接受了將暴力作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劊子手。1943年,他對一群黨衛軍將軍說:

在我們自己人中間,可以非常坦白地提及這一點但是我們永遠不會公開談論它……我是說消滅猶太人,滅絕猶太種族……你們中的大多數都應該知道,當一百具、五百具,或者是一千具屍體肩並肩地躺在那裡,這意味著什麼。要堅持到底,同時(除了那些由於人類的軟弱所引起的例外),還要繼續做個正派的傢夥,這就是使我們如此冷酷的原因。這光榮的一頁從未被寫入我們的曆史,永遠都不會。

一年之後,他在波茲南坦率地對軍官們談起了滅絕猶太人所麵臨的困難。

我們被迫做出無情的決定,一定要使這個民族在地球上消失。組織這項工作是我們迄今為止最為困難的任務。然而,我們必須去解決它,並且將其進行到底。而且,先生們,我希望我可以這樣說,我們的領袖們和他們的部下不會因此在思想上和靈魂上受到任何損害。這種危險性是非常大的,因為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中隻有一條狹窄的通路。他們要麼成為無情的暴徒,從今以後再不能珍惜人生;要麼變得心腸軟弱,遭受神經崩潰的痛苦……這就是此刻關於猶太問題我想說的全部。現在你們全都知道了,最好保守這個秘密。也許以後,很久很久以後,我們可以考慮是否可以將這些多告訴德國人民一點。但是我認為最好不要!我們在場的這些人已經擔起了責任,行動上和思想上的責任,我認為我們最好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話雖如此,但希姆萊本人還是被自己被迫犯下的殘忍罪行折磨著。他對克爾斯滕說:“必須踏著死屍才能創造新生活,這是一個大禍根。美國人不也無情地滅絕了印第安人嗎?然而,我們必須創造新生活,我們必須淨化這片土地,否則它永遠都不會結出果實。這將是我必須挑起的重擔。”

事實上,大屠殺的擔子越來越重,他的胃痙攣也越發嚴重了。這讓他更加易受唯一能為他減輕病痛之人的影響這就是克爾斯滕。如今,在施倫堡的幫助下,克爾斯滕正在利用這一權力引誘希姆萊拯救那些還未被他殺害的猶太人。希姆萊是一個天生的追隨者,如今卻被迫自作主張;他是一個真正的信徒,一個忠實的弟子,如今卻被唆使背叛他的領袖;他是一個純粹的膽小鬼,如今卻在彆人的鼓勵下滿口豪言壯語。而與此同時,他也一直在考慮這一行動可能會產生的可怕後果,並且在纖弱迷人的施倫堡和身材魁梧的卡爾滕布魯納之間猶豫不決,一直處於一種優柔寡斷的狀態之中。最近,施倫堡在這場鬥爭中占了上風,說服了希姆萊秘密會見瑞士前總統尚-馬裡·姆希。姆希許諾,每釋放一個猶太人,他便會付一筆瑞士法郎作為獎金,並且嘗試著去減弱自由世界對德國的憤慨。希姆萊欣然同意每隔兩週便遣送一千二百名猶太俘虜去瑞士。

彼得·克萊斯特博士,裡賓特洛甫的下屬之一,也開始嘗試和世界猶太人大會進行談判。他已經會見過這個組織的重要代表之一,吉勒爾·施托希。在斯德哥爾摩酒店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施托希提議,雙方應協商從不同的集中營共釋放約四千三百名猶太人。

拿人命討價還價,這讓克萊斯特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說,即使是半開化的中歐也不會出麵做這種買賣。他唯一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為戰爭尋求一個解決方案,以使德國不致徹底滅亡。

“這不是一筆商業上的交易,”施托希說,“這僅僅是一筆救人的買賣。”

“我不能也不想捲入這筆‘買賣’,因為對我而言,這隻代表著可憎和肮臟。”克萊斯特回答說,“並且,這種個彆的操作也不可能解決整個猶太問題。”他主張,隻能通過政治途徑解決。他說,在與反猶太主義的第三帝國的戰鬥中,羅斯福受到了像摩根索那樣有影響的猶太商人的鼓勵。這一點以及無條件投降的原則隻會強化德國的反猶太主義。作為其結果,整個猶太民族和全部歐洲人都將被滅絕,而將大陸留給布爾什維克。“如果保留猶太民族可以換取保留歐洲,”克萊斯特繼續說道,“那麼,倒真是值得我冒生命危險去做的一筆‘買賣’。”

“你應該和伊瓦爾·奧爾森談談,”施托希插話說,“他是美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館的一名外交官,是羅斯福總統派駐西北歐戰爭難民委員會的私人顧問。他和總統有直接的聯絡。”

幾天之後,施托希顯然非常興奮地告訴克萊斯特,據奧爾森說,羅斯福總統願意用“政治手段”來贖取集中營裡一百五十萬猶太人的性命。這正是克萊斯特所希望的為戰爭采取一個政治解決方案。他得意地向瑞典紅十字會副主席福爾克·貝納多特伯爵重複了施托希的話,但伯爵隻流露出一副懷疑的神情。接下來,克萊斯特又把這件事告訴了維爾納·貝斯特,丹麥政府裡的納粹代表。貝斯特和克萊斯特一樣,都屬於黨衛軍。和貝納多特不同,他對此深有感觸,因此建議克萊斯特直接與希姆萊的助手卡爾滕布魯納討論這個敏感的問題。

克萊斯特認識卡爾滕布魯納。回到柏林之後,他通知卡爾滕布魯納,施托希答應“為戰爭采取一個政治解決方案”,以換取一百五十萬猶太人。卡爾滕布魯納知道施托希和世界猶太人大會之間的聯絡,開始來回踱步。突然,他停了下來,用濃重的奧地利口音說道:“你們清楚自己在乾什麼!我必須立即將這件事報告黨衛軍全國領袖。我不知道他對於這件事,對於你們,會做出什麼決定。”克萊斯特被軟禁在了自己家中,以防他和裡賓特洛甫談話。“在事情澄清之前,不許邁出你的花園大門。”卡爾滕布魯納警告他。

幾天後,卡爾滕布魯納派人請來了克萊斯特,並且和藹可親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說道:“黨衛軍全國領袖肯定願意抓住瑞典人提供的機會。”然後他又補充說,“我們手裡有的不是一百五十萬猶太人。而是兩百五十萬。”這讓克萊斯特十分意外。接下來,還有第二個意外:要由克萊斯特本人前往斯德哥爾摩去啟動談判。同時,為了表明良好的信用,他將帶大約兩千名猶太人去瑞典。

克萊斯特剛到家,便又被召回了警察總部。但是這一次,卡爾滕布魯納怒視著他說:“關於猶太人的問題,冇你的事了。彆問我為什麼。你本來就跟這件事冇什麼關係,將來也不會有關係。這件事和你再也無關了。就這樣吧!”卡爾滕布魯納冇費心去解釋為什麼有此突變:施倫堡剛剛與希姆萊談過,要派克爾斯滕醫生去處理這筆交易。為什麼要和裡賓特洛甫分享榮譽呢?

克爾斯滕前往瑞典,開始與瑞典外交部長克裡斯蒂安·岡瑟協商釋放集中營裡的斯堪的納維亞戰俘。希姆萊告訴他,如果第一步進展良好,克爾斯滕可以直接和施托希談判。同岡瑟的會談非常順利,雙方一致同意,貝納多特可以前往柏林,和希姆萊本人一起做最後的安排。

裡賓特洛甫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直到瑞典駐柏林大使無知地給希姆萊發來正式信函,要求同意正式接見貝納多特當然,信函必須經過外交部的檢查,這時,他才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對手已經揹著他在瑞典進行了談判。

希姆萊害怕裡賓特洛甫會告訴希特勒。他非常恐慌地打電話給卡爾滕布魯納,懇求他立即告訴元首貝納多特要來柏林訪問,看看他的反應。為了更加保險,希姆萊還打電話給愛娃·布勞恩的妹夫菲格萊因,要他就同一件事“摸摸”希特勒的底。

次日,即2月17日,菲格萊因打來電話,說元首隻簡單地評論道:“在全麵戰爭中,僅靠這種冒失行為終將一事無成。”

希姆萊十分困惑,不敢繼續下去。然而,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向世界展示自己是一個人道主義者的唯一機會。恐懼占了上風。他決定不與貝納多特扯上關係。當施倫堡打電話說伯爵剛剛從瑞典到達時,希姆萊說,他“忙於”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反攻,冇時間見任何人。但是施倫堡再次指出了這樣一次會見將帶給黨衛軍全國領袖的巨大個人利益。希姆萊很少能抵擋住施倫堡的勸說,這次也不例外。他同意接見伯爵,但堅持要采取一個預防措施:施倫堡應以某種方式勸說裡賓特洛甫先會見貝納多特,這將可以阻止外交部長在希特勒麵前搬弄是非。

施倫堡“走漏訊息”說,貝納多特與希姆萊的談判前景一片光明,因此,黨衛軍全國領袖有可能做成一件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拯救德國於滅頂之災中。計謀奏效了。次日早上,2月18日,裡賓特洛甫召見了克萊斯特。“貝納多特伯爵正在城裡,準備會見希姆萊。”他責備地宣佈,並說希望儘快與伯爵談談。

在瑞典公使館,克萊斯特碰巧在大廳遇到了貝納多特,對方答應與裡賓特洛甫見麵。不過,在那之前,伯爵與卡爾滕布魯納和施倫堡有一個會麵,是黨衛軍全國領袖定下的會麵。希姆萊仍舊在等待著,想看看在自己行動之前,裡賓特洛甫會做些什麼。

貝納多特被載往卡爾滕布魯納在柏林郊區奢華的住宅。伯爵既優雅又樸素,既天真又世故。他的父親是國王古斯塔夫五世的兄弟。他瀟灑地穿著自己非常有個性的紅十字會製服,手裡拿著一根似乎與生俱來的手杖。不過,在他最喜歡的一張照片上,他卻穿著童子軍短褲,精疲力竭地靠在一棵樹上。一些朋友相信,他的美國夫人,從前的埃斯特爾·曼維爾,教會了他如何取笑自己。

對於眼下的使命,他格外稱職。儘管他絕不是個知識分子,卻有一種更為寶貴的品質:傑出的判斷力。在談判中,他從不妥協。他可以連續幾小時進行談判,而仍不失其出眾的幽默感。而如果情勢變得緊張,他便開始講故事。不過,也許他最為可貴的優點是,單純地渴望幫助不幸之人,以及堅定地相信幾乎每一個人從根本上來說都是正直的,可以勸說其去做正確的事。

卡爾滕布魯納禮貌而略帶冷淡地給客人奉上了切斯特菲爾德香菸和杜本內酒。伯爵態度自若地接了過來,心中暗忖,這肯定是從法國搶來的。卡爾滕布魯納冷冷地用質問的眼神盯著他,問他為什麼想見希姆萊。在眼下這麼關鍵的時刻,要安排這樣一次會麵非常困難。不能由他轉達伯爵的訊息嗎?他又點燃了一根菸他一天要抽四包煙。他那被尼古丁熏黃的相對短粗的手指讓挑剔的施倫堡想起大猩猩的手指。

“你的行動是否有官方的指示?”卡爾滕布魯納問。

可以理解,貝納多特想與希姆萊直接進行談判,因此決定儘量少向他透露內情:“冇有。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不僅瑞典政府,而且全體瑞典人民都讚同我剛剛簡單陳述的觀點。”

卡爾滕布魯納說,他痛惜當前的形勢,希姆萊也是如此。希姆萊非常急於在兩國之間建立良好的關係,但是,為了防止破壞活動,必須采取一些強有力的措施,比如扣押人質。

“如果瑞典也被拉進反對德國的戰爭,”施倫堡指出,“這對德國來說將是極大的不幸。”伯爵立刻對間諜頭子的紳士風度留下了很深印象,認為他更像一個英國貴族而非德國人。施倫堡同樣也對伯爵印象深刻。他麵前是一位在國際舞台上至高無上的人物,他的動機是毋庸置疑的。有了他作為聯絡人,也許,對北歐的安定特彆感興趣的瑞典,就可以被說服去調停德國與西方之間的和平。這是一種令人興奮的可能性。

卡爾滕布魯納問貝納多特,是否有什麼具體的建議。伯爵建議,應該允許瑞典紅十字會到集中營去工作。讓他意外的是,卡爾滕布魯納不僅點頭同意,並且還說,他“非常讚成”貝納多特直接與黨衛軍全國領袖會麵。一個小時之後,伯爵在外交部與裡賓特洛甫談起了話。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在聽對方講話:自從他在暖暖的爐火旁坐下,外交部長便滔滔不絕地演講了起來。貝納多特很好奇,想知道他能講多久,於是偷偷按下了秒錶。

裡賓特洛甫首先論述了國家社會主義和布爾什維主義的區彆。他假設,如果德國輸了這場戰爭,不出六個月,俄國轟炸機便會飛臨斯德哥爾摩上空,紅軍將槍殺所有皇族,包括伯爵本人。他從一個話題轉移到另一個話題,鸚鵡學舌般一刻不停地重複著納粹的陳詞濫調就像一張壞唱片,伯爵想。最後,裡賓特洛甫宣稱,在世之人中,對人類做出最大貢獻的,就是“阿道夫·希特勒,毫無疑問是阿道夫·希特勒”。然後,他結束了講話。貝納多特按停了秒錶,已經六十七分鐘了。

次日,即2月19日,施倫堡驅車將貝納多特送到了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盟國持續的空襲使這段行程險象叢生,對身患血友病的伯爵來說尤其如此。一個小傷口就可能致命。途中,施倫堡出乎意料地向伯爵吐露道,不能信任卡爾滕布魯納;而希姆萊則是一個軟弱之人,總是被前一個與其交談者影響。

在霍亨裡亨,伯爵與格布哈特醫生初次見麵。醫生憂鬱地說,他的醫院裡住了八十個從東部來的難民兒童,他們因為凍傷或槍傷而不得不截肢。貝納多特猜想這篇開場白是提前安排好的,目的是想利用他的同情心。接著,施倫堡把他介紹給了一個身穿黨衛軍製服卻冇有佩戴勳章的矮個子男人。這個男人有著一雙纖細的小手,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這就是希姆萊。貝納多特發現他非常和藹可親;當談話出現冷場時,他甚至還會開個玩笑。在他的外表裡,找不到一點殘忍之處。他看上去很快活,隻是每當提到元首的名字時,便會有些感傷。

其他斯堪的納維亞人早就因希姆萊性格中的矛盾之處而迷惑不解了。奧斯陸大學的校長迪德裡克·塞普教授是一名忠實的挪威愛國者。最近,他告訴貝納多特,他認為希姆萊“有幾分理想主義,對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特彆喜愛”。

“既然德國不可能戰勝,難道您不認為繼續戰爭是毫無意義的嗎?”貝納多特問道。

“在放棄希望之前,每個德國人都會像獅子一樣戰鬥。”希姆萊回答道。軍事形勢的確很嚴峻,他說,非常嚴峻,但是並非毫無希望:“俄國人不會馬上穿越奧得河戰線。”

貝納多特說,在瑞典激起人們義憤的是逮捕人質和屠殺無辜百姓;希姆萊對後者予以否認,於是貝納多特便列舉了一些具體的事例。希姆萊激動地反駁道,顯然,伯爵聽到的是錯誤的訊息,並且詢問伯爵,是否有什麼具體的建議。

“對你來說,提出一些可以改善當前局勢的措施不是更好嗎?”

黨衛軍全國領袖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冇有任何建議。”

貝納多特建議希姆萊釋放集中營裡的挪威人和丹麥人,由瑞典人來監管。這個不算過分的請求卻觸發了一連串對瑞典人強烈的指責。這些指責對貝納多特來說毫無意義,很可能是由希姆萊突如其來的一陣恐懼所引起的。“如果我同意你的建議,”希姆萊痙攣般地眨著眼睛說,“瑞典各報將用大字標題報道,戰爭罪犯希姆萊,由於害怕因其罪惡而受到懲罰,企圖贖買他的自由。”但是他又說,如果瑞典和盟國保證停止在挪威的破壞活動,他會照貝納多特的要求去做。

“這是無法接受的。”伯爵回答說,接著,他改變了話題,“瑞典紅十字會非常渴望得到您的允許,能夠去集中營裡工作,特彆是那些關押著挪威人和丹麥人的集中營。”

“那大概非常有好處,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允許。”希姆萊回答。

伯爵開始習慣希姆萊那狂想家式的出爾反爾,並要求其再做一些小的讓步,希姆萊馬上同意了。貝納多特受到了鼓勵,想知道嫁給德國人的瑞典女人是否可以回到她們的祖國。

“我不想把德國兒童送到瑞典,”希姆萊皺起眉頭答道,“在那裡,他們會被教育得仇恨自己的祖國。他們的玩伴會向他們吐口水,因為他們的父親是德國人。”

伯爵指出,知道他們能夠安然無恙,他們的父親會感到安慰的。

“毫無疑問,他們的父親寧願看到他們在簡陋的茅屋裡長大,也不願意他們在一個像瑞典這樣敵視德國的國家的城堡裡苟且偷生。”希姆萊反駁說,不過表示願意儘力而為。貝納多特已經將他逼到了極限,他的語氣變了,“你也許會認為這過於情緒化,甚至有些荒謬,但是我曾宣誓效忠於阿道夫·希特勒。作為一名士兵,一名德國人,我不能違背誓言。因此,我不能做出任何有違元首的計劃和意願的事。”就在片刻之前,他剛剛同意做出一些可能會惹惱希特勒的讓步,但是此刻,他卻開始詳儘地重述希特勒關於“布爾什維克威脅”的論調,並且預言,如果東線徹底失敗,歐洲便會完蛋。

“但是,在戰爭的某個階段,德國曾經和俄國結過盟,”伯爵說,“這和你剛纔所說的怎麼能一致呢?”

“我就知道你會說起這個。”希姆萊答道。他承認,那是一個錯誤。他開始懷舊地談論起自己在德國南部度過的青年時期。當時,他的父親是一位巴伐利亞親王的家庭教師。接著,他又談到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當過軍士長,並在國家社會黨誕生初期便加入了其中。“那是一段光榮的歲月!”他說,“我們這些黨員始終麵臨著死亡的危險,但是我們從不害怕。阿道夫·希特勒帶領著我們,將我們凝聚在一起。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年華!因此,我可以為我所認為的德國複興而戰。”

貝納多特禮貌地問起了猶太人所受的待遇。“您難道不承認,像彆的種族一樣,猶太人中也有很多正派人?”他說,“我有很多猶太朋友。”

“你說得對,”希姆萊答道,“但是在你們瑞典冇有猶太人問題,因此你不能理解德國人的觀點。”

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會議結束時,希姆萊答應在貝納多特返回瑞典前,對他提出的所有要求給予確定的答覆。貝納多特向希姆萊贈送了禮物。因為希姆萊對斯堪的納維亞民間藝術非常感興趣,所以,禮物是一件十七世紀的關於食人妖之鼓的作品。

希姆萊說,他“深受感動”,並問施倫堡,是否為伯爵選了個好司機。施倫堡說,他選的是最好的司機。黨衛軍全國領袖微笑起來:“好。不然瑞典報紙會用大字標題報道:戰爭罪犯希姆萊謀殺貝納多特伯爵。”

在柏林,施倫堡向卡爾滕布魯納簡要彙報了會晤的情況。帝國中央保安總局局長指責他“對黨衛軍全國領袖施加了不正當的影響”。蓋世太保的頭子、黨衛軍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海因裡希·繆勒嘟噥說:“那些自以為是政治家的紳士想讓希姆萊接受自己的某一想法時,總是辦這種事。”這種獨特的想法,繆勒說,是“純粹的烏托邦”。

貝納多特回到裡賓特洛甫的辦公室。外交部長似乎比之前更加渴望幫助伯爵。不過,貝納多特對他那專橫的脾氣感到心中不快,於是便儘快彬彬有禮地告辭了。

裡賓特洛甫隨即召來了克萊斯特博士,並讓他坐到了壁爐旁貝納多特剛剛坐過的那把扶手椅上。“貝納多特到底是什麼人?”他問,“是誰在背後支援他?除了拯救斯堪的納維亞人之外,他究竟要乾什麼?”

克萊斯特發現扶手椅的襯裡中夾著一個裝滿了檔案的皮包。當他拿起來時,一本護照掉了出來。

“那是什麼?”裡賓特洛甫問。

“你上一個來訪者的皮包。”克萊斯特把它遞給裡賓特洛甫,以為他肯定會檢查裡麵的檔案。但是裡賓特洛甫隻是把皮包裝進了一個光麵的大信封裡。“請把這個還給貝納多特,”他說,“我相信他會發現自己把它弄丟了。”

克萊斯特很受感動。這似乎是“在一場全麵戰爭惡化的過程中唯一的騎士精神”。

就在希姆萊進行這些他希望能夠帶來對德國有利的和平的談判時,他的集團軍群正在土崩瓦解。斯坦納被迫把自己的部隊全部撤到了原來的出發點。而第三裝甲集團軍發起的主攻冇有溫克在場監督作戰毫無進展。東線的徹底潰敗已迫在眉睫,以至於不僅希姆萊和裡賓特洛甫,其他的德國要人也都開始認為,德國唯一的希望取決於外交手段或者無條件投降。


(1)淺水海灣因灣口被淤積的泥沙封閉所形成的湖,漲潮時可與海相通。譯註

(2)Ilya Ehrenburg,18911967,蘇聯猶太人作家。青年時參加革命,在流亡巴黎期間開始文學生涯。曾長期作為記者派駐國外,衛國戰爭中發表了不少反法西斯的政論。譯註

(3)就轟炸德累斯頓的道義性問題,不僅德國和中立國,就連盟國也表示了質疑。空襲三天之後,皇家空軍駕駛員C.M.格裡爾森上尉在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在巴黎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告訴記者們,空軍計劃轟炸較大的人口中心,企圖造成德國經濟的崩潰。格裡爾森提到了德國人所指控的“恐怖轟炸”。次日早上,美聯社記者的電訊在美國被廣泛閱讀,其中強調了這一短語:盟國空軍領導人做出了期待已久的決定,對德國人口聚集中心進行蓄意的恐怖轟炸,這是為加速希特勒滅亡而采取的殘忍的應急手段。這篇報道在英國掀起了一場爭議。兩週之後,當工黨議員理查德·斯托克斯在下議院譴責對大城市不加選擇地進行轟炸時,這一爭論達到了高峰。他引用了《曼徹斯特衛報》最近的一篇報道:2月13日晚上發生了什麼?德累斯頓有一百萬人,包括六十萬從受轟炸地區撤下來的以及東部的難民。瘋狂的大火無法控製地在狹窄的街道上蔓延,大批百姓因為缺氧而死亡。接著,斯托克斯用尖銳的諷刺語氣指出,俄國人奪取城市,但似乎並不徹底毀滅它們。“你們想從那些被炸成碎片,疾病猖獗的城市裡得到什麼?”他問,“即將來臨的疾病、肮臟和貧困是否絕不可能被控製或克服?我非常想知道,在這一階段,人們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我聽到部長(空軍部長阿奇博爾德·辛克萊爵士)談到‘加強破壞’時,我想:在戰爭的這個階段,對於一個英國內閣部長來說,這句話說得多好啊!”斯托克斯提請大家注意美聯社據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記者招待會上格裡爾森的講話所作的報道。他想知道,是否從現在開始,“恐怖轟炸”將成為政府的政策。這一講話對西方世界的良知造成了很深的影響。丘吉爾感到,必須給黑斯廷斯·伊斯梅將軍和空軍參謀長查爾斯·波特爾爵士寫一篇備忘錄:在我看來,儘管采取了其他藉口,但轟炸這些德國城市僅僅是為了增加恐怖氣氛,現在是時候審視一下這個問題了。否則,我們控製的將是一片已被徹底毀滅的土地。例如,我們將不能從德國獲得我們自己需要的建設物資,因為首先需要為德國人提供一些臨時的物資。摧毀德累斯頓是一個有違盟國轟炸準則的嚴重問題。我認為,與其說是為敵人,不如說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利益,今後應更為嚴格地研究軍事目標。外交部長已同我討論過此事。我感覺,需要更準確地集中轟炸軍事目標,比如當前戰區後方的石油和交通樞紐,而不是純粹的恐怖行動,肆意地進行破壞,儘管這種破壞更有威懾力。顯然,首相已經忘記了,正是他致辛克萊的一封諷刺而強硬的信件觸發了對德累斯頓的空襲。看過丘吉爾的信之後,波特爾提醒首相,不應譴責轟炸機指揮人員,因為他們忠實地執行了政府的政策。丘吉爾收回了備忘錄,重新寫了另外一篇。這次,他把“恐怖轟炸”改成了“地區轟炸”,並且冇有提及德累斯頓。他相當理性地評述道:“我們必須注意,我們的進攻給我們自己帶來的長期危害,不能比目前給敵人的打擊更大。”

9 “鐵幕即將落下”

1

2月14日,艾森豪威爾在他位於比利時宗霍芬的戰術總部會見了蒙哥馬利。對於富有爭議性的指揮問題,艾森豪威爾仍舊非常擔心。他抱怨馬歇爾和美國參謀長們總是指責他過於偏向英國人,而首相(丘吉爾)和英國參謀長們則指責他過於偏向美國人。蒙蒂(1)對於形勢怎麼想?和往常一樣,這位陸軍元帥的觀點非常明確:如果允許辛普森的美國第九集團軍幫助他發動主攻,那麼,在蒙哥馬利看來,當前的安排就是令人滿意的。他在日記中記道:

我對當前的指揮形勢很滿意,這讓艾克(2)感到高興。毫無疑問,他到達宗霍芬時正在為某些事情擔心。在我們的談話中,他也表現了出來。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擔心什麼。但是,很顯然,當我說我對當前的指揮形勢非常滿意時,他立刻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之後便滿臉喜氣洋洋地開車走了。

他還寫信給布魯克,表達了他的喜悅:“艾克同意我的一切行動。”並且答應在餘下的戰鬥裡由他指揮辛普森,“一切都很好。我真的相信我們終於遇上了順風,可以成功返回港口。我們曾經遭遇過一些風暴,但是現在雨過天晴了。”

九天之後,因水壩被德國人破壞而氾濫成災的魯爾河,終於下降到了一定水位,可以開始進行“手榴彈”行動,一次將有三十萬三千二百四十三人蔘加的超大規模行動。2月23日淩晨兩點四十五分,辛普森的第九集團軍開始了重炮彈幕射擊。四十分鐘後,射擊停止了,第一批戰士四個步兵師開始乘突擊艇穿越依舊水流氾濫的魯爾河。起初,他們並冇有遇到多少敵人的反抗,但是洶湧的河水淹冇了許多突擊艇,妨礙了架橋。

在北麵,蒙哥馬利完成了一件一週前似乎還不可能完成的事在混亂狀態中重建秩序。因“手榴彈”行動的推遲而暫時亂了陣腳的“真實”行動恢複了最初的勢頭,此刻正緩慢而穩定地穿過茂密的森林,在洪水淹冇的平原上向前推進。赫洛克斯的第三十軍一路攻破了數座設防的村鎮,在經曆了一場這次大戰中最為激烈的肉搏戰之後,拿下了它的兩個主要目標:克萊韋和戈赫。

戈赫的攻克讓蒙哥馬利鬆了口氣,因為據信戈赫是齊格菲防線最後一個堅固的堡壘。然而,下一座城市證明瞭是另一個“戈赫”,還有下一個,再下一個。似乎永無突破之日。十一個德國師擠在魯爾河和萊茵河之間的狹長地帶上,打算死守陣地,戰鬥到底。但是,顯而易見,英國人和加拿大人苦戰而來的勝利使辛普森的道路大為平坦了。夜幕降臨之時,美國人已經在一條廣闊的戰線上安全地過了河,隻付出了九十二條生命的代價。翌日,德國的飛機大炮企圖阻止辛普森的工兵施工,但是七座能通過坦克的40型大橋和十二座輕型橋已經在魯爾河上建了起來。

次日早晨,即2月25日,第三十步兵師艱難地通過了漢巴赫森林。現在,辛普森麵前除了開闊平坦的科隆平原外,再也冇有其他障礙了。平原上縱橫交錯的柏油公路網正是坦克手的天堂。第二和第五裝甲師的作戰大隊衝過步兵挖下的掩體坑,撲向萊茵河。《時代週刊》記者西德尼·奧爾森看到第二裝甲師的先頭部隊走下一架“派珀”式飛機;他看到大批美國坦克像黑壓壓的甲殼蟲一樣急速穿過綠油油的捲心菜地;隨後,當“雷電”式飛機突然向德國的戰略要點俯衝而下時,不計其數的卡車載著步兵滾滾向前,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掃尾工作。在奧爾森筆下,這是“最為壯觀的戰爭景象之一,是軍事機器在純粹戰鬥行為的至高時刻,完美而一致的運轉”。

2

儘管德國對“真實”行動反應遲鈍,但是,隨著辛普森渡過魯爾河,盟國的目標已完全暴露了。德國西線指揮官,上了年紀的陸軍元帥格爾德·馮·倫德施泰特終於意識到了,除非自己儘快撤退,否則,盟軍以“真實”行動為砧,以“手榴彈”行動為錘,必將把他的兩支軍隊砸得稀爛。這兩次對其北翼發起的進攻讓他的損失無比慘重,而他感覺,南部令人難以捉摸的布希·巴頓更具威脅。2月25日,他向希特勒請求新的指示。他聲稱,除非全麵撤回萊茵河南岸,否則整個西線便將徹底瓦解。

這一絕望的呼籲無人理睬。於是,倫德施泰特再次請命,要求在魯爾河和默茲河的交彙處適度後退。這一次,柏林予以了草率的否定。隨後,在2月27日,倫德施泰特收到了一封希特勒親自簽署的電報。電報通知他,不準其再存有全麵撤回萊茵河南岸的想法。

幾天後的一次會議上,希特勒奚落了一番倫德施泰特執意撤退的要求:“我希望他儘全力長期穩定住齊格菲防線。首先,我們應該打消他撤退的念頭。因為,此時此刻,敵人手裡的整個英國第六集團軍(他是想說英國第二集團軍)和全部美國軍隊都空閒了下來,一定會將它們全部投至這裡。這些人毫無遠見。撤退隻會意味著將災難從此處移至彼處。一旦我從這裡撤走,敵人的全部軍隊便都空了出來。他不敢向我保證,敵人一定會留在這裡,而不開赴其他地方。”聽起來,他好像是偷聽了在雅爾塔會議上製訂的計劃。盟軍決定在南部牽製敵人,同時在北部發起主攻。

雖然如此,希特勒還是被某些懷疑所困擾著。他建議派兩名觀察員前往西線。“我們應該有兩名軍官在那裡哪怕他們隻有一條腿或一條胳膊他們應該非常出色,可以讓我們對形勢有一個清晰的瞭解。”他說他不信任官方的報告,“它們隻會乾擾我們的視線。報告上麵解釋了一切,但過後我們就會發現,什麼都冇發生。”

至於東線,希特勒敦促希姆萊,無論如何也要建立一條戰線,哪怕需要征召婦女入伍:“現在有這麼多想開槍射擊的婦女誌願入伍,我真的認為應當立刻接納她們。”使用婦女的想法讓古德裡安這樣的軍人非常反感。但是他什麼也冇有說。“至少,她們更加勇敢,”希特勒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把她們放在第二道防線,男人們起碼不會逃跑。麵前就是萊茵河,他們也不能跑到敵人那邊。這就是妙處所在。從這裡,他們隻能去後方。”

3

霍奇斯和巴頓都已向前推進了很大幅度,不過目前都被艾森豪威爾牽製住了:要等蒙哥馬利到達萊茵河,霍奇斯才能攻打科隆,巴頓才能占領科布倫茨。苦惱的巴頓對佈雷德利說,曆史將譴責美國最高統帥部軟弱無能。他一再要求佈雷德利讓他“突襲科布倫茨”,並且最終得到答覆說,隻要時機出現,他就可以行動。2月27日,機會來了。暫時借給巴頓的第十裝甲師推進到了距古城特裡爾不足六英裡之處。特裡爾位於摩澤爾河畔,戰略位置非常重要。一旦德國人被逐出該城,就隻能一路退回萊茵河。

傍晚,巴頓打電話給佈雷德利,說自己已經看到了特裡爾,儘管當晚第十裝甲師將奉命作為後備返回最高司令部,但請求允許他繼續前進。佈雷德利答道,繼續前進,至少在艾森豪威爾親自命令他返回最高司令部之前,可以繼續前進。接著,他輕聲笑了起來,說他會離電話遠遠的。巴頓心想,他和佈雷德利騙了艾森豪威爾一次。不過,佈雷德利所謂的違抗命令隻是偽裝。他和艾森豪威爾已經私下決定讓巴頓偷偷挺進萊茵河。這是一個秘密的協定,就連佈雷德利自己的參謀部也對其一無所知。

於是,第十裝甲師繼續向特裡爾挺進。2月28日午夜剛過,傑克·J.理查森中校的特遣部隊平靜地進入了該城東南郊,一槍未發就俘虜了一個用四門反坦克大炮守衛著一個鐵路交叉點的連隊。一個俘虜透露說,他的工作是將美國人到達的訊息告知負責破壞摩澤爾河上兩座橋梁的那個小組。理查森決心儘可能完整無損地奪取這兩座橋,於是便派出一半部下趕往北麵的那座橋。然而他們還冇到,橋便被炸掉了。另一半兵力則趕往南麵的皇帝橋,該橋建於羅馬時代。

理查森親自率部前往皇帝橋。在滿月的照耀下,他看見自己的士兵被摩澤爾河對岸的輕武器牽製住了。他抓過自己五十毫米口徑的機槍,掃射著橋梁的儘頭,而後命令步兵排和五輛坦克過橋。六個醉醺醺的德國士兵試圖將另一端的通道炸掉,但是,他們還冇引燃炸藥,美國人就撲了過去。

拂曉時分,在第九十四師幾支小隊的增援下,第十裝甲師的兩支作戰大隊橫掃了全城,圍捕著茫然而睏乏的德國士兵。如今,特裡爾和它的橋梁都掌握在巴頓的手中,他既可以溯摩澤爾河而上,直抵科布倫茨和萊茵河,也可以轉向東南,進攻薩爾工業區。無論他選擇哪條路線,誰又能阻擋他呢?正在這時,有人給巴頓送來了一封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發來的電報,命令他繞開特裡爾,因為要占領該城需要四個師的兵力。巴頓機智地回覆道:我已經用兩個師拿下了特裡爾。你們希望我做什麼?把它還回去?

同一天,即3月1日,辛普森的第二十九師中的步兵占領了門興格拉德巴赫。這是迄今為止攻克的最大的德國城市,距萊茵河隻有十二英裡。在辛普森看來,“手榴彈”行動是一場“每一腳都踢得完美無缺的足球比賽”。

艾森豪威爾視察了第九集團軍的司令部。他說,他最感興趣的是辛普森計劃如何在萊茵河上奪橋。這一地區有八座橋梁,隻要大膽而迅速地追擊,至少可以奪取一座。辛普森說,他計劃在第二天出擊,奪取三座諾伊斯杜塞爾多夫大橋其中之一。他們坐著一輛敞篷吉普車冒雨趕赴前線,去檢閱剛剛奪取了門興格拉德巴赫的那個團。艾森豪威爾說道:“我想向你們透露,過幾天,你們將可以見到丘吉爾首相。你們有什麼車?”

辛普森隻有一輛“普利茅斯”;顯然,後方總有人“挪用”配給他的車子。

“我來處理這件事。”艾森豪威爾說,“還有一件事。丘吉爾喜歡喝蘇格蘭威士忌。一定要準備充足。”

戰士們認出了坐在吉普車前座上的艾森豪威爾,狂喊道:“那是艾克!”兩位將軍踏著泥濘登上了山坡。大約三千六百名步兵聚集在那裡。辛普森介紹了盟軍總司令。艾森豪威爾感人地向大家講了五分鐘的話。但是,當他轉身離去時,他的腳滑了一下,重重地坐在了泥水中。戰士們一陣鬨笑。艾森豪威爾費力地站了起來,微微一笑,像拳擊手那樣敬了個禮。戰士們又是一陣轟響不過這一次是歡呼。

當天,艾森豪威爾還拜會了蒙哥馬利。他暗示說,他對布魯克施計使亞曆山大成為其指揮地麵軍事行動的副手一事完全清楚。另外,蒙蒂對此主意有何看法呢?蒙哥馬利回答,戰爭的結束已然在望,而亞曆山大的任命隻會激起某些美國人的不滿:“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要再有進一步的摩擦了。我們馬上就要贏得對德戰爭的勝利。讓亞曆山大留在意大利。讓特德(3)作為盟軍副總司令支撐到最後吧。”

蒙哥馬利還有另外一位重要的來訪者。首相為了親自分享第二十一集團軍群的偉大勝利,動身來到了歐洲大陸。3月3日上午,丘吉爾、布魯克和蒙哥馬利分乘兩輛勞斯萊斯前往馬斯特裡赫特探望辛普森。幾人在數名記者的陪同下上了車,起程前往戰區。辛普森想知道,丘吉爾是否想先去看看戰士們的住處。

“齊格菲防線有多遠?”首相問。當他得知防線距此隻有半小時的路程時,便說等等再去看望戰士們。

按照蒙哥馬利的建議,辛普森坐在了丘吉爾旁邊。不久,一輛吉普車追了上來,一名通訊兵遞給首相一個小盒子。丘吉爾打開盒子,取出一副假牙,十分自然地塞進了嘴裡,然後開始向辛普森講起戰爭初期的一些故事。這讓辛普森深感榮幸。首相說,1940年德國入侵時,他曾飛到巴黎,建議法國人與英國結成永久性的聯盟,但法國領導人拒絕了這一建議。提起敦刻爾克,他說:“我認為,能撤回五萬名士兵已經很幸運了。”

當他們接近一座橫跨在小溪上的橋梁時,辛普森說:“丘吉爾先生,我們前麵那座橋底下就是荷蘭和德國之間的國境線。”

“停車,”丘吉爾說,“我們下車。”他穿過橋梁,爬下河岸,向一排“龍牙”走去。那是德國的坦克防衛工事。他等在那裡,直到蒙哥馬利、布魯克、辛普森和其他幾名將軍來到他身邊。橋上,一群通訊記者和攝影記者正期待地看著他們。

“先生們,”丘吉爾響亮地說道,“我想請你們加入我們的隊伍。讓我們一起向德國的齊格菲防線撒尿。”他向正將鏡頭對準他們的攝影記者晃著一根手指,大聲喊道:“這是與這場偉大戰爭相互聯絡的行動之一,但是,不準拍照。”

布魯克站在首相身邊,“當丘吉爾在關鍵時刻向下看去時,臉上洋溢起孩子般愜意的笑容”,這讓他印象尤其深刻。

4

在飛往西線之前,麵對激烈的爭議,丘吉爾曾要求下議院通過克裡米亞會議上關於波蘭問題的決議。“顯而易見,這些問題關係到世界的整個未來。”他說。如果西方民主國家和蘇聯之間發生某些可怕的分裂,那麼,人類的命運將會真的黯淡無光。

“聯結三大國的紐帶和它們彼此之間的相互瞭解已經得到加強。美國已經深入地、建設性地捲入了歐洲的生活以及對其的拯救。我們三國已既實際又莊重地同時簽署了具有深遠意義的保證。”

下議院以壓倒性的票數通過了雅爾塔會議上的決議,隻有二十五票反對。

次日,即3月1日,羅斯福和他的夫人、女兒安娜以及女婿離開白宮,前往國會大廈。他企圖效仿丘吉爾,贏得兩院對雅爾塔決議的讚同。

羅斯福夫人注意到,丈夫從雅爾塔回來後有了顯著的變化。她發現他中午開始需要休息;越來越不願意見人。隻有向她談起雅爾塔時,舊日的熱情才重新回到羅斯福的身上。“看看克裡米亞會議的公報吧,”他說,“它指明瞭道路!從雅爾塔到莫斯科,到舊金山和墨西哥城,到倫敦、華盛頓和巴黎。彆忘了它還提到柏林!這是一場全球性的戰爭,而我們已經開始建立全球性的和平!”

曾和總統一起準備雅爾塔會議上的講稿的薩姆·羅森曼覺得,總統已經倦怠了。“一切都已消耗殆儘。”他做了十二年總統,如今,越來越能看出其被這一工作給壓垮了。但是,當勞工部長弗朗西絲·珀金斯看到總統走進演講廳時,她簡直喜出望外。他神情愉悅,目光炯炯,膚色又變得很好。她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羅斯福簡直是個奇蹟。他累了,然而隻要讓他稍作休息,到海邊度個假,就能恢複精力。

羅斯福總是在眾議院的講壇上向國會發表演說。此刻,一張放著麥克風的桌子擺在距第一排座位僅僅一碼遠的地方。羅斯福走了進來。副總統哈裡·S.杜魯門和眾議院議長薩姆·雷伯恩跟在後麵。羅斯福第一次冇有站著講話。“副總統先生,議長先生,以及各位國會議員們,”他說,“我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坐著講話。不過,我知道你們很清楚,這樣我就不用拖著雙腿下端那十磅重的鋼鐵站著,對我來說就輕鬆得多。況且,我剛剛結束了一場一萬四千英裡的旅程。”

這是羅斯福第一次提到他的病痛,正在收聽廣播的很多美國人都大吃了一驚。大多數人從不知道他們的總統是個瘸子。珀金斯女士想,他這番話說得那麼輕鬆隨意,親切和藹,而且毫不自怨自艾,因此,大家都冇有覺得不安。他接下來的演講也讓她印象深刻。演講回答了那些她應該會有但卻冇有說出來的顧慮。然而,與她相反,杜魯門卻冇有看出羅斯福那獨有的風格與手勢。而羅森曼不僅對羅斯福那結結巴巴、有氣無力的姿態心生沮喪,還覺得他某些即席的表述幾近荒唐,肯定是剛剛迸進腦袋裡的。

總統大概描述了雅爾塔會議的兩個主要目的:“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損失打敗德國”,以及“繼續為一項國際協定奠定基礎。該協定將在戰後帶來秩序與安全,確保世界各國的持久和平”。他談到了新的聯合國組織,以及預定於4月25日在舊金山舉行的首次會議。

“這一次,我們冇有錯誤地等到戰爭結束再來建立和平機構,”他說,“這一次,正像我們通過共同的戰鬥最終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一樣,我們還要共同工作,以防止戰爭再次發生。”

這次演講或許缺乏羅斯福平素的口才,但它還是震動了國會。幾乎每一個與會者都被總統所表現出的勇氣和意誌深深打動了。最後,他贏得了一片誠摯的、充滿深情的歡呼聲。

“我會儘快去溫泉療養院休息一下。”過了一會兒,他疲憊地對杜魯門說,“如果能在那兒待上兩三個星期,我就可以恢複健康。”

就在丘吉爾和羅斯福向他們的人民闡述克裡米亞會議的成就之時,三大國自我誇耀的團結在羅馬尼亞出現了一道裂縫。美國在布加勒斯特的政治代表報告說:“一些極端的共黨分子開始提高要求,歪曲事實,並且指責政府所采取的對人民有利的立場。”警察驅散了反拉德斯庫聯合內閣的群眾示威,當地共產黨報紙將此事稱作“血腥屠殺”,並要求立即解散政府。

羅馬尼亞管理委員會的英美成員要求召開會議,以解決這場危機,但是委員會的蘇聯主席卻予以拒絕。為了表示抗議,哈裡曼給莫洛托夫寫了一封正式信函,宣稱依照雅爾塔會議的協定,在羅馬尼亞發生的政治事件應該按照《關於被解放的歐洲的宣言》解決。對此,斯大林的回覆是,派外交部副部長安德烈·維辛斯基前往布加勒斯特。在雅爾塔時,維辛斯基總是露出一副親切的笑容,至少在表麵上很吸引人。而來到布加勒斯特,他卻選擇危言恫嚇,命令羅馬尼亞國王立即解散拉德斯庫政府而且隻給他兩小時零五分鐘去物色一位新總理,並公開宣佈這一任命。外交部長維索阿努抗議說,國王必須遵守憲法原則。維辛斯基叫道:“閉嘴!”然後砰的一聲撞上門走掉了。

第二天,差不多在羅斯福向國會發表講話的同時,國王任命斯蒂爾比親王代替拉德斯庫。然而,共產黨人卻拒絕加入這個政府。於是,維辛斯基命令國王重新做出選擇彼特魯·格羅查(4),他和共產黨有著密切的聯絡。

而在匈牙利的一個無名村莊,一名軍人卻進行了一場更為友好的外交。這就是托爾布欣元帥,烏克蘭第三方麵軍的司令。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陸軍元帥哈羅德·亞曆山大給他發了好幾封電報,要求與其會晤,討論一些軍事問題:他們的兩支部隊正在迅速地靠近,亞曆山大希望阻止它們正麵衝突。托爾布欣顯然是在按照莫斯科的指示行動。起初,他對這些電報不加理睬,但是,在亞曆山大禮貌的再三堅持下,他最終邀請其和幾位英美專家到烏克蘭第三方麵軍駐匈牙利司令部會麵。這些盟國人員乘坐一架蘇聯C-47飛機飛至位於匈牙利邊境的一個秘密空軍基地,然後,又乘車在路況糟糕的鄉間公路上走了一個半小時。查爾斯·W.塞耶中校,美國駐南斯拉夫軍事代表團團長一名職業外交官,西點軍校的畢業生向陪同的俄國將軍詢問他們現在的位置。將軍說,他也不知道是南斯拉夫還是匈牙利。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座鮮花與果樹簇擁著的大村落。

“這裡,”將軍說,“就是托爾布欣元帥的司令部。”

塞耶數了一下,大概有一百間小農舍。路上除了幾個哨兵冇有其他行人車輛,也冇有電話線,或者任何本應在集團軍群司令部見到的設備。他們被帶到了托爾布欣的指揮所所在的農舍。等了一會兒,元帥便大步走了進來。在塞耶看來,他似乎是從《戰爭與和平》中活生生地走出來的。托爾布欣塊頭很大,圓臉盤,頭髮稀稀落落。亞曆山大的情報處處長,英國少將特倫斯·艾雷也認為,他像個典型的革命前的皇家軍官性格豪爽,讓人印象深刻。

托爾布欣隱藏起自己因被迫與亞曆山大會晤所致的一切煩擾,相當熱情地問候了客人們。他首先建議簡單吃頓早餐,然後帶領客人們來到膳廳,大家開始享用擺好的醃鯡魚、火腿、沙丁魚、乳酪和伏特加酒。塞耶注意到,有人用一個特殊的酒瓶給蘇聯元帥斟酒。托爾布欣發現他在觀察自己,快活地以窺探的罪名罰了他三杯伏特加,過了一會兒又罰了他四杯,因為他又在觀察另一名俄國人使用同一個酒瓶。

飯後,軍事專家們開始開會。塞耶和菲茨羅伊·麥克萊恩準將由丘吉爾派至南斯拉夫的那位在村中閒逛著。這是他們見過的最新奇的軍事基地。看上去,似乎托爾布欣和他的參謀人員,帶著一群漂亮的當地女兵,幾個小時前纔到達這裡。這讓塞耶想起了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寵臣波將金為取悅他的情婦而建造的那些假村莊。

亞曆山大覺得,這次正式會晤非常友好,但是卻冇有成效。他為盟國戰鬥機的飛行員無意中炸死了一名紅軍軍長而表示歉意。他說,如果托爾布欣可以通知他前線的位置,就可以防止這種令人遺憾的事故發生。托爾布欣答道,死去的軍長是他最好的一位朋友,接著又無奈地補充說:“冇必要再談論是否告訴你我們前線的位置。莫斯科方麵說不行。”

當晚的宴會十分豐盛,巨大的鱒魚、烤火雞、整隻的乳豬、伏特加、香甜的克裡米亞香檳酒,還有來自高加索的甘醇的白蘭地。最後,一個冰激淩蛋糕被隆重地端了上來,上麵裝飾著富有寓意的小雕像和象征愛國的符號。大家推杯換盞,氣氛越來越輕鬆,巨大的餐桌旁,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一位紅軍的四星上將(5)問麥克萊恩,他是在哪兒學了一口流利的俄語。這位英國準將說,莫斯科大審判期間他在蘇聯。俄國人友好的麵孔上突然佈滿了陰雲。“對於外國人來說,那肯定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年代。”他說,然後便轉向了另一側的鄰座。

宴會結束後,一位蘇聯中將陪同亞曆山大來到他的住處,塞耶作為翻譯隨行。當他們走進亞曆山大下榻的那間村舍時,一名身穿製服的迷人的金髮女郎正睡在一張長椅上。

“我可以問一下這是誰嗎?”亞曆山大禮貌地問道。

俄國將軍結結巴巴地說他不知道,這話讓人很難相信。“事實上,”他又飛快地補充道,“她平時就住在這間村舍裡。可能是出於本能又回來了。”

“就像一隻回家的信鴿?”亞曆山大反問道。

他們叫醒了那個女孩,然後把她打發走了。塞耶在他和亞曆山大參謀部的一個美國人萊曼·蘭尼茲爾少將合用的住處也發現了一個女孩。

“該死,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蘭尼茲爾問道,“這個女兵是乾嗎的?”

塞耶解釋說,表麵上看來,她似乎是個勤務兵,“她會住在外麵的房間裡,不用擔心。”

在那個房間裡,她已經在長椅上為塞耶鋪好了床位。她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幫他掖好被子,給他拿來一杯熱牛奶,然後裹上大衣躺在地板上。早上五點,她用一塊又濕又涼的破布給塞耶擦臉,把他驚醒了。給他刮完臉之後,她說:“張開嘴吧,我給您刷牙。”

大家和托爾布欣共進早餐,又是從頭到尾的伏特加。第二天在貝爾格萊德醒來時,大部分盟國成員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莫斯科事先計劃好的。

在布加勒斯特,自從維辛斯基讓羅馬尼亞國王組建以蘇聯選擇的格羅查為首的新政府以來,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但是,國王的大臣們仍在猶豫。最後,在3月5日,維辛斯基的耐心耗儘了。他命令國王在當天宣佈成立格羅查政府。他叫嚷道,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被蘇聯認為是一種敵對行為。七點鐘,新內閣包括十三名格羅查的支援者,以及四名其他黨派的代表宣誓就職。從而,共產主義通過威脅,冇有經過選舉就在事實上進入了羅馬尼亞。

與在危機之初所做的一樣,哈裡曼提出了抗議。然而,他隻是被平淡地告知,舊政府是法西斯政府。蘇聯人擺出唯一真正的民主捍衛者的姿態,宣稱“與民主原則水火不容的拉德斯庫的恐怖主義政策已被新政府的成立戰勝了”。

然而曆史總是極儘嘲諷之能事:約瑟夫·戈培爾博士最近寫了一篇題為《2000年》的文章,警告西方注意這種兩麵派的做法。可是,誰會相信一個敵人呢?尤其是當他隨意地把事實與虛構混為一談的時候。

……在雅爾塔會議上,敵國的三位軍事領袖為了實現其滅絕德國人民的計劃,決定將德國占領到2000年……

這三位人物多麼冇有頭腦!或者至少是其中的兩位。因為第三位,斯大林,比他的兩個搭檔要遠為深思熟慮。

如果德國人投降,蘇聯將占領……德國的大部分領土,以及整個歐洲東部和東南部。在這一大片領土前方,包括蘇聯,鐵幕將要落下……歐洲的其餘部分將陷入政治混亂,而這正是布爾什維主義到來之前的準備時期……

戈培爾或許冇有什麼彆的成績,但至少他發明的“鐵幕”一詞,足以使西方人久久思索並最終將其當成自己的話說出來。


(1)蒙哥馬利的昵稱。譯註

(2)艾森豪威爾的昵稱。譯註

(3)指阿瑟·威廉·特德(Arthur William Tedder,18901967),1944年起擔任艾森豪威爾的副手,1945年升任英國皇家空軍元帥。譯註

(4)Petru groza,18841958,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的主要締造者和領導人,著名的左翼政治家,律師,法學博士,“紅色資本家”,羅馬尼亞共產黨的親密合作夥伴。

(5)原文如此,蘇聯並無此軍銜,作者在本書中提及各國軍銜時,通常會註明對應的美國軍銜,這裡應該是直接誤用了美國軍銜。譯註

10 潮起潮落

1

東線出現了暫時的平靜。一部分原因是一個簡單的後勤問題蘇軍的巨大攻勢最終使後勤供應不及另一部分則是德軍偶爾進行的頑強防禦戰的結果。科涅夫元帥的烏克蘭第一方麵軍遭遇了舍爾納的部下激烈抵抗;而且,儘管朱可夫已渡過奧得河建立了三個橋頭堡,但他還是在法蘭克福、屈斯特林和施韋特等地遭到了德軍堅決的阻擊。此外,斯坦納在北部的有限進攻引起了紅軍最高統帥部的極大憂慮。因此,在全部危險的德軍據點都被清除之前,針對柏林的主要進攻將被推遲。

麵對蘇聯人的威脅,希特勒把他最好的一個戰地指揮官從已經打算放棄的一條戰線上調到了東線,這清楚地表明瞭他的憂慮之深。希特勒命令哈索·馮·曼托菲爾男爵接管奧得河上重要的一段。男爵的第五裝甲集團軍曾是阿登戰役中的先頭部隊。他是一位強有力的年輕將軍,代表著普魯士軍事傳統中的精華。他的祖父是一位偉大的軍事英雄。他身高僅有五英尺多點兒,但卻是一位馬術高手,並曾榮獲德國五項全能冠軍。他是少數幾個敢與希特勒持不同意見的人之一,甚至曾經違背過元首親自下達的命令。阿爾伯特·施佩爾,德國的軍備和軍工生產部長,是曼托菲爾的老朋友。他曾請求曼托菲爾,不要遵命摧毀重要的科隆杜塞爾多夫工業區的橋梁、堤壩和工廠,否則,德國人民將會在戰後因此而受苦。根本不需要敦促曼托菲爾,隻有因戰略目的的需要,他纔會摧毀橋梁。

3月3日,凱特爾在帝國總理府的候見廳裡會見了曼托菲爾。他憂慮地說:“曼托菲爾,你太年輕,容易衝動,請不要讓他緊張不安,不要告訴他太多。”過了一會兒,這位小個子將軍被帶進了元首的辦公室,他發現希特勒像一位老人似的癱坐在那裡。在阿登戰役之前,當他們一起討論進攻計劃的時候,希特勒的身體狀況看上去就很壞。而現在,他看起來更糟糕了。

希特勒抬起眼睛。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歡迎曼托菲爾,而是尖叫道:“所有的將軍都是騙子!”

這是希特勒第一次對他大聲吼叫,曼托菲爾非常不快:“元首聽過馮·曼托菲爾將軍和他的部下撒謊嗎?是誰說的?”

在場的唯一目擊者是希特勒的軍事副官,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希特勒本人則眨了眨眼睛,並解釋說,他剛纔所指的並不是曼托菲爾或他手下的將軍們。然後,他平靜而禮貌地談起了總體的局勢。希特勒竟然對盟國的空中優勢一無所知,這不禁讓曼托菲爾心生寒意。他不得不解釋說,在萊茵河地區,白天不能有任何行動不光是車隊,就連單獨的車輛也不行否則,都將被盟國的飛機擊中。

“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希特勒評論說。

“最近幾個月裡,我本人就有三輛吉普車在屁股底下被盟國的飛機擊中。”曼托菲爾反駁道。希特勒大吃一驚,嘴張得合不攏。

然後,他告訴曼托菲爾,東線的平靜隻是暫時的。朱可夫正駐紮在奧得河畔,他那超過七十五萬人的部隊距離柏林隻有一個小時的車程。為了保衛首都,希姆萊已經徹底重組了維斯瓦河集團軍群。所有可以利用的武裝力量都被匆忙集結成兩支軍隊:一支駐守在法蘭克福和屈斯特林後方,由特奧多爾·布塞將軍指揮;另一支位於布塞的左方,防線一直延伸到波羅的海。後者需要一個知道怎麼對付俄國人的指揮官。希特勒讓曼托菲爾立即到黨衛軍全國領袖希姆萊的指揮部去報到。曼托菲爾曾經聽說過,希姆萊隻是名義上的集團軍群司令,但這似乎太可笑了,他忍不住問,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人。

希特勒隻是聳了聳肩膀,辯解說:“任命希姆萊為總司令隻是一個政治姿態。”

就在曼托菲爾匆匆穿過候見廳時,疲憊厭煩的凱特爾緊隨在他身後。“我聽到您剛纔對他所說的了,”他叱責道,“您不該講這些。他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

2

在奧得河的另一側,烏加滕村的緊張形勢已經平息;富勒上校手下的盟軍戰俘不再害怕德國人從北邊發動反攻。目前,他們的主要擔心是蘇聯人;蘇聯人正在準備針對柏林發動最後攻勢。

更糟的是,村裡的食品供應已經到了危急邊緣。而在3月4日,當許諾已久的蘇聯給養車來到鎮裡時,隻帶來了十六包香菸和陸軍司令部的一封信。這封信通知富勒,幾個小時後,將有數輛卡車開到烏加滕村,將美國戰俘運往東邊,最後遣送回國。黎明時分,村民們默默地看著他們的保護者爬上了五輛“道奇”卡車。離開之前,富勒推薦由福煦上尉那位著名的福煦元帥(1)的一名親戚負責指揮餘下的戰俘。對於意大利人來說,這是對他們的傑洛索將軍的最後一次侮辱。

富勒讓黑格爾偽裝成美國人的那個德國看守翻譯和自己坐同一輛卡車,並且警告他,當他們穿過路上的城鎮時,不要被彆人看見。在一個休息站,唐納德·吉林斯基上尉注意到有一具蘇聯士兵的屍體橫躺在壕溝裡。他讓一個紅軍中士去把這個人的名字和編號記下來。

“為什麼?”中士問道。

“這樣,就可以把他的死訊通知他所在的師部。”

“為什麼?”

“這樣,就可以把此事通知他的父母。”

“如果他不回家,”中士說道,“他們就會知道他已經死了。”

越是接近波茲南,黑格爾就越是興奮。他希望可以見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富勒和卡車上的其他美國軍官又一次警告他,不要引起人們對他的絲毫注意。如果他被髮現了,大家都會有麻煩。但是,當卡車駛到黑格爾家所在的大街上時,他還是禁不住偷偷地看向他的房子。一個年輕軍官猛地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他們繼續穿過這座城市,來到了位於弗熱希尼亞的一個大戰俘營。營裡關滿了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波蘭人、南斯拉夫人、羅馬尼亞人和意大利人,以及唯一的一個巴西人。一群曾和富勒一起在諾曼底登陸的美國大兵熱情地向他致意,但英國人的反應卻很冷淡。一個士兵突然衝向毫無警惕的富勒,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這個瘋子!他有病嗎?”富勒問道。

“噢,他毆打所有看上去像軍官的人。”另一個英國士兵解釋說。

第二天晚上,戰俘營裡所有的美國人和英國人都登上了火車,準備前往華沙和敖德薩。從那裡,他們將搭乘英國輪船前往意大利。

正當富勒一行接近波蘭首都的時候,兩個同樣也在尋求自由的波蘭青年從華沙逃了出來,他們不想被俄國人處決。一個是十八歲的揚·克羅克·帕斯科夫斯基。揚的父親是一名師指揮官,於1939年被德國人俘獲,至今仍是納粹的俘虜。揚的哥哥是一名中尉,在他父親與德國人作戰的同時,他同俄國打過仗。後來,他參加了波蘭的地下運動,但是被納粹抓住了,並在梅登內克被槍決。和哥哥一樣,揚也加入了地下運動。在華沙起義中,他在博爾將軍那註定滅亡的人民軍裡作戰,並曾兩次負傷。在一次絕望的突圍中,他和另外三百人試圖從下水道逃走,但卻被汙水捲了出來恰巧在一個德國警察司令部對麵。在被送往刑場的途中,揚設法逃脫了。在幾個農民的幫助下,他回到了他家位於郊區的避暑彆墅。

1月12日,蘇聯軍隊的強大攻勢剛一發動,俄國人剛剛渡過了維斯瓦河,人民軍便解散了波蘭很快就要自由了。可是,幾個星期以後,事情變得很清楚:斯大林打算把波蘭變成一個共產主義衛星國而不是解放它於是,大多數人民軍戰士,其中也包括揚,便重新轉入了地下。

3月初,揚得知俄國人準備逮捕他,原因是他參加了華沙起義,於是,他決定逃往西方。此時,傳言四起,說德國人將在波蘭和捷克的邊境發動一次反攻。揚和另外一個年輕愛國者希望能夠趁亂溜過前線,便搭上了一列開往波蘭南部的卡托維茲的火車。揚穿著一套閃閃發光的舊禮服(那是地下組織發的,一起發下來的還有價值十美元的兩枚金幣),腳上穿著黑色的騎兵長靴。不過,冇人對此多加評論在那個年代,人們對奇裝異服已經司空見慣。

卡托維茲人群熙攘,已經成了難民和機會主義分子的麥加聖地。兩個朋友被一家商店門前的招牌激起了好奇之心:“西部領土協會”。進了商店,他們發現,隻要買幾瓶伏特加酒,就可以得到新的身份證,而憑藉這個身份證,他們便可以定居在雅爾塔會議上許諾分給波蘭的德國領地。揚確信這純屬詐騙。肯定是可是,那些排隊的人卻告訴他,由於某種原因,俄國人接受這樣的證件。

次日早上,兩名懷揣新身份證的年輕人走近了奧得河上的一座橋。他們在一個俄國檢查點被攔住了,和其他人一起被趕到了奧得河東岸的一個圍場裡。在那裡,他們告訴一名俄國秘密警察,他們是受西部領土協會的派遣,去為那些準備到尼斯居住的人安排住所的。尼斯是一座古老的德國城市,位於往西約四十英裡處的尼斯河畔,靠近捷克邊境。俄國人相信了他們的話,發給他們特彆通行證,並允許他們使用任何蘇聯車輛。下午三四點鐘,兩人再次乘坐一輛俄國卡車向西跨過奧得河。黃昏時分,卡車在通往尼斯的大橋附近停了下來,有人叫他們下車。當他們踏上大橋的時候,可以看到對岸的尼斯城正處在一片火海之中,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槍炮聲。

橋上有兩道關卡:他們過了第一道,但在第二道被攔住了;對方告訴他們,這裡是波蘭和德國的新邊界。揚伸手指向那座烈焰熊熊的城市它被稱為“西裡西亞的羅馬”問能否去幫忙搶救尼斯城裡那些具有曆史價值的建築,它們最終將成為新波蘭的一部分。這一理由深深打動了那名蘇聯少校。他不僅允許他們過橋,還命令一名士兵和一名中尉護送他們。當他們走向那座城市的時候,那名士兵一個體格敦實、麵色蒼白的年輕人說:“我曾經是一名軍官,可我殺死了另一個軍官,因為他強姦了一個波蘭女孩。”揚認為他是一個俄國秘密警察,此刻隻不過是在演戲,因為那名中尉對他非常尊重。

來到城裡之後,這一小夥人試圖召集士兵們一起救火,但是士兵們正忙於搶劫。他們醉醺醺地在街上搖搖晃晃地走著,對準櫥窗裡自己的身影開槍射擊。

“我們共產黨人不應該像牲畜那樣胡來!”那個麵色蒼白的士兵叫嚷了起來,“你是共產黨員,我也是共產黨員;你們不應該燒燬一座波蘭城市。我們是真正的兄弟!”

在這瘋狂的一整個晚上,他們四人冇有得到任何幫助,隻救回了寥寥幾座房子。到了第二天拂曉,揚的禮服已經破爛不堪了。那名俄國士兵給兩個波蘭人找來了一些新衣服,還給了他們一些紅白相間的帽章佩戴,這樣,他們就不會被俄國人誤殺了。

晚上,他們被帶到一個軍官食堂參加慶祝活動,並被當作“第一屆波蘭政府”的代表介紹給大家。揚坐在兩名漂亮的紅軍女軍官中間;她們的波蘭語講得很差,但卻最為友好。席間,有七名樂師為他們演奏西方的流行音樂。這些人是被俘的德國平民,每人都戴著一個臂章,上麵寫著“藝術家”三個字。晚飯後,一個奇怪的現象開始了:男人們隻是獨自或同彆的男人跳舞,而很少跟女人一起跳。他們一刻未停地熱鬨到了淩晨三點;直到那時,兩個波蘭青年還沉浸在自己的騙局之中,連他們本人都幾乎信以為真。

然而,天亮之後,他們決定,趁還有機會,還是要離開這裡。但是,他們還冇走到城西的邊界,兩輛黑色的轎車便開到了他們身邊,後麵還跟著一卡車搖著波蘭旗幟的士兵。一輛轎車停了下來,那兩名紅軍女軍官身著便服走了下來。讓揚更為驚慌失措的是,她們當中的一名用地道的波蘭話開了口。“你們在這兒,太好了。”她說,“我們是來安排第一批共產黨政要就職的。”接著,她向兩個波蘭人介紹了轎車裡的其他人,他們都是共產黨同誌,並詢問道,她是否可以幫兩人做點什麼。

揚的朋友飛快地思考了一番,說道:“我們屬於文化部門,我們的工作是保衛建築物和博物館。”這一謊言脫口而出,十分自然,在共產黨員們聽來肯定很合理。不久,他們為兩個波蘭青年安排了一間辦公室,還給了他們一輛卡車,允許他們自由行動,最遠可以到捷克斯洛伐克,好將被搶走的博物館藏品運回;他們甚至還為兩人在河上的一艘遊艇裡安排了舒適的住處。現在,兩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放鬆一下,等待勝利的來臨。

3

揚所聽說的德國人要在捷克斯洛伐克附近發動反攻的謠言和事實相差無幾。希特勒確實在計劃一次突襲,不過是在更南邊一點的地方匈牙利;俄國人正準備從那裡進攻維也納。希特勒希望能夠通過先發製人來阻止蘇聯的攻勢。他命令第一和第六裝甲集團軍從巴拉頓湖向布達佩斯以南的一段多瑙河發動進攻,從而把托爾布欣元帥的烏克蘭第三方麵軍截成兩段。之後,德國人將揮師北上,摧毀馬利諾夫斯基元帥的烏克蘭第二方麵軍。性格多變的黨衛軍將軍塞普·迪特裡希指揮著第六裝甲集團軍,該集團軍的任務雖說有些荒謬,但卻很簡單。最近,他的集團軍曾試圖去解布達佩斯之圍,但是卻冇有成功,並因此喪失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坦克和步兵。現在,據說他要渡過多瑙河。

3月3日,進攻的指揮官之一,黨衛軍中校弗裡茨·哈根(2)勘察了他的戰鬥群的出發點。天上下著瓢潑大雨,年輕的哈根,十二枚勳章的獲得者,武裝黨衛軍裡最富進攻性的坦克部隊指揮官之一,讓司機把吉普車停了下來。他戲劇性地指向麵前那一大片向東延伸的滿是淤泥的沼澤地,說道:“先生們,這兒就是我們進攻的出發點!”大家先是一陣大笑,然後便咒罵起來。

艱難地回到巴拉頓湖北邊的維斯普雷姆之後,哈根立即給軍指揮部打電話。他說:“我有坦克,但是冇有潛水艇。不管你們怎麼拍我的馬屁,我都不乾!”

“保持冷靜!”對方告訴他,“我們正在想辦法。”

他們已將不利的氣候條件報告給了南方集團軍群司令奧托·韋勒將軍。韋勒將軍答應就推遲進攻一事去和希特勒談談。哈根奉命把手下帶到了出發點,在此等待元首的決定。然而,天氣並不是哈根的唯一問題。在他的左方,有兩名蘇聯軍官剛剛向埃裡克·克恩邁爾中尉投降了。其中一個是烏克蘭人,他已經受夠了布爾什維主義;另一個是烏茲彆克人,他是一個狂熱的共產主義者,但卻認為斯大林已經背叛了馬克思和列寧,成了一名帝國主義分子。他們透露說,約有三千輛紅軍的裝甲車已經集結待發。如果第六裝甲集團軍的進攻冇有被取消的話,那麼,德國人將會在這種罕見的可能性中被徹底摧毀,所有的軍人都對此心懷恐懼:兩支巨大的攻擊力量將正麵交鋒,從而產生毀滅性的影響。

克恩邁爾親自把這兩個俄國人護送回了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可是,韋勒的情報官格拉夫·馮·裡特伯格中校卻不像克恩邁爾那樣擔心。裡特伯格說這“非常有意思”,並且他要“在午飯時告訴將軍”。幾個小時過去了,克恩邁爾一直在等待著而裡特伯格卻騎馬、下象棋,並且參加了一個生日聚會。當他終於再次露麵的時候,天幾乎都黑下來了。“將軍對您說的情況非常感興趣。”裡特伯格高高興興地說道,“真的很感興趣。”當他看到克恩邁爾震驚的神情時,說道:“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可是我們對此該做些什麼?我該怎麼報告?畢竟,這對我們的側翼來說,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威脅。”

“噢!我親愛的朋友,”伯爵說,“不必擔心!您還有匈牙利第二十五騎兵團……”

克恩邁爾提醒他,在這些匈牙利部隊裡,每個連隻有兩挺機槍。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親愛的朋友。所有必要的事情,集團軍群都會去做的。”

但是,顯而易見,他們什麼事情也冇有做。3月4日,希特勒電告韋勒:按計劃發動進攻。第二天,作為迪特裡希的先頭部隊的三個裝甲師向前進入陣地,尾隨其後的是十六個步兵師,它們將進一步開拓裝甲師突破的缺口。一個新的口號從一支部隊傳到另一支部隊:“用羅馬尼亞的石油礦藏向元首的生日獻禮!”

午夜時分,哈根的戰鬥群接近了他們的出發點。那些坦克差不多半截身子都浸泡在泥水裡;它們緩慢地向前滾動著,履帶攪拌著車下的爛泥;跟在坦克後邊的步兵們排成一列縱隊,手拉著手,在漆黑的夜色中無聲地向前走著。在灰色的黎明中,被大水淹冇的原野朦朧地顯露了出來。突然,德軍的炮彈一排排地從他們頭頂上掠過。坦克手們驕傲地互相看看正在這時,俄國人的步槍和火箭齊發,覆蓋了整片區域,使德國人的炮火顯得微不足道。這幅景象無比壯觀,讓人非常恐懼。德國步兵被困住了,根本無法在一英尺深的積水裡挖掘散兵坑,大多數人非死即傷。

哈根打電話給指揮官們,告訴他們不要像計劃的那樣等到八點鐘再發起進攻,而是要儘快行動起來。他不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坐在粗糙的木製塔樓上的匈牙利前哨報告說,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儘管如此,哈根仍然下令加速前進。然而,所有坦克的馬達都發動不起來了汽油被水稀釋了。一些士兵自告奮勇地爬到坦克底下,把被汙染的汽油從油箱裡排出去;當冰冷的泥水冇過他們頭頂時,他們便屏住呼吸工作。與此同時,另外一些士兵則坐上巡邏車,到處搜尋,尋找更多的燃料。中午時分,哈根戰鬥群用槍逼著另一支部隊把汽油讓給了他們,終於在馬達的隆隆聲中出擊了。

4

3月4日晚上九點,一名美國人首先接到了直接命令:如有可能,迅速突襲萊茵河。第八裝甲師B戰鬥群指揮部的愛德華·金伯爾上校奉命攻占萊茵貝格。這個小城距離萊茵河隻有兩英裡,位於辛普森戰線的最北端。“繼續前進。如果萊茵貝格的戰鬥不是非常激烈,那就再繼續前進,渡過萊茵河,並在對岸建立起一個橋頭堡。”金伯爾必須在次日晚上之前占領萊茵貝格,那時德國人還來不及築壘固守。他急於發起進攻;B戰鬥群最近乾得不錯。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自主行動,並且,在所有的公路上,他都有優先權。

在灰白色的晨曦中,金伯爾的先頭部隊通過了第三十五步兵師防守的戰線,向位於西北方向八英裡的坎普林特福特挺進。再往前五英裡,就是萊茵貝格了。主要由步兵組成的羅斯博拉夫特遣部隊走在前麵,準備掃平坎普林特福特,繼而推進至萊茵貝格。而裝甲部隊的範·霍坦特遣部隊將尾隨其後,負責對萊茵貝格發起主攻。訊息四下傳開,根據情報隊的反饋,在他們和萊茵河之間,隻有三百名士氣低落的德軍士兵和三門自動牽引炮。戰士們聽了之後立刻鬥誌昂揚。夜晚來臨之前,他們將創造曆史。

在坎普林特福特,羅斯博拉夫的特遣部隊冇遇到多少抵抗。但是,下午三點,金伯爾從前方得到了令人不安的訊息:偵察部隊的指揮官金伯爾·塔克上尉報告說,當他的手下接近萊茵貝格時,“地獄的大門打開了”。很顯然,守衛這座小城的遠遠多於三門大炮和三百名德軍。

金伯爾斷定,現在再要求空中支援已經太遲了,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讓步兵和坦克迅速有力地向前推進。由於所有的偵察員都和偵察部隊一起受到了牽製,炮火支援變得毫無用處。他向約翰·範·霍坦中校說明瞭在萊茵貝格遇到的出乎意料的抵抗,並命令他指揮他的主力越過被牽製住的偵察部隊,攻占萊茵貝格。很快,範·霍坦便登上了坦克,在一片平坦地帶上沿著大路向前猛衝。這一帶的地形對裝甲車極為不利,荒蕪的原野上,溝渠縱橫交錯,蜿蜒曲折,隻有幾小片光禿禿的樹叢可以掩護部隊行動。

幾分鐘後,範·霍坦遇到了剛纔前來彙報萊茵貝格情況的塔克上尉。“加強偵察,繼續前進。”範·霍坦命令道。

塔克開始向東前進,可是幾乎立刻就吸引了敵人的火力。不過他換了個方向,繼續向前。範·霍坦看見他轉向了北方,便用無線電通知他:“往右轉!”

“往右或是往左,我都可以殺德國人。”塔克興高采烈地回答說,“讓德國坦克來吧,我要痛痛快快地乾一場。”

然而,步兵們可不是這麼想的,他們已經有將近半小時動彈不得了。當範·霍坦得知這一情況後,便命令塔克將他的那些坦克開到步兵前麵去。

“向萊茵貝格挺進,從西南方向對其發起進攻。”

塔克遵照命令,沿著一條運河向城市的方向前進。步兵們都坐到了坦克頂上,後來,在敵人的反坦克炮、迫擊炮和大炮的猛烈轟擊下,他們又從坦克上下來了。

在塔克的右側,另一支部隊,B連也在進攻萊茵貝格。戴維·凱利上尉率領他的縱隊,飛快地衝向城市的南郊。這是一片狹窄的區域,街道曲折,房屋老舊,一道古城牆的斷壁殘垣環繞周圍。當反坦克炮彈開始在四麵八方炸開時,凱利向後退去,想把有些混亂的連隊重新召集到一起。此刻,戰士們正沿著公路一字排開。

“我能不能守在這裡?”凱利通過無線電問金伯爾。他說,在嘗試再次進攻該城之前,他需要步兵的支援;他隻剩下七輛坦克了。金伯爾表示同意。過了一會兒,範·霍坦呼叫金伯爾,並對他說,他不希望讓更多的坦克進入萊茵貝格城內;已經有兩輛被炮火擊中,堵住了道路。他派出了他的主任參謀愛德華·格尼少校,讓其率領另一個連隊的輕型坦克從西邊攻城。

冇過一會兒,金伯爾便收到了格尼絕望的呼救:他已經丟掉了九輛坦克,如果冇有援兵,他很快就要完蛋了。金伯爾火速集合能找到的全部步兵,派他們乘半履帶式裝甲車前去支援格尼。“看在上帝的分上,援兵趕去了。”他打電話給自己的主任參謀,然後跳上了開過來的第一輛車。他來到一座已被炸燬的橋前,示意他的部下跟著他,冒著迫擊炮、反坦克火箭筒、機槍和步槍的火力步行前進。前方是一幅可怕的景象:格尼的九輛坦克熊熊燃燒著,屍體掛在艙口蓋外麵,好像還在試圖逃脫一樣。

金伯爾繼續前進,最後,他找到了格尼。格尼正準備用他剩下的十八輛坦克和三輛半履帶式裝甲車向萊茵貝格再次發起進攻。金伯爾揮手示意部下繼續向前,自己則跳進格尼的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裡。整隊人馬動身向萊茵貝格挺進。突然,公路兩旁偽裝的機槍掩體裡,德國人的反坦克火箭筒和機槍炮火連發,構成了一道密集的交叉火網。金伯爾從半履帶式裝甲車上跳下來,鑽進一輛輕型坦克。“加大油門!”他命令駕駛員,“追上其他的坦克。”隻有三輛開往萊茵貝格的輕型坦克還在前方移動。可是,剛剛開出五百碼,一顆八十八毫米的炮彈就擊中了金伯爾的坦克。他和駕駛員一起從冒著煙的坦克裡爬了出來。突然,一梭機槍子彈雨點般地掃射在了公路上,金伯爾連忙跳到一條壕溝裡。

格尼部隊的倖存者們也都在壕溝裡,格尼本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兒,腹部受了傷。這時,是下午四點三十分。

“要是還想活命,就趕緊離開這兒!”有人喊道。

金伯爾看見五十碼開外有一座農舍,便拔腿奔向那裡,一名士兵跟在他身後。一顆八十八毫米的炮彈在金伯爾頭頂上方四英尺遠的地方擊中了房子的牆壁,金伯爾跌坐在地上,那名士兵也摔倒了。接著,一發發炮彈掀起了滾滾的塵土,他們連忙從氣窗爬進了地窖。

兩人喘著粗氣,士兵點燃一支香菸,把它遞給了金伯爾。“上校,”他說,“感謝上帝,我們進來了。”

金伯爾握了握他的手:“的確如此。”

往南不到三十英裡處,霍奇斯也接近了萊茵河以及德國的第四大城市科隆。兩週來,J.羅頓·“閃電喬”·柯林斯中將和他的第七軍不僅為辛普森的右翼提供了穩定的保護,而且作為第一集團軍的先頭部隊一路攻向了萊茵河。這一行動的目標並不高,但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進展,以至於霍奇斯明智地放開了咄咄逼人的柯林斯的韁繩。

柯林斯的兩個師第一??四步兵師和第三裝甲師正在火速向科隆會合,使守衛這一地區的德國第七十一軍陷入了混亂之中。如今,可供該軍指揮官,弗雷德裡希·克希林將軍支配的隻有兩個已然筋疲力儘的師第九裝甲師和第三六三步兵師。

第三裝甲師的先頭部隊開始進攻位於科隆以北約八英裡處的克希林的前哨指揮所。克希林看到滾滾駛來的美國坦克打垮了第九裝甲師的餘部,不得不撤出了自己的指揮所。他冒著漫天的炮火,驅車幾英裡來到了默克尼希。在一家啤酒坊的地窖裡,他找到了第九裝甲師的指揮官。指揮官告訴他,第九師已經秩序井然地撤退了,但卻冇有第三六三步兵師的訊息。

正午剛過,克希林便一路撤退至科隆,隱藏在霍亨措倫大橋以北一公裡處的一個掩體裡,並且接管了整座城市的指揮權。在科隆的中心區,幾乎所有的建築都被炸得千瘡百孔,然而,著名的大教堂拱頂上的雙子塔卻奇蹟般地仍舊聳立在那裡。大教堂是被一個敵人拯救下來的柯林斯將軍禁止利用雙子塔給大炮定位。

科隆的前任指揮官告訴克希林,當地的局勢非常危急:既無兵力又無設備,隻有幾個人民衝鋒隊隊員保衛這座城市。正當他們在討論時,當地的行政長官突然闖了進來,大聲叫嚷著:“科隆必須堅守到底!人民衝鋒隊可以用反坦克火箭筒阻止美國坦克。”軍人們驚奇地看著這名文職官員向一個又一個軍官請求著,要求著,最後竟威脅了起來。在這一奇特的表演之後,他懇請克希林到他自己的指揮所去,但是被拒絕了。在這名行政長官許諾的一千二百名人民衝鋒隊“精粹”部隊中,隻有六十人向將軍報到。

次日清晨,在美國第一??四師的幾支部隊向市中心逼近之時,克希林被解除了指揮權,並被抓了起來,這很可能是那名行政長官煽動的。不過,離開被包圍的指揮所之前,克希林還寫了一份言辭痛楚的報告。他預言說,科隆城和萊茵河上的霍亨措倫大橋的失陷,“隻是時間的問題了”。由於萊茵河以西那毫無希望的局勢,“指揮官和徹底筋疲力儘的部隊都已失去了戰鬥的意誌,取而代之的是放任自流和麻木不仁……”他在報告上簽了名,並將自己交給參謀長監管。隨後,兩人渡過了萊茵河。按照計劃,克希林將因瀆職罪或可能是叛國罪而受到審判。

霍亨措倫大橋在美軍麵前被炸燬了,這絲毫不令人驚訝。但是,當地居民的行為卻非常出人意料。數千名身著卡其色衣服的平民,勇敢地冒著狙擊手的子彈從地下室裡跑了出來。他們歡迎美國人,幾乎是把他們當成解放者,而不是征服者。

一些人極其直言不諱地譴責希特勒。一個男人穿著一條肥大的長褲和一件臟兮兮的人造絲襯衣走了過來。他對戰地記者艾利斯·卡彭特大聲說道:“我們早就盼著你們來了!”在歌劇院對麵的廣場廢墟上,市民們嘲弄地指著一幅用德英兩種文字寫成的標語:

給我五年的時間,你們將再也認不出德國。

阿道夫·希特勒


(1)指斐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18511929),法國元帥,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後幾個月的協約國軍總司令,公認是協約國獲勝的最主要的領導人。譯註

(2)並非其真名。原書注

11 “如果它在我麵前炸燬,該怎麼辦呢?”

1

自拿破崙以來,還冇有一個入侵者能夠渡過萊茵河,盟軍一直認為它是抵達德國腹地之前的最後一個巨大的障礙。在長達幾個月的計劃過程中,冇有一個人認真考慮過完整無損地奪取萊茵河上某座橋的可能性。那實在太異想天開了。

在3月2日之前,這似乎仍是異想天開。3月2日,辛普森的第九集團軍接近了萊茵河。他的第八十三師得知,前方十五英裡處還有一座完好的橋梁,可以通到杜塞爾多夫。於是,他迅速地組織了一支特遣部隊,並將其坦克偽裝成德軍裝甲車的模樣。夜幕降臨之後,會講德語的美國兵爬上裝甲車,步兵們則不顯眼地走在後麵,隊伍出發了。這些美國人泰然自若地穿過了敵人的防線,冇有受到任何盤問。接著,他們又前進了十英裡,中途甚至還迎麵遇上了一隊向相反方向行軍的德國步兵。

黎明時分,特遣部隊已經可以看見大橋了。然而,正在這時,一支路過的德國軍隊中有一個騎自行車的士兵認出了特遣部隊戰士們身上的美軍製服,並且在受到攔阻時拒絕停下。美國人迅速地消滅了這支德國軍隊,但是警報器已經大聲地響了起來。當第一輛美軍坦克沉重地開上橋麵時,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隨之,萊茵河裡升起了四根巨大的水柱。當水柱和大橋的殘骸終於落下去時,橋梁的大部分已經無影無蹤了。

同樣,在3月3日,辛普森的第二裝甲師更是差一點就攻下了杜塞爾多夫以北十五英裡處的一座萊茵河上的橋梁。如果能奪下這座橋,不僅能加速蒙哥馬利針對柏林的進攻,還能讓元首懊惱異常因為這座橋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第二裝甲師B戰鬥群指揮部的西德尼·海因茨上校向第十七裝甲工兵營的布希·揚布拉德上尉大概介紹了作戰計劃:霍奇斯特遣部隊的一個步兵連將衝過位於烏爾丁根的阿道夫·希特勒橋,製服橋那頭的守軍;與此同時,揚布拉德的工兵著手把橋上的引爆裝置拆掉。這是一場賭博,成功的機會不大,但是,海因茨覺得必須采取這一行動。

正午前後,霍奇斯特遣部隊的第一分隊彼得·科斯托中尉和他的裝甲排趕到了萊茵河。在科斯托的麵前是巨大的阿道夫·希特勒三孔大橋,長達一千六百四十英尺。炮彈有節奏地在橋的兩邊陸續爆炸:十五個半小時以來,美國第九十二裝甲炮兵營一直成功地製止著敵軍炸橋的企圖。科斯托跳下裝甲車。河西岸戰壕裡的德國兵還冇來得及開槍,他已經跑上了大橋,開始過河。每邁出一步,他的心情就愈加激動。他是第一個跨過萊茵河的入侵者。這是一個曆史性的時刻,但是,他所感興趣的隻是返回左岸,告訴霍奇斯,這座橋還是完整無損的。

的確,大橋依舊屹立在那裡,但是德國人仍然決心要頂住美國人,直到把橋炸燬為止。霍奇斯的前四輛坦克還冇開到橋頭就被炸壞了。暫停了片刻之後,他又派出了兩個營的步兵。步兵打到了橋頭,但卻被一陣密集的火力堵在了那裡。更多的坦克在繼續前進,又被另一個東西攔住了:在通往大橋的馬路中間,有一個十三英尺寬的大彈坑。

天剛一黑下來,第四十一步兵團的米勒中尉就匍匐前進,打算去觀察橋上的情況。這是一個冇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佈滿了烏雲。米勒繞過路上那個大坑,開始過橋。像科斯托一樣,他一直來到了河的東岸,在那裡,通往大橋的柏油路正在燃燒。突然,子彈從鄰近的一座房子裡射了出來,他連忙退回了西岸。他告訴霍奇斯,在彈坑被填平之前,隻有步兵能夠過橋。這時,突然傳來了一聲爆炸聲。兩分鐘後,又是一聲巨響,橋後麵的夜空被火光照得一片通明。這是霍奇斯所聽過的最為巨大的爆炸聲。他猜是德國人把橋炸了。可是,天太黑了,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他命令三個士兵前去檢視大橋,看看是否還能通過。

揚布拉德上尉決定不再等待步兵的掩護。他和工兵們一起朝大橋走去。他留下三個人殿後,然後帶領其餘的人走進了濃濃的夜色。一片漆黑之中,隻有美軍和德軍的炮彈不時地發出爆炸的閃光。有幾發炮彈打到了橋上,但是工兵們匍匐前進,有條不紊地剪斷每一根導線,並檢查了所有危險的地方:橋墩、連接點,以及吊梁。從河的東岸,他們也看到了通向橋頭的柏油公路正在燃燒。然後,像科斯托一樣,他們也回來了。大橋完整無損不可思議之事還有成為現實的一線希望。

就在霍奇斯重新組織部隊準備在拂曉發起進攻的時候,德國人匍匐前進來到橋上。他們發瘋似的忙碌著,用新的導線替換了被剪斷的舊導線。天剛亮,就聽見一聲可怕的巨響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行將出擊的美國士兵害怕地站在那裡,大橋的東半部搖晃著,然後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塌進了河裡。

在仍然聳立在萊茵河上的所有橋梁中,盟軍完全冇有考慮過要占領的自然是最無軍事價值的一座。在製訂突襲萊茵河的作戰計劃的漫長過程中,他們從未將魯登道夫鐵路橋當作一個渡河點。這座鐵路橋位於杜塞爾多夫以南五十五英裡的雷馬根。從西麵通向雷馬根的所有公路路況都很差,而一旦從這裡渡過萊茵河,進攻者便會當頭遇上一堵六百英尺高的玄武岩峭壁。在其前方,大約十二英裡的地段都是林木茂盛的山區,隻有一些無法使用的公路蜿蜒其間。隻要守軍決心抵抗,裝甲部隊就無法前進。不過,占領萊茵河上的任何一座橋,都將是一大戰績。因此,3月4日,霍奇斯將軍與第三軍的指揮官約翰·米利金少將討論了這種可能性。然而,這一機會非常渺茫。在烏爾丁根倖免於難的德國人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警覺了。

霍奇斯的對手,古斯塔夫·馮·讚根將軍對這種危險已不隻是擔心。他的第十五集團軍成功地守衛著雷馬根以西一段長約二十五英裡的齊格菲防線。但是,在他的北麵,第五裝甲集團軍卻正在向萊茵河敗退,在兩軍之間留出了一個六十英裡長的缺口。為此,讚根頻做噩夢,夢裡麵,霍奇斯的部隊從他的背後突破防線,攻占了魯登道夫大橋。他將這一潛在的危險彙報給了集團軍群司令,陸軍元帥瓦爾特·莫德爾,並請求允許自己將所統率的三個師從齊格菲防線撤回來,堵上缺口。莫德爾性情暴躁,但卻有著傑出的才乾,是希特勒狂熱的信徒。他決心執行希特勒的命令,堅守每一寸土地,直到最後一刻。

“你怎麼能證明這樣大規模地重新部署軍隊是有道理的呢?”他挖苦地問道。

“如果美國人不利用這個缺口把他們的坦克派往萊茵河的話,他們就太愚蠢了。我認為他們會像水流下山一樣利用這個山穀的。”

“真是胡說八道。”莫德爾打斷了他。霍奇斯倒是有可能會從雷馬根的北部發起進攻,因為隻有傻子纔會試圖從一個右岸峭壁聳立的地方渡過萊茵河。“你的任何一支部隊都不許從齊格菲防線撤下來。”他繼續說道。不過,他應該是看到了讚根論證中的一些有益之處,因為,片刻之後他又說道:“當然,我也不反對從齊格菲防線上抽調少許兵力。”

讚根受到了鼓舞,他建議再派一些部隊回魯登道夫大橋,以加強那裡眾所周知的薄弱的防衛力量。

“你彆考慮這麼遠。”莫德爾簡短地回答說,並且禁止他往雷馬根派去一兵一卒。

讚根順從地回到了自己的指揮所。這時,他得知,霍奇斯的一支先頭部隊已經攻下了科隆,而另一支正在向他右側那個六十英裡長的缺口快速挺進。讚根決定拿自己的前程甚至可能是生命冒險,拒不服從上級的命令。他命令他的右翼,奧托·希斯菲爾德將軍的第六十七軍轉回東北方向,邊打邊向雷馬根以北十五英裡處的波恩撤退,並在那裡與第五裝甲集團軍會合。這將關上通往雷馬根的大門。

令人驚訝的是,莫德爾並冇有因此對讚根大發雷霆,他甚至答應讓第五裝甲集團軍的一個戰鬥群從波恩發動一次突襲,以便同希斯菲爾德的部隊會合。一個星期以來,讚根第一次感到輕鬆了一些。即使希斯菲爾德的行動不能阻止霍奇斯前進,但至少可以把他的進度延遲幾天。這樣,第二道防線的指揮官瓦爾特·博奇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就得到了一個機會,可以迅速加強雷馬根薄弱的防禦力量。

關於魯登道夫大橋,博奇和讚根同樣焦慮。他甚至已經逼莫德爾答應了給他增援,以加強雷馬根的防守力量。可是,增援部隊還冇到,他就被莫德爾調走了。現在,魯登道夫大橋守軍的直接指揮權掌握在馮·博特默將軍的手裡。對他來說,要保衛的是貝多芬的出生地波恩,雷馬根則冇那麼重要,甚至可以不去那裡。博特默派出了一名聯絡官代表自己。這個聯絡官對當地很不熟悉,漫不經心地徑直走向了離雷馬根最近的美國部隊。

那是約翰·倫納德少將指揮的第九裝甲師。莫德爾錯誤地以為,他已經在阿登戰役中把它消滅了。而現在,第九裝甲師是霍奇斯發動攻勢的先頭部隊,這一攻勢的目的是與從南而來的巴頓將軍的一個縱隊會師,形成一個鉗形包圍圈,聚殲約二十五萬名德國兵包括讚根的第十五集團軍全軍。倫納德的部隊將席捲雷馬根,然後沿著萊茵河西岸向南推進約三十英裡,直到在科布倫茨附近與巴頓的先頭部隊會師為止。

3月6日中午,正如讚根所擔憂的那樣,倫納德的第九裝甲師已經刺進了兩支德軍之間那個六十英裡長的缺口。A戰鬥群居右,而在左側,也就是北麵,是威廉·霍格準將率領的B戰鬥群。下午四點鐘,在迅猛地推進了十英裡之後,霍格的部隊開進了距雷馬根以及其重要的鐵路橋十二英裡遠的梅肯海姆。霍格平素言簡意賅,非常沉著,前一週,因為敵人的抵抗有所減弱,他便趁機無情地驅趕士兵們前進。“假如敵方地盤上有什麼東西擋了你們的路,你們就應該乾掉它。”他告訴手下各部隊的指揮官們,“步兵營應該互動躍進。如果有可能,就繞過城市走……儘量取得坦克的幫助。要是冇有反坦克炮,就用坦克來清除路麵。隨著事態的進展,我會另外給你們一些目標。”他想,現在該是利用每一個缺口的時候了。

霍格從未試圖博得部下的好感,但卻廣受愛戴與尊重。和他的兩個兄弟以及兩個兒子一樣,他畢業於西點軍校。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倫納德和霍奇斯在同一個師裡服役。從那時開始,他便戰功累累:他負責過阿爾坎公路的先鋒階段,指揮過向奧馬哈海灘運送給養的戰鬥。阿登戰役期間,他率領他的戰鬥部隊在聖維特立下了卓越功勳。但另外的一些人能力遠不如他卻也冇有他那樣率直軍銜早就比他高了。

霍格派人找來了作戰官本·科思倫少校,讓他在雷馬根以北十五英裡處找一條通往波恩的合適路線,安排右側的A戰鬥群占領雷馬根,然後掉頭向南。可是,到了六點鐘,霍格又對科思倫說,計劃已經改變,要等待新的命令。科思倫《諾克斯維爾日報》的前任本地新聞主編兼公關經理上一週幾乎冇有合過眼,他筋疲力儘,一頭倒在床上睡著了。

幾個小時後,倫納德接到他的頂頭上司,第三軍的米利金給他打來的電話。他們討論了倫納德第二天的任務。米利金幾乎是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看到遠處的小黑條了嗎?那就是雷馬根的大橋。要是你碰巧能把橋攻下來,你的大名將流芳百世。”說完,米利金掛了電話,並馬上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攻占一座橋梁本是常規的軍事步驟,但他並不真的認為會有那樣的機會。

2

大橋守軍的指揮官威利·布拉特格上尉也在通電話,希望可以加強薄弱的守衛力量。在名義上,他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隊:五百名人民衝鋒隊隊員,一百八十名希特勒青年團團員,一百二十名蘇聯誌願兵,約二百二十名防空兵和火箭部隊,以及他自己連隊的三十六人。

布拉特格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他本來是名教師,1924年失業後被迫投筆從戎。他明白,在緊急情況下,他隻能依靠他自己的三十六人。這三十六人都是從前線下來的傷病員。人民衝鋒隊的人裡邊,隻剩下六人冇有逃跑;防空部隊裡的許多人早已神秘地失蹤了,而他們的任務是操控埃佩萊·雷伊山頂上的高射炮。距大橋東端約一百碼的地方是一麵十分陡峭的懸崖。布拉特格曾經試圖在通向大橋的高速公路位於雷馬根一側的入口處用樹木設置簡易障礙,但是,被惹惱的城中百姓援引了一條古老的法令,該法令禁止砍伐哪怕一棵德國的珍貴品種的樹。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布拉特格的上司們拒絕出麵乾預。

此刻,布拉特格在電話裡告訴莫德爾司令部裝備處的邁中尉,他們已經完成了四天內在兩道鐵軌中的一道上橫鋪木板的任務,魯登道夫大橋終於可以通過東行的車輛了。接著,他急切地要求派來增援部隊,因為美國人如此之近,他都可以清晰地聽見美國坦克的開炮聲。

“美國人不是去雷馬根的,”邁中尉附和著莫德爾的話,“他們是去波恩的。”他對布拉特格聽到的槍炮聲滿不在乎:那肯定是來自一小股保護大部隊側翼的美軍。

“我可是個老兵了。”布拉特格回答說。他曾經在波蘭、法國、蘇聯和羅馬尼亞打過仗。他說:“這不是小股武裝,而是大部隊。”

布拉特格失望地掛了電話,然後便走了出去。他在濃霧中摸索著朝大橋西端走去。在那裡,他遇上了卡爾·弗裡森哈恩上尉。弗裡森哈恩是個身材瘦弱、頭髮灰白的中年人。他率領著一百二十名工兵,任務是在最後時刻把大橋炸燬。此刻,他正向南眺望著自己的家鄉科布倫茨,那裡的天空被大火映成了暗紅色。顯然,弗裡森哈恩正在擔心自己的家人,心情不佳。他指責布拉特格把保安連的三十六人幾乎全都派到雷馬根正西的維多利亞山去了。為什麼不讓他們在這兒守衛大橋·布拉特格惱火了他把人佈置在山上,是為了一旦美軍靠近,便可以警告弗裡森哈恩和他的工兵,好讓他們有充足的時間把大橋炸燬。這兩個上尉都是矮個子,大約有五英尺五英寸高;他們彼此怒目而視,彷彿是兩隻好鬥的公雞。弗裡森哈恩很是不滿,但隻能聳了聳肩膀,走開了。

希斯菲爾德冇能堵上那個六十英裡長的缺口,倫納德的第九裝甲師得以順利通過。他剛剛接受了一項新的任務:保衛魯登道夫大橋。和讚根一樣,希斯菲爾德也認識到了這座橋的重要性。他叫來了自己的副手漢斯·舍勒少校。他認為舍勒既能乾又謹慎,在所有還能調用的人裡邊,他是處理眼下這種危急局勢的最佳人選。他讓舍勒指揮大橋附近的全部部隊,並且負責炸橋的最後準備工作。“根據事態發展,”他補充說,“如果有必要的話,你本人可以下令將大橋炸燬。”

舍勒得意揚揚。“準備汽車!”他對自己的勤務兵喊道,“這至少值一枚騎士十字勳章!”

3

淩晨兩點三十分,倫納德的作戰官約翰·“小粉紅”·格羅登上校來到了霍格的指揮所。他帶來了給B戰鬥群指揮部的新命令:部隊要在當天早七點分兩路向雷馬根和雷馬根以南三英裡的辛齊希挺進。格羅登還說,關於魯登道夫大橋,除了向橋上發射定時引信炮彈以外,彆無其他特彆的指示。這種炮彈在擊中大橋之前就會爆炸,既阻止了德國人過橋,又不會給大橋本身造成嚴重破壞。

3月7日拂曉,細雨綿綿。清掃隊在迅速地清除梅肯海姆城裡街道上的廢墟,以便讓霍格的裝甲部隊出城。將軍已經召集了他手下的指揮官們,簡單介紹了情況:B戰鬥群將分成兩個特遣部隊。倫納德·恩格曼中校率領他的第十四坦克營和第二十七裝甲步兵營徑直向東開往雷馬根,拿下該城。另一支特遣部隊是威廉·R.普林斯中校的第五十二裝甲步兵營,他們的任務則困難得多。普林斯要從雷馬根的南麵發起進攻,占領辛齊希城,從而在萊茵河的支流阿爾河上建立一個橋頭堡。

普林斯的特遣部隊按時出發了,但恩格曼的特遣部隊卻被城東的碎石攔住了,直到八點二十分才動身。在前麵開路的是第二十七裝甲步兵營A連的一個排,其後是一個M26重型坦克分隊。M26是一種新型的“潘興”式坦克,配備有九十毫米口徑的大炮。

在後方的梅肯海姆,霍格正在用照明放大鏡研究一張地圖,這時,倫納德將軍走了進來,問道:“比爾,事情怎麼樣了?”

霍格抬起頭,他那雙藍眼睛如往常一樣半睜半閉著。“約翰,河上的這座橋怎麼辦?”說著,他在魯登道夫橋周圍畫了一個圈。

“這座橋怎麼了?”

“您的情報部門無法告訴我這座橋還在不在。假設我發現它還冇有被炸燬,是不是要占領它?”

“該死,是的!”倫納德毫不猶豫地回答,“衝過大橋。”他看見科思倫扣上槍套,朝門口走去,連忙問道:“真見鬼,你要去哪兒?”

“如果想讓恩格曼過橋的話,最好有個人去告訴他。”科思倫操著一口南方口音回答,“我認為不該用電話告訴他,我們離德國佬太近了。”

倫納德咧嘴笑了。和所有人一樣,他感覺奪取大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好,去吧!也許你會讓你的名字登上報紙。”

“將軍,我可不願意在報紙上看到我的名字,”科思倫說,“我隻希望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趕緊回家。”

上午十點三十分,炮兵部隊的聯絡飛行員哈羅德·拉森中尉駕駛著一架輕型飛機,穿過雲霧向萊茵河方向飛去。他的任務是為霍格的兩支特遣部隊尋找可以通行的公路和橋梁,併爲炮兵部隊確定目標的位置。突然,萊茵河戲劇性地映入了他的眼簾,一座大橋在薄霧中隱隱出現了。他毫不理會可能襲來的高射炮火,繼續飛向一座城鎮,以便更近地進行觀察。這座城鎮就是雷馬根。拉森把飛機降得更低,想看清大橋是否還在通車。大橋完整無損!他轉了個彎,飛回基地報告去了。

4

天亮之後,德軍車隊開始通過大橋,隊伍中的每一輛車都經過了布拉特格的檢查。他筋疲力儘,情緒很差,當看到幾隊士兵臨近中午才拖著反坦克炮緩慢地走向橋頭時,他簡直怒不可遏。他們是來接防的。駐守埃佩萊·雷伊山的炮隊已被派往科布倫茨阻擋巴頓的進攻。布拉特格第一次意識到,在那座具有戰略意義的峭壁上,幾乎已經冇有高射炮群了。他抬頭看向對岸那座陡直的山頭。“趕緊!”他向那些汗流浹背的士兵喊道,“美國人就要來了!”然後他返回了自己的指揮所,也就是距大橋西端幾百碼遠的一座修道院。此時天色陰鬱,布拉特格的心頭湧上了一種特彆消沉的情緒。

這時,一位身材高大、麵帶倦容的軍官走了進來。他宣稱,他是舍勒少校,雷馬根的新任戰鬥指揮官。布拉特格猜想他肯定帶來了承諾的援軍,便問援軍在哪裡。舍勒說,他根本不明白上尉在講什麼。因此,布拉特格又懷疑他是間諜,並檢視了他的身份證件。舍勒擔心的首要問題是炸燬大橋的最後準備工作。大約六十包獨立的炸藥已經被安放在大橋的各個關鍵部位,將近中午的時候,兩名工兵開始把這些炸藥包連接到一根主導火索上,導火索通往河對岸一條隧道中的引爆器。

與此同時,恩格曼的特遣部隊穿過了距雷馬根三英裡的小村比爾雷施多夫。然後,這支部隊立即向東轉彎,進入了俯瞰萊茵河那塊高地上的樹林裡。走在隊伍前麵的A連一排的副排長卡邁恩·薩比亞覺得樹林裡靜得蹊蹺,為了謹慎起見,便端起機槍往林子裡掃了一梭子。薩比亞來自布魯克林,今年二十五歲。他身材矮胖結實,長著一臉絡腮鬍子。隊伍停了下來,薩比亞和A連的另外九個人從他們的半履帶式裝甲車裡爬了出來,小小翼翼地向前走去。薩比亞來到了大路上。下午一點左右,他抵達一個向右急轉彎的路口。向下望去,突然,蜿蜒曲折的萊茵河與壯麗的雷馬根城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大聲叫道:“上帝,看這個!”然後,他靜默無言地站在了那裡。終於,他開口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問道:“你知道這條該死的河叫什麼吧?”

約瑟夫·德·裡西奧上士迅速跑上前來,想看看是什麼攔住了大家。和薩比亞一樣,他也矮胖結實,長著一臉絡腮鬍子,而且他同樣也是二十五歲,不過,他來自布朗克斯。看見萊茵河的時候,他簡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同樣因那壯觀的美景而深受震動。戰爭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可是,就在這時,透過右邊的煙霧,他看到了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一座有車輛正在通行的橋梁。德·裡西奧本能地認為這是一個圈套。他素來對什麼都不在乎,打起仗來就好像根本不會被德國人打死似的。比如,為了引出對方的狙擊手,他的拿手好戲是在脖子上係一條鮮豔的黃圍巾,大步衝向開闊地帶。可是對於那座橋,他一點兒邊都不想沾。他知道,一旦他們上了橋,這該死的東西就會被炸得飛上天。

由於這一發現,該連的指揮官卡爾·蒂默曼少尉和排長埃米特·伯羅斯都匆匆地來到公路的拐彎處。和其他人一樣,他們也因眼前這幅景象而目瞪口呆。透過雙筒望遠鏡,他們仔細地觀察著那座橋,可以清晰地看到奶牛、馬匹、士兵和車輛正在上麵通過。

伯羅斯叫來了他的迫擊炮班:“準備好,把敵人的後撤陣地炸掉。”然而,蒂默曼認為,這是坦克和炮兵的工作。現在不能犯判斷上的錯誤這是他負責指揮的第一天。他身材高大,一頭金髮,神情嚴肅。他的大多數部下都很喜歡他,但也有些人認為他過於嚴格。而且,在營部會議上,他曾因直言不諱而惹惱過多位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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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遣部隊指揮官恩格曼中校乘著他的吉普車飛速來到隊伍前方。他也站在那裡觀察了一分鐘。他個頭不高,身體結實,行動敏捷。運氣來了,一個難以置信的運氣,不過,他以前總是有運氣的還在明尼蘇達大學上學的時候,他花五十美分買了張彩票,結果竟中了獎。他望著橋上緩緩而過的車流,告訴他的前沿觀測員,讓支援的炮兵調整好炮位。

與此同時,普林斯的特遣部隊正火速趕赴東南。他們幾乎冇有遇到任何抵抗,每到一個村子,德國平民都搖著白旗歡迎他們。在萊茵河以西幾英裡的地方,他們突然轉向南麵,迅速渡過阿爾河,進入了辛齊希城。這一行動大大出人意料,躲藏在水泥掩體裡的德國守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三百多個德國兵都當了俘虜。弗雷德·德·蘭戈中尉開始訊問當地的居民,其中一人告訴他,魯登道夫大橋將於當天下午四點被炸燬。德·蘭戈派一名信使返回霍格設在比爾雷施多夫的新司令部。同時,他還試著通過無線電同恩格曼的特遣部隊直接聯絡。在這一嘗試失敗之後,德·蘭戈便率領他的排開始向大橋進發,希望自己可以及時趕到那裡,拆除炸藥的導火索。

5

恩格曼命令A連步行進入雷馬根,命令C連過幾分鐘再乘坐半履帶式裝甲車尾隨其後。然後,他告訴第十四裝甲營的約翰·格林鮑爾中尉,一個乾瘦的南加利福尼亞律師:“約翰,我要你向雷馬根全速突進。用坦克護衛大橋,不管什麼人企圖炸橋,都要把他們乾掉。”

下午一點五十分,蒂默曼下令,除了A連的一個排以外的全體人員,由伯羅斯中尉的那個排打頭,沿著曲折的公路朝雷馬根進發。留下的那個排則由乾勁很大的德·裡西奧中尉率領,抄近路由葡萄地裡的一條險峻小路直接下山。他們來到了著名的聖阿波利納裡斯教堂附近。該教堂始建於羅馬時代,當時隻是一個小禮拜堂,後來在十三、十七和十九世紀分彆進行了擴建,現在已經有四座塔樓。部隊從大教堂後麵穿過,來到了萊茵河左岸的波恩雷馬根高速路上。在這裡,德·裡西奧發現了一個廢棄的德國路障。他留下一個機槍分隊占領陣地,自己則率領其他人大膽地向河邊走去。到了河邊,他轉向右側,朝著雷馬根城和城那邊的大橋走去。這時,從幾座偏僻的房子裡射出了幾發輕武器子彈,他們立刻加快了步伐。但是當戰士們走到那些房子前麵時,裡邊卻已經空了。

一個士兵跑向裡西奧。“福斯特中士剛剛抓住了一個德國將軍!”他興奮地喊道。德·裡西奧跟著他走進了一座房子,裡麵,福斯特和他的全班人正圍著一個穿製服的德國人和兩個婦女。

“你覺得怎麼樣,喬(1)?”福斯特問道。

德·裡西奧大笑起來。“放他走吧。”他說,“你抓到的是一個鐵路列車長。”

德·裡西奧沿著河岸穿過雷馬根。又走了半英裡之後,他看到了很像城堡炮樓的兩個東西那是魯登道夫大橋的西端。

一看到德·裡西奧,弗裡森哈恩上尉和四名誌願工兵便躲到了貝歇爾傢俱廠的後麵。他們正蹲在橋西路口的一個炸藥包周圍,準備用它在公路上炸出一個大得足以阻止任何美軍車輛前進的坑。一隊正在撤退的炮兵按計劃隨時都可能來到這裡。弗裡森哈恩要等到迫不得已的最後時刻再把橋炸燬。

當A連的主力接近大橋時,響起了一陣輕武器射擊的劈啪聲,而格林鮑爾的坦克射出的炮彈也開始落到德國工兵的附近。弗裡森哈恩還在猶豫不決,但是,當他聽到一聲哨響,並且看見傢俱廠裡美國士兵的鋼盔在閃閃發光時,便立即高聲叫了起來:“引爆炸藥!”一個工兵猛拉了一下導火索,幾人連忙隱蔽了起來。六分鐘以後,即下午兩點三十五分,炸藥包轟的一聲爆炸了。煙霧消散之後,弗裡森哈恩滿意地看到,在通向大橋的公路上炸出了一個三十英尺寬的大坑。他向手下發了個信號,然後便開始穿過大橋往回跑。一顆“潘興”式炮彈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爆炸了,震盪使他失去了知覺。十五分鐘之後,他醒了過來,起身搖搖晃晃地向河的東岸走去。

在他身後,還有另外兩個人也正匍匐爬上大橋。他們是維多利亞山監視哨的隊長格哈德·羅特中士和一名軍士。隻有他們兩人得以穿過了美軍的防線。他們繞過公路上那個三十英尺寬的大坑。羅特的腿已經負傷三處,剛走到橋上就倒下了。他奮力向橋的那頭爬去,與此同時,子彈紛紛打在他周圍的橋麵上。隻剩下一千零六十九英尺了,然而,對岸卻彷彿是天涯海角。

科思倫已經將情況彙報給了霍格將軍。霍格驅車來到俯瞰萊茵河的拐彎處。當他看見大橋仍舊聳立在那裡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他想起了早些時候倫納德對他說的關於完整無損地奪下它的那番話。兩人誰都冇有真的相信這可以做到。也許並不能做到。德國人可能隻是要等恩格曼的全部人馬都上了橋以後,再把橋炸燬。

“占領這座橋!”他向恩格曼喊道。一時間,彷彿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了慢動作。“開上來幾輛坦克,停在橋的兩邊,然後就向對岸開炮。等你們的火力占了上風,就讓步兵通過。”站在山頂的那些人從未見過霍格如此激動。他平時總是十分冷靜,可是現在,他對所有他認為是在不可原諒地貽誤戰機的事情都大發雷霆。他不耐煩地質問恩格曼,為什麼還冇有攻下雷馬根。恩格曼解釋說,剛纔兩個步兵連和格林鮑爾中尉的坦克都被派下了山。霍格不想要這些解釋,他要的是雷馬根,而且要馬上得到。突然,他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要是能奪下一座橋就好了。”他喃喃自語道。

“是,長官!”恩格曼說。他立刻電令他的部下加快步伐。

下午三點十五分,霍格的無線電報務員遞給他一封電報。德·蘭戈提醒他,大橋可能會在四十五分鐘後被炸掉。

“快一點!”霍格將軍向恩格曼喊道,“他們要在下午四點鐘炸掉大橋。往橋周圍施放些白磷和煙霧,但不要擊中大橋。我不想讓德國佬看見我們在乾什麼。用坦克和機槍掩護你們自己前進,把你們的工兵派上去剪斷導火索!”

恩格曼回答說,他已經派人去施放煙霧了。他的話不時地被白磷在對岸爆炸的聲音所打斷。但是,白磷落到了距橋東端以北半英裡遠的埃佩爾市,甚至落到了埃佩萊·雷伊山頂上。除了大橋上,似乎到處都是煙霧瀰漫。霍格透過他的雙筒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大橋。一點兒動靜也冇有。是什麼阻止了進攻?他告訴逍遙自在的裝甲步兵營指揮官默裡·迪弗斯少校,趕緊下山,帶領自己的部隊穿過大橋。然後,他又轉向恩格曼:“我要你儘快到大橋去。”

“我會儘一切努力趕到那兒!”恩格曼回答,接著,他跳上了自己的吉普車。進入雷馬根近郊以後,他發電報給格林鮑爾:“去大橋!”

“我已經到了。”

“好!開火掩護大橋,叫德國佬什麼都乾不成。”恩格曼命令說。然後,他派了一名信使前往第九裝甲工兵營的休·莫特中尉處。幾分鐘後,兩人在大橋附近的一家旅店後麵碰了頭。“莫特,”上校說,“你到橋上去,把所有的爆炸物都拆掉,把所有的導火索都剪斷。告訴我,你多久能夠完成這項任務,我好把坦克派過去。”當年輕的莫特看到弗裡森哈恩炸出的那個三十英尺寬的大坑時,他意識到,幾個小時之內,一輛坦克也無法通過。他叫來了手下的兩名中士,三人準備跟隨第一支步兵突擊隊衝上橋。

此時,迪弗斯少校已經到了,正在準備突襲。他在傢俱廠附近找到了蒂默曼中尉,對他說:“你認為你的連隊可以通過大橋嗎?”

蒂默曼向上望去。步槍和機槍的炮火正從對岸的兩個橋頭堡射過來,但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好,我們可以試試看,長官。”

“前進!”

蒂默曼再次看向大橋。德國防空部隊從埃佩萊·雷伊山頂上射來的炮彈在大橋的頂部炸開了。在煙霧中,大橋似乎在來回擺動,就快塌下來了。“如果它在我麵前炸燬,該怎麼辦呢?”他問。

迪弗斯冇有回答。蒂默曼溜進了一個彈坑,他的排長們正在那裡等他。“有命令,我們要過橋,”他鎮定地說道,“A連打頭陣。行軍的次序是:第一排、第三排、第二排。”

薩比亞很喜歡這個大個子中尉,他說:“這是個圈套。一旦我們走到橋中間,他們就會把它炸掉。”

德·裡西奧不大喜歡蒂默曼,也不大喜歡他的命令,不過卻緘口不言。

蒂默曼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命令就是命令。既然讓我們去,好吧,我們去。”他爬出了彈坑。

山頂,霍格剛剛收到第三軍發來的一封電報。電報撤銷了之前給他的任務。巴頓的部隊幾乎就要打到萊茵河了,因此,上級命令霍格立即率部南下,向科布倫茨挺進,以期同巴頓會師。

這真是一記重擊。麵前擺著這場戰爭中天賜的一個良機,而他卻不能抓住假如聽令從事的話。他拿起雙筒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大橋。迪弗斯的步兵還未發起衝擊。要停止整個行動為時尚且不晚。霍格猶豫了,但隻猶豫了片刻。對一個戰士來說,這是一個困難卻又明顯的抉擇。如果成功,他就會成為英雄;如果失敗,他很可能會失去指揮權,甚至葬送他的軍事生涯。

他決定嘗試奪橋管它該死的後果如何!

在河的那一邊,弗裡森哈恩上尉仍舊頭昏眼花,磕磕絆絆地向從懸崖腳下開始的那條鐵路隧道走去。在隧道入口處,他見到了布拉特格,便喘著粗氣說道:“美國佬在貝歇爾傢俱廠!”

“炸橋!”布拉特格激動地說。

弗裡森哈恩遲疑不決。一個小時之前,他曾懇求舍勒讓他去炸橋。可是舍勒嚴厲地提醒他,希特勒最近下達了命令:任何過早炸燬萊茵河上某座橋梁的人,都將被送往軍事法庭受審。“應該等舍勒少校下令。”弗裡森哈恩為難地答道。

羅特中士也剛剛從橋上爬過來,被人扶著走進了隧道。他證實,美軍正在橋的另一端集結。布拉特格不耐煩地告訴弗裡森哈恩,他要掌控這裡的行動。說完,他便往舍勒的指揮所走去。指揮所設在隧道的另一頭,離這兒有四分之一英裡遠。他在黑暗中沿著鐵路向前摸索著。飽受驚嚇的城中百姓聚集在隧道裡,讓他的步伐變得更慢。最後,他終於來到了隧道後麵的出口,這裡距埃佩爾市僅有幾百碼遠。“我們應該把橋炸掉!”他衝著舍勒大聲喊道,並且告訴他,美國人已經到了傢俱廠。

然而,舍勒仍然謹記希特勒的命令。他有些躊躇。

“假如您不下令,”布拉特格性急地說,“那麼,我就要下令了!”

少校長歎一口氣,說道:“好吧,炸橋。”

布拉特格艱難地向隧道的另一端走去。剛一看見弗裡森哈恩,他便大聲嚷道:“炸橋!”

弗裡森哈恩稍作遲疑,然後便轉身叫身邊的人臥倒在地,把嘴張大,以保護他們的鼓膜。接著,他跪到引爆裝置旁,這個裝置聯結著安放在橋體各處的六十多個炸藥包。他抓起一把鑰匙,在引爆裝置裡擰了一圈。布拉特格振作精神,等待著爆炸。可是,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弗裡森哈恩瘋狂地擰動著鑰匙。還是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他意識到,引爆裝置的中心線路被破壞了,可能是被美軍的炮彈炸斷的。他命令一個特彆小組趕往橋上,然而,他們剛走到隧道出口處,就被一輛美軍坦克的掃射逼得退了回來。弗裡森哈恩問手下的軍士,誰自願出去,用手引燃應急炸藥包。這包炸藥重三百公斤,就在河右岸的兩個橋頭堡那邊。好一會兒工夫,眾人全都沉默不語;然後,一個名叫福斯特的中士說他願意去試試。下午三點三十五分,他迎著一串可怕的機槍掃射爬出隧道,向前猛衝過去,企圖將八十碼開外的應急炸藥的導火索點著。

弗裡森哈恩急不可耐地跑出了隧道,想看看外麵進展如何。一顆炮彈爆炸了,他連忙跳進一個彈坑裡。他向上看去,沮喪地發現福斯特正往回跑。應急炸藥包準是又出了什麼毛病。正當他在詛咒又一次失敗時他忘了導火索燃儘需要時間傳來了一聲巨響,橋架飛上了天。謝天謝地,大橋被炸掉了!

霍格隻聽到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但是,當他看見橋身飛向空中的時候,便斷定橋的骨架已被摧毀了。他極為失望。不過,當他意識到不需要再去做出艱難的選擇時,心裡稍稍得到了一點安慰。可是,煙霧漸漸消散之後,他驚訝地發覺大橋竟仍然完好。他跳進他的吉普車,驅車下山,通知恩格曼立即命令全隊過河。

蒂默曼也看到了橋梁被炸上天的情景,他叫喊著:“真是倒了大黴!我們過不去了,橋剛剛被炸了!”

德·裡西奧則道:“現在,我們可以休息五天了。”

這時,有人驚呼起來:“大橋還在!”

蒂默曼向他的三個排長示意。“好,我們立即通過大橋。”他語氣平常地說,“走!”

他向大橋出發了,但其他的人還在猶豫。迪弗斯少校總是妙語連珠,他快活地向一排喊道:“來吧,小夥子們,我們過河!我在河對岸等你們,晚上我們有雞吃了!”

聽了他的話,大家不三不四地議論了幾句,但是冇有一個人動。“前進,”迪弗斯不再開玩笑,大聲喊道,“動起來!”

安東尼·薩曼爾中士轉向一排代理排長邁克·欽查爾中士。“走吧,邁克,咱們散著步就能過橋了。”欽查爾小心翼翼地上了橋。緊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一等兵阿爾特·梅西。然後是莫特中尉,之前就是他奉命清除炸藥,剪斷了所有的導線。走在第四個的是大薩曼爾。

欽查爾轉過身來喊道:“好了,我們向前衝吧!”然後開始加速向前跑去。其他人雖然還在擔心大橋隨時都會斷裂,但也都匆匆跟在他的後邊。“梅西,”欽查爾叫道,“我們倆互動躍進,一直跑到那個炸開的坑為止。”他用手指著前方三分之二的地方,在那裡,福斯特引爆的炸藥在橋麵上炸出了一個坑。

“我不想去,不過,好吧,我去。”梅西說道。子彈開始在他們的身邊呼嘯。後邊不遠處,蒂默曼中尉在鼓勵後麵的戰士,要他們再快一點。“動起來!動起來!”他不斷地喊著。河岸上,威廉·T.吉布爾牧師正用他那八毫米口徑的攝影機拍攝著突擊大橋的場麵。

此刻,莫特的兩箇中士跟上了他。三名工兵開始著手切斷所有能看見的導線。直到橋的中間,他們才發現四包炸藥,每包約重二十五磅,和橋麵底下的“I”字形大梁連在一起。他們切斷了所有的連接導線,然後繼續向前。欽查爾帶著他的人沿著大橋左側前進;德軍在離隧道約一百碼的兩個石砌的橋頭堡上佈置了機槍,子彈飛濺在他們麵前。欽查爾在左側橋頭堡附近停了下來。德·裡西奧追上他,想知道究竟是什麼阻攔了他們前進。

“狙擊手。”欽查爾說。

“天啊!為什麼讓兩名狙擊手把整個營的前進都給擋住了?咱們得趕緊從這座該死的橋上下去。如果它冇了,我們就都冇了。”生性好鬥的德·裡西奧命令他的第二班跑步前進。由於仍然認為隨時都可能發生爆炸,他便順著橋的左側向前跑去。這時,他聽到有人大聲喊道:“誰在守衛右邊的橋頭堡?”他跑到大橋右側,向一座巨大的拱頂衝了過去,然後開始將擋住橋頭堡入口的幾包稻草推開。

薩比亞跟在他的後邊。通過大橋這段路程似乎永無休止好像是在跑步機上一樣。他忍不住不時地看向橋下八十英尺處那激流滾滾的萊茵河。他並不是世界上最好的遊泳選手,因此,他盤算著,萬一落水的話,他那沉重的揹包要花多久才能把他拖到河底。他看見一顆子彈擊中了拱頂,連忙喊道:“喬,你中彈了!”

德·裡西奧感覺了一下,一點兒都不疼:“你瘋了!”

“我看見那顆子彈剛好從你身上穿了過去。”薩比亞堅持道。然後,他向另一座橋頭堡飛奔而去。這時,德·裡西奧隻剩下孤身一人,他衝進右邊的橋頭堡,發現五個德國兵正擠在一挺卡了殼的機槍旁。他端起他的M1型衝鋒槍朝牆上打了兩槍,用德語高聲喊道:“舉起手來!”

那幾個德國兵嚇呆了,轉過身去,舉起了雙手。德·裡西奧彎下腰,用一隻手把機槍的三腳支架合攏,然後把機槍從視窗扔了出去,這樣,他的同伴就可以知道這挺機槍已經不起作用了。接著,他操著很不地道的德語問那幾個俘虜:“上麵還有人嗎?”

“冇有了。”

“上去看看。”他用槍頂著五個俘虜爬上麵前的旋轉樓梯。到了上麵,他們遇到了兩個人一個士兵和一箇中尉。士兵僵在了那裡,可那名似乎喝醉了的軍官卻歪歪斜斜地向角落裡一躍,那兒放著引爆器。德·裡西奧朝他的腳下開了一槍,然後把他和其他人一起推下了樓梯。

外麵,亞曆克斯·德拉比克一個高瘦靦腆,有著憂鬱眼神的俄亥俄人正在尋找他的排長德·裡西奧。排長似乎已經去鐵路隧道了。他向排裡的其他人喊道:“德·裡西奧肯定是一個人衝到那邊去了。我們走!”

“前進!”薩比亞說道。他剛纔在左邊的橋頭堡協助欽查爾、薩曼爾和梅西拿下了德軍的一個機槍團。此刻,他跟著德拉比克向前衝去。幾秒鐘後,德·裡西奧押著他的七個俘虜從橋頭堡裡出來了。他示意俘虜們回到大橋上美軍那一側,然後便跟在薩比亞後麵奔跑起來。

德拉比克跑得太快了,把鋼盔都跑掉了,可是他並冇有停步,他是第一個穿過大橋的美國人。緊跟在他後麵的是馬文·詹森,來自明尼蘇達州的一個粉刷匠。他一邊跑,一邊不停地喊:“他媽的,你覺得咱們能跑到那頭嗎?”緊隨其後的是薩曼爾、德·裡西奧、欽查爾和薩比亞。

蒂默曼是第一個穿過大橋的美國軍官。他指向一百碼開外的鐵路隧道入口。“偵察地形,不要開火。”他告訴薩比亞,“帶上喬和其他兩個人。”

性格使然,德·裡西奧早已決定到隧道裡去看看。薩比亞警告他要在鐵軌的枕木上走,免得發出聲響“惹來麻煩”。幾個人跟在他身後,他們偷偷爬進了漆黑的隧道,不知道裡麵會有什麼。他們越過了所有的路障,冇有遇到一點抵抗。他們小心謹慎地沿著鐵軌突兀的轉彎向前摸索,繞過了一列貨車車廂。這時候,他們聽到前麵有人在低聲交談。德·裡西奧端起機槍朝隧道頂上掃了一梭子,子彈撞上去又彈跳開來。兩名德國士兵舉著雙手走了過來。美國人押著他們走出隧道,然後揮手示意他們向大橋走去。

6

當布拉特格獲悉美國人正在過橋時,便匆匆向隧道後方的舍勒那裡走去。他告訴舍勒,他需要工兵進行反擊。舍勒表示同意。上尉動身往回走,一路召集著士兵。在隧道靠近大橋的那頭,一名中士追了上來,告訴他說,舍勒和另外兩名軍官不見了。布拉特格認為,既然舍勒已經走了,那麼自己就應當負責指揮。他試圖把部下帶到一塊俯瞰大橋的高地上,這樣就能重新組織部隊準備一次反擊。然而,最先過橋的美國兵的炮火將所有人都趕了回來。隧道裡的老百姓們驚恐萬狀。他們乞求布拉特格停止戰鬥,甚至試圖解除工兵們的武裝。布拉特格把剩下的軍官召集到一起弗裡森哈恩和三名中尉。

“舍勒少校和另外兩名軍官離開我們了,”他做作地說,“我不知道原因。我們現在無法再繼續戰鬥了。”他提醒他們,希特勒最近下了一道命令,“無論是誰,哪怕隻是一名普通士兵,隻要他願意繼續戰鬥,就可以指揮其他人。”他問,“你們當中有哪一個願意繼續打下去?假如有的話,他就是這兒的指揮官了。”

冇人答話。

他開始對士兵們講同樣的一番話。這時,一群百姓舉著一麵白旗湧了過來。布拉特格轉向士兵們,說道:“我命令停止戰鬥。我要求你們毀掉武器,並且最後一批離開隧道。”

在距隧道出口幾百碼的地方,薩比亞率領他的排朝埃佩爾的小火車站走去。一列從北邊駛來的火車正徐徐開進車站。薩比亞示意他的手下潛伏在壕溝裡,自己則全神貫注地觀察那些中年德國兵。他們揹著長槍,笨手笨腳地下了車。一個衣著考究的年輕中尉粗暴地讓他們排成整齊的行列。薩比亞想,這簡直像是麥克·塞內特(2)的一出喜劇。德國兵剛排好隊,壕溝裡的美國大兵便一躍而起,用德語喊道:“舉起手來!”這些上了年紀的德國士兵冇有一個試圖反抗連那名衣著考究的中尉也冇有。

A連的其他人正在嘗試攀登埃佩萊·雷伊山幾乎呈九十度的光滑峭壁。德國的防空炮火非常凶猛,殺傷力很大,以致這座山的名字被改成了“高射炮”山。攻克這座山頭比過橋要困難得多。

與此同時,C連已經包圍了“高射炮”山,並開始向隧道後部前進。一名德國兵拿著一支反坦克火箭筒,獨自一人守衛在那裡。美國士兵大聲命令他走過來,他順從了;幾分鐘之後,布拉特格和他的大約二百名部下就被圍了起來。

當霍格將軍從雷馬根返回的時候,師裡的工兵西爾·Y.科克爾中校正在霍格設在比爾雷施多夫的指揮所裡等他。得知霍格的困境後,科克爾自告奮勇要驅車回師部去解釋為什麼霍格冇有服從最新的命令。科克爾走後不久,師長本人開著車來了。倫納德師長還冇下車,霍格就迎上前去告訴他:“我們把橋拿下來了。”

“你們究竟為什麼要這麼乾?”倫納德問。不過,霍格知道他是在開玩笑:“現在,我們抓住了公牛的尾巴,給自己找了一大堆麻煩。”接著,倫納德神情嚴肅地說:“不過,讓我們繼續推進吧,把它留給第三軍去解決。”

霍格把先前第三軍命令他繼續向南運動的電報遞給倫納德。“這就是我接到的新命令。我該怎麼做?”他問,“我的一部分部隊已經過了河。”

“你已經違抗了命令。”倫納德說,然後又苦笑著補充道,“不過,你做得非常對,我會支援你。”

霍格早就知道倫納德會這樣說的,不過他還是鬆了一大口氣。

“好好守住已經攻下的地方,我會給你派去我能派出的全部部隊,”倫納德果斷地繼續說道,“我們這個師將負責保住大橋。”

突然,倫納德想到,德國人是否在橋上藏了定時炸彈?“如果他們要炸橋,那怎麼辦?”他問。如果在三十六小時之內發生這種情況,那麼河右岸的一切都要完蛋。

霍格認為很值得冒這個險。“我們隻有一支特遣部隊在對岸,”他說,“再說,戰爭差不多就要結束了。”

倫納德歎了口氣。這也許是敵人設下的一個圈套,然而,他還是斷定值得冒這個險。“違抗命令是件不好的事情,”他說,“但是我支援你,比爾。我認為你是對的。”

倫納德的參謀長哈裡·約翰遜上校剛剛從科克爾中校那兒聽說了有關大橋的訊息。他打電話給第三軍,找到了米利金的參謀長詹姆斯·菲利普斯上校,把大橋的情況告訴了他。菲利普斯的反應是一陣大笑。約翰遜試圖證明自己並非在開玩笑:“我身邊有一名西點軍校畢業的中校,他剛從霍格的司令部來到我這兒,他在那裡親自同霍格本人講過話。”

菲利普斯立刻嚴肅了起來。他說米利金在外視察,幾個小時以內回不來。約翰遜拒絕被對方迴避,他認為應該允許霍格守住大橋。“這很可能是戰爭的轉折點!”他說道。

“好吧。”菲利普斯最終讓了步,“死死地守住大橋。”不過,經過約翰遜“熱情而又巧妙的說服工作”之後,他同意讓霍格率手下的所有部隊過河。

既然菲利普斯負責第三軍,那麼他本人的行動就要得到第一集團軍批準。然而,霍奇斯將軍也在外視察,而他的作戰官又不能擅自做出決定,批準擴大雷馬根的橋頭堡。這是第一次冇有及時批準已經做完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冇有充分利用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機會。霍格、倫納德和菲利普斯很可能受到了叱責,因為他們無視明確的命令,而讓一整支特遣部隊渡過了萊茵河,雖然這一主動行動符合所有真正的戰士的心願。

工兵莫特和他的兩名中士已經仔細地檢查過了大橋。他們受到了一個德國狙擊手的騷擾。這個狙擊手藏在河上遊二百碼處一條半沉的駁船上。後來,一輛美軍坦克的數發炮彈擊中了該船船體的中部。下午四點半剛過,莫特向恩格曼報告說,橋上的所有爆炸物都已被清除,其中包括一包帶有熔斷保險帽的重約五六百磅的炸藥。一隊戰士已經在著手填平通往橋頭那條公路上的大坑。“兩個小時以後,大橋就可以通車了。”莫特道。

“您是指坦克嗎?”恩格曼問道。

“是的,兩個小時以後,坦克就可以通過。”

為了使自己的行為得到明確的保證,恩格曼發了封電報給霍格:大橋完好。已將步兵派往對岸。正在修橋,以通行坦克。您計劃如何?請儘快電告。

幾分鐘後,他又發出了另一封電報:已在對岸部署。誰將保護我們的後方?您計劃如何·希望儘快告知。

霍格覆電:我們將全力支援你們。請在對岸修築防禦工事。

7

作為直接指揮雷馬根地區的德國將軍,希斯菲爾德絲毫不知道大橋失守的訊息;他的上司讚根也不知道,雖然他曾預言過此事;甚至連讚根的上司莫德爾也不知道這件事。莫德爾的司令部正在向萊茵河東轉移。他的作戰官岡瑟·賴希海姆今年隻有三十一歲,也許是德國武裝部隊裡最年輕的一名上校。賴希海姆已經率領一支先頭衛隊抵達了河東。這時,他偶然從倫德施泰特手下的一名軍官那裡聽到了大橋失守的訊息,而這名軍官又是從科布倫茨附近的一名防空部隊軍官那裡知道的。由於無法判定莫德爾或他的參謀長的確切位置,賴希海姆便決定由自己主持行動。他立即著手尋找一個靠近大橋的人,但是他能找到的最近的人卻是通訊部隊的指揮官普勞恩將軍。當賴希海姆要他立刻向雷馬根發動進攻時,他抗議說,他隻是一個管理人員。“我不是合適的人選,”他語氣十分肯定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最後,賴希海姆找到了駐守波恩的第二裝甲師指揮官文德·馮·維特海姆將軍,並叫他集結所有的部隊:“把他們全帶上,由您指揮,負責發起攻擊。”

維特海姆很樂意接受這項任務,可他手頭冇有燃料,無法使他的四千名士兵、二十五輛坦克和十八門大炮向橋頭堡挺進。

於是,賴希海姆打電話給駐紮在波恩以北二十英裡處的本斯貝格的約希姆·馮·科茨弗萊希將軍,讓他全盤指揮整個進攻橋頭堡的行動。直到這時,科茨弗萊希還一直隻是負責後衛防線,防線上配備的隻是些零散的人民衝鋒隊隊伍和仍在受訓的後備軍。不久以前,他諷刺地對莫德爾說:“把武器發給這些人,等於間接發給了美國。”這簡直是一幕輕喜劇。現在,有人提醒科茨弗萊希,讓他借調前線的兩個裝甲師:第十一裝甲師和“萊爾”裝甲師(3)。科茨弗萊希和他的作戰官魯道夫·舒爾茨上校冒著大雨,向著南麵的橋頭堡出發了。要把前線的部隊調往雷馬根,需要花上一些時間。他們需要的是一支配備好燃料、整裝待發的部隊。

在與波恩隔著萊茵河相望的一個村子裡,他們意外地找到瞭解決問題的辦法。街道上駐紮著一個武力雄厚的裝甲步兵營:十六輛載有額外汽油和彈藥的坦克。這個營的指揮官埃韋斯中校說,這支部隊屬於第一??六“將軍會館”裝甲旅,本來準備開往波恩,但是他們主動請纓,要去把美國人趕進萊茵河。科茨弗萊希徒勞地撥了一個小時電話,想請求更改埃韋斯營的任務。最後,在絕望之中,他終於找到了陸軍元帥莫德爾。“如果埃韋斯,和他那些富有作戰經驗的戰士們今晚趕不走美國人,”他說,“那麼我們就可以設想,德國的大門將繼續向美國人敞開著。”

讓科茨弗萊希吃驚的是,莫德爾回答說,他對這一形勢瞭如指掌,甚至已經同希特勒討論過了。元首認為雷馬根並冇有那麼重要,他命令第一??六裝甲旅繼續向波恩進發。一向非常冷靜的科茨弗萊希發起了脾氣。“元帥,”他大聲喊道,“我認為自己有責任指出,這個命令將對戰爭產生決定性的後果!”

埃韋斯不情願地率部向波恩前進,與此同時,科茨弗萊希和舒爾茨繼續向南進發。在距埃佩爾五英裡的地方,一名身材高大但精神萎靡的炮兵少校向他們蹣跚走來,是舍勒。他聲音沙啞地說,他必須去給莫德爾打電話,並把他在橋上的經曆告訴了他們。舒爾茨覺得,舍勒完全像一個“死裡逃生、驚魂未定”的人。

舍勒報告說,已經抵達萊茵河右岸的美國步兵力量還很薄弱,如果馬上發起反擊,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他們。他請求科茨弗萊希立即采取行動。哪怕隻耽誤幾個小時也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可是,賴希海姆早就下令發動進攻的這支部隊第十一裝甲師還在尋找燃料,再過一天,它也難以準備就緒。

天黑以後很久,莫德爾的指揮部才終於打電話給讚根,命令他不要管雷馬根發生的事,繼續守住萊茵河以西的所有陣地。讚根懷疑,是否“大家都瘋了”。但是,對他來說,違抗命令已成習慣,於是他當即命令所有可以調用的部隊以及一部分炮兵向萊茵河右岸轉移。

自從“七·二??”暗殺事件以來,冇有任何事情像美軍攻占雷馬根大橋一事一樣使希特勒心煩意亂儘管他對莫德爾談及此事時一副輕視的口氣。對他來說,這是另一次背叛;他決定要懲罰那些負責人。這件事情也為他擺脫年邁的馮·倫德施泰特提供了一個藉口,不過,似乎倫德施泰特也希望告老引退。希特勒打電話給他在意大利的指揮官陸軍元帥阿爾伯特·凱塞林,命令他立即回柏林報到。凱塞林詢問緣由,卻隻被告知快點動身。

希特勒還給奧托·斯科爾茲內發去了一封急電。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他越來越依賴這個人。當這個大腹便便的奧地利人趕到帝國總理府報到時,希特勒已經上床休息了。約德爾告訴斯科爾茲內,希特勒希望他派他的蛙人特彆行動隊去摧毀魯登道夫大橋。斯科爾茲內表現得毫無熱情。這在他的軍人生涯中還是第一次。他說,萊茵河河水的溫度已經接近零攝氏度。而且,因為美國人正在向上遊擴大他們的橋頭堡,他覺得成功的希望甚微。他答應把最優秀的手下從維也納派去雷馬根,但是,他又指出,到底冒不冒這個險,將由蛙人們研究情況後自己做出決定。

8

當霍奇斯在黃昏時分回到斯帕的時候,第一集團軍不再舉棋不定,批準了霍格通過大橋的要求。在整個西線進行廣泛突破的機會終於到來了。他隻要率領手下的十個師進入橋頭堡便可以一舉成功。他立即命令參謀部讓他手頭所有的部隊通過大橋。然後,他往佈雷德利在那慕爾城堡的司令部打了個電話。他像平時一樣鎮靜地說道:“佈雷德(4),我們攻下了一座橋梁。”

“一座橋梁?你是說你們在萊茵河上攻下了一座完整無損的橋梁?”

“在他們炸掉它之前,倫納德把雷馬根的那座橋奪下來了。”

“真是好樣兒的!考特尼,這將使德國門戶大開。你是否正在讓部下過橋?”

“我打算讓手下所有的部隊都過去。”

“很好。”

“我讓工兵在河上搭兩座輔助的浮橋,可以聯結橋頭堡。”霍奇斯說。接著他又補充道,他馬上就派出第七十八和第九步兵師。然後,他問,是否可以讓第九十九師也過橋。

“把你能派出的所有部隊都派去,考特尼,並且一定要牢牢地守住橋頭堡。”佈雷德利一邊研究牆上的大圖板,一邊回答,“那些德國傢夥可能需要兩天的時間,才能集結足夠的力量反擊你們。”

自從阿登戰役之後,使西線的各個不同司令部最為激動不已的就是攻占雷馬根大橋的訊息了。不過,當晚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佈雷德利還冇有給艾森豪威爾打電話。然而,巧合的是,他餐桌上的客人正是艾森豪威爾的作戰官哈羅德·“粉紅”·布爾少將。布爾也是佈雷德利最親密的朋友之一。他為人謙遜,不過工作能力很強;他是一個美國新英格蘭人,身材矮小,長著一頭淺紅棕色的頭髮,舉止溫文爾雅。剛好在晚飯前,他到了那慕爾,打算和佈雷德利討論艾森豪威爾的一項計劃。該計劃要把佈雷德利的四個師調給雅各布·德弗斯將軍,以支援第六集團軍群即將對薩爾河發動的進攻。此外,他還想親自來看看佈雷德利需要什麼幫助來把他當前的攻勢繼續下去,特彆是,需要什麼樣的後勤支援來支援巴頓進行可能的突破。

布爾剛走進城堡,佈雷德利的一個參謀就興奮地問他:“您聽說那個好訊息了嗎?”接著便把奪取大橋的事告訴了他。布爾深知這一行動會帶來很多好處,於是對其大為讚賞;但他又想到,此事會對兩週之後蒙哥馬利向萊茵河發起主攻的計劃產生影響。晚宴時,他腦子裡隻想著大橋和由此而生的問題。但是,使他吃驚的是,佈雷德利竟隻字不提奪橋的事情。布爾想知道,艾森豪威爾和佈雷德利在這個問題上做出了什麼決定。

晚宴後,兩人來到了佈雷德利的辦公室,雷馬根大橋的話題第一次被提了出來。奪取這座橋梁是“重大和英勇”的一次壯舉,布爾說道,但鑒於對岸的地形極差,這座橋必然不是己方的第一選擇。“從雷馬根出發,那你們哪兒也去不成。”他說,“再者,這也不符合整個作戰計劃。”

“作戰計劃,天啊!”佈雷德利叫了起來,“一座橋就是一座橋,不管從什麼地方過河,隻要渡過萊茵河就好。”

“我隻是說,雷馬根不是我們所尋找的理想的過河位置。”

“可是我冇有要求你放棄你的作戰計劃,”佈雷德利不耐煩地說,“就讓我們動用四個或五個師去繼續過河吧;也許你可以把它當作一種牽製。或者也許我們可以利用它來加強我們在魯爾河南麵的鉗形包圍圈。無論如何,這總算是過河。我們已經過了萊茵河。既然我們已經有了一個橋頭堡,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讓我們去利用它吧。”

“不過,佈雷德,等你們過了橋,”布爾固執己見地說,“然後要去哪兒呢?”

佈雷德利領他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圖板前,向他展示了地形草圖上的一條路線。待霍奇斯占領了大橋到波恩法蘭克福高速公路之間那十英裡的地帶後,他就可以掉頭向東南方五十五英裡的法蘭克福挺進,然後揮師向東。布爾檢視了地圖,用手指在上麵輕輕地彈了彈,開玩笑地說:“我敢打賭,你們剛剛纔定下這條路線。”

“六個月以前。”佈雷德利回答。他並不認為布爾是在開玩笑。

布爾一再指出,要改變總的作戰計劃將會很難。

“改變天啊,‘粉紅’!”佈雷德利無禮地說,“我們並不試圖改變什麼東西。隻是,既然已經在這座橋上打開了一個缺口,我就想好好利用它。”

布爾對這個老朋友的尖銳語調感到很吃驚。不管怎樣,作為一個作戰官,他覺得,指出剛剛產生的不可避免的麻煩“以及很多明顯的好處”冇有什麼錯。為什麼佈雷德利堅持要求他允許派四個師過橋呢?這件事情隻有艾克本人才能決定。突然,布爾心頭豁然開朗,佈雷德利還冇把奪取大橋的訊息告訴艾森豪威爾可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將近兩個小時!“你可以跟我聊上一整夜,佈雷德,可結果不會有任何區彆,”他說,“我不能允許你抽調四五個師過橋。”

當艾森豪威爾在蘭斯的寓所中坐下來吃晚飯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他的客人們是:他的海軍副官哈裡·布徹上尉、弗雷德裡克·摩根中將,以及美國空降部隊的一些指揮官包括馬克斯韋爾·泰勒將軍、詹姆斯·加文將軍和馬修·李奇微將軍,他們已準備好在萊茵河上進行一次空投,以支援蒙哥馬利即將發動的大規模進攻。

第一道菜快要吃完時,艾森豪威爾被叫去接電話。當聽到佈雷德利報告的有關雷馬根的事情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叫了起來:“你們在鄰近地區有多少力量可以過河?”

“我有四個以上的師。不過,我打電話給您是想確定一下,如果我讓這些部隊過河,應該不至於妨礙您的作戰計劃。”

佈雷德利完全冇必要擔心。“是這樣,佈雷德利,我們一直在等困在科隆附近的那幾個師,而現在,它們自由了。你去吧,馬上派至少五個師過河,帶上一切必需品,保證我們的占領。”艾森豪威爾興高采烈。他將永遠記得,“這是這場戰爭中的一個美好時刻”。

“我正想這麼乾,”佈雷德利愉快地回答,“但是大家懷疑這樣做是否與您的計劃有衝突,因此,我想跟您確定一下。”

餐桌旁的所有人都急切地聽著艾森豪威爾在電話裡說的這段話:“讓那些製訂作戰計劃的人見鬼去吧!當然,乾吧,佈雷德!我將給你我們手裡的一切,以便守住那座橋頭堡。即使地形並不太理想,我們也要好好地利用它。”

李奇微湊向布徹,說道:“布徹,難道不能讓我們也參加這場演出嗎?它聽起來不錯!”

艾森豪威爾回到餐桌旁,心情相當高興。“霍奇斯攻占了雷馬根的一座橋梁,並且已經派部隊過了橋。”布徹說,空降部隊的將領們想參加這個行動。艾森豪威爾回答說,這次他們冇有運氣參加了,不過,在其他地方,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乾呢。

在“高射炮”山上,細雨連綿不斷。當第二十七裝甲步兵團的三個步兵連艱難地在懸崖那打滑的岩麵上攀登之時,工兵們正瘋狂地用木板堵塞橋上的大窟窿,並把通往大橋西側的公路上那個大坑填好,坦克手們緊張地等待著,其中少數幾人希望大橋可以在修複以前被炸掉。

此時,增援部隊正源源不斷地開來。卡車、坦克、自動牽引炮車和其他車輛堵住了大橋的入口,而每一分鐘,都有更多的車輛駛來。距此不遠處,恩格曼上校在他那個酒窖裡的指揮所對他手下的軍官們說,即使大橋修好了,他也不知道能否禁得住坦克的重量。“不過,”他說,“我們應該試試。”他解釋說,為了幫助駕駛員在夜間行駛,工兵們將在橋上拉一根白色繩索。抵達大橋另一端之後,坦克車隊會盤旋前進,等待在黎明時發起攻擊。

指揮坦克車隊夜間過橋的布希·索馬斯上尉轉向身邊的C.溫莎·米勒中尉。米勒曾在華盛頓從事房地產行業,他的坦克排將走在車隊的最前麵。索馬斯對他說:“我想,今天晚上最好有一輛坦克在你前邊行駛。”米勒一直習慣開第一輛坦克。他冇說話;他還是計劃打頭陣。恩格曼不知怎麼感覺到了他的想法,開口說道:“米勒,這是命令!你必須讓一輛坦克走在你前麵。我不想在碰上第一個麻煩時就把我的一名軍官給報銷了。”

米勒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指揮第二輛坦克的威廉·古德森中士。古德森為人隨和,做事從容謹慎,因此被昵稱為“快手”。米勒說:“快手,我要給你下一道我從未下過的最強硬的命令。今天晚上,我要和你換一下位置。”古德森什麼也冇說,可心裡卻諷刺地想,為什麼選我來享此殊榮?

坦克手們登上“潘興”式坦克,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逝去。最終,午夜時分,索馬斯得到通知,大橋已經修好,於是便示意他的部下圍在一排大型坦克殲擊車周圍。當古德森的坦克哐當哐當開上大橋時,突然傳來了一聲讓人神經緊張的不祥的嘎吱聲。古德森通過對講係統聽到了米勒警惕的聲音,“彆擔心……慢一點。彆離我太遠。”走到一半的時候,在一片漆黑之中,米勒看不見前麵的坦克了。“你在哪兒?”他問道。

“你冇注意到剛纔的那下碰撞嗎?”古德森反問道,“剛纔你撞到我的坦克了。”

米勒想起了那句俗話:“伸手不見五指。”他舉起了自己的手,果然看不見它。他把身子探出坦克,尋找那條白色繩索,但同樣冇看到。

在坦克車隊過橋的過程中,冇聽到一聲槍炮的射擊。但是,坦克剛一開下大橋,駛上著名的景色優美的萊茵河公路,便遭到了機槍的連連射擊。坦克車隊繼續往北,朝著埃佩爾的方向行駛;米勒一直在尋找本應前來迎接他的那些步兵嚮導。他被德國人圍住了;有些德國兵用德語向他喊著:“夥計!”但是其他的人卻繼續射擊。

米勒通過無線電向後方報告:“敵人在向我們射擊。許多人願意投降。派步兵來接收俘虜。”

恩格曼卻回答說:“原地不動,直到你身子底下的最後一輛坦克被擊中。”

米勒遇到的麻煩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幾個小時之內,他們得不到新的坦克車隊的支援。坦克殲擊車以更為輕快的步伐尾隨在“潘興”式坦克後麵,可是當其中的第一輛駛至草草修複的那個被福斯特炸開的大坑時,它右邊的履帶滑進了大坑尚未用木板蓋上的部分。此刻,這輛巨大的戰車正搖搖欲墜地懸在萊茵河上,車身的一部分堵住了大橋。

師裡的工兵科克爾中校來到這輛坦克殲擊車跟前,想讓人把它從那個窟窿推到大約七十五英尺下方的河裡去。隨後,他意識到,大橋的基座可能會把坦克攔住,弄得不好,道路會被堵塞好幾天。

他鑽到坦克殲擊車底下,不安地想著身下萊茵河那冰冷的水流。接著,他摸索起了大橋的水平橫梁,想找幾根可以把枕木鋪在上麵的。那樣,就可以把坦克從窟窿裡拖出來了。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根合適的,但是,由於四週一片漆黑,他無法選定另一根。逝去的每一秒鐘都“似乎是永恒”。他一邊絕望地尋找著,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著即將到來的黎明。如果到那時還不能恢複通車的話,橋頭堡就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一群步兵開始恐慌地跑向西岸,從辛勤工作著的工兵身邊跑了過去。謠言從“高射炮”山上開始傳開,說所有的部隊都將立即撤回。由於這一謠言是從一名軍官那兒傳出來的,所以很有分量。當迪弗斯的參謀部獲知這件事情時,懸崖上三分之一的人都已經撤往了雷馬根。

清晨四點三十分,霍奇斯派出的首批後援步兵部隊已經集結完畢,準備過橋去增援那個小小的橋頭堡。率領第一隊的路易斯·馬內斯中校被告知:“過橋冇問題。除了士氣低落,那裡冇有任何障礙。”馬內斯希望這是指德軍的士氣低落。他率領自己的營大約七百人走上大橋,想知道究竟該如何過橋,是以密集的隊形快速通過,還是把人員拉開距離?不過,在吱嘎作響的橋上走了幾步之後,選擇便很明顯了。“儘快過橋!”他高聲命令道。

科克爾渾身都是爛泥,但卻得意揚揚終於找到了第二根合適的橫梁。半小時之後,枕木釘好了,那輛坦克殲擊車被安全地拖出了大坑。很快,坑被完全填上,坦克、卡車和其他車輛開始再次滾滾向東駛去。

當第七十八師的步兵們開始列隊過橋時,黎明已經到來了。很多人不安而又著迷地看著下麵迴旋著的那混濁的河水。正在這時,他們遇到了一百多名德國工兵。這些工兵是奉指揮官赫伯特·施特羅貝爾少校的命令來炸橋的。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開始了。儘管幾名德國兵已經帶著一噸半炸藥踏上了大橋,但是他們都成了俘虜。

上午八點,霍格和科思倫乘吉普車穿過了大橋,後麵跟著通訊兵的半履帶式裝甲車。在德·裡西奧奪下的橋頭堡附近,將軍注意到了一頂美國鋼盔。他叫司機停車,把鋼盔撿了起來。這是德拉比克的。德軍的迫擊炮彈在四麵八方落了下來,霍格可以聽見美軍和德軍的機槍正在附近嗒嗒作響。他繼續開進埃佩爾,並在市長官邸的地下室裡設起了指揮所。

半小時之後,已經在大橋南邊用他的五輛坦克設下了一道路障的索馬斯上尉決定,該沿河而上了。五輛“潘興”式坦克沿著萊茵河公路向南前進了數英裡。在林茨的近郊,他們遇到了吉布爾上尉,就是那個曾把第一批隊伍過橋的情景拍攝下來的牧師。當天清晨,吉布爾在那條鐵路隧道的入口處築起了一個戰地祭壇,後來,他認為自己應該做更多的事情,便乘吉普車沿河而上,來到了林茨。當地官員欣然地把這座城市交給了他。他們說,林茨已被宣佈為一座不設防的城市,因為這裡有一所大醫院,而且城裡隻有一些德軍傷病員和醫護人員。然而,索馬斯仍持懷疑態度,於是就地設置了一道路障。果然,幾分鐘之後,他們便受到了來自林茨的反坦克火箭筒和輕武器的射擊。

林茨是施特羅貝爾少校的大本營。他曾大膽地試圖派人炸橋,可是冇能成功。現在,他夾在兩位意見截然不同的將軍中間:一位要營救,另一位則要進攻。莫德爾的工兵官理查德·維爾茨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指示他,要在萊茵河以西的德國部隊被美軍困住之前,將其撤過萊茵河。而北線第十二戰區的指揮官庫爾特·馮·貝格中將則命他投入所有兵力,向美軍橋頭堡發動反攻。

施特羅貝爾聽從了後者的命令。他集合手下的全體工兵,包括那些架橋兵,準備發起攻擊。維爾茨發覺了此事,生氣地讓那些架橋兵去乾該乾的事。而當貝格發現架橋兵還在架橋時,不禁暴跳如雷。兩人的爭論再次開始。結果所有類似爭論的必然結果德軍隻對雷馬根的橋頭堡進行了幾次零星的攻擊。到當天下午,已有八千多名美國士兵渡過了萊茵河。

艾森豪威爾打電話給蒙哥馬利,巧妙地詢問這位陸軍元帥,是否應該擴大橋頭堡。“乾得好極了。”蒙哥馬利回答,“這將構成一個讓敵人不快的威脅,並且將毫無疑問地牽製住敵人的一些部隊,使其遠離北部戰事。”他掛了電話,繼續研究關於全體過河的有條不紊的計劃。

雖然盟國記者已經聽到了有關攻占大橋的傳聞,而且已有數人趕到了雷馬根,但是,直到夜幕降臨之時,他們纔拿到了官方的通報。次日早上,美國各家報紙以大字標題釋出了這條新聞。自從諾曼底登陸之後,美國人從未如此興奮、如此自豪過。

《紐約時報》引用了美聯社的一條電訊,其中寫道:

美軍迅速而驚人地渡過了萊茵河,這是自拿破崙遠征軍在上個世紀初葉跨過萊茵河之後一次無與倫比的戰績。

美聯社的哈爾·博伊爾也許最好地表達出了美軍將士們的心中所想:

除了阿拉曼的坦克大戰(5),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恐怕冇有其他任何一次坦克戰能比奪取雷馬根大橋的英勇行動能更為長久地留在人們的記憶中。這一行動使美國軍隊得以在雷馬根首次渡過萊茵河。

立下這一戰功的是美國第九裝甲師。

美軍的坦克、步兵和工兵在相對無防禦的一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渡過了萊茵河,而他們都明確地知道,安放有炸藥的大橋隨時都可能在他們的腳下爆炸。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的這一行動使五千名美國人免遭死亡,使一萬名美國人免於負傷。

9

3月8日,十架德國飛機轟炸了魯登道夫大橋,不過在真正造成損失之前,迅速佈防的美軍防空部隊便把它們趕跑了。然而,德軍的炮彈無法阻擋,儘管“高射炮”山保住了大橋本身,但是,在萊茵河西岸發生的爆炸卻炸死了一些美國人,還危險地震動了本來就已不太堅固的橋梁結構。

橋頭堡的迅速擴大已導致了一些組織方麵的問題。霍格的作戰參謀和通訊兵的裝備不足以應付這一局勢,於是,霍奇斯派出了一位師指揮官來取代他。午夜即將來臨之際,第九步兵師的路易斯·克雷格將軍開始過橋。儘管他看不到,事實上,他路過了這樣一塊牌子:

不濕腳就過萊茵河

這全靠第九師。

和前一天晚上一樣,天黑得要命。克雷格不得不趴在一輛吉普車的發動機蓋上,用手摸索著找路,然後高聲向司機發出指示。他希望,不要有任何東西迎麵過來。

橋上這令人緊張的一小段行程讓克雷格相信,應該隻準許向東岸行駛的車輛過橋。但是,第二天下午,就連這種單向的行駛也中斷了。一顆德軍炮彈擊中了一輛剛剛開上西側通道的軍火卡車。儘管如此,克雷格還是繼續朝前麵的各個方向擴大著他的橋頭堡,而德國人仍舊是一支難以對付的部隊則繼續緩慢而穩定地向後撤退。

然而,橋頭堡的命運並不是在戰場上被決定的,而是在後方,在蘭斯。艾森豪威爾對奪取雷馬根大橋那衝動的熱情已經開始冷卻,轉而投身到了蒙哥馬利即將發起的進攻之中。在這次進攻中,在第一個師渡過萊茵河之後,還需要十個後備師。因此,他決定隻往雷馬根派五個師。當霍奇斯來到第十二集團軍群司令部接受一枚法國勳章時,佈雷德利向他轉告了這個壞訊息。這一訊息意味著,霍奇斯隻能以每天一千碼的進度擴展他的橋頭堡,而這“隻夠製止敵人在該據點附近佈雷掘壕”。此外,在霍奇斯抵達波恩法蘭克福高速公路之後,還要等艾克亮綠燈才能繼續前進。

這一次,霍奇斯提出了抗議。第一集團軍剛剛立下了這次戰爭中最偉大的一個戰功,他說,而前麵還有更為巨大的可能性。佈雷德利的想法與之完全相同,但是,他們隻能等候艾克接受剛剛提交的計劃。按照這份計劃,將要組織第二次橫渡萊茵河,這次是由巴頓進行的。目前,他正在此地以南待命;與此同時,將從雷馬根的橋頭堡進行突破;當霍奇斯與巴頓會師之後,他們將揮師向北,與蒙哥馬利在萊茵河東岸會合,進而包圍整個魯爾工業區。這是一個富有想象力的大膽的作戰計劃,艾森豪威爾已經答應給予它全部的關注。

這天中午,凱塞林元帥抵達了柏林。希特勒將在午餐後和他私下會談。在等待接見時,有人不經意地說,他將接替倫德施泰特的職務。凱塞林覺得這是在開玩笑。他轉向凱特爾和約德爾,但兩人卻證實了這一訊息。凱塞林平時總是開朗達觀,因此被昵稱為“笑眯眯的阿爾伯特”。然而此時,他卻皺起了眉頭。他說,意大利需要他。而且,他在不久前的一次嚴重車禍中受的傷還冇有完全康複。可是,凱特爾和約德爾卻肯定地告訴他,對於元首來說,這些理由是“站不住腳的”。

他們是對的。希特勒對凱塞林說,由於魯登道夫大橋失守了,所以需要換一名指揮官。“隻有一位更為年輕、更為積極,既有同西方強國進行戰鬥的經驗,又深受東線部隊信賴的指揮官纔有可能挽救局勢。”希特勒意有所指地說道,但卻冇有點倫德施泰特的名。他命令凱塞林不顧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同意做出這一犧牲”。“我相信,你能做到人力所及的一切。”這個在幾個小時前還認為波恩比雷馬根更為重要的人,現在卻聲稱最為薄弱的地點是雷馬根大橋,“需要儘快挽回那裡的敗局。我相信可以做到。”

希特勒的長篇大論給凱塞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認為,其講話“極其清晰明瞭,並顯示了對細節的驚人理解力”。講話還指明瞭他在這項複雜工作中的任務:他應該做的一切就是“守住”。

但是,希特勒對美國人占領魯登道夫大橋一事的怒氣尚未平息他完全有理由發怒。大橋的失守同時還意味著他在西線的最後一道天然防線萊茵河的丟失。現在,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下定了決心,要懲罰“那些該負責任的人”,儘管,當然,他自己纔是罪魁禍首。他頑固地堅持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西線,致使雷馬根的大門被打開了。他嚴令隻有在最後時刻才能炸燬萊茵河上的橋梁,致使舍勒長時間地貽誤了戰機。是他和莫德爾應該負首要責任。可是,他卻草率地替換了倫德施泰特一個身經百戰的職業軍人。倫德施泰特曾經講求實際地提出,讓部隊有條不紊地撤過萊茵河,若能如此,本可以預防雷馬根事件的發生。

按照同樣的邏輯,希特勒現在準備處理像舍勒和布拉特格這些同大橋失守關係更為直接的人。如果不立即審訊和懲處這些人的話,那就隻會助長西線部隊中越發怯懦的情緒和日漸鬆弛的紀律。因此,希特勒設立了“西線飛行特彆法庭”。這是一個流動法庭,它可以就地對任何一級的軍人提出訴訟,而且有權立即執行它做出的判決。希特勒指定一名忠誠的納粹黨黨員、黨衛軍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魯道夫·休伯納主持這個法庭。

3月10日,休伯納來到帝國總理府報到;他將立即開始在軍事法庭審訊雷馬根的“膽小鬼和叛徒”。當天晚上,休伯納和兩名助手抵達了位於巴特瑙海姆附近的凱塞林的指揮所,並且解釋了他們的使命。他們三人誰都冇有受過司法方麵的培訓。陸軍元帥激動地說,這樣一個戰地臨時法庭將會削弱整個西線的鬥誌。接著,他向他們告辭,要去處理更為緊迫的事情。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最高統帥部,即凱特爾的司令部。凱塞林報告說,他對西線的印象不太好,交戰雙方的力量過於懸殊。“近距離觀察之後,”他說,“形勢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接著,他堅持要儘快滿足他的全部要求。

第二天上午,凱塞林和他的參謀長齊格菲·威斯特法爾將軍一起,向雷馬根北邊出發,想去看望莫德爾。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大批向東進發的士兵,後麵跟著裝滿行李的輕便車輛。威斯特法爾說:“這就是西部戰線的真實情景。”凱塞林搖了搖頭,低聲咕噥道:“要是我早來三個月就好了!”這讓威斯特法爾心生不快。他感覺這是對倫德施泰特的詆譭。凱塞林同樣也惹惱了莫德爾。“把美國人趕回萊茵河的那邊去。”他對B集團軍群的指揮官說。而莫德爾則認為這是對自己的詆譭。“我試試看吧。”他惱火地答道,“不過,我認為我們的部隊不夠用。”

當天下午,與雷馬根有關的指揮官們開始向凱塞林訴苦。弗裡茨·拜爾萊因將軍說,每次他製訂了一個進攻計劃,都會得知美國人剛剛占領了預定的進攻出發點。

“迄今為止,考慮到美軍的進展速度,準備用於進攻的出發點幾乎都不在德軍指揮部的控製範圍之內了。”讚根尖刻地指出。接著,他敦促凱塞林,讓他立即發動大規模的反攻,“因為反攻每延誤一天,就會迫使我們多投入一倍的兵力;如果不投入的話,反攻隻會使我們受到新的挫折,使我們的部隊遭到無謂的損耗!”接著,他預言說,美國人在抵達高速公路後,會轉向法蘭克福方向,前進五十五英裡,然後突然往東轉,朝德國腹地挺進。這正是佈雷德利計劃做的事情。

到了這天傍晚,大家已使凱塞林相信,單單雷馬根一地便將耗儘派往西線的幾乎全部援軍和物資。整個萊茵河前線的命運取決於能否消滅或牽製敵人的橋頭堡。可是,憑他這點零散的部隊,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呢?他灰心喪氣,覺得自己“好像一位鋼琴家,被人要求麵對眾多的聽眾,用一架搖搖晃晃、走了調的舊鋼琴演奏一支貝多芬的奏鳴曲”。

當天早些時候,休伯納的第一軍事法庭在萊茵河以東約三十英裡處的一座農舍裡開庭了。三名法官肩並肩地坐在起居室裡的一條長椅上,B集團軍群的司法官米達麥亞·雅納特上校則坐在一把舊椅子上。他們首先對布拉特格進行了缺席審判,並判處其死刑。然後,臉色蒼白、神情緊張的舍勒少校被押了進來。在休伯納連珠炮般的審問下,他變得不知所措,花了很長時間才做出了令人滿意的回答。休伯納吼道:“你承認不承認你的怯懦和罪過?”舍勒低聲嘟噥著他承認,然後便被帶走了。三人法庭判他死刑。

下一個是防空部隊的一名中尉:卡爾·彼得。他供述說,他已經把防空部隊的四十四門炮中的大部分運過了魯登道夫大橋,不過又承認,他有可能把這些高度機密的武器中的一件丟在了萊茵河西岸。彼得還冇來得及解釋當時的情況,休伯納便大聲喊道:“你犯了叛國罪,你應該因你的膽怯而受到槍決!”

彼得茫然失措,喃喃地說:“是的,先生。”幾分鐘之後,他也被判處死刑。接著,休伯納審訊了施特羅貝爾和奧古斯特·克拉夫特,並將他們判處死刑。施特羅貝爾是林茨的工兵,是他發起了那次大膽的行動,企圖炸燬大橋;而克拉夫特少校則是弗裡森哈恩的頂頭上司,他當時甚至根本不在這一地區。

曾經公開譴責審訊的凱塞林不得不公佈了審判結果。他發出一則特彆公告,這是對西線每一個人的警告。“如果誰人不能光榮地活著,”他說,“那他便將恥辱地死去。”

10

就在佈雷德利對霍奇斯說,眼下他隻能派五個師到雷馬根的橋頭堡的同一天,巴頓碰巧來到了那慕爾,接受了一枚法國勳章。他告訴他的參謀長霍巴特·“哈普”·蓋伊少將,佈雷德利當天說過,艾森豪威爾不讚同蒙哥馬利發動竭儘全力的攻勢,但是“恐怕必須如此”。蓋伊在自己的日記裡進一步詳述了佈雷德利的煩惱:

……這純屬本日記作者個人的解說,大意是:假如盟軍總司令不相信該事,那麼,當另一名美軍指揮官用拳頭砸著辦公桌,說:“不,上帝呀,不!”並就此創造了曆史之時,他為什麼不回顧一下曆史,也說“不”呢?此外,人們還指出,第一集團軍有權擴大雷馬根的橋頭堡,這樣一來,它便大概會有縱深九英裡,寬二十二英裡。攔在美軍麵前的萊茵河,是這一區域通向東方的最後一個巨大的天然屏障,在這種情況下,竟然有人認為美軍應該全力攻擊德國軍隊,這種看法倒是很奇特……

受艾森豪威爾的臨時決定影響最大的人考特尼·霍奇斯並未因為極度失望而動搖自己的決心。他決心儘快把橋頭堡推向更遠的地方。在他看來,事情進展得太慢了。此外,行將崩潰的大橋本身也讓他擔憂不已。幸運的是,位於北邊約五百碼處的貝利橋已於3月10日清晨建成;不僅如此,位於南麵一英裡處的重型浮橋當晚也許就可以通行了;同時,很多渡船也在往右岸運送彈藥和燃料,並且往回運載傷員。其中最快的是裝有兩部舷外發動機的木筏,它們隻用八到十分鐘就能跑完這段危險的航程。

第一集團軍隻有三座橋,上級答應再提供兩座,但始終隻停留在紙麵上。然而,工兵官威廉·卡特上校卻在萊茵河上飛快地架起了另外七座橋。就連霍奇斯都不知道這七座神秘的橋是從哪兒來的。原來,在安特衛普,巴頓的一個手下偷偷用粉筆在所有預製的橋梁上都寫上了“第三集團軍”的字樣。但是,第一集團軍在列日要塞的軍需調度站有一位“朋友”,他又小心地將這些字都擦掉了,然後把全部橋梁都調給了卡特。儘管巴頓的第三集團軍公開吹噓說,他們在歐洲戰場上是冠軍搶劫者,可是沉著穩重的第一集團軍卻無聲地攫取了這頂桂冠。

3月10日下午,霍奇斯驅車來到雷馬根,觀察渡河的情況。貝利橋上的車輛剛一清空,將軍的吉普車便飛快地開了過去。克雷格告訴霍奇斯,大約兩萬人已經進駐了橋頭堡;另外,第九十九師正在過河,一天後便可以正常運作。事情看起來進行得相當順利。第九師和第七十八師正每天推進一千碼。儘管這已是佈雷德利強加給他們的極限了,霍奇斯卻仍然堅持要加快速度。

就在將軍乘吉普車渡過萊茵河後不久,魯登道夫大橋便被封閉了。工兵們帶著沉重的器械,前來維修差點被福斯特炸成兩半的桁梁。除非這條巨大的鋼梁能夠就地焊接起來,否則,像工兵們預言的那樣,大橋很快就會坍塌。不過,這點已不再至關重要。晚上十點,第一批車輛開始通過重型浮橋,向東駛去。橋頭堡很快便將充斥著大批的給養物資和援軍。克雷格的部隊正在林木茂盛的山丘上打開一條直達十英裡外的高速公路的通道,要完成這項工作,隻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了。

這是一場奇特的戰役。在距戰場僅有數百碼的地方,萬籟俱寂。奇怪的是,寧靜卻往往更加使人緊張,而向前方無名樹林裡挺進的決心也難以維繫。

威廉·麥科迪少尉是剛剛被派來督促進攻的一名年輕軍官,原屬第九裝甲師的第五十二裝甲步兵營。這是他第一次擔任戰鬥指揮工作,因此急於把事情乾好。到達萊茵河右岸之後,沿河排開的高射炮手向他喊道:“後退!否則你要後悔的!”或者:“美國現在怎麼樣?”麥科迪和隨他前來的增援人員回罵了幾句,結果,對方罵得更凶了。可是,不知為什麼,這讓大家感覺好受了一些。他們向南走了幾英裡,來到卡施巴克村。在那裡,麥科迪向一個名叫瓦茨的少校報到。瓦茨高大瘦削、麵帶倦意。他無精打采地笑了一笑,說道:“小夥子們,現在你們必須得對戰士們嚴厲些。半個月來,他們一直在穩定地前進,如今已經非常疲勞了。要把事情辦好,你們必須付出額外的努力。”

麥科迪被護送到他的新排裡。一名中士把他軍用雨衣上那金光閃閃的飾帶扯了下來。“彆擔心,中尉,”中士說道,“我們知道您是排長,可是,這些東西將使您成為德國狙擊手的頭號目標。大多數軍官都把它彆在領子底下,以免被人發現。”這對麥科迪來說很新鮮,不過卻似乎很有道理。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在鐵路附近設一道路障。前一天,一整個連的美軍曾經嘗試前往那裡,可是冇有成功。麥科迪點頭同意了,但心裡卻在盤算:昨天一個連都冇有完成的任務,今天一個排怎麼能完成呢?

他帶領全排下到一條小溪的河床裡,然後走上了一條林間小徑。突然,他看見前麵有兩個德國兵的屍體靠在一挺機槍附近,其中一個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不過另一個卻仰臥在地上。他們的膚色深得異樣,以至於麥科迪首先想到,這是蠟做的假人,放在那兒是為了嚇唬像他這樣的新來者。但當他走得更近一些時,卻發現那真的是死屍。他的胃裡頓時開始翻江倒海。然後,他道:“這裡為什麼這麼安靜?”

直到兩天後,即3月13日,艾森豪威爾才做出了決定,讓霍奇斯和巴頓去解放萊茵河東岸這個決定是消極的。他發電報給佈雷德利,說不能允許霍奇斯前進超過十英裡;而雷馬根的橋頭堡隻能用來牽製德國軍隊遠離魯爾區和蒙哥馬利。

對一名戰地指揮官來說,這樣一個命令非常可笑,而霍奇斯毫不猶豫地表達了這一意見。他告訴佈雷德利,在蒙蒂準備向萊茵河發起進攻的漫長過程中,第一集團軍可能會被趕出橋頭堡。佈雷德利深表同情,但是卻說,爭辯毫無用處,必須服從艾克的命令。

這樣一個英勇無畏的開端,卻有這樣一個諷刺性的謹小慎微的結局。


(1)約瑟夫的昵稱。譯註

(2)Mack Sennett,18801960,出生於加拿大的愛爾蘭人,電影導演,以拍攝卓彆林的係列影片而聞名。譯註

(3)“萊爾”裝甲師就是裝甲教導師。萊爾是Lehr的音譯,該詞在德語中的原意就是訓練、教導。譯註

(4)佈雷德利的昵稱。譯註

(5)The Battle of El Alamein,二戰中在北非戰場上,德國的埃爾溫·隆美爾司令所指揮的非洲裝甲兵團與英國的伯納德·蒙哥馬利將軍統領的英聯邦軍隊在埃及阿拉曼進行的戰役。這場戰役以盟軍的勝利而告終,徹底扭轉了北非戰場的形勢。譯註

12 “我為上帝的事業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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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特勒的全部反人類法令之中,要數那條“猶太人問題最終解決辦法”使文明世界最為驚駭和迷惑。在《我的奮鬥》一書中,他明確描述了這條行動準則。而且,他不僅在該書中一再預言自己將采用極端手段解決問題,還披露了他個人偏見的思想根源。

十八歲那年,他來到維也納學習藝術。“無論我去什麼地方,第一眼看到的都是猶太人。”他在書中寫道,“而且,越是看見猶太人,他們在我眼裡就越和其他人類有著明顯的區彆。”起初,他這種偏激情緒隻針對個彆人;那些奇裝異服、滿臉鬍鬚的傳統的猶太人使他深深反感。但是,閱讀了《錫安長老會紀要》之後,他的反猶太主義爆發出來了:他必須捍衛世界,反對猶太人。1905年,俄羅斯帝國的情報機關捏造了一份檔案,聲稱猶太人正秘密地計劃把馬克思主義和資本主義奇特地結合起來,從而統治世界。“我們將在各地挑起動亂、爭鬥和對立。”一位所謂的猶太領導人宣稱,“我們將發動一場世界戰爭我們將給世界人民帶來新的選擇,因此他們會自願把世界統治權交給我們。”年輕的奧地利人希特勒當時已經成了一個激進的德意誌民族主義者。他相信這份偽造的聲明裡的每一個字。“在這個時期,”他寫道,“我看到了兩種威脅:馬克思主義和猶太人。在此之前,我幾乎不知其名,當然也不明白它們對於德國人民的生存有著何等恐怖的重要性。”

他稱自己在維也納度過的五年是他“一生中最艱苦卻又最完整的學習期”,“我剛踏進這座城市時還是一個小男孩,離開時卻已成人,變得安靜嚴肅……如果在早期,命運的壓迫和我自己的學習冇有確立我各種個人看法的基本原則的話,那麼,今天我就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去對待作為一個整體的猶太人、社會民主黨人、馬克思主義,以及各種社會問題等等。”

這種憎惡和恐懼迅速成為一種固定的想法;這是他一生中“最劇烈的精神動盪”,“我不再是個優柔寡斷的世界主義者,我成了一名反猶主義者。”希特勒對猶太人這種迫切的仇恨,主要根源在於他想當建築師和藝術家的願望未能實現,而猶太人在這些領域裡的成功則加深了他的痛苦,“有哪一件肮臟的事情,哪一件墮落的行為,特彆是在文化生活方麵,與猶太人無關嗎?如果你哪怕隻是小心翼翼地切開這個膿包,那麼你就一定會發現一個猶太鬼,就像腐爛肌體中的一條蛆蟲,突如其來的光明會使它頭暈目眩!”

不過,是馬克思主義的威脅首先煽動他將反猶太主義付諸了行動。作為二十世紀最具催眠力的演說家,他能夠把自己的狂熱情緒傳遞給其他人。在一場接一場的演講中,希特勒反覆強調,一旦猶太人通過股票交易所和金融控製了世界經濟,他們就會奪取政治控製權,“猶太人這一階段的最終目的是‘民主政體’的勝利,或者,像他們所理解的,是議會製原則的統治……他們以無窮的機智,將以某種形式蟄伏在每個雅利安人身上的對社會正義的需求,變成對那些更受好運恩寵的人們的仇恨,這樣便給消滅社會罪惡的鬥爭烙上了非常明顯的哲理的印記。他們建立了馬克思主義學說。”

“在這之後,”希特勒繼續寫道,“猶太人卸下他們的偽裝,露出了自己的本來麵目。民主國家的猶太人變得嗜血成性,成為人民的暴君。幾年之後,他們便會試圖滅絕全國的知識分子,並且通過消滅人民中天生的知識領袖,使其可以永世為奴。在這方麵,俄國已經給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範例。在那裡,猶太人以瘋狂的野蠻手段,間以慘無人道的酷刑,屠殺及餓死了總計三千萬人,其目的是將一個偉大民族的統治權交給一群猶太記者和股票交易所的強盜。”

希特勒深信,猶太馬克思主義的陰謀將在德國達到高潮,“德國的布爾什維克化德國知識分子的滅絕,使得德國工人階級可能被置於猶太金融界的桎梏之下據信,這不過是猶太人進一步征服世界的前奏。像曆史上經常發生的一樣,德國是這場殘酷無情的鬥爭的中心。如果我們的人民和我們的國家淪為嗜血成性、貪得無厭的猶太暴君們的犧牲品,那麼,整個地球都將會落進這條章魚的觸手之中;而如果德國擺脫了它的控製,那麼,各民族麵臨的最大危險,就可以認為是在全世界範圍內被粉碎了。”

儘管讀者仍持些許懷疑態度,可是,希特勒對自己說出的那些荒誕不經之語卻深信不疑。在《我的奮鬥》裡麵,他告訴了讀者他準備走多遠,“如果,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一萬兩千名或一萬五千名傷風敗俗的希伯來人被毒氣毒死的話……那麼,數百萬人在前線的犧牲就不是徒勞無功的。反過來說,及時地剷除一萬兩千個惡棍,也許就可以挽救一百萬真正的德國人,而這些人對未來而言是非常珍貴的。”

一個文明國家的首腦竟然接受所謂的《錫安長老會紀要》,這已經很令人不可思議了,而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他居然用大屠殺的手段來製止“猶太人的威脅”。因此,當集中營裡最令人髮指的暴行被揭露之時,大部分西方人都認為希特勒是個瘋子,是最大的罪犯,是最冥頑的反基督教義者。

然而,在很多預言千年盛世的中世紀先知們的眼裡他們曾在《啟示錄》第二十卷中預言一千年後出現的巨大幸福、廉潔政府和悲慘命運的消失希特勒和納粹主義似乎是最為可信的,甚至是最值得欽佩的。在他們看來,希特勒不是一個反基督教義者,相反,他恰恰正是複活的耶穌的化身,就好比十二世紀初期在佛蘭德發起革命運動的坦夏爾姆,1381年英國農民起義的領袖約翰·鮑爾,甚至1525年領導了德國農民暴動的托馬斯·閔采爾。這些先知都在不同程度上相信,自己便是複活的耶穌,註定要推翻暴政,給人類帶來美好的新生活,而對反對者的大屠殺乃是上帝的意誌。比如,閔采爾要求他的信徒們毫不留情地殺戮。“彆讓你們的利劍冷卻下來!……刺向他們,刺向他們,趁天還亮著!上帝在給你們引路,跟上他,跟上他!”和這些狂熱分子一樣,希特勒也打算摧毀並重塑世界;他同樣聲稱,上天選擇了自己來給一個墮落的世界帶來千年的幸福。他提出了無窮的目標,許下了無數的諾言,與同時代的其他政客不同的是,他賦予社會衝突和民族希望以一種充滿權威和目的性的神秘感。

在這一整套神秘論的後麵,是一項現實的規劃,它滿足了幾乎所有階級的渴望。希特勒許諾,要廢除“聲名狼藉的”《凡爾賽和約》,為德國贏回榮譽;重建德國武裝力量和帝國空軍部隊;把國家從破壞性的大蕭條中拯救出來;把德國的疆界擴展到亞洲;以及像消滅猶太人那樣消滅布爾什維主義以及所有“不受歡迎”分子。

希特勒並不是從真空裡冒出來的;他的肆意妄為與幾個世紀來無情的迫害活動一脈相承;從十字軍東征的時代開始,到中世紀的第一帝國神聖羅馬帝國,再到俾斯麥和威廉二世的第二帝國,每當德國種族優越的信念占了上風時,這種迫害活動便猖獗起來。此外,希特勒也是嗜血成性的預言家們合理的繼承人。和他們一樣,他精力充沛,殘忍無情,心中總是縈繞著世界末日的景象,並且完全相信自己的絕對可靠性。他菸酒不沾,是個素食主義者;他生活簡樸,簡直像個苦行僧;他超越了一切個人腐化行為。他有一個情婦,但卻讓她遠離公眾視線,這樣他便能夠以不迷戀女色的純潔形象出現。他的目標同樣也被看得高於一切;他的使命值得做出任何犧牲,甚至犧牲幾百萬人的生命。每一位古代的先知都認為,自己必須摧毀一股腐化墮落的巨大力量。對希特勒來說,那就是猶太人一個古老的目標消滅猶太人隻不過是一次必需的淨化,這將給世界帶來最終的光榮。“(猶太人)沿著他們那罪惡的道路走下去,直到另一個力量起來反對他,並在激烈的鬥爭中把這個天堂的入侵者打迴路西法那裡去。”

正是這種承襲而來的天譴的幻象促使希特勒屠殺了數百萬猶太人。(1)他毫無負疚之感。“我相信,我的所作所為與至高無上的造物主的意誌相符合,”他說,“通過反對猶太人的自衛鬥爭,我為上帝的事業而戰。”

1945年3月,失敗的陰影促使希特勒加速實行消滅猶太人的計劃。他命令把集中營裡餘下的猶太人全部殺死,以免日後被俄國人及其盟國解放。

克爾斯滕博士,希姆萊的按摩醫生,懇求希姆萊撤銷這道指示。“這是元首的直接命令。”希姆萊回答道,“我必須保證其得到逐字逐句地執行。”整整一週,兩人之間一直在進行激烈的辯論。希姆萊主張“集中營裡的罪犯不應心滿意足地以征服者的勝利姿態逃脫滅亡的命運”。但是,不屈不撓的克爾斯滕不肯讓步,一再督促希姆萊,結果,不堪折磨的黨衛軍全國領袖親自給他寫下了承諾。保證不炸燬集中營,不再殺害一個猶太人;所有的俘虜都將留在他們的營地裡,並被“秩序井然”地移交給盟國。

起草完這份引人注目的檔案之後,他又透過夾鼻眼鏡仔細看了一遍。最後,他緩慢地用他那做作的字體簽上了名字:“海因裡希·希姆萊,黨衛軍全國領袖”。

克爾斯滕得意揚揚地拿起同一支筆,一時衝動地在檔案上寫道:“以人類的名義,米達麥亞·克爾斯滕”。

克爾斯滕的這一成就很有價值,不過,這畢竟隻是一個私下的契約。而且,儘管希姆萊魯莽地表示了妥協,但是,並不能保證他一定會恪守諾言。

諷刺的是,就在與克爾斯滕爭辯的同時,希姆萊又在奧地利與紅十字會國際委員會主席卡爾·J.布克哈特博士召開了秘密會議。會議的議題將明顯改善監獄和集中營裡的條件,而希姆萊想以此換取的是全世界的善意。此外,希姆萊派出的代理人是卡爾滕布魯納博士。像瓦爾特·施倫堡這樣的敵對者會認為,很難相信他竟然可以參與這樣一場人道主義的談判。(2)

布克哈特博士想說服卡爾滕布魯納帶紅十字會的人蔘觀集中營,給犯人們帶去一點寬慰。十年前,他曾試圖從卡爾滕布魯納的前任,臭名遠揚的萊因哈特·海德裡希那裡得到同樣的讓步,可是,已成為蓋世太保殘暴行徑的象征的海德裡希,卻通過為納粹政策辯護而迴避了布克哈特博士的請求。

他說:集中營裡塞滿了罪犯、間諜和危險的宣傳分子。“您不應該忘記我們正在戰鬥,元首正在同全世界的敵人進行戰鬥,”他說,“這不隻是要使德國安然無恙的問題,而且,把世界從文化和道德的淪喪中解救出來是我們的責任。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會明白這樣的事情的。”接著,海德裡希像個密謀者一樣低聲說道:“在國外,他們認為我們是最該死的畜生,對不對?對於某一個人來說,很難圓滿完成這件事。但是,我們應該像石頭一樣硬起心腸,否則的話,元首的事業就會中途夭折。總有一天,他們都將感謝我們擔負起了這些責任。”

布克哈特博士從海德裡希的繼承人那裡得到的不僅僅是口頭承諾。出人意料的是,卡爾滕布魯納同意儘快把食品包裹發給戰俘,甚至還同意讓紅十字會的觀察員們在戰俘營裡住下來,直到戰爭結束。受到卡爾滕布魯納的“通情達理的態度”的鼓舞,布克哈特博士又把如何對待平民俘虜的問題擺了出來。卡爾滕布魯納做了同樣的讓步。“事實上,”他說,“你們甚至可以向猶太人集中營派遣常駐觀察員。”

接下來的幾天裡,希姆萊甚至做出了更為人道的讓步。克爾斯滕說服了他,撤銷希特勒關於摧毀海牙和須德海大壩的命令,並且起草一個命令,禁止虐待猶太人。事實上,到了3月17日,希姆萊已經變得非常溫順,於是,克爾斯滕要求他秘密會見世界猶太人大會的施托希。

希姆萊猛吸了一口氣。“我絕不能接見任何一個猶太人!”他叫道,“要是被元首聽說了,他會當場叫人把我槍斃!”但是,他已經做出了太多的讓步,而且克爾斯滕還有一份希姆萊簽了字的副本,在這份副本裡,希姆萊許下了違抗元首的諾言。終於,希姆萊用微弱的聲音表示了同意。

希特勒對他身邊的這一係列陰謀心知肚明其中有幾個也許還是由他本人促成的。譬如,他知道裡賓特洛甫在瑞典進行的談判,也知道沃爾夫在意大利進行的談判。他甚至知道希姆萊正在跟猶太人浪費時間。但是,希特勒允許這些人繼續談判,就好像這些談判是以他的名義進行的。如果一個談判失敗了,他就假裝對此全然不知;如果成功了,他就坐享其成。

不過,毫無疑問,他知道,他最有能力的部長阿爾伯特·施佩爾一直強烈反對他提出的“焦土”政策。在3月8日的一份備忘錄上,施佩爾本人再次大膽地批評了這一想法。

毋庸置疑,四到八個星期內,德國經濟便將徹底崩潰……在此之後,即便從軍事角度而言,戰爭也無法繼續下去了……我們必須儘全力保護我國人民的生命,哪怕是在最原始的層次……在戰爭的現階段,我們冇有任何權利進行那些可能會影響我國人民生存的破壞活動。如果我們的敵人想摧毀這個作戰無比英勇的民族的話,那麼,他們將會在曆史上永遠揹負可恥的罵名。我們的責任是,使這個民族有一切的可能,在遙遠的將來得到複興……

作為建築業的同僚,施佩爾一直受到希特勒的賞識;隻有寥寥幾人能像他那樣得到希特勒施予的友善。也許正是由於這一原因,這些話才讓希特勒大發雷霆。如果說希特勒曾經猶豫過是否要在德國實行“焦土”政策,那麼,施佩爾的備忘錄則促使他將其付諸行動。他召來施佩爾,非常激動地說:“如果戰爭失敗,帝國便行將滅亡。這是不可避免的。冇必要去擔心德國人民繼續原始生活的基本需求。恰恰相反,最好是由我們自己把這些東西破壞掉,因為這個民族將要證明它自己是個軟弱的民族,而未來隻屬於那個強大的東方民族(俄國)。此外,戰後倖存下來的人都是低等的,因為優秀的人都將死去。”

元首不容分說地把施佩爾打發走了,並向手下口授了施佩爾曾試圖阻止的那道命令。他命令把德國所有的軍事、工業、運輸和交通設備統統毀掉,以免它們落入敵人之手。納粹地方領袖和民防委員會將協助部隊執行該命令。命令最後說道:“凡與本命令相悖的一切指示均屬無效。”

自從斯大林格勒戰役之後,希特勒就一直在做出各種類似的輕率而任性的決定;而自從“七·二??”事件之後,他更是變得性情暴躁,頑固武斷。他的許多顧問們沮喪地發現,現在,他對一個問題隻提出唯一一個讓人失望的解決辦法,而不像以前那樣有好幾個選擇。

不過,對他的司機肯普卡、他的仆人和秘書們,希特勒卻繼續表現得周到體貼,彬彬有禮。然而,即使是這些人也能看得出,他的壓力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在欺騙我。”他對他的一名秘書說,“我冇有人可以信賴。他們都背叛了我。這使我很難過。要是冇有忠誠的莫雷爾(給他服過大量藥物的那名醫生)的話,我肯定得完蛋而那些白癡醫生卻想除掉他。要是冇有莫雷爾,我會怎麼樣呢?這個問題他們根本就冇考慮。假如我出了什麼事,德國就冇有領袖了。我冇有接班人。第一個,赫斯,瘋了;第二個,戈林,失去了人民的同情;而第三個,希姆萊,肯定會被黨拒絕。”

他為在飯桌上談論政治而表示歉意。接著,他又說:“你們再絞儘腦汁想想吧,告訴我,誰能做我的接班人。我一再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可是一直也冇找到答案。”

在他那些最後的“私下談話”裡,有一次,他對其他人透露了同樣的疑慮。他抱怨說,他命中註定要嘗試著在短暫的一生中做完一切事情。接著,他說:“現在,我已到了這樣的一個階段,我想知道,當火炬從我手中滑落的時刻,在我的直接接班人中間,是否有一位命中註定要接過火炬並把它高高舉起。同樣是命運,使我成了這個民族的仆人,一個有著如此悲劇性曆史的民族,一個像德國人這樣反覆無常、朝三暮四的民族,一個根據情況變化,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的民族。”他說,如果我們有時間給德國青年灌輸國家社會主義思想,從而使將來的一代代人發起不可避免的戰爭的話,那將非常理想。“我所擔負的任務是把德國人民提升到他們應有的世界地位上去。不幸的是,這個任務並不是一個人或一代人能夠完成的。但是,我至少使他們看到了他們繼承而來的偉大,並且鼓勵他們一想到德國人在一個偉大而堅不可摧的帝國裡的團結,就會激情滿懷。我已經播下了良種。”他預言道,有朝一日,收穫終將到來,“德國人民是一個年輕的民族,一個強大的民族,一個有著光明前景的民族。”

2

希特勒的敵人們在雅爾塔會議上奠定的新歐洲的基礎已經開始瓦解。三巨頭相對融洽地製訂了有關計劃,但在其執行問題上,他們卻糾纏不清。他們的爭論主要聚焦於波蘭問題。三巨頭的代表們在莫斯科會晤,商議建立一個新波蘭政府,但會議卻陷入了僵局。莫洛托夫一再聲明,盧布林政府真正代表著波蘭人民;而哈裡曼和英國駐蘇聯大使阿奇博爾德·克拉克·克爾爵士則主張,應該建立一個包括米科瓦伊奇克這樣的人在內的更有代表性的政府。

就在他們爭論的同時,倫敦和美國的波蘭人正在越來越刻薄地攻擊雅爾塔會議。“我認為,一個巨大的災難已經發生!”安德斯將軍指責丘吉爾說。丘吉爾則辛辣地回敬道:“這是你的過錯。”

丘吉爾的話與他真正的立場互相矛盾。私底下,他正在為波蘭的問題努力著。他仍然在試圖說服羅斯福和他一起反對斯大林。他懇求說,他們應該一起發一封電報,要求蘇聯領導人尊重《雅爾塔協定》,並且協助在波蘭建立一個真正的民主政府。

3月11日,羅斯福終於答覆了丘吉爾:

……我覺得,我們應用儘一切辦法促使蘇聯政府與我們一致,在徹底無能為力之前,我們個人最好暫不出麵乾預。因此,我非常希望你不要在這個關頭寫信給喬大叔,特彆是當我感到你文稿中的某些部分可能會引起同你的意願相反的迴應時……

在整個巴爾乾半島,蘇聯人公開地將共產黨政府強加給了被解放的地區。丘吉爾看到,除非共產主義現在就被製止,否則,它的發展勢頭將十分危險。他不情願地擱置了自己給斯大林的電報,但是卻懇請總統讓哈裡曼和克拉克·克爾把他起草的電報中列舉的各點提出來。

……波蘭已經失去了它的邊界。是否現在還要失去它的自由……?我相信,如果我們聯合起來頑強地施加壓力,堅決遵循我們一向采取的方針和我提議發給斯大林的電報,我們將很有可能取得成功。

3月15日,伯納德·巴魯克來到白宮拜訪總統。他也發現,羅斯福非常不願意做出任何決定。他們談到了雅爾塔會議,繼而又談到了戰後的世界。“我們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吸取了很多教訓,”巴魯克說,“戰爭剛一結束,每個人便都成了英雄。美國人的努力將會被極度輕視。我們必須使自己保持強大,並且在遣散我們的部隊之前,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好。”

“伯尼,你認為還要多久世界才能實現真正的和平?”羅斯福突然問道。

“五年或者十年。”

“天啊,不。”

“如果我們想要和平,就必須去找一些人,這些人知道怎樣獲得和平,並懂得如何使人們為他們所選擇的任務而工作。”

羅斯福尤其喜歡最後一句話,並且重複了一遍:“是的,這就是我們必須要做的。”

“事情還取決於我們在研究和平問題時所采取的立場。您還打算再當一任總統嗎?您不能了。您必須決定由誰來接您的班。”他提到了三四個候選人,可羅斯福隻是凝視著窗外波托馬克河的流水。

“我們必須做出決定,”巴魯克敦促他說,“怎樣起草一項條約?什麼樣的和平?還有,誰來接您的班?”

但是,羅斯福仍舊一言未發。他有很多問題,就連巴魯克這樣一個親信也不知道。史汀生最近透露,有一顆原子彈很快便可供測試,事情似乎已上了正軌,誰也無法想象它爆炸時的情景,也無法想象它對戰後世界可能會有的影響。

在這些緊張的日子裡,總統日益急躁。他的夫人第一次意識到,他“再也不能忍受一次認真的談話了”,如果有什麼事情她不同意,他就會心煩意亂:“富蘭克林不再是從前那個沉著鎮定的人。過去,每當遇到政策問題的時候,他總是一再刺激我,讓我發表激烈的看法。這隻能再一次表明他的改變,而我們大家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這一事實在3月16日羅斯福寫給丘吉爾的一封回信中得到了證明。丘吉爾寫信給他,目的是再次要求他在波蘭問題上對斯大林采取更為強硬的立場。羅斯福在回信中說,他不能同意認為《雅爾塔協定》已麵臨破產的那個說法。他希望哈裡曼和克拉克·克爾繼續在莫斯科同莫洛托夫談判。丘吉爾推測,這封信和最近的其他幾封信“都不是他親自動的筆”。於是,他發給羅斯福一封懷舊的私人信件,希望可以“使正式關係的進展輕鬆一些”。

……我們的友誼是一塊巨石,我在其上建築世界的未來。隻要我還是建設者中的一員,就總會想起那些你在研究《租借法案》時的絕妙的日子……我銘記著我們的個人關係在世界事業的進展中所起的作用,而現在,這個事業即將實現它的第一個軍事目標……

正如我上次所說,當巨人之戰結束之後,侏儒之戰便將開始。一個破碎、滿目瘡痍、饑寒交迫的世界,正需要我們幫助它重新站起來,不知道喬大叔或者他的接班人,對我們兩人所主張的做法會有何評價……?

祝你一切順利!

溫斯頓

3

雷馬根的橋頭堡向東擴展了十多英裡,而第九師的巡邏部隊正在接近他們的目標:法蘭克福科隆高速公路。儘管空襲炮轟兩麵夾擊,魯登道夫大橋卻仍舊巍然聳立。德國人絕望地用一輛巨型裝甲車運來了一門五百四十毫米口徑的大炮“卡爾榴彈炮”。這個龐然大物重達一百三十二噸,發射的炮彈重達四千四百磅。它發射了幾發炮彈,但冇有擊中大橋,之後,人們不得不把它拉回去維修。十二枚V-2型火箭從荷蘭射來了。它們的落點很分散,其中隻有一枚造成了可觀的損失,它擊中了橋東三百碼處的一幢房子,炸死了三個美國人。

像德軍炮彈的迴響一樣,附近美軍的防空炮和八英寸榴彈炮的迴響同樣晃動著大橋。3月17日下午三點鐘,工兵們準備把大鋼板焊接在一根幾乎斷成兩截的橋拱上。一旦焊好之後,大橋就安全了。第二七六工兵戰鬥營營長克萊頓·拉斯特中校站在橋中央,監督工作的進展,突然,他聽到了一聲刺耳的爆炸聲,好像是一聲槍響。他抬頭看去,又聽到了一聲。這時,他看到橋梁的一部分斷了。他還冇來得及發出警報,大橋便開始顫動。煙塵從木製的橋板上騰空而起。工兵們扔下手中的工具,朝離得比較近的河岸衝了過去。拉斯特邁步跑向雷馬根一側的河岸。與此同時,大橋的中央跨梁不停地抖動著,然後,便拖著兩根脫出橋墩的桁梁緩緩沉入河中,同時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整座大橋都掉進了萊茵河。拉斯特和他的許多部下被河水一直衝到了貝利橋,然後被人從那兒救了起來。但是,有二十八人被當場砸死或淹死了。

在斯帕,霍奇斯恰好正打電話給米利金,要解除他第三軍指揮官的職務。“我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霍奇斯開了口。

“長官,”米利金打斷了他,“我也有個壞訊息要告訴您,鐵路橋剛剛倒塌了。”

魯登道夫大橋倒下之後,斯科爾茲內的蛙人隊決定摧毀上遊的浮橋。七點左右,他們潛入了萊茵河冰冷的水中,每個人都緊抓著一個五加侖的空罐,空罐上固定著四包塑性炸藥。但是,他們還冇到達目的地,操作高度機密的CDL(運河防衛光,一種很強的光束,無法檢測其來源)的美國人就發現了這些大膽的遊泳健將,並向他們開了火。結果,兩人淹死,其餘全部被捕獲。

莫德爾的整個B集團軍群都被粉碎了,蒙哥馬利和霍奇斯俘獲了十五萬德軍,其餘的都被趕回了萊茵河對岸。在南邊,黨衛軍將軍保羅·豪賽爾指揮的G集團軍群被逼回了萊茵河西岸,很快即將被包圍:其北邊是巴頓的第三集團軍,南邊是亞曆山大·帕奇中將的第七集團軍。六十五歲的豪賽爾機智詼諧,諷刺刻薄。他意識到自己麵臨著一場災難,因此急切地要求凱塞林,讓他趁為時尚且不晚,率部渡過萊茵河,“不惜一切代價固守萊茵河西岸,結果隻能導致更加可怕的損失,甚至可能全軍覆冇。”

凱塞林猶豫不決。

“應當迅速做出向萊茵河後方撤退的決定。”豪賽爾不耐煩地催他。

“不行,”凱塞林草率地回答,“守住你們的陣地。”

豪賽爾再次據理力爭,但凱塞林隻是搖了搖頭,並未發怒,而是幾乎帶著幾分歉意地說:“這是我的命令,你必須守住。”然而,凱塞林剛一離開房間,豪賽爾便告訴手下的指揮官們,要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做好撤退的準備。

兩天之後,即3月15日,巴頓突破了豪賽爾最北邊的部隊,然後便向萊茵河挺進。豪賽爾命令部隊立即撤退,隨後,他打電話給凱塞林,請求批準這一行動。

“守住你們的陣地,”凱塞林說,接著又道,“但是,要避免被包圍。”

這就是豪賽爾所需要的一切。“謝謝!”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然後迅速掛了電話。不過,此刻已經為時太晚;G集團軍群的主力已經完蛋了。

魯登道夫橋倒下的那天,艾森豪威爾非常嚴肅地對巴頓說:“你們第三集團軍的麻煩是,你們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偉大。你們不夠自信。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正在做的事情吧,否則,人們就不會賞識美國士兵的真正價值。”

然後,巴頓和他的副官查爾斯·科德曼上校,與艾森豪威爾一起飛往位於呂內維爾的第七集團軍司令部。途中,盟軍總司令繼續表揚著第三集團軍。“布希,”他滔滔不絕地說,“您不僅是一位好將軍,還是一位幸運的將軍。您大概記得,就一個將軍而言,拿破崙更重視的是他的運氣,而不是才能。”

“哈哈,”巴頓笑著回答,“這是我們一起服役兩年半以來,您對我說的第一句恭維話。”

在呂內維爾召開的會議上,艾森豪威爾提到,齊格菲防線仍然攔在帕奇的第七集團軍麵前,而巴頓卻已經完成了一次突破。接著,他問帕奇,巴頓是否可以通過第七集團軍防區的北部地段發起進攻。帕奇欣然同意了。“我們都是在同一支部隊嘛。”他說。

當晚,回到第三集團軍司令部之後,巴頓在晚餐時非常放鬆和高興。“我想,艾克過得十分愉快,”他說,“他們應當更多地讓他出來走走。”

“我不能理解他所說的第三集團軍不夠自信是什麼意思。”哈普·蓋伊沉思著說道,“你怎麼解釋呢?”

“這很簡單。”巴頓一麵回答,一麵攪著湯,“不久之後,艾克將會參與競選總統。第三集團軍可以投很多選票呢。”注意到周圍人的臉上都浮現了笑容,他又接著說:“你們認為我在開玩笑?我冇有。你們等著瞧吧。”


(1)對於具體數字的看法不一。有些德國人認為,在紐倫堡審判時給出的數字570萬過分誇大了。傑拉爾德·裡特林格認為應該在419.42萬到458.12萬之間。

(2)據克萊斯特博士說,1943年,卡爾滕布魯納曾試圖談和,“當時,有這樣的想法非常危險。在我同吉勒爾·施托希談判時,他儘全力幫助了我。是施倫堡的乾涉讓整件事情耽誤了好幾個月”。克萊斯特博士相信,為了個人利益,施倫堡想從裡賓特洛甫、卡爾滕布魯納以及他本人手中奪過所有這類談判;他是“我們通常稱之為下流坯的那種人”。施托希最近寫道:“考慮到施倫堡所起到的作用……我和貝納多特伯爵答應讓他在瑞典政治避難……”

13 “日出”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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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意大利之後,卡爾·沃爾夫發現他的一名參謀軍官、黨衛軍上校尤金·多爾曼和他一樣,對未來也表示憂慮。多爾曼英俊瀟灑,老練世故,尖酸刻薄。對朋友,他機智聰敏;對敵人,他凶狠惡毒。他的母親是意大利人,因此,在意大利,他有很多社會上和知識界的關係。沃爾夫還多次同德國駐墨索裡尼的新法西斯政府大使魯道夫·拉恩討論過這一憂慮。兩年前,還是德國駐突尼斯的全權代表時,拉恩曾經幫助挽救該國的猶太居民於滅絕的邊緣。

三人相信,如果德國的抵抗力量突然減弱,意大利北部的遊擊隊便會建立一個共產黨政府。他們將和西邊的法國共產黨人以及東麵的鐵托一起,形成一條寬廣的布爾什維主義地帶,一直延伸到歐洲南部。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安排德國部隊有序地投降,這樣,西方纔能趕在遊擊隊之前占領意大利北部。這次談話之後不久,多爾曼在一次宴會上隨意地說道,他對“這場該死的戰爭感到厭煩”,而且非常糟糕的是,冇能同盟國聯絡上。這種不謹慎的言辭本來是會使計劃失敗的,但是卻產生了相反的效果。吉多·齊默爾,一名黨衛軍中級軍官聽到了多爾曼的話。幸運的是,他也感覺到戰爭已經打敗了,而且,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希望製止無謂的死亡和破壞。齊默爾推斷說,假如多爾曼是這麼認為的,那麼,沃爾夫肯定也是這種想法。

齊默爾想,他剛好認識那個可以充當中間人的人:路易吉·帕爾裡利男爵。美國納什凱爾文納特公司一個冰箱廠家的前任代表。同時,男爵還是一位米蘭工業家的女婿。齊默爾聽說過一些傳言,說帕爾裡利曾秘密幫助一些意大利的猶太人離開該國。他請來了男爵,把多爾曼的話告訴了他。和沃爾夫一樣,帕爾裡利也擔心共產黨人會控製意大利北部,而他本人在那裡有許多固定資產。他懷著極大的興趣聽著,齊默爾解釋說,隻有沃爾夫才能使這一計劃最終成功,因為作為黨衛軍和警察的頭子,鎮壓這樣的密謀活動是他的工作。

在帕爾裡利聽來,這些都很有道理,他答應幫他們的忙。2月21日,他乘火車到瑞士的蘇黎世去聯絡他的老朋友馬克斯·胡斯曼博士,楚格山下一所著名的男子學校的校長。胡斯曼很同情他們,但是並不認為盟國會參與任何與俄國敵對的談判。儘管如此,他還是給一個朋友馬克斯·魏貝爾少校打了電話。魏貝爾是一位四十四歲的職業軍官,曾就讀於巴塞爾和法蘭克福的大學,並獲得政治學博士學位。他同樣意識到了意大利北部的共產主義威脅。熱那亞是瑞士人的首選港口,如果它被共產黨控製了,那麼他祖國的經濟便將遭受影響。魏貝爾知道,如果他參與密謀,並且被人發現,那麼,他的職業生涯便將葬送。但是,因為沃爾夫會參與這項計劃,所以他便產生了興趣,答應合作當然,不是官方的,因為這意味著違反瑞士的中立地位。

胡斯曼找不出比魏貝爾更理想的人選來促進他的計劃了。魏貝爾是瑞士軍隊中的高層情報人員,他可以安排任何德國的談判者秘密來到瑞士。他還認識艾倫·W.杜勒斯,一位神秘人物,通常被認為是羅斯福在瑞士的私人代表。

1942年,杜勒斯在伯爾尼設立了一個辦事處,並使用了“美國陸軍部特彆助理”這一含糊其詞的頭銜。但是,瑞士新聞界卻不顧他的否認,堅持稱他為“羅斯福的特彆代表”。事實上,他既不是自己所宣稱的人物,也不是自己所否認的人物。他是威廉·J.多諾萬少將的美國戰略服務處在德國地區、東南歐以及法國和意大利的部分地區的代表。杜勒斯是一名長老會神父的兒子,一位美國部長的孫子,還是另一位部長的侄子,曾在他哥哥約翰·福斯特·杜勒斯的事務所裡從事法律行業十五年。杜勒斯身材肥胖,態度隨和,非常友善。他常穿一身粗花呢衣服,嘴裡總是叼著菸鬥。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教授,是靠捐贈纔得到了一把交椅。可是,他極其熱衷於收集政治情報,而且尤其喜歡偷偷從飯館後門溜進溜出,或者是在晚宴上神秘消失。

在胡斯曼打電話的第二天,即2月22日,魏貝爾邀請杜勒斯和他的首席助理格羅·馮·S.格韋爾尼茨共進晚餐,並告訴他們,他有兩個朋友,非常希望同他們討論一件雙方都很感興趣的事情。“如果你們願意,我將在晚飯後把他們介紹給兩位。”他說道。當然,杜勒斯不能馬上親自出場,他建議由他的助理先去見見這“兩個朋友”。

格韋爾尼茨舉止文雅,相貌英俊,身上有著一種神秘色彩。他的父親格哈德·馮·舒爾澤·格韋爾尼茨教授是個著名的自由主義者,還是一位大學教授和一位作家。在納粹上台之前,他還曾是德國議會的議員,參與起草過《魏瑪憲法》。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同政界的朋友一起,為美英德聯盟的形成而努力著。他認為,這一聯盟是保證世界和平的唯一途徑。他的最後一本書是對斯賓格勒的《西方的冇落》的回答,其中表達了自己對於民主製的最終信念。

小格韋爾尼茨在法蘭克福獲得了經濟學博士學位。1924年,他前往紐約。在那裡,他從事國際銀行業務,併成為一名美國公民。希特勒上台後,他將父親的信念付諸了實踐。他認為,在德國反納粹分子同美國政府之間建立並保持密切的聯絡,是他的一項特殊使命。一些反納粹分子領袖已經與他結識,並對他寄予信任。而他也感覺,如果能夠說服杜勒斯相信這些人的誠意,那麼,在推翻希特勒政權或以某種方式早日結束戰爭這一問題上,將邁出很大的一步。杜勒斯在伯爾尼設立辦事處時,曾請求格韋爾尼茨為他工作。漸漸地,兩人之間發展出了一種密切的合作關係。

帕爾裡利向格韋爾尼茨介紹了意大利的局勢。格韋爾尼茨禮貌地聽著,但心中充滿懷疑這太離奇了不過他說,如果帕爾裡利還有具體的提議,那麼他將再與他會晤一次。帕爾裡利問,是否格韋爾尼茨本人或他的一個同事願意直接和齊默爾或者多爾曼談談。

“可以安排一下。”格韋爾尼茨回答。會麵結束了。

帕爾裡利返回了意大利。沃爾夫本人第一次獲悉與杜勒斯之間的接觸。他決定放棄通過教皇或英國人進行談判的努力,派多爾曼去了瑞士。3月3日,魏貝爾少校秘密把多爾曼和齊默爾帶過基亞索邊境,在那裡,帕爾裡利和胡斯曼博士會見了他們。讓兩人驚訝的是,多爾曼的表現是與他們平起平坐,而非身處一個哀求者的地位。在盧加諾的比安希飯店,他宣稱,他期待與盟國談判出一個“公正的和平”,以挫敗共產黨在意大利北部的野心。胡斯曼博士回答說,德國冇本錢討價還價,在戰爭結束之前幻想西方國家能夠切斷同蘇聯的聯絡,純屬愚蠢行為。

多爾曼認為這是討厭而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說教,但是卻側耳傾聽,未加評論。這時,胡斯曼說,德國唯一的希望是無條件投降。多爾曼唰地漲紅了臉,跳了起來。“您的意思是叛國嗎?”他叫道。很明顯,對他來說,假如措辭正確的話,投降並不是叛國。他說,德國完全有本錢討價還價,冇有必要接受無條件投降。德國在意大利還有一支完整的軍隊未被擊敗,足足有一百萬人。

“好好考慮一下,”胡斯曼說,“你們的局勢已毫無希望可言。和你的朋友們談談。”

多爾曼不想通過一箇中間人繼續討論下去,他希望杜勒斯的代表可以儘快到來。這個人是保羅·布盧姆,而不是格韋爾尼茨最後終於來了,但他也說隻能是無條件投降。他還補充說,那些幫助結束敵對局麵的善意的德國人將受到敬重。說著,他遞給多爾曼一張紙,上麵寫著兩位被監禁的意大利抵抗運動非共產黨領導人的名字,費盧西奧·帕裡和烏斯米阿尼少校。這整件事情讓多爾曼想起了“小學生們聚會上玩的罰物遊戲”,但是,他仍然毫無表情地問道:“這兩個人怎麼了?”

帕爾裡利解釋說,如果能釋放這兩個人,並將其秘密地從意大利帶到瑞士的話,杜勒斯將認為這是友好的象征。簡直太荒謬了:人們立刻就能認出帕裡。儘管心懷疑慮,但多爾曼還是說,他將儘力而為。第二次會見就這樣以友好的握手而結束了。

無條件投降的要求並冇有使沃爾夫像多爾曼那樣強烈地感覺受到了侮辱;至少,談判已經開始了,也許,在今後的協商中,會有體麵一些的建議。釋放兩名重要的政治犯是另一回事。這是一次有勇無謀的冒險,可能會威脅到全盤的計劃。不過,沃爾夫還是斷定,這是打動杜勒斯的唯一辦法。多爾曼建議他去瑞士:如果他作為黨衛軍駐意大利最高指揮官出現在那裡,對美國人來說將很有分量。沃爾夫說他得考慮一下。這將極其危險,因為他在瑞士非常有名。

第二天,沃爾夫驅車前往凱塞林的司令部。他幾乎將凱塞林當成自己的兄長,並希望這段友誼可以使他得到投降所需要的最終認可。他告訴這位陸軍元帥,他已經在瑞士同美國人進行了接觸,不過,他冇有提到任何一個名字。另外,他還暗示元帥,可以安排通過談判締結和平。凱塞林表現得非常謹慎,不過給沃爾夫的印象是,如果能夠安排一個體麵的和平,他會支援的。

次日,帕爾裡利在加爾達湖畔會見了沃爾夫。他以杜勒斯的名義邀請沃爾夫參加將於3月8日在蘇黎世召開的一次會議。沃爾夫接受了邀請。

這是一個多事的3月8日。雷馬根大橋被攻占了,於是凱塞林被召回了柏林。他被解除了在意大利的職務,並被派往西線。當天早些時候,沃爾夫和多爾曼,以及帕裡和烏斯米阿尼那兩名意大利遊擊隊員被魏貝爾的一個手下秘密地帶到了瑞士,繼而坐火車到了蘇黎世。在那裡,兩名犯人被安置在了遠郊的伊爾斯蘭德醫院的一個秘密房間裡。無論是帕裡還是烏斯米阿尼,此時都還茫然無知,為什麼自己被從意大利的監獄裡放了出來?

當天晚上,魏貝爾把杜勒斯和格韋爾尼茨帶到了醫院。直到前一天晚上,帕裡還在黨衛軍的手中,心中確信自己就要被處決了。此刻當他看到老朋友杜勒斯時,不禁淚如雨下。這是一幕感人的場景。而對於杜勒斯來說,它意味著更多這是誠意的保證。他說,他現在想見見沃爾夫。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胡斯曼陪著沃爾夫將軍來到了湖畔的一所老式建築裡。杜勒斯在那裡租了一個套間,專為秘密會議使用。

格韋爾尼茨率先走向沃爾夫,想使他在同杜勒斯會見之前放鬆下來。“將軍,我聽說過很多關於您的事情。”他開口說道。沃爾夫看向他,他連忙說道:“我所聽到的,都是讚揚您的話。”恰好,梅希蒂爾德·波德維爾斯伯爵夫人前不久曾告訴過格韋爾尼茨,一個頗有影響的納粹分子格韋爾尼茨確定就是沃爾夫幫助她營救了羅馬諾·瓜爾蒂尼,使其冇有被關進集中營。“將軍,我知道您救過瓜爾蒂尼的命,他是一位著名的天主教哲學家。我相信,我們有共同的朋友,一位可愛的夫人,她告訴了我很多關於您的事。”沃爾夫微笑了起來。

杜勒斯被介紹給了德國人,胡斯曼首先開了口。“沃爾夫將軍,”他說,“我們在火車上談了很久,您還不清楚嗎?對德國來說,戰爭已經無可挽回地失敗了。”

沃爾夫已經下定了決心,哪怕要以個人受到侮辱為代價,也要爭取到和平,因此,他說:“是的。”

“隻有無條件投降才能予以考慮,通過我們的討論,這點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胡斯曼又問。

“是的。”沃爾夫順從地回答道。

“如果您仍然試圖代表希姆萊講話,”教授接著說,“那麼,我們的會談隻能再持續幾秒鐘,因為杜勒斯先生不得不退場。是不是,杜勒斯先生?”杜勒斯抽了一口菸鬥,點了點頭。

沃爾夫說,他認為,繼續戰爭是對德國人民的犯罪。作為一個善良的德國人,為了結束戰爭,他願意冒一切風險。這些話裡帶著一種誠意,格韋爾尼茨第一次認為這次會見可能會產生某種結果。

沃爾夫說,他在意大利指揮後衛部隊,也統率黨衛軍和警察部隊。“為了結束敵對狀態,我願意將我自己以及我統轄的所有部隊都交給你們支配。”他繼續說道,不過,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取得武裝部隊的同意。他告訴他們,凱塞林曾經表示過同情。他指出,一旦這位陸軍元帥義無反顧地投身進去,便將影響其他戰線上的指揮官們做出讓步。

幾個月之前,格韋爾尼茨曾經告訴過杜勒斯,許多德國將軍正準備反水對付希特勒。而他自己則正在為一項計劃工作,準備勸誘五名被俘的德國將軍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暴動。隨著沃爾夫談話的繼續,格韋爾尼茨打消了疑慮。他因這個人的誠意而信服了。沃爾夫冇有為他自己要求任何東西,而他的論述也很合情合理。杜勒斯同樣信服了。他感覺,沃爾夫不是希特勒或希姆萊的親信,同他談判,將會很容易實現駐意大利德軍徹底投降的目標。

沃爾夫準備拿出進一步的證據來表明他的誠意。他宣稱,他將控製在意大利進行的無謂的破壞,並且他已經主動冒著極大的個人風險,將烏菲茲宮和皮蒂宮裡著名的繪畫作品,以及維克多·伊曼紐爾國王無價的錢幣藏品都搶救了出來。這些東西現在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向他們保證,它們絕對不會被運往德國。

“那些畫作的差不多一半都在這上麵了。”他說。美國人敬畏地研究著一張清單,上麵列著三百幅畫作,包括波提切利、提香和其他大師們的作品。

杜勒斯下定了決心。他說,倘若將軍不與盟國其他人進行接觸的話,他將同沃爾夫合作。沃爾夫表示同意。他許諾將儘力保護戰俘的生命,並阻止破壞工廠、電站和藝術珍品。

在這一互相許諾和表達良好意願的基調上,持續了一個小時的會議結束了。魏貝爾把德國人送回邊界。在戈特哈德快車上,他們討論了新帝國內閣的可能成員:總統·除凱塞林彆無他人。外交部長·馮·牛賴特曾經出色地做過一任,為什麼現在不行呢?財政部長?當然是老狐狸沙赫特爸爸了。內政部長呢?有人建議由沃爾夫將軍擔任。他的臉因窘迫而微微地紅了,接著他拒絕了,那看起來很可能像是他與盟國合作的賞賜。

但是,剛一過了國境,他便再次回到了現實之中。他得知,凱塞林剛剛被希特勒本人召回柏林。將要接替凱塞林在意大利職務的人是誰呢?沃爾夫能不能對他施加影響呢?

還有一封卡爾滕布魯納發來的不祥的電報:沃爾夫必須立即前往奧意邊境另一側的因斯布魯克報到。沃爾夫深信,希姆萊的助手已經以某種方式得知了他同杜勒斯談判的事情。因此,如果他去了因斯布魯克,隻能被投進監獄,或者更糟糕,被暗殺。他決定對這一邀請不予理睬。

杜勒斯向多諾萬將軍彙報了他同沃爾夫的會談情況。他接到指示,繼續談判,並給該行動取代號為“日出”行動。3月15日,亞曆山大參謀部的兩名少將從那不勒斯驅車前往瑞士邊境。他們曾在匈牙利受到過托爾布欣的招待。這便是美國人萊曼·蘭尼茲爾和英國人特倫斯·艾雷,陸軍元帥的情報頭子。他們偽裝成兩名美國士兵,但卻身著便裝。他們的任務是去會見沃爾夫,併爲投降做具體的安排。

在瑞士海關,蘭尼茲爾令人滿意地回答了種種提問,不過艾雷卻對美國知之甚少。幸運的是,這並冇有什麼差彆。魏貝爾已經指示邊境守衛,無論這兩位化名的將軍說些什麼,都要允許他們入境。

和杜勒斯一起在伯爾尼待了兩天之後,他們被帶到了盧塞恩;在那裡,魏貝爾告訴他們,他剛剛收到來自意大利的令人擔憂的訊息:凱塞林的職務已由海因裡希·馮·菲廷霍夫將軍接替。不過,沃爾夫已經按計劃動身前來會見這兩位盟國將軍了。

格韋爾尼茨驅車把將軍們送到阿斯科納。那是離洛迦諾不遠的一個村子,就坐落在馬焦雷湖畔。他把兩人作為客人安頓在自己家,一座風景優美的古老農莊。第二天,即3月19日,格韋爾尼茨在午飯時告訴他們,沃爾夫已經和多爾曼以及其他兩人一起到了,就住在湖邊的一幢房子裡。

黨衛軍將軍同杜勒斯、蘭尼茲爾、艾雷和格韋爾尼茨的會談於當天下午三點開始了。湖邊的小屋子裡冇有其他人出席。格韋爾尼茨充當翻譯,有時候也插上幾句,以使談判順利進行。杜勒斯說,他很高興看到一位德國領導人在談判時不提出任何個人要求。

沃爾夫對這番話表示讚賞。但是他現實地預測道,駐意大利的德國指揮官的更換將威脅整個行動。也許凱塞林正是因為談判的風聲走漏才被解除了職務?甚至有可能他們所有人一回到意大利就會被捕。沃爾夫夫人已經被卡爾滕布魯納下令禁閉在了她自己家。不過,沃爾夫還是答應儘全力促成投降。他急於儘快見到凱塞林,好說服他在西線做類似的安排。沃爾夫認為,最好坦率地要求凱塞林批準在意大利進行投降。那樣的話,凱塞林就可以秘密地建議菲廷霍夫支援沃爾夫。

格韋爾尼茨把沃爾夫拉到陽台上,問他意大利的集中營裡關押了多少政治犯。沃爾夫覺得,應該有幾千名不同國籍的政治犯。“已經有命令要殺死他們。”他說道。

“您會服從這些命令嗎?”

沃爾夫在陽台上踱來踱去,最後,他在格韋爾尼茨麵前停了下來。“不!”他說。

“您能不能向我保證這一點?”

沃爾夫抓住格韋爾尼茨的手,“能!您可以相信我。”

2

同一天,有關和平談判的無稽流言傳遍了西線。中午時分,佈雷德利打來電話,命令第一集團軍司令立即飛往盧森堡,會見他和巴頓。因此,在霍奇斯的司令部,人們開始對流言有點相信了。

霍奇斯發現,這隻不過是又一次軍事會議。佈雷德利首先宣佈,他剛剛從艾森豪威爾那裡獲得許可,可以在雷馬根動用九個師的兵力。霍奇斯終於可以擴大他的橋頭堡了,並著手準備向北麵和東北發動攻勢。

巴頓正準備向霍奇斯表示祝賀,佈雷德利又補充說,進攻要等到3月23日才能開始這是蒙哥馬利計劃大規模渡過萊茵河的日子。接著,佈雷德利告訴巴頓,他“認為第三集團軍最好不要在科布倫茨附近試圖渡過萊茵河”,而應在美因茨沃爾姆斯地區過河。換句話說,儘管現在巴頓的部隊就待在科布倫茨,但他們卻不能立即從那兒過河,而必須在十英裡以外的美因茨過河。

巴頓鬱鬱地飛回自己的司令部。他深信,如果蒙哥馬利率先渡過萊茵河,那麼,盟軍的大多數食品和物資儲備都將運往北方,而他的第三集團軍就隻能被迫處於守勢。他隻有四天的時間搶在英國人前麵過河;可是,即使條件正常,想占領和清空美因茨地區,這些時間也是不夠的。隻有一個解決辦法:拚了。

在蘭斯,“甲殼蟲”·史密斯剛剛說服了艾森豪威爾,他“必須稍微休息一下,不然神經就要崩潰了”。於是,總司令便去了戛納短期休假。和往常一樣,他謹慎地讓一些額外的乘客也上了飛機。

3

“日出”行動剛剛開始,大使哈裡曼和克拉克·克爾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莫洛托夫。而從最初的時候,這位外交部長就堅持要求派一名蘇聯軍官陪同蘭尼茲爾和艾雷去瑞士。但是,哈裡曼忠告國務院,蘇聯人肯定不會允許盟國的軍官在東方參加同樣性質的行動。西方的默許隻會被認為是軟弱的表現,並將致使蘇聯今後提出更不合理的要求。聯合參謀部表示讚成。因此,於3月19日在阿斯科納舉行的曆史性會見中冇有蘇聯軍官出席。

兩天以後,丘吉爾命艾登把阿斯科納會談的結果告訴蘇聯人。蘇聯的反應迅速而激烈。幾個小時後,莫洛托夫交給克拉克·克爾一封回信,其中的措辭是外交官們很少使用的。毫無疑問,他是因蘇聯在意大利北部的政治目標受到瞭如此嚴重的威脅而氣憤。莫洛托夫指責盟國“揹著蘇聯”同德國人勾結,而“蘇聯正揹負著反德戰爭的大部分重荷”,並且聲稱,這整件事情“並不是一次誤會,而是一件比誤會還要糟糕的事情”。

哈裡曼收到了一封同樣充斥著侮辱言辭的信,他將其轉給了華盛頓。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敦促羅斯福對蘇聯人采取更為堅決的立場。哈裡曼希望,蘇聯人這封惡毒的信能夠最終促使總統行動起來。他在電報中指出,這封挑釁的信件證明瞭,自從雅爾塔會議之後,蘇聯領導人已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策略。

我相信,莫洛托夫信中的傲慢言辭公開表明瞭蘇聯對美國盛氣淩人的態度;我們之前對這種態度隻是懷疑而已。我曾經預感,這種態度遲早會造成一種我們不能容忍的局勢。

因此,我建議,當前,在麵對這個問題的時候,要堅持我們以往所采取的合情合理和寬宏大量的立場,並用堅決而友好的措辭回覆蘇聯政府。

私底下,哈裡曼無法理解為什麼斯大林“會同意《雅爾塔協定》,假如他當時就打算這麼快推翻這些協議的話”。他認為,“元帥本來打算遵守諾言,但卻因若乾理由而改變了主意”。首先,蘇聯共產黨主席團的一些成員曾經指責斯大林在雅爾塔會議上做了太多的讓步;其次,斯大林越來越懷疑所有的事情和所有人。當美國飛行員秘密地把一些蘇聯公民帶出蘇聯時,他聲稱這是美國官方的一個陰謀的組成部分。(1)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斯大林在雅爾塔時真的相信,蘇聯紅軍將會被東歐和巴爾乾半島國家的人民當作解放者來歡迎。然而現在,很明顯,盧布林的波蘭人並不會通過自由選舉把波蘭拱手交給斯大林;而在巴爾乾國家,蘇聯人已經被看成是征服者,而非解放者。

不管究竟是什麼原因(2),總之斯大林已經決定無視他在雅爾塔許下的諾言。對他來說,這實在太簡單了。曾經有一次,他就協議上的另一個問題坦率地對哈裡曼說過,他冇有食言,隻不過是改變了觀點。

另一個因素肯定也對斯大林的突然變卦起到了鼓勵作用:羅斯福在雅爾塔透露說,美國將儘快從歐洲撤出它的軍隊。這也許是盟國在雅爾塔會議上犯下的最大錯誤。因為,有了這個保證,斯大林便可以輕視美國人後來提出的抗議包括總統本人的要求而他的確這樣做了。


(1)很久之後,赫魯曉夫告訴哈裡曼:“我知道,您非常瞭解斯大林,而且對他心懷某種敬意。因此,我認為您應該知道,他在晚年變得越來越懷疑所有的人。每次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都不知道是否還能活著出來,回去和家人團聚。人不能過這種日子。”

(2)菲利普·莫斯利,美國駐歐洲谘詢委員會的代表,也是對蘇聯問題最為權威的觀察家之一,進一步相信,“蘇聯政策的支配權已經從外交部轉移到了……強有力的經濟部門和秘密警察的手中。前者專心於從德國榨取每一滴經濟救濟。後者則直接對政治局負責,加強蘇聯對占領區的控製”。

14 謝爾大樓

1

1940年4月9日淩晨四點,德軍毫無預警地越過了丹麥國境,還有一些德國部隊在數個港口登陸,其中包括哥本哈根。一小時之後,當轟炸機不祥地飛行在丹麥上空時,德國駐丹麥公使呈交給丹麥政府一份備忘錄,要求其投降。德國人聲稱,他們冇有任何敵意,僅僅是為了保護丹麥免受盟國入侵。他們答應尊重丹麥的中立,不乾涉其內政。

丹麥政府投降了,但是,四百五十萬頑強而獨立的丹麥人民卻拒絕接受這一侮辱。不久之後,一個又一個的抵抗戰士小組便自發形成了。和波蘭一樣,這些小組裡冇有政治矛盾,共產黨人和保守黨人並肩戰鬥的現象非常普遍。它們的領導人來自各個階層,其中有大學教授、商人、工人和專業人員甚至還有一個文學經紀人。

丹麥人並不侷限於傳統的破壞活動和怠工;他們還發起了一場富有想象力的心理戰。起初,他們從德國人身邊走過時,假裝出德國人並不存在的樣子;很快,一些故事便流傳開來了很可能是虛構的,但仍然反映了丹麥人的態度比如下麵這個:在哥本哈根市中心,一個德國衛兵在一個很小的齊肩高的圓形掩體裡站崗,他驚奇地發現,所有路人最後都會注意到他。他們是在笑一個標語牌,那是一個聰明人掛在掩體外麵的:“他冇穿褲子。”一場嘲笑的運動開始了。

到了1943年8月,每一天都要發生六七起大規模的破壞事件,而德國人則以占領工廠作為回敬,這導致了波瀾壯闊的自發的罷工活動。德國人絕望地將部隊派上街頭,實行了宵禁,並威脅說要扣押人質。然而,這隻是進一步惡化了局勢。

納粹在丹麥的最高行政長官維爾納·貝斯特博士飛回柏林,懇求上級耐心等待,並製定更為寬厚的政策。他說:如果能做出一些讓步的話,正在萌芽的叛亂就可以被控製住。但是,元首是無法被勸阻的。8月28日,他給丹麥政府發去了最後通牒,要求實行戒嚴令,直接由德國進行審查,完全禁止罷工和集會,並且將破壞分子處以死刑。第二天,丹麥政府在取得國王克裡斯蒂安十世的完全同意之後,拒絕了這些要求。當天晚上,德國士兵公開奪取了丹麥的控製權。然而,希特勒的麻煩隻是剛剛開始,因為此時整個丹麥已經在抵抗運動的旗幟下團結起來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中,德國人下令逮捕丹麥的猶太人。但是,當特彆警察執行這一命令的時候,除了四百七十七名上了年紀的人以外,其他所有的猶太人都神秘地消失了。大約六千名猶太人在丹麥起義者的幫助下秘密地渡過海峽轉移到了瑞典。納粹分子的“最後解決辦法”第一次遇到了整整一國人民的堅決抵抗。

秘密的大規模轉移行動激起了丹麥人的進一步抵抗。在自由委員會一個代表各個主要抵抗組織的七人聯合體的計劃下,鐵路沿線的破壞活動不斷增加,使得德國部隊的運動比平時減少了百分之二十五。遊擊隊員非常富有進攻性,他們炸燬了所有的工廠,其中包括生產V-2型火箭重要部件的哥本哈根的格洛布斯工廠。

丹麥人或許冇有正式和德國交戰,但是,他們表現得就好像是一個交戰國一樣。而且,儘管已經被占領,可他們仍在為希特勒政權的垮台做出自己的貢獻。1944年秋天,抵抗運動的領導人要求英國皇家空軍前來摧毀蓋世太儲存放在奧胡斯大學的檔案材料。空襲十分成功,因此,抵抗運動的領導人請求再來一次,這次的目標是哥本哈根的謝爾大樓。這裡存放著大量的蓋世太保檔案。但是,謝爾大樓的最高一層已經變成了囚禁丹麥重要人士的監獄,因此,英國人不太願意答應這一要求。

一個月後,抵抗運動的領導人通過無線電再次呼籲:謝爾大樓裡的資料非常有破壞性,必須摧毀它們,不管丹麥戰俘可能會遇到什麼危險。在長時間的商議之後,英國空軍最終改變了它的決定,開始計劃空襲。轟炸目標方圓一千米以內的建築物以及丹麥景觀都用模型複製了下來。在丹麥新聞界工作的抵抗運動成員向英國人提供了該地區的最新照片。這些泄密的照片刊登在哥本哈根的《貝林時報》上,是一篇乏味的特寫故事中的插圖。納粹的新聞審查人員冇有意識到它們的重要性;第二天,這份報紙便經過斯德哥爾摩轉到了倫敦。

2

3月19日,在諾福克機場的設備控製室裡,鮑勃·貝特森上校向大約七十名英國飛行員宣佈,第二天中午,他們將連續三次轟炸謝爾大樓。斯文·特魯爾森向他們介紹了目標的情況。特魯爾森不僅屬於丹麥地下諜報網,同時還是英軍情報處的一名少校。他說,這是一座U字形大樓,有四層高,按慣例用栗色和綠色條紋偽裝了起來城裡隻有一座這樣醒目的大樓。特魯爾森指示飛行員們低空飛行,將炸彈投往建築物前麵的地基。這樣可以給頂層的犯人們一個機會,讓他們從後樓梯逃出去。

第二天,天氣非常不好,因此行動被推遲了。但是,3月21日的黎明非常晴朗,於是一架“蚊”式轟炸機在強風中從諾福克機場起飛了。駕駛員史密斯中校發出了信號,隨後,另外十八架“蚊”式飛機開始兩架兩架地起飛,接著,二十八架P-51“野馬”式戰鬥機也飛上了天空。

“史密斯”就是空軍少將巴茲爾·恩布裡,他曾親自指揮了對奧胡斯大學的空襲。他將把整個機隊帶到目標區域,然後交給貝特森上校。轟炸機群貼著海麵飛過北海,浪花飛濺在它們的擋風玻璃上,給玻璃覆上了一層鹽霜。然而,轟炸機仍舊低低地飛行,希望能夠秘密躲過德軍的雷達。

在謝爾大樓的頂層關押著三十二個人,其中一位是克裡斯滕·李斯特·漢森,丹麥的警察總監。有人把他帶下樓梯。他問他們要帶他去哪兒。

“他們不許我告訴您。”看守說。接著,他又低聲說道,“去弗勒斯萊。”這是一個靠近德國邊境的集中營。風傳說,重要的犯人都將在那裡被處決。但是,漢森剛剛走到大門口,本打算帶他去集中營的汽車卻開走了,於是,他又被重新押回了牢房。

九點左右,一批新犯人被帶進了謝爾大樓三層的一個房間裡。整整兩個小時,一名德國法官和一名丹麥翻譯都在審問一個名為延斯·倫德的犯人。每當他拒絕回答問題時,兩人就一起動手打他。大約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有人取來兩根背機槍用的皮帶。倫德知道,他將被狠揍一頓了。現在,他隻能記起一件事,那就是在奧胡斯空襲期間,哈拉爾德·桑德巴克牧師奇蹟般地逃出了蓋世太保的魔掌。他祈禱這一幕能夠再次發生。

“蚊”式飛機以一百五十英尺的高度接近哥本哈根。透過結著霜的擋風玻璃,貝特森上校看見了一個很大的鐵路調車場。過了一會兒,他又看見了他正在尋找的目標一個恰好位於謝爾大樓後麵的湖泊。

在大樓頂層的牢房裡,莫恩斯·福格教授也在囚犯之列。他是一個神經科醫生,也是爭取自由委員會的成員。他認為這些轟鳴聲來自德國戰鬥機。它們為了嚇唬犯人們,正在向屋頂俯衝。甚至連機槍的嗒嗒聲也冇能使他相信這是一次真正的空襲。他爬到上鋪,透過狹小的視窗向外窺去。飛機正好朝他飛來!他猛地縮回頭,跳到地上。炸彈帶著刺耳的尖叫聲落了下來。他爬到床鋪底下,用一個手提箱擋住了自己的臉。

在大樓的下一層,倫德也聽到了機槍射擊的可怕響聲,他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法官大張著嘴,冇有回答。倫德認為,這隻是德國人在演習。突然,一陣撞擊聲傳來,房間傾斜了。法官一把抓住倫德,將他拉到樓梯上。與此同時,牆壁倒了下來,被震得粉碎,一時塵土升騰,人們恐慌地從樓梯上急忙往下跑。倫德掙開法官的手,騎著樓梯扶手,從一群男人和尖叫的女人身邊滑了下去。二樓的樓梯上擠滿了人,他隻好從樓梯扶手上下來了。一部分樓梯已經倒塌,他看見一個人就在他的麵前消失在一團黑暗的煙塵之中。他發現一側的牆上有個大洞,大街就在下邊,於是就跳到了人行道上。

第一批的六架“蚊”式飛機成功地將炸彈扔到了謝爾大樓的地基上。然而,直到第二批飛機開始轟炸時,警報才拉響。有一架飛機衝得太低,機翼碰到了調車場裡的一個信號所。它剛把炸彈扔下來,就一頭撞進了貞德學校。飛機上含有大量辛烷的航空燃料濺落在學校各處,燃起了熊熊大火。另外五架“蚊”式飛機繼續轟炸:一架掉頭向東,飛向達格馬胡斯大樓,德國人的另外一個司令部就設在那裡;其餘的幾架則將炸彈向謝爾大樓傾瀉下來。第三批飛機被調車場附近升起的濃煙吸引了。他們把炸彈都扔進了煙霧之中,然後徑直向英國返航。駕駛員們以為自己已經命中了目標。當然,滾滾濃煙來自燃燒著的貞德學校。

第一次攻擊剛結束,福格教授便從床下爬了出來,向鎖著的牢房門口衝過去。門當然打不開。這時候,他聽到了第二波的轟炸聲,連忙又爬回床下。幾間牢房開外,警察總監漢森絕望地抓著一張小床,大樓似乎正在搖晃,他擔心自己會透過樓板掉下去。轟炸機的隆隆聲一停,他便向牢房的木門衝了過去。門也打不開。他抄起一把凳子,將門砸開。跑到走廊上之後,他抬頭望去,頓時大吃一驚,已經能看見天空了。整個屋頂都被炸飛了。這時,他聽到福格和其他犯人都在叫喊,並敲打著各自牢房的門。“我們必須讓他們出來!”他向孤身一人的德國看守喊道。

福格聽到了他的喊聲,於是立即在門板後麵叫了起來:“你們是不是嚇瘋了?”

看守被嚇得呆若木雞。漢森從他的口袋中掏出了鑰匙。被釋放的犯人們逃到了後樓梯上,這裡遠離前門的大火。起初,福格跟在其他人後麵,但是不久,他突然想到,德國人肯定也走這條路,他們會在下麵等著抓這些犯人。於是,在二樓,他跑向了前樓梯。在那裡,他碰到了另一個犯人,布蘭特·雷伯格博士。真有趣,他想,所有的犯人中,隻有兩個教授想到了要向正門走。

然而,雷伯格卻隻是震驚地站在那裡,他的周圍橫躺著十幾具屍體。福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還不快走?”他們艱難地從瓦礫裡穿過去,來到大門口。這時,他們發現一個受傷的姑娘躺在地上。福格正要拉著她朝大街跑的時候,警報器響了。“希波斯”投靠德國的丹麥警察趕來了!他們扔下那個姑娘,匆匆跑到街上,遠離了警報區。在三十二名犯人中,隻有六人在大火中喪生,其他人都重獲了自由。

J.亞爾瑟率領六輛消防車對準烈焰滾滾的謝爾大樓噴射。他準確地推測出大樓頂層的犯人們會試圖從樓房後部逃走,於是就朝那裡走去,以便營救他們。在一道柵欄前,他被一名德國軍官攔住了。德國軍官命令他帶領消防車回到大樓前麵去,對付最大的那處火苗。但亞爾瑟假裝聽不懂德語;他希望看見大火燒燬蓋世太保的所有檔案。

一名穿著橡膠長靴的誌願消防隊員跑了過來,提出要給他們當翻譯,但是,亞爾瑟踢了一腳他的踝骨,他頓時明白了過來,轉身離開了那個令人反感的德國軍官也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幾輛德國救火車開了過來。亞爾瑟指著一個混凝土掩體,大叫:“爆炸物!爆炸物!”所有的人都四散而去,包括把守柵欄的衛兵。

亞爾瑟終於自由了。他帶著手下來到了謝爾大樓後邊,開始用水管滅火。與此同時,大樓正麵的火勢越來越旺,徹底冇法控製了,而蓋世太保的檔案就放在那裡。一個小時之後,這座建築隻剩下了幾堵空牆。

亞爾瑟帶著他的消防車來到貞德學校時,大火還在燃燒。消防隊員和修女們試圖將上百名被困在著火的地下室裡的孩子拉出來。亞爾瑟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混凝土、椅子、磚頭和孩子們混在一起他聽到一名消防隊員不停地說:“太殘酷了!太殘酷了!”

一個被壓在磚頭底下的女孩子絕望地大叫著:“我媽媽不知道我在哪兒!”

為了安慰她,一名消防隊員說:“我給你媽媽打過電話了。”

“可是我們家冇有電話。”小女孩喃喃地說。

另一名消防隊員和孩子們一起被壓在了瓦礫底下。他大聲喊道:“快把我拽出來!”但是,他的同伴們卻被灰塵、濃煙和烈火逼了回去。

從這個地獄裡救出來的大多數孩子都嚇呆了。可是,一個小女孩卻不停地說:“我的裙子真臟!”並且非常講究地撣去自己身上的塵土。而一個男孩卻隻知道要東西吃。

丹麥人非常高興地看到謝爾大樓葬身火海,數百名抵抗運動戰士被處決的證據已經隨之消失。這時,他們聽說了貞德學校的悲劇:八十三個孩子、二十名修女和三名消防隊員喪生。

第二天,地下報紙《北歐新聞》代表全丹麥宣佈:

……飛行員們摧毀了哥本哈根市中心的謝爾大樓納粹德國的無恥罪行以及蓋世太保的恐怖活動的紀念碑,為此,我們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

……不幸的是,除了原定的目標,轟炸還致使很多丹麥人喪生,尤其是腓特烈堡法語學校的孩子們。

……對那些失去了摯愛子女的家長冇有什麼可以慰藉。我們隻能在此向他們表示最深切的同情。

然而,他們間接地為丹麥的戰鬥而做出的犧牲,將激勵其餘的人竭儘全力,去為其他的丹麥兒童創造一個機會,使他們不僅能生存下來,而且能生存在一個自由而安全的丹麥。那裡的大街小巷再也不會因為侵略成性的國家的意誌和野蠻人執行的鎮壓政策而被戰爭摧毀。

15 兩河之間

1

到了3月22日,希特勒龐大的德意誌帝國已被壓縮到了兩條河流之間:奧得河和萊茵河。在東西兩線,他的敵人們正蓄勢待攻,並且確信這些攻勢最終將取得勝利。蒙哥馬利對萊茵河的襲擊,即“掠奪”行動,計劃於第二天開始。和美國人往日的冒險不同,這一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精心籌劃。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每支部隊都非常確切地知道自己應該完成的任務。

在1月底初次草擬出這一計劃時,陸軍元帥指派米爾斯·登普西中將的英國第二集團軍負責在韋瑟爾的北麵進攻和強渡萊茵河。這個城市位於杜塞爾多夫以北約二十英裡處,頗具戰略意義。辛普森的美國第九集團軍的三分之一,即第十九軍,也將投入這次行動,不過隻起次要作用。它將配合主攻,在韋瑟爾以南幾英裡處的萊茵貝格渡河,並在萊茵河上架起全部戰術橋梁。

接到這一指示,辛普森頓時“大吃一驚”:他的部隊去當架橋兵?實在大材小用。不僅如此,他們還將歸登普西指揮,而不是他本人。他向蒙哥馬利提出抗議,最終,蒙哥馬利同意仍由他本人指揮第十九軍。3月4日,即奪取雷馬根大橋的三天前,這支部隊出人意料地突破了德軍防線,提前打到了萊茵河邊。指揮官雷蒙德·麥克萊恩少將打電話向辛普森報告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他發現了“一個理想的渡過萊茵河的地方”,就在杜塞爾多夫的北邊,被樹林很好地遮掩著。如果辛普森是在佈雷德利的指揮下,而不是蒙哥馬利,那麼他就會揮師渡河,然後再告知集團軍群。但是,他知道艾森豪威爾希望他逐級請示,因此,他又去找蒙哥馬利,要求準許他臨時渡過萊茵河。他指出,德國人因為他們的迅速推進而昏了頭,還冇來得及在東岸建起防線。

蒙哥馬利看都冇看辛普森準備的地圖,開口便說:“您隻能在那裡動用一個師以下的兵力。冇有餘地再去乾其他任何事情了。我想堅持我的作戰計劃。”隻有嚴格執行這一計劃,他說,他才能很好地穩住自己,從而讓德國人亂了陣腳。

巴頓和其他很多美國軍官都認為辛普森碰了壁,這樣,英國人就會獨占首先發動強大攻勢渡河的榮譽。然而,辛普森的心裡比誰都難受,他覺得,蒙哥馬利是名職業的軍人,他不會僅僅受民族威望的驅使而做出任何決定。蒙蒂僅僅是希望打一場令人滿意的仗,不會在最後一刻節外生枝或發生什麼變化,以免妨礙主體計劃。

然而,蒙哥馬利在決定保證“掠奪”行動的成功之後,腦子裡又產生了一個想法:把兩個師空投到萊茵河對岸去。這一行動被命名為“大學生代表隊”行動,其任務是“在韋瑟爾地區破壞敵人在萊茵河上的防禦工事……”這將是盟國軍隊第一次在白天進行空降行動,會在第一批步兵晚上過河幾小時後開始。

馬修·李奇微少將選擇了英國第六空降師和美國第十七空降師去完成這一任務,這兩個空降師都屬於他的第十八空降軍。英國空降部隊的成員都是參加過諾曼底登陸的老兵。不過,這些美國人雖然作為步兵參加過阿登戰役,卻還是第一次空降作戰。3月22日,這兩支士氣高漲的空降部隊被“與世隔絕”了:英國人在英國的東英吉利附近,美國人在巴黎附近。部隊所在的區域被帶刺的鐵絲網圍了起來,特彆衛兵在飛機場上巡邏著。假如關於空降地點的訊息被泄露出去,那麼,“大學生代表隊”行動必定將以災難而告終。

然而,儘管采取了這些預防措施,德國人肯定還是獲悉了即將進行的空降。評論員岡瑟·韋伯在柏林廣播說:“我們應該想到,為了在萊茵河以東建立橋頭堡,盟國空軍必將進行幾次大規模的空降。我們正嚴陣以待。”

布希·S.巴頓也製訂了他自己的搶渡萊茵河的計劃。他冇有采用傳統的從正麵攻打萊茵河的方式,而是利用坦克和裝甲步兵像騎兵一樣深刺進去。這樣不僅十分壯觀,而且佈下了一個大袋子,可以抓住許多俘虜,並挽救很多美國士兵的生命。同時,他們還比預料的提前打到了萊茵河。

自從得到了佈雷德利在美因茨附近過河的許可之後,過去的三天裡,巴頓從這個司令部飛到另一個司令部,像個瘋子一樣乞求,奉承,要求,威脅。他要的是速度,更快的速度。他知道,蒙哥馬利將於3月23日晚上渡過萊茵河,而他希望自己能在美因茨地區第一個渡過萊茵河。同時,他還深信,突然而迅速地渡過萊茵河可以挽救很多生命,並將有利於自己今後在德國腹地取得更加輝煌的勝利。

3月20日,他飛到了曼頓·S.埃迪少將坐落在西默爾附近的第十二軍司令部。他激動地踱著步子,說道:“曼特(1),我希望你明天在奧本海姆過河!”奧本海姆是位於美因茨以南約十五英裡處的一座城鎮。

“再給我們一天的時間。”埃迪回答道。

“不行!”巴頓叫了起來,用力地揮動著手臂。

身高體胖的埃迪好鬥地抬起了頭,堅持自己的立場。但是,暴躁的巴頓剛一走出去,埃迪便打電話給第五師的S.勒羅伊·“雷德”·歐文少將。他說:“你們必須過河了,雷德。布希一直在走來走去,不斷地對我們大喊大叫。”

在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裡,歐文無情地催促著他的部下;終於,他們在3月22日天黑之前到達了萊茵河畔的奧本海姆。晚上十點,他們開始悄悄地乘坐突擊船過河。第一批部隊到達對岸時,驚慌的德國人甚至都冇來得及組成一道防線;到了天亮的時候,歐文已經有六個營過了河。冇有炮火準備,冇有空軍轟炸,也冇有空投部隊,自拿破崙以來,巴頓第一個率部乘船渡過了萊茵河而且隻有二十八人傷亡。

勝利的訊息立即傳到了第三集團軍司令部,但是,巴頓的副參謀長保羅·哈金斯上校卻建議說,等到23日傍晚,蒙哥馬利宣佈他已經過河之前,再把這個訊息告訴佈雷德利。巴頓最喜歡聽這種建議了。

2

保衛著德國另一側的河流奧得河,也被攻破了。朱可夫在距柏林僅五十英裡處建立了三個橋頭堡,但是,斯坦納出人意料地發動了攻勢,迫使蘇聯人在向德國首都開始最後進攻之前重組了隊伍。

自從溫克出了車禍以後,古德裡安就再冇有收到希姆萊的任何一份報告,而希姆萊的任務正是頂住朱可夫。3月中旬,灰心喪氣的東線總司令驅車來到了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司令部。希姆萊的參謀長、黨衛軍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海因茨·蘭默爾丁在司令部的門口碰到了古德裡安,他說:“您難道不能給我們換一位司令嗎?”

“這完全是黨衛軍的事情。”古德裡安回答。接著,他問黨衛軍全國領袖在哪裡。

“他得了流感,現在正在霍亨裡亨讓格布哈特醫生治療。”

在附近的療養院裡,古德裡安找到了希姆萊。從外表上看,他的身體顯然冇什麼問題。古德裡安力勸他辭去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司令的職務。他提醒黨衛軍全國領袖,他還是黨衛軍總隊長、德國警察的首腦、內務部長和後備軍總司令。一個人怎麼可能完成這麼多崗位的工作呢?

希姆萊覺得這個說法有道理,不過,他還是有所保留:“我不能自己去找元首說這件事。他不會喜歡我提這樣的建議。”

“那麼,您是否授權我去替您說?”古德裡安立刻問道。

希姆萊讚成地點了點頭。當天晚上,古德裡安向元首建議,應該找人代替勞累過度的黨衛軍全國領袖。希特勒肯定也意識到需要換人了,因為他問應該由誰來接管維斯瓦河集團軍群。

古德裡安推薦哥特哈德·海因裡希將軍,第一裝甲集團軍司令,目前他正支撐著舍爾納的右翼。

“我不同意。”希特勒說,然後,他提出了其他一些人的名字。

“他對付蘇聯人經驗很豐富,”古德裡安強調說,“他們從未戰勝過他。”這一點打動了希特勒;3月20日,位於喀爾巴阡山脈的海因裡希司令部收到了一封電報,海因裡希被任命為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司令。

第二天,古德裡安遇到了正在總理府花園散步的希姆萊和希特勒。古德裡安想知道,他是否可以和希姆萊單獨談談;希特勒善解人意地走開了。

“戰爭再也打不贏了,”古德裡安開門見山地說,“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要找到一個最快的解決辦法,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屠殺和狂轟濫炸。除了裡賓特洛甫,您是唯一一個在中立國家有關係的人。外交部長不願請求希特勒進行談判,因此,您應該和我一起去找希特勒,敦促他安排停戰。”

有那麼一陣子,希姆萊無法答話。“我親愛的將軍,”他終於開了口,“現在還為時太早。”

“我不明白。現在不是最後一分鐘了,而是已經過了一分鐘。要是我們再不談判的話,就永遠都不能這樣做了。難道您冇意識到我們的局麵有多絕望嗎?”但是希姆萊拒絕參與談判;他更喜歡以他自己的秘密方式進行會談。

晚上的會議之後,希特勒要求古德裡安留下來。“我明白,您的心臟病惡化了。”他說。古德裡安對東線末日的預言讓他越來越討厭。他希望找一個非失敗主義者接替古德裡安的工作:“您應該立刻休息四個星期。”

古德裡安知道希特勒這番話意味著什麼:“在這種時刻,我不能離開我的崗位,因為我冇有副手。”接替溫克工作的漢斯·克雷布斯將軍最近在盟軍對措森司令部的一次轟炸中負了傷。“我會試著儘快物色一個人,”他說,儘管他並冇有這個打算,“到那時,我就去休假。”

一個副官打斷了他們。戰時生產部長施佩爾想和元首私下談談。“我現在不能見他三天以內都不行。”希特勒激動地說。然後,他又轉向古德裡安:“這些天來,每每有人要求同我單獨會麵,都是因為他有些令人不快的訊息要告訴我。我再也無法忍受這些總是給我增加痛苦的安慰者。他(施佩爾)的備忘錄總是以這樣的話開頭:‘戰爭已經打輸了!’而他現在想跟我說的還是這個。我總是把他的備忘錄放在保險箱裡,從來不看。”

儘管朱可夫已在奧得河以西建立了三個橋頭堡一個在法蘭克福的南邊,一個在屈斯特林的北麵,還有一個在這兩座城市中間德國人還是在東岸有兩個據點,屈斯特林和法蘭克福。這兩個地區將成為朱可夫向柏林發起總攻時的明顯目標,因為高速公路從這兩個城市一直通到首都。

守衛屈斯特林橋頭堡的是黨衛軍高級軍官海因茨·萊因法特,一個對軍事戰術瞭解甚少的警方官員。不過,法蘭克福的指揮官恩斯特·比勒爾雖然隻是個上校,卻是一個堅定能乾的軍官。他把他出生的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1944年底,比勒爾的腿在東線戰場上受了傷,被送進了法蘭克福的一所醫院。當蘇聯人在1月底向奧得河方向衝來時,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醫院,率領一支由恢複期病人、掉隊士兵、人民衝鋒隊隊員以及三千名炮兵學員組成的臨時隊伍,去阻止蘇聯人的進攻。

2月初的一天,比勒爾正在同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一起喝茶,這時,有人叫他去接電話。回來後,他說:“要把奧得河畔的法蘭克福變成一座堡壘,讓我來乾。”

五個星期之後,他有了三萬名手下。其中的一半安置在河東的山頭上,另一半則留在奧得河西岸繼續進行訓練。比勒爾的炮兵是七拚八湊起來的:南斯拉夫和蘇聯的大炮、法國的75式,還有德國迫擊炮。當司令部給他派來二十五輛裝甲車作為增援時,他把它們全埋在了戰備地點,隻露出炮塔。他唯一可以移動的武器是二十二輛裝甲車,是非常精巧地用車輛殘骸重新組裝起來的。儘管比勒爾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但他的心中仍充滿了疑團。“在這個缺口裡,我究竟有什麼真正的作用呢?”戈培爾博士最近來前線視察時,他問道。

“我們需要奧得河對麵的這座橋頭堡,因為我們計劃把蘇聯人一路趕到波茲南去。”比勒爾看上去並不相信。“我們在考慮同西方議和,”戈培爾解釋說,“那樣的話,英國人和美國人便會幫助我們去打蘇聯人。或者至少,他們會讓我們把部隊從西線拉到東線。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發起進攻,奪回波茲南。”戈培爾急切地凝視著他,“您肯定明白為什麼要守住這個缺口了!這是通向未來的橋頭堡。”

比勒爾安心了。他從一支部隊來到另一支部隊,對他的手下說:“如果你們後退的話,俄國人將搶占你們的祖國你們的妻子和兒女!我們必須守住這裡!”

被選來代替希姆萊的人身材矮小,已屆中年。哥特哈德·海因裡希是一個牧師的兒子,但是他母親那一係的男人們自十二世紀以來便都是軍人。他辦事有方,效率很高,值得信任。他正是接管這條混亂前線所需要的那個人。兩年多以來,他的第四集團軍在莫斯科地區打得非常出色,但是,由於他固執地不準蓋世太保乾預他的指揮,所以遲遲冇有獲得將軍的頭銜。不過,在最近成功地進行了一係列抗擊蘇聯人的防禦戰之後,他終於得到了提拔,並被授予帶有橡樹葉的騎士十字勳章。

3月22日,他前來向古德裡安報到。古德裡安是他信賴的一位老朋友。措森的街道仍因一次空襲而混亂不堪。古德裡安首先熱情地問候了他,然後說道:“我親自把你叫到了這裡。要是希姆萊的話,那是絕不可能的。他從不執行我的命令,也從不遞交適當的報告。我告訴過希特勒,他毫無能力,他從冇讓哪怕是一個排的人過了河。”

海因裡希要求瞭解全域性的情況。古德裡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形勢非常艱钜。也許唯一的解決辦法可以在西線找到。”

海因裡希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他把這個話題從腦子裡趕走了,開始詢問古德裡安有關戰術方麵的問題。例如,為什麼他還要守衛庫爾蘭·古德裡安激動起來。他細述了希特勒如何“瘋狂”地堅決說,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庫爾蘭。“我一再地被召回柏林!”他高聲叫道,並且一一列舉了希特勒作為最高統帥所犯下的諸多錯誤。

海因裡希越聽越不耐煩。最後,他終於插嘴說:“奧得河沿線的情況怎麼樣?”

古德裡安概述了一下那裡的部署情況:希姆萊在奧得河沿岸有兩個軍在保衛柏林左麵是曼托菲爾;右麵,在法蘭克福和屈斯特林後方,是特奧多爾·布塞將軍的第九集團軍。“具體細節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帶著幾分歉意說,並且將其歸咎於希姆萊。對彆人提出的直截了當的問題,希姆萊總是給予泛泛的回答,這已成了他的特點。“但是我知道,明天將在屈斯特林的南邊發動一次總反攻。”古德裡安繼續說道。奧得河上的三座蘇軍的橋頭堡中,最危險的是位於法蘭克福和屈斯特林之間的那座。它有將近二十五公裡寬,五公裡的縱深,駐有一大批蘇聯炮兵。德國空軍反覆對其進行轟炸,但是收效甚微,因為蘇軍的防空火力很強。

古德裡安繼續說道,朱可夫準備從這個橋頭堡開始,發動一次對柏林的進攻,而希特勒則想粉碎這次進攻。元首的計劃是派五個師渡過奧得河,進入比勒爾的橋頭堡,然後向屈斯特林挺進;被切斷和後方的聯絡之後,蘇軍在奧得河對岸的橋頭堡便將萎縮並滅亡。

海因裡希大吃一驚。任何一個有理智的軍人都會認為這是一個門外漢的戰術。首先,法蘭克福隻有一座橋。五個師的部隊怎樣才能及時過河去發動一次進攻呢?

“工兵正在建一座浮橋。”古德裡安解釋說。不過,很顯然,他也反對這一整個作戰計劃。

“但是,這兩座橋都將處在俄國人的炮火範圍之內!”海因裡希驚呼道,“這個計劃太差勁了!”

將軍指出了這個方案的缺點,而古德裡安對其心知肚明。“您說得對。”他怯懦地承認了。布塞也不同意這個計劃,他建議應該直接進攻俄國人的橋頭堡。但是,希特勒不喜歡布塞的建議,他派克雷布斯將軍去前線看看,從奧得河對岸發動一次進攻是否可行。克雷布斯報告說,可以試一試。於是,大家決定試試看。“現在我得去見阿道夫了。”古德裡安諷刺地說。他建議海因裡希跟他一起去向元首報告。

然而,海因裡希卻說,他屬於集團軍群:“我必須及時得知所發生的情況,但是卻一點訊息也冇有。我的報告隻是例行公事,而我卻將為此浪費半天的時間。”

古德裡安歎了口氣。帝國總理府一定會非常喜歡海因裡希的實用主義態度。“我會告訴希特勒,您正在瞭解情況。”他說道。

海因裡希驅車前往普倫茨勞附近的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司令部。這裡位於柏林東北方向約一百英裡處。當他走進希姆萊的指揮所時,天幾乎已經黑下來了。這是一座木製的單層建築。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還在這裡等著見黨衛軍全國領袖。最終,他要求馬上被接見。於是,他被帶進了一個簡單但很有品位的大房間。在對著門的那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希特勒半身像,希姆萊就坐在底下的一張大辦公桌前。這是兩人初次會麵。希姆萊禮貌地站了起來,這時,海因裡希說:“我來接替您的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司令的職務。”

希姆萊伸出一隻手,海因裡希握了握。那手就像嬰兒的手一般柔軟。

“讓我來給您講講,為了拖延蘇聯人的進攻,我們進行了哪些重大戰役。”黨衛軍全國領袖開口說道,“我已經告訴一個速記員來做記錄,地圖也會有人送來的。”他叫來了埃伯哈德·金澤爾將軍和漢斯·格奧爾格·埃斯曼上校,前者是事實上的參謀長,後者則是事實上的作戰參謀。

希姆萊開始敘述他所取得的成績。但是,由於他過分糾結於細節問題,以至於失去了理性的思維。金澤爾尷尬地站了起來。“我得去隔壁處理一項重要的工作。”說著他便走了。然後,埃斯曼也告辭了。希姆萊胡亂地嘮叨了四十五分鐘後,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聽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把它遞給了海因裡希。電話那端傳來布塞將軍的聲音:“蘇聯人取得了一次突破,在屈斯特林以南擴大了他們的橋頭堡。”

海因裡希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希姆萊。希姆萊聳了聳肩膀說:“您是集團軍群的新司令。該下什麼命令由您來決定。”

“您有什麼想法?”海因裡希問布塞。

“我會儘快準備反攻,重新鞏固屈斯特林周圍的力量。”

“好的,一有機會我就會去見您,我們一起研究一下前線的局勢。”

海因裡希掛了電話,這時,希姆萊說道:“我想告訴您一些私人的事情。”接著,他用一種搞陰謀似的語調說道,“過來,坐在我的身邊,坐在這張沙發上。”他的語氣讓海因裡希覺得非常奇怪。接下來,希姆萊透露了他同西方嘗試性的接觸。

海因裡希立刻就明白了最近古德裡安對他講過的那番隱晦的話。於是,他說道:“不錯,但是有什麼合適的途徑嗎?我們又怎樣找到這些途徑呢?”

“通過一箇中立國。”希姆萊神秘地答道。他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要海因裡希發誓保密。

次日上午,海因裡希視察了他的集團軍群北麵的一半。這些部隊由曼托菲爾的第三裝甲集團軍保護。在曼托菲爾的防線與奧得河之間,有一片沼澤地。看來,蘇聯人最不可能把主攻目標放在這裡。接著,海因裡希驅車向南邊的法蘭克福駛去。他穿過了第九集團軍防守的前沿陣地。這裡由布塞指揮。他曾任曼施泰因(2)的參謀長,可靠能乾,在壓力下非常冷靜很快便會需要這些品質,因為,朱可夫一定會從這裡開刀,海因裡希心想。夜幕降臨之時,海因裡希不僅將朱可夫可能進攻的地區限定在了法蘭克福以西的一段二十五英裡長的區域,還設計了一次防禦。他將在與奧得河並行的一條小山脊上建立他的主要防線。這條山脊位於河西麵約十英裡處,再往前,一直到柏林,都冇有任何理想的天然屏障。

海因裡希釋出了他的第一道命令:他將此前從波美拉尼亞逃亡至此的全部師團包括第二十五裝甲師、第十黨衛軍裝甲師、元首護衛師和第九空降師轉移到了法蘭克福和屈斯特林後麵的關鍵地區。他的第二道命令富於想象力,同部隊的調動毫無關係:他命令逐漸放出奧特馬豪湖裡的水。奧特馬豪湖是一個巨大的人工湖,位於東南方向約二百英裡處,湖水流向奧得河。放出湖水以後,奧得河和小山脊之間十英裡的狹長地帶將被淹冇,水深可達兩英尺。

希特勒確信目前的防線可以擋住蘇聯人的大規模攻勢,但是,他的一些同僚卻缺少他的樂觀,並且已著手準備在阿爾卑斯山中建立“阿爾卑斯山要塞”,一個“民族堡壘”,國家社會主義將在那裡進行最後的防禦戰。諷刺的是,這一主意最早是美國人想出來的。1944年秋天,杜勒斯在瑞士的辦事處聽到謠傳,德國人正在阿爾卑斯山區奧地利的一側修建一個固若金湯的防禦體係。這個言之鑿鑿的謠傳被送到了華盛頓,頓時引起了人們極大的恐懼,於是,不知怎麼,它又被泄露給了媒體。戈培爾立即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宣傳價值,在很短的時間內,歐洲媒體上便寫滿了對阿爾卑斯山中那強大要塞的猜想。

和盟國的恐懼相反,迄今為止,一個真正的防禦體係也冇有建起來,甚至也冇有人正式負責這一行動。不過,有幾位傑出的德國人正在非正式地擬訂一些計劃。其中最熱心的一個就是出生於奧地利的卡爾滕布魯納。通過希姆萊,他變得越來越有權勢。3月中旬,卡爾滕布魯納將威廉·霍特爾召到了他設在奧地利的阿爾特奧澤的新司令部。霍特爾原本是位曆史學家,曾參與過“伯恩哈特”行動一次大規模偽造英國鈔票的行動。(3)卡爾滕布魯納知道霍特爾常去瑞士,便問他盟國是否真的害怕在“阿爾卑斯山要塞”進行決戰。當霍特爾做出肯定的回答時,卡爾滕布魯納說,可以把這種恐懼用作討價還價的本錢,要求西方“暗中或明確地允許”,德國人在同西方停戰之後,仍然可以繼續同蘇聯人打仗。光有恐懼還不夠,霍特爾回答道,盟國總有一天會發現,“阿爾卑斯山要塞”並不存在。卡爾滕布魯納笑了起來。他按響電鈴,叫人去找邁因德爾博士,奧地利最大的兵工廠斯太爾公司的老闆。

“我保證,在5月1日之前,設在山裡的地下車間可以生產出少量的軍火。”邁因德爾說道。卡爾滕布魯納提到了其他一些合作的實業家的名字,並且透露說,“伯恩哈特”行動正在奧地利進行,可以出錢資助“阿爾卑斯山要塞”。薩克森豪森的一百六十位專家連同他們的造假設備最近已經轉移到了雷德爾齊普夫(4),這裡靠近元首稱之為“家”的城市奧地利的林茨。

隻有一件事情是必須要做的:假如德國被一分為二的話,必須獲得元首的許可,繼續在南方進行戰爭。為得到這一授權,3月23日,卡爾滕布魯納動身前往柏林。他期待,事實上,他希望,希特勒非常擔心迫在眉睫的軍事失敗,從而最終支援像“阿爾卑斯山要塞”這樣一個絕望的計劃。

當卡爾滕布魯納走進元首辦公室的時候,希特勒正彎著腰,觀察一個林茨城的大模型。當他看見走進來的是一個奧地利人時,他的兩眼頓時放出了光彩。他宣佈,他將徹底重建林茨城,使它變成中歐的一個大都會。對於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在林茨城長大的卡爾滕布魯納有何感想呢?

卡爾滕布魯納含糊地做了回答,然後驚愕地聽著希特勒繼續情不自禁地談論著新林茨城。突然,希特勒抬起頭來,微笑著說道:“我非常確切地知道您要來跟我說什麼,卡爾滕布魯納。但是,請相信我,如果我冇有把握在您的幫助下重建林茨城,把它建成這個模型的樣子的話,那麼,我今天就把自己的腦袋打開花。您必須充滿信心。我還是有辦法把這場戰爭最終引向勝利的。”

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卡爾滕布魯納帶著新的希望走出了元首的辦公室。希特勒在五分鐘之內讓他相信,勝利還是可能的。

3

巴頓想把自己已經渡過萊茵河的訊息保密,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早上,即3月23日,他的參謀長“哈普”·蓋伊將軍接到了第七集團軍打來的電話。有傳言說巴頓已經渡過了萊茵河,是真的嗎?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蓋伊回答。接著,他催巴頓馬上告訴佈雷德利,第三集團軍已經有七個營過了河。

被人喊去接電話時,佈雷德利剛剛在那慕爾城堡的餐廳裡喝完第二杯咖啡。

“佈雷德,”巴頓用一種陰謀般的激動語氣說,“你可誰也彆告訴,我已經過河了!”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說過了萊茵河?”

“當然。昨天晚上,我讓一個師偷偷過了河。不過那兒的德國佬很少,所以他們還不知道。因此,您彆對外宣佈。我們要保守秘密,看看情況再說。”

佈雷德利高興極了,他告訴巴頓,第三集團軍可以放十個師的兵力在這個新建的橋頭堡。他還說,他要給霍奇斯撥十個師,用於加強雷馬根的橋頭堡;霍奇斯從一開始就這麼要求。

蒙哥馬利專心致誌地細心準備著他自己的攻勢;“掠奪”行動計劃於當天深夜開始。每一件事情都一定會按正確的節奏順利進行,突擊部隊已經準備好在適當的時刻投入戰鬥。蒙哥馬利甚至連自己的“告全軍將士書”也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敵人可能認為,躲在這條大河做成的天然屏障後麵,便能安然無恙。我們都承認,這的確是一道巨大的屏障,但是,我們要向敵人指出,置身其後並不安全。盟國這個由陸軍和空軍聯合力量組成的強大的戰爭機器,毋庸置疑,一定會有辦法來解決這一問題。

一旦過了萊茵河,我們便將衝向德國北部的大平原,使敵人才離龍潭又入虎穴。我們的行動越是迅猛有力,戰爭就結束得越快,而這正是我們所渴望的一切。讓我們繼續這項任務,儘早結束德國戰爭吧!

渡過萊茵河,然後,讓我們出發。祝你們上岸之後,多抓俘虜。

願上帝在我們最後的努力中把勝利賦予我們,就像自從諾曼底登陸以來,在我們全部的戰役中他所做的那樣。

下午三點,丘吉爾和布魯克從米德爾塞克斯的諾索爾特機場起飛了。大約兩個小時以後,他們降落在了德國邊境的芬洛。首相不顧蒙哥馬利和布魯克的反對,執意要觀看“掠奪”行動開始時的場景。布魯克寫信告訴陸軍元帥,丘吉爾決心要來,而且,“現在他還說,要登上一輛坦克!”蒙哥馬利回覆道:“至於首相,如果他決意要來參加萊茵河戰役的話,我認為隻有唯一一條行動路線:那就是要求他和我一起待在指揮所裡。那樣我就能照顧他,並注意讓他隻去不給彆人找麻煩的地方。我已經給他寫了一封信,讓辛普森帶給你。它肯定會使這個老頭兒滿意的!”

和丘吉爾一起來的隻有他的副官,海軍中校C.R.湯普森、他的隨身男仆,以及布魯克。他們開車冇走多遠就到了蒙哥馬利的司令部,在這裡,大家一起喝了茶。陸軍元帥身著一件舊套衫和一條燈芯絨褲子。他向首相描述了他的作戰計劃:在轟炸之後,英國第二集團軍的兩支部隊和美國第九集團軍的一支部隊將搶渡萊茵河。第二天早晨,兩個空降師將在韋塞爾附近、萊茵河以西幾英裡的地方降落。

幾天來,為了掩護搶渡的準備工作,他們在一段長達七十英裡的河麵上施放了煙霧。如今,戰士們都因此而很不舒服,很多人都說,他們寧願被德國人看見。不過,正是由於這些防範措施,集結起來的大批部隊、大量突擊船隻、“水牛式”坦克(一種兩棲運兵坦克)、建橋物資和大炮才得以安全秘密地就位。

丘吉爾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了第一波掩護炮火的射擊聲。聲音來自北邊,赫洛克斯指揮的英國第三十軍將從那裡率先過河。剛好在九點之前,赫洛克斯登上了一座觀察所,其設在一塊俯瞰萊茵河的高地上。這是一個溫暖舒適的夜晚。儘管在煙霧瀰漫的黑暗之中,除了炮彈爆炸時的閃光,什麼也看不清,但赫洛克斯還是辨認出了打頭陣的“水牛式”坦克。這些坦克裝滿了第一五三和第一五四步兵旅的戰士,正沿著導向纜繩標出的路線,笨重地向河岸開過去。很快,它們便將突進至萊茵河。在南麵,他可以聽到第十二軍陣地上傳來的炮擊聲,蘇格蘭突擊隊員們將從那裡渡河去韋塞爾。

接著,炮兵們從第二集團軍的整個地段上開始轟炸,非常壯觀地顯示了他們的力量。在芬洛,蒙哥馬利這個懂得睡眠價值的老兵在晚飯後便先行告退,回到他的拖車裡睡覺去了,但布魯克和丘吉爾卻興奮地在月光下來回踱步,議論著眼下重要的局勢。他們回憶起了當年的鬥爭,又想起了亞曆山大和蒙哥馬利初露鋒芒的開羅。丘吉爾不得不信服布魯克的知人善任。後來,回到駐地之後,布魯克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

……這是他(丘吉爾)情緒最好的一天,並且以非常罕見的方式讚賞了我為他所做的事情。

後來,我們來到拖車裡檢視他剛剛收到的郵件。其中有一封莫洛托夫發來的電報,聯絡起蘇聯人對沃爾夫企圖在伯爾尼舉行和談的態度,以及他們對我們拋開他們,在西線單獨講和的恐懼,這讓丘吉爾十分不安。他口述了一封回電,讓他的秘書去拍發,繼而又把秘書叫了回來,重新考慮了一下,又開始寫另外一封,最後,他非常明智地把這件事推遲到明天再辦,以便可以仔細地考慮考慮。

現在,我準備上床了。很難想象,在距離這裡不到十五英裡遠的地方,數百人正在萊茵河畔投入殊死的戰鬥,而與此同時,另外數百人正緊張地去迎接他們一生中最大的考驗。想著這一切,很難安安穩穩地躺下入睡。

第一突擊旅已經準備好朝著韋塞爾方向渡河。在河岸上,記者理查德·麥克米蘭正在同一名年輕的禿頂上校談話。“我想知道現在德國佬在對岸乾什麼呢。”他一邊說,一邊往臉上塗藍色的油脂,還用大杯子喝著茶。

晚上十點,頭戴綠色貝雷帽而不是頭盔的突擊隊員們乘坐龐大的“水牛式”坦克開始過河。炮彈在頭頂尖聲呼嘯,震耳欲聾。幾分鐘後,清空的“水牛式”坦克又回來載另一批人員。“對岸的戰鬥並不像我們所期待的那樣激烈。”駕駛員們告訴麥克米蘭。

晚上十點三十分,英國皇家空軍的二百零一架轟炸機向韋塞爾投下了超過一千噸的烈性炸藥。就在它們掉頭向英國飛回去的同時,突擊隊開始向已被炸成廢墟的城市會聚。

往南幾英裡,在阿爾卑斯山附近,辛普森和艾森豪威爾登上一座教堂的鐘樓,觀看第九集團軍的掩護炮火射擊。3月24日淩晨一點,四萬名美國炮兵開始從位於萊茵河以西的平坦原野上的炮台快速射擊。整整一個小時,兩千多門大炮摧毀了德軍陣地上的目標。突然,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停了下來,第三十師的第一梯隊並肩前進的三個營搭乘配有舷外發動機的突擊船隻,開始搶渡萊茵河。再往南一點,在他們的右翼,第七十九師已經到了萊茵河西岸,準備在一小時之後出發。冇有一個突擊隊員戴防毒麵具;辛普森決定冒一次有備之險,因為他認為,防毒麵具隻能增加被淹死的危險。

艾森豪威爾說,他想看看渡河的場麵。於是,辛普森陪他來到了河邊。這兩位將軍在那裡碰上了第三十師的一隊步兵,顯然,全都士氣高昂,正在向船隻走去。這時,艾森豪威爾注意到,一個年輕的士兵看上去有些沮喪。“你感覺怎麼樣?”他問道。

“將軍,我特彆緊張。兩個月以前我負了傷,昨天剛從醫院回來。我的感覺不太好。”

“好,那麼,你和我正好是一對,因為我也很緊張。不過,這場進攻,我們已經計劃了很久。而且,我們擁有我們可以使用的全部飛機、大炮和空降部隊,足以摧毀德國人。也許,假如我們一起走到河邊,感覺都會好些的。”

“噢!我是說我‘曾經’很緊張,現在我不再緊張了。我猜這裡的情況並不是很糟糕。”

大概就在第一批英國部隊過河的時候,巴頓又一次打電話給佈雷德利。“佈雷德,”他刺耳地懇求說,“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告訴全世界,我們已經過了萊茵河!我們今天打死了三十三個德國佬,當時他們正在向我們的浮橋發起進攻。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第三集團軍在蒙蒂開始渡河前就已經渡過了萊茵河!”

對於巴頓從奧本海姆過了河一事,德國人簡直已經瘋了。凱塞林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曾警告過他屬下的第七集團軍司令,敵軍可能會試圖從這個地區過河,可美國人還是輕而易舉地過了河。“從戰略上考慮,”凱塞林想道,“這將給巴頓一個機會,可以繞到仍舊駐紮在萊茵河以西的德國第一集團軍背後,然後,向帝國腹地長驅直入。”雷馬根已經成為莫德爾集團軍群的墳墓。他擔心,奧本海姆將成為豪賽爾的葬身之地。

4

當天早些時候,在華盛頓,羅斯福拿到了聯合參謀部1067號計劃的最新草案,其內容是關於占領德國的政策。摩根索本來的建議是把德國變成一個農業國,草案中的措辭卻要溫和一些,隻剩下了一個泛泛的聲明:德國政府和經濟體係的權力將被分散。不過,草案還強調,必須摧毀德國的戰爭潛力。

……作為為了達成這一目標而製訂的這一計劃的組成部分,所有的戰爭物資和專門設施……都將被收繳或摧毀。一切航空器材和戰爭物資的維修和生產都將受到禁止。

但是,這僅僅是一些文字,這些文字是否有效,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把它們付諸實施的人。

中午時分,羅斯福同國會的五位兩黨議員談話。這些議員將代表美國出席即將在舊金山召開的聯合國會議。出席談話的還有海軍上將萊希,代理國務卿約瑟夫·格魯,以及國務院的詹姆斯·鄧恩和“奇普”·波倫。“這次討論是非正式的。”總統開口說道。接著,他告訴他們,斯大林在雅爾塔會議上要求在聯合國得到兩張額外選票。他還解釋了為什麼他和丘吉爾在舊金山同意了支援蘇聯的這個要求。“我希望,”他說,“今後能看到美國得到相同數量的選票。”

冇有一個國會議員,無論是共和黨的還是民主黨的,對蘇聯要求額外選票一事表示異議。

第二天,即3月24日,剛剛從馬尼拉回來的羅伯特·E.舍伍德往白宮給總統打電話。這位著名的劇作家說,他同麥克阿瑟將軍進行了長達三個小時的談話,在這次談話中,麥克阿瑟“對東方事務的深刻瞭解以及開闊的眼界”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談話還使他相信,在日本投降以後,將軍將成為一位傑出的駐日軍事長官。在聽過麥克阿瑟談論這一問題之後,舍伍德感覺,太平洋的勝利“似乎比我原來想象的近多了”。

“我希望,”羅斯福說,“哪天他可以給我也講講這些事情。”

羅斯福想知道,他去參加舊金山會議是否明智。“史蒂夫·厄爾利(5)認為,我不應該去那裡致開幕詞以防會議失敗。”他笑著說,“他覺得我應該等等,看看會議進展如何。假如會議開得成功,我就去參加,並致閉幕詞,並因此而得到全部好評。但是,我決定要在會議開始時就去,而會議結束的時候,我也會在那裡。全世界人民的代表都來到舊金山,這是給我們這個國家的莫大榮譽。我想告訴他們,我們對此非常感激。”

為了傑斐遜誕辰紀念日那天的演講,羅斯福讓舍伍德給他找幾句托馬斯·傑斐遜(6)在科學方麵說過的話:“儘管冇有多少人意識到這點,但是,傑斐遜不僅是一個民主主義者,還是一位科學家;他所說過的某些話,需要在今時今日進行重複,因為在建設未來世界的過程中,科學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

當然,舍伍德對原子彈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冇有意識到羅斯福這番話的重要性。他祝羅斯福在溫泉療養院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總統打算先去海德公園,一週後便去溫泉療養院休息。然後,舍伍德便來到內閣辦公室擬寫一份有關麥克阿瑟的備忘錄。

那一天,羅斯福和安娜·羅森堡,他最為信任的顧問之一,在白宮頂層的一個小房間裡共進了午餐。兩人聊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羅斯福夫人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說,他們該去車站向加拿大總督阿思隆伯爵和他的夫人愛麗絲公主道彆了。

於是,總統便由兩名女士陪同,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了房間,這時,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封解了碼的由大使哈裡曼發來的電報。電報提到了莫洛托夫發給他那封“傲慢的”信件,信上要求立即停止“日出”行動。哈裡曼大使還建議“馬上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羅斯福怒氣沖沖地一拳砸在輪椅的扶手上。“艾夫裡爾是對的!”他叫道,“冇法跟斯大林合作。他在雅爾塔許下的諾言,如今全都打破了!”他變得非常激動,以至於兩名女士明顯地感覺到,從今以後,在對待斯大林時,他會采取一種全新的、更為強硬的態度。

導致三巨頭之間的分歧日益加深的罪魁禍首,卡爾·沃爾夫,剛剛被憤怒的希姆萊召回了柏林。希姆萊要求他就他的活動做出解釋。兩人在黨衛軍將軍菲格萊因的公寓裡會了麵。希姆萊當場指控沃爾夫叛國;卡爾滕布魯納在瑞士的間諜拿到了沃爾夫同杜勒斯談判的所有材料。希姆萊還指責沃爾夫愚蠢至極。最近,元首知道裡賓特洛甫笨拙地企圖在瑞典進行談判之後,不是對他大發雷霆了嗎?“讓我怎麼對元首說?您在冇有得到特彆命令的情況下,也乾了同樣的事情!”希姆萊嚷道,“也許他會把我們倆都殺掉!”

沃爾夫的建議讓希姆萊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說兩人應該一起去見元首,並把一切都告訴他。希姆萊一時語塞。最後,他說道:“你要跟杜勒斯打交道,那是不可能的。”他還斷然禁止沃爾夫再回瑞士,“你知道的事情還不夠多!”


(1)曼頓的昵稱。譯註

(2)指埃裡希·馮·曼施泰因(Erich Von Manstein,18871973),納粹德國德意誌國防軍中最負盛名的指揮官之一,與隆美爾和古德裡安,並稱為二戰期間納粹德國三大名將,因在對蘇戰役中失敗,已於1944年3月被解職,故在本書中並未出現。譯註

(3)薩克森豪森集中營有一百六十名犯人奉命印製假鈔。“伯恩哈特”行動具有雙重目的:打擊英國經濟,併爲黨衛隊提供額外的資金。他們很可能印出了總麵值約為一億五千萬英鎊的鈔票,麵值分彆為五元、十元和二十元。

(4)1945年5月初,一箱箱的假鈔被裝上兩輛卡車,從雷德爾齊普夫撤離。但這兩輛卡車幾乎是馬上就出事了。其中一輛完整無缺地被德國國防軍截獲。而另一輛車上裝載的東西則掉進了特勞恩河中。不過,大約十天之後,錢箱開了,數萬張鈔票漂進了特勞恩湖,被當地居民和一些美軍士兵撈到了。這個轟動一時的發現促使美國派人去調查另一輛卡車的下落以及車上總麵值兩千一百萬英鎊的鈔票。

(5)指史蒂芬·厄利(Stephen Early,18891951),首任白宮新聞秘書。譯註

(6)Thomas Jefferson,17431826,美利堅合眾國第三任總統(18011809),同時也是《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及美國開國元勳中最具影響力者之一。譯註

16 “我們度過了美妙的一天”

1

星期五,即3月23日,晚間元首會議一直拖到次日淩晨兩點二十六分纔開始。這是一次小範圍的會議,除了希特勒的三名副官京舍、布洛和約翰邁耶出席會議的還有外交部的瓦爾特·赫維爾、幾名中級官員以及威廉·布格道夫將軍。布格道夫長著一副紅臉膛,是陸軍人事局的局長。最近,他成了希特勒意圖的忠實代言人,以至於武裝部隊裡的同僚們都開始蔑視他。

在從前線送來的所有報告中,巴頓出其不意地渡過萊茵河一事最讓希特勒惱火。“我真的認為第二個橋頭堡,也就是奧本海姆的橋頭堡,是我們最大的危險。”他說。

“因為敵人運送建橋設備的速度太快了。”布格道夫補充道。

希特勒指向一張地圖,說:“在一條河流構成的屏障那裡,隻要有一個人疏忽大意就會帶來可怕的災難。事實上,上遊的橋頭堡(即雷馬根)也許可以拯救駐紮在這裡的部隊。如果未能如此而南麵的敵人投入全部兵力渡過了萊茵河那麼,就冇人能夠逃命了。一旦你們從修好的工事裡被踢出來,一切就全都完了。在這種情況下,指揮官們隻能采取最差勁的舉措。他們會一再對手下的將士們說,在曠野上作戰,會比在這裡打得更出色。”

布格道夫替戈培爾提出一個請求,作為柏林的守衛者,他希望把縱貫蒂爾加滕大公園的“東西軸心大街”作為飛機跑道。布格道夫略顯不安地說,“有必要把路邊的路燈柱子全部砍倒,並在兩邊多清出二十米的位置。”

希特勒想知道為什麼要清出那麼大的地方,說:“它們不會跟‘巨人歌利亞(1)’(一種輕型坦克)一起降落的。那兒有五十二米寬。”

“如果JU-52型飛機需要在晚上降落的話,”空軍副官布洛說道,“那些路燈柱子會惹麻煩的。”

“好,路燈的事就這樣吧。但是,要砍掉左右兩邊各二十或三十米的樹……”砍樹的想法讓希特勒很煩惱。

“這毫無必要。”布洛讓步說。

“他們不需要五十米以上的寬度,”元首繼續說道,“無論如何,這毫無幫助。因為跑道的左右兩邊冇法鋪路麵,也就完全冇有用處了。”

“那兒隻有人行道和斜坡。”肥胖的陸軍副官約翰邁耶說。

“我也不認為有必要砍掉二十米的樹,”空軍副官布洛說,“但是,挪走路燈柱子……”

“他可以挪走那些路燈柱子。”希特勒重複道。

“那麼,我去傳達這個決定了。”布格道夫說道。

可是希特勒還冇說完,“我剛剛想到,HE-162和ME-262可以在東西軸心大街上起飛。”

布洛說,這條街對於這兩種噴氣式飛機來說足夠長了。

“但是,街中央還有勝利柱,這就不行了。”赫維爾提醒他們。這根大柱子是1871年對法作戰勝利的紀念碑。

“應該把它挪走。”布格道夫表示讚同。

“到勝利柱差不多有三公裡長的路程。”希特勒說,他不願意破壞這樣一個紀念性建築,“這段路夠長了。”

他們終於钜細無遺地研究完了這個問題。布格道夫問元首,關於古德裡安的病假問題,他打算怎麼辦。

“我再說最後一次,”希特勒惱怒地說道,“我想知道醫生對溫克的診斷意見,我希望他做一個明確的報告。我要讓他用生命擔保:‘到那時,溫克會好,或者不會好。’給我一個期限!他們談來談去,說某天某天,他就可以離開醫院。可是,到了今天,他們甚至還不知道該不該給溫克做手術。”很顯然,希特勒希望用溫克來取代越來越惹人厭的古德裡安。

“醫生告訴我們,溫克要在醫院裡待到4月15日。”布格道夫說道,“儘管他自己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元首,”布洛打斷了他的話,改變了話題,“當您不在上薩爾茨堡的時候,難道他們不能節省一下煙幕嗎?現在,每次一空襲,他們就施放煙幕,都快把化學煙幕劑全都用完了。”

“冇錯。不過,如果那兒完了,就什麼都完了。我們必須意識到這點。這是我們最後幾個藏身處之一了。”

他們又談到了在措森司令部的小型掩體,然後又長時間地討論了特彆部隊的問題。這些部隊可以被投放到這場毫無希望的戰爭中。“我們幾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希特勒抱怨說,“讓我吃驚的是,我剛剛聽說,突然冒出了一支烏克蘭黨衛軍師。”他說,把武器發給一個不太可靠的烏克蘭師,簡直是發瘋了,“我寧願把他們的武器拿來,建立一個新的德國師。”和他的許多顧問不一樣,關於如何使用由誌願反對斯大林的紅軍俘虜組成的部隊,希特勒是持謹慎態度的。

布格道夫殷勤地提醒大家,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的誌願兵組成的幾個師已經瓦解了。

“無論如何,你們推測一下,他們為什麼要去打仗呢?”希特勒諷刺地問道;他們應該檢查一下所有外籍部隊,“比如,弗拉索夫師(2),要麼它還有點用處,要麼就冇有。隻有兩種可能性:如果它還有點用處,我們就把它看作一支正規部隊;否則,在我因缺乏武器而不能招募新的德國師的時候,裝備這樣一個一萬到一萬一千人的師是十分愚蠢的。我會儘快招募新的德國師,並把所有這些武器都給它。”

“印度軍團……”布格道夫開口說道。

“印度軍團是個笑話。裡麵有些印度人連蒼蠅都打不死,寧願讓蒼蠅咬……我認為,如果我們用印度人去搖搖轉經筒之類的東西,那麼他們將是世界上最為不知疲倦的戰士。但是,如果用他們去進行真正的殊死戰鬥,那就太荒唐了。印度人能有多強壯呢?不過,這一切都是愚蠢的。假如你們有多餘的武器,那麼,出於宣傳的目的,你們可以開開這種玩笑。可是,如果冇有多餘的武器,開這種宣傳目的的玩笑就太不負責任了。”他繼續用這種諷刺的口吻講了幾分鐘,然後突然說道,“我不是想暗示說,你們拿這些外國人什麼用都冇有。我們可以利用他們做一些事情,但這要花費些時間。如果你們能控製他們六年或十年,如果你們還統治著他們的祖國,就像古老的哈布斯堡王朝所做的那樣,那麼,他們當然會成為好戰士。”但是,他還是覺得印度人冇用,“如果我們告訴他們,再也不用去打仗了,那將是對他們的最大仁慈。”

有人指出,那兩千三百名印度人擁有一千四百六十八支步槍、五百五十支手槍、四百二十支衝鋒槍和二百挺輕機槍。

“想象一下吧,”希特勒輕蔑地打斷了他,“他們手頭的武器比他們的人還多!他們當中肯定有人得背兩支槍。”他問現在他們本應該在乾什麼,答案是他們在一個休息區。於是,希特勒非常厭煩地揮了揮手:“你們手裡的這些傢夥一直在休息,從來不打仗。”

這時,一名聯絡官送來了一份緊急報告:“H集團軍群報告,今晨三點,敵人在韋塞爾南麵一點五公裡、靠近曼海姆的地方發起進攻(這當然就是蒙哥馬利的‘掠奪’行動)。此次進攻的兵力及性質尚未確知。進攻是意料之中的。自十七時(3月23日下午五點)以來,我軍的主要防線及後方均遭到敵人的猛烈轟擊。”

正當他們開始討論韋塞爾附近的德軍力量,以及對已被突破的地區如何進行可能的支援時,一個名為博爾格曼的聯絡官提醒希特勒,援軍甚至都不夠用來在奧本海姆阻止巴頓:手頭隻有五門反坦克炮,而且,至少要在一天後才能投入戰鬥,“在今後的幾天裡,還可以再增加兩門,這樣,就能達到七門。目前,其餘所有的反坦克炮都已經上了戰場,冇有任何可用的東西了。”

“事實上,它們應該用在上遊的橋頭堡。”希特勒說。

“是的,”博爾格曼進一步確認,“應該撥給雷馬根的第五一二營。”

“什麼時候出發?”

“今天或者明天就可以準備完畢。很可能會在明天晚上出發。”

“那我們明天再談一下這個。”希特勒說道。他開始盤算,要多久才能修理好“十六或十七輛‘虎’式坦克”。他大聲說道:“這將是非常重要的。”希特勒對一小批坦克的關注,戲劇性地說明瞭德國軍事力量崩潰的慘狀。

2

黎明即將到來之際,第一批裝載著四千八百七十六名英國第六空降師官兵的飛機從英國的東英吉利基地起飛了。一個小時後,美國第九運輸旅的二百四十七架C-47以及四百二十九架英國飛機和滑翔機飛向萊茵河,開始了“大學生代表隊”行動。

在法國,第十七空降師的官兵剛剛吃完早餐。早餐有牛排和蘋果派。他們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隨後捆上巨大的揹包,登上了飛機和滑翔機。上午七點十七分,第一批運輸機起飛了。第五??七空降步兵團將首先空降,並立即搶占一座具有戰略意義的森林。接下來是第五一三空降步兵團和由滑翔機運送的四組人員。他們應該在第五??七團的東邊空降。最後一個團是第一九四步兵團,他們將在韋塞爾附近降落,並奪取伊塞爾運河上的橋梁。

最後一架飛機起飛時,已經快九點了。二百二十六架C-47、七十二架C-46以及六百一十架牽引著九百零六架滑翔機的C-47組成了一支龐大的隊伍,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天邊。九千三百八十七名美國傘兵向西北方向飛去,目標是位於布魯塞爾東南的最後集合地點。在那裡,他們同一支人數略少的英國航空隊會合。(3)隨後,兩支隊伍合成一輛龐大的空中列車,從排尾飛到排頭足足要兩小時十八分鐘,肩並肩地向韋塞爾飛去。英國皇家空軍的二百一十三架殲擊機和美國第九航空聯隊的六百七十六架殲擊機為它們護航。

除了少數美國人之外,對運輸機裡的所有人員來說,跳傘作戰都是一次新的體驗。許多人都有一種共同的反應:喉嚨裡有一個腫塊,越來越大,幾乎快要窒息。而那些坐在滑翔機裡的人則更為擔心。他們那脆弱的小飛機在牽引飛機的尾氣裡前仰後合,幾乎快要支援不下去了。

美聯社的霍華德·科恩坐在他那上躥下跳的滑翔機裡,竭力讓自己忘記滑翔機在諾曼底和荷蘭上空粉身碎骨那逼真的畫麵。他向左看去,看到了鄰近的一架滑翔機右翼的頂端。這架滑翔機是由同一架C-47牽引的。它在空中來回搖擺著,危險地靠近了科恩所乘的滑翔機。如果兩架滑翔機的機翼撞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咬緊了牙關,努力不去注意身邊那個正往頭盔裡嘔吐的同伴。

第二營的指揮官艾倫·C.米勒中校搭乘了第五一三空降步兵團的第一架飛機。他隻有五英尺四英寸高;他的頭盔壓在眉毛上方,而傘兵靴則幾乎提到了膝蓋處。他的同僚都叫他“王牌”,但是,那些曾跟隨他在阿登戰役中作過戰的美國大兵則叫他“靴子和頭盔”。

這架飛機是一架巨型的C-46,比老式的C-47要快。米勒走到敞開的艙門前,向外看去,這是他迄今為止所見過的最為壯觀的空中力量的展示。那場麵讓人無比敬畏。他所乘的飛機位於一大群飛機的中間:一隊隊又長又直的運輸機運載著傘兵;一列列滑翔機好像不守規矩的大風箏,在牽引機的後邊左搖右晃;上千架殲擊機像憤怒的蜜蜂一樣,朝著四麵八方衝去。米勒清點了一下他的手下,吃了一片防暈吐的藥,然後坐了回去,打算好好睡一覺。

九點三十分,蒙哥馬利的助手諾埃爾·切瓦斯陪同丘吉爾和布魯克登上了一座位於克桑滕附近的小山,從那裡可以俯瞰萊茵河。他們將在那裡觀看空降行動。但是,由於煙霧很大,他們隻能看見幾艘運載部隊過河的小船。在他們周圍,全都是盟軍炮兵轟炸德軍陣地的嗡鳴聲。不過,九點四十分,他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一支正在靠近的航空編隊的隆隆聲,那聲音雖然還很遙遠,但卻非常尖銳。

傘兵們知道,他們正在接近萊茵河上空。在前方,他們看到了濃厚的煙雲,英國人用它掩護了萊茵河沿岸將近七十英裡的地段。

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和《科裡爾》雜誌的理查德·C.霍特利特這時正在一架C-47上往外看。前方,黑暗的煙柱正從即將空降的地區冉冉升起,這些地區的上空佈滿了盟軍的中型轟炸機。隻有一件事使霍特利特感到擔心:他竟然一點都不擔心。

航空隊隊長約翰尼·約翰遜是這次戰爭中最有經驗的殲擊機飛行員之一。當他看到一隊隊似乎冇有儘頭的運輸機和滑翔機齊頭並進地接近萊茵河時,心中十分激動。他旁邊那架飛機的駕駛員也有著同樣的感受,他通過無線電向約翰遜喊道:“南方人,今天你可以看到山姆大叔有多內行了!”

九點四十六分,第五??七空降步兵團的第一批飛機靠近了萊茵河。紅色信號燈開始閃爍。傘兵們掛上鉤子,檢查了一下設備。德軍在用二十和四十毫米口徑的防空炮向他們射擊,火力越來越密集。在敞開的艙門附近,傘兵們甚至可以透過煙雲辨認出德軍的大炮。幾個德國兵像小雞見到老鷹一樣四散而逃,而其他的德國人則目中無人地抬著頭,用步槍、衝鋒槍和手槍向空中射擊。

九點五十分,綠色信號燈閃爍起來,傘兵們開始從運輸機上往下跳。第一營的戰士們飄到了預定降落地點以北一英裡的地方。團指揮官埃德森·雷夫上校落地之後,立即集合他的手下,清除了附近樹林裡一個德國人的掩體。他看見一英裡開外的樹林裡,有一門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大炮正在射擊,於是便完好無損地繳獲了那門大炮。隨後,他向東南方向穿過樹林,邊走邊掃除了裡麵的一切障礙和敵人。

剛好在十點之前,第五一三團接近了它的空降地區。米勒中校已經醒了。他在過道裡大喊著:“起立!掛上鉤子!檢查設備!”他走到駕駛室,輕輕拍了一下駕駛員的後背。駕駛員冇有回頭,隻是做了一個V字手勢。米勒轉過身,向跳傘門走去。這時,德國的高射炮火在四麵八方炸了開來。從敞開的艙門望出去,他可以看到波濤洶湧的萊茵河水。在河流上方,盟軍的轟炸機和殲擊機似乎塞滿了天空。他向後麵看去,稍慢一些的C-47機群排著整齊的隊形飛了過來。看來,它們很可能會像計劃的那樣,以V字隊形進行最後的攻擊。然而,其他C-46機組和龐大的英國飛行大隊去哪兒了?

米勒的飛機降到了三百五十英尺高,這時,敵人的輕武器射出的子彈穿透了飛機底部的鋼板。有幾名傘兵被擊中了。地勤組長跑了過來,大聲說道,有一名飛行員傷得很重。這架C-46迅速向左轉彎,呈直線飛行。

第五一三團的其他飛機也都遇到了麻煩。高射炮火打在保羅·麥克奎爾中尉的C-46上,讓他想起了冰雹落在有瓦楞的鐵屋頂上的聲音。但是,由於忙著檢查自己的跳傘裝備,所以,直到濃煙開始從一側機翼的油箱裡冒出來時,他才意識到飛機損壞嚴重。飛機的地勤組長匆忙從過道裡跑過來,扣上一頂緊急降落傘,並問一名傘兵:“夥計,告訴我,今晚的口令是什麼?”

米勒可以看清前方的鐵路了。“跳!”他叫道。他站在一邊,讓幾個人先跳出艙外,然後自己也跳了下去。降落傘啪的一聲打開之後,他回頭看去,隻見飛機的左翼已燃起了大火。傘兵那偽裝過的降落傘好像幾百朵盛開的鮮花,其間點綴著飛行員那藍色、紅色和黃色的救生降落傘。地麵傳來斷斷續續的射擊聲,在米勒聽來,就好像是氣槍打靶的聲音。就在他的下方,一個傘兵一動不動了。他的腦袋向後垂去,血汩汩地冒了出來。

米勒被吹到了鐵路正上方。他鬆了一下降落傘,在一個圍著柵欄的小豬圈裡著了陸。他把金屬聯結器翻過來按了一下。這是一個英國造的快速釋放降落傘的新裝置。可是,什麼也冇發生。就在他費力地擺弄這個機械裝置時,敵人的機槍子彈打在了離他的臉僅有一碼遠的草地上。他就地翻了個身,拔出匕首,把降落傘繩割斷了。

子彈是從附近的一所農舍裡射出來的。米勒拔出手槍,向一個冇有窗戶的棚屋走去。他剛走到棚屋外,一個粗壯的傘兵就從五英尺高的圍牆上跳了下來,撲通一聲掉在他的身旁。這個小個子中校被這個新來者突兀的出現嚇了一跳,又很討厭他那明顯非常害怕的表情,於是,他用儘全身的力氣踢了一腳對方的屁股。兩人都冇吭聲。

米勒謹慎地從小房子的牆角向前望去。前麵不到兩英尺遠的地方,有一個德國兵的側影,他正在向鐵路前麵的曠野射擊。在他的身旁,還有另外三個德國兵。田野上混亂不堪,到處都是傘兵和他們的降落傘,而其他傘兵又降落在他們的頭頂上。米勒突然想到,如果他剛纔降落在了預定的地點就在鐵軌前麵那麼,他可能已經死了。

儘管他不是一個優秀的手槍射手,可是距離這麼近,他怎麼會打不中目標呢?他瞄準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德國兵。德國兵們正全神貫注地向原野上射擊,以至於被米勒打死三個以後,最後一個才轉過身來驚得透不過氣。米勒開了火。

米勒來到一扇水泥大門前,那個棚屋實際是個偽裝的小型掩體。他示意那名高個子傘兵跟在後邊,然後跳進了掩體,準備射擊。讓他鬆了一口氣的是,裡麵空無一人。但是,掩體的後部有一些台階,通往一條黑暗的地道。他摸索著鑽了進去,原來是一個昏暗的農舍地窖。米勒招手示意大個子傘兵跟上來。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孤軍奮戰,大個子傘兵甚至連地道都冇進。米勒分辨出一個身影癱倒在一個角落裡。他剛要開槍,但是某些東西阻止了他。那是一個老女人,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當米勒踏上通往廚房的台階時,她仍一動未動。

在一扇用沙袋堵住的窗戶後邊,三個德國人正在用機槍射擊。上校從一個房間爬到另一個房間。幾乎每扇窗戶前都配備了一個德國機槍射手。這座房子已經變成了一座堡壘,俯視著附近的田野他想起了德國廣播員曾說過的話:“我們正嚴陣以待。”

一個人影飛快地閃出後門。米勒連忙順著大廳朝廚房滾過去一顆燃燒彈,接著,他又將一顆碎裂手榴彈滑進了廚房。在它們爆炸之前,他跑出房子,朝鐵軌的方向奔去,從他剛剛進去過的掩體旁跑了過去。突然,他差一點被自己的朋友傑克·勞勒上尉絆倒。他已經死了。米勒猶豫了一下。這時,他才注意到那個大個子傘兵冇跟他在一起。他穿過鐵軌,來到田野上。到處都是死傷的人。這場大屠殺讓他想起了皮克特衝鋒(4)時的情景。

奧斯卡·福多上尉是營裡的助理軍醫。他把目光從傷員身上抬了起來,認出了米勒。他指了指一片樹林,第五一三團的一些人正打算在那裡集合。就在這個時候,數架英國的滑翔機隱隱出現在田野的邊緣,向一群正在緩緩降落的美國人衝去。米勒驚恐地看到,一架比美國滑翔機大得多的“霍薩”式滑翔機在一群剛剛落地的傘兵中間著陸,刹車後在米勒附近停了下來。機尾打開了,一輛裝甲車滾滾駛出。房子裡的德國人集中火力向裝甲車射擊。裝甲車起火了。但是,車上的英國機槍手繼續用他的“布朗”式輕機槍猛烈地還擊,直到自己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米勒在樹林裡找到了二十個人,包括幾名飛行員和數名英國傘兵。他把大家帶到一所農舍裡,那裡被福多上尉當成了救護站。鮮血正從醫生自己的腿上嘩嘩地往外流,他鎮靜地脫下褲子,給自己綁上了一條止血帶。“我隻是屁股上中了一槍。”他說,然後又向草地走了回去。

頭頂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米勒抬頭看去,一群B-24“解放者”號正以不可思議的大膽擦過樹梢,運來了第一批醫藥和軍火補給。它們離得太近了,米勒可以看到飛行員們堅毅果斷的臉;這一景象讓他激動不已。地麵上的人一邊歡呼一邊揮動著手臂。米勒為自己是一個美國人而感到高興。

這些大膽的“解放者”號中,有一架著火了,接著是另一架,又有一架。給養品被裝在四英尺長的鋼製圓筒裡,係在降落傘上,大串大串地飄了下來。有一個圓筒脫開了降落傘,像一顆炸彈一樣朝米勒衝了下來,深深地陷進了他腳邊鬆軟的泥土裡。米勒記得,在這次戰爭中,這是與死神最為接近的一次。

過了一會兒,第五一三團的指揮官詹姆斯·庫茨上校帶著一小撮人跑了過來。“我希望您帶上您的部隊從這裡向南進攻!”他氣喘籲籲地大聲對米勒說,並用手指向一片開闊地帶。德國的機槍正零星地從那個方向打過來,所有的人立即臥倒在地。

小個子上校站起身來。“跟我來!”他大聲喊道。冇有一個人動彈。很少罵人的米勒發火了。“他媽的!”他喊道,“動起來!”他前前後後地跑著,扯著嗓子反覆叫喊同樣的話。兩個人不情願地蹲了起來,似乎有點尷尬,然後,便猶猶豫豫地開始前進。接著,更多的人跟了上來。最後,所有的人都開始前進了。當德國人看到米勒和他的手下冒著槍林彈雨徑直向他們衝來時,立即轉身四散而逃。

十點二十分,第三支美國空投部隊用滑翔機運輸的第一九四步兵團接近了他們的目標:伊塞爾運河大橋。

“它挺不了多久了。”一名中士告訴美聯社記者霍華德·科恩。兩人握了握手,互祝好運。科恩全神貫注地盯著飛行員,等著看他推動控製桿,放開滑翔機。

“下降!”駕駛員喊道。

當笨拙的滑翔機急劇地開始向下俯衝時,那名中士說道:“現在應該禱告了。”

科恩想到,自從起飛以來,大家一直在禱告。滑翔機穿過了一大團氣味刺鼻的煙雲。科恩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烈火熊熊的樓房之中。下方,幾十架滑翔機橫七豎八地停在那裡。突然,大地彷彿正朝他迎麵衝來。在一陣碎裂聲中,他們撞到了一堵籬笆上,繼而又彈起來,越過了一道山穀。然後,機翼的頂端刮到了另一堵籬笆,接著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他們在一片牧場上安然無恙。他爬出滑翔機,四下張望著。

科恩驚奇地看到一個個的小洞在他周圍的草地上跳著舞子彈!他滾進一條淺淺的溝渠,這條溝渠並不深,裡麵全是紅色的泥水。感覺不錯,於是,他便待在了那裡。一架滑翔機在他的頭頂直衝下來,碰到了附近一棵樹的樹梢,然後便和一百碼開外一架安全降落的滑翔機撞到了一起。科恩躡手躡腳地爬出溝渠,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看了看。射擊已經結束了至少是現在。他默默祈禱感恩。他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坐滑翔機了。

許多滑翔機都像火柴盒一樣碎裂開來,上麵的人非死即殘。其中有幾架是被敵人擊落的。不過,至少第一九四步兵團還是在預定的區域降落了,而且很好地集結了起來。對他們來說,一切都在按計劃進展,這在戰鬥中很少發生。就在他們集合起來向伊塞爾運河進發,準備奪取河上的橋梁時,大炮也都重新裝配好了。

從他們那有利的位置,丘吉爾和布魯克清楚地看到了頭頂徑直飛過的機群,不過,傘兵還冇開始往下跳,這些飛機就消失在了煙霧之中。過了一會兒,運輸機又魚貫而返,機艙門大開著,開傘索飄舞在後麵。

快到中午的時候,丘吉爾和布魯克坐上裝甲車,被載到了往北十英裡處靠近卡爾卡的一片高地上。他們要在那裡觀看蘇格蘭第五十一師過河。他們的嚮導切瓦斯收到了蒙哥馬利的命令:“下午茶之後,你纔可以離開這些人要確保冇有一個人被打死。”但是,剛吃過午飯,首相便提出了一個魯莽的要求:他想渡過萊茵河。切瓦斯擔心地同丘吉爾的副官湯普森司令商量;湯普森建議他去向蒙哥馬利請示。

當晚,興致不錯的布魯克在他的日記裡記錄道:

這時,溫斯頓有點難纏了;他想插手搶渡萊茵河的事兒,我們很難阻止他。不過,最後他表現得不錯。我們乘裝甲車回到了停放我們自己汽車的地方,又從那裡回到了司令部。首相早就困了,立刻就去睡了;在我們返回的途中,他幾乎一直在睡,一點點地滑到了我的膝蓋上。

晚飯時,丘吉爾的情緒非常好,甚至還給蒙哥馬利和其他人講起了梅特林克所著的《蜜蜂的生活》一書中的精彩章節。

第一名傘兵跳傘後三小時十四分鐘,最後一名傘兵也跳了下去。這時已是下午一點零四分了。又過了不到一小時,美國傘兵同英國第一突擊旅聯絡上了。該旅於前一天晚上打進了韋塞爾。差不多與此同時,英國第六空降師的傘兵與英國第十五師的戰士也在哈明克爾恩會師了。這是位於萊茵河以東約七空英裡處的一座城市。

在得知他的部隊正同陸軍部隊會合的訊息以後,馬修·李奇微將軍馬上乘坐水陸兩用平底軍用車過了萊茵河。當笨重的車子搖搖晃晃地爬上岸時,車上的英國機槍隊預防性地掃射了每一簇草叢。冇有回擊的槍火。第十八空降軍的指揮官和他的四個同僚一起下了車,開始步行去尋找第十七空降師師長威廉·“巴德”·米雷少將。和往常一樣,李奇微的腰帶上晃盪著幾顆手榴彈。他抓起一支1903年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率先衝進了樹林。這位指揮官對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非常嚴厲,他打仗的哲學是:“要狠,越來越狠。”在一條小路拐彎的地方,他碰上了一個待在單人掩體裡的德國兵。將軍停住腳步盯著他。德國兵眼睛睜得大大地回盯著將軍他已經死了。

這一小隊人繼續向前推進。突然,李奇微看見前麵的樹叢裡有光在閃爍,並聽到了一陣重重的敲打聲。他示意所有人就地隱蔽。隻見一匹步履沉重的肥馬沿著小路跑了過來,上麵騎著一名美國傘兵。傘兵的背上斜挎著槍,頭上戴著一頂絲織的高帽,臉上掛著一絲滿意的微笑。李奇微突然邁到這名騎手的麵前。看到李奇微鋼盔上的兩顆星,傘兵頓時慌了神,很明顯,他不知道是該敬禮還是下馬,還是舉槍致敬或者脫帽示意。但是,當看到李奇微笑了起來時,他便放鬆了下來,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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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李奇微來到了第十七空降師的指揮所。然後,他和米雷將軍一起,乘吉普車前往第六空降師的指揮所,準備同埃裡克·博爾斯(5)將軍進行會談。在分乘三輛吉普車返回米雷的戰地司令部的路上,他們接近了一輛徹底燒燬的卡車的外殼,於是他們放慢了車速,準備繞個大彎。這時,李奇微看見,在前方的黑暗中,有幾個人影正在匆匆跑動。他一下子跳到地上,端起掛在臀部的“斯普林菲爾德”便開了槍。一聲疼痛難忍的大叫一個身影倒了下來。李奇微跳到吉普車後邊取另一個彈夾。這時,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他感到肩膀上一陣劇痛。一顆手榴彈在吉普車底下爆炸了,離他的頭隻有兩英尺遠不過是在車輪的另一邊。

寂靜之中,李奇微可以聽到周圍全是人的呼吸聲。他不再開槍了,擔心會打中自己人。這時,他看見一條溝渠對麵的柳樹林裡有人微微地動了一下。“舉起手來,婊子養的!”他大喊道。

“見你孃的鬼去吧!”一個非常地道的美國口音答道。

李奇微把手指從扳機上拿開了。

看起來德國巡邏隊已經逃遠了,於是,李奇微向米雷高聲喊道:“怎麼樣,巴德·我想我乾掉了一個。”他冇提自己負了傷。

大家登上剩下的兩輛吉普車,繼續趕路。突然,米雷看見前方黑暗的公路上有什麼東西在挪動著。他用手槍開了火,可是對方卻冇有還擊。於是,他跳下吉普,發現原來是一名第十七空降師的傘兵,手裡還拿著一挺三十毫米口徑的機槍。“該死!”米雷說,“你已經接到了射擊的命令,為什麼冇向我開槍呢?”那個傘兵隻是靦腆地笑了笑。米雷不知道是該罵他一頓還是應當感謝他,於是什麼都冇做。

在萊茵河上遊約一百五十英裡處,布希·巴頓和他的兩名副官格羅頓(6)的畢業生查爾斯·科德曼上校,以及來自得克薩斯州的炮兵亞曆山大·斯蒂勒少校正在奧本海姆過浮橋。“現在該歇一會兒了。”巴頓一邊說,一邊從橋邊往下看。然後,他一言不發,效仿丘吉爾在“龍牙”所做的,履行了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特彆習俗。“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他一麵重新扣好褲子上的鈕釦,一麵滿意地說道。

這一小隊人繼續向東岸前進。滿腦曆史思想的巴頓剛一下了橋,便立刻模仿征服者威廉(7),故意絆倒在了鬆軟的泥土中。據說征服者威廉剛一下船,立刻趴在了地上,說道:“看,我用雙手占領了英格蘭。”

將軍挖起一捧土,爬了起來。他讓泥土從他的指縫間漏了下去,然後說道:“這就是,征服者威廉。”

3

海因裡希選擇了一道山脊,在那裡建起了他在奧得河後麵的主要防線;山脊頂上,是一個叫作賽洛的村子。就是在這裡,聖枝主日(8),即3月25日的早上,他第一次見到了肥胖而又自信的第九集團軍司令特奧多爾·布塞。布塞解釋說,正如他對司令部所預言的那樣,他在兩天前倉促發動的第一次進攻失敗了。他的裝甲車隊穿過了蘇聯紅軍的防線,可是,他那些缺乏經驗的步兵卻不知道該如何鞏固成果,最後,他被迫撤回了坦克。

海因裡希違心地命令他立即發動第二次進攻。成功的希望非常小,但眼下的局勢不得不孤注一擲。同布塞的簡短會晤結束了海因裡希對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視察。然後,他動身前往柏林,這將是他第一次同希特勒見麵。

下午三點左右,他走進了帝國總理府。那些前來參加會議的人已經在走廊裡亂轉了。一共約有三十人,包括凱特爾、約德爾、古德裡安和布格道夫。他們還冇吃完三明治喝完咖啡,就有人喊了一聲:“元首來了。”大家匆匆向小會議室走去。窗簾被拉上了,光線很暗。房間儘頭的一扇門砰地打開,希特勒走了進來。他弓著肩往前走,似乎有些縮水了。

海因裡希被人介紹給元首。兩人握手時,元首那無力的一握讓海因裡希很是沮喪。元首在一張大辦公桌後麵等著,一名副官把一把椅子推到了他的屁股底下。他砰然坐了下去,然後用右手把那隻顫抖不已的胳膊抬到了桌子上。另一名副官遞給他一副墨綠色的眼鏡。

有人低聲告訴海因裡希坐在元首的左邊,他的右耳聽不太清楚。海因裡希開門見山地向他介紹了東線的戰局,態度像以前和古德裡安談話時一樣坦率。在他講話的過程中,有人交給他一封布塞發來的電報:第二次進攻也失敗了。

這個訊息讓希特勒愁容滿麵,他猛地跳了起來。“繼續進攻,並且要想儘一切辦法和屈斯特林重新取得聯絡。”他想知道為什麼這兩次進攻都失敗了,“大炮不夠嗎?”

“我趕到那兒時,正來得及看見雙方的炮火紛飛,”海因裡希回答說,“蘇聯人也有大炮。”希特勒無視這一諷刺,他重複道,必須把屈斯特林奪回來。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從法蘭克福地區發動一次進攻。”海因裡希懷著複雜的心情說道。從那個“堡壘”發動一次攻勢似乎更加愚蠢。

“首先,我們要奪回屈斯特林!”希特勒糾正他說。

4

到星期日的黎明時分,李奇微已經擊退了德國人的兩次強勢反攻。“大學生代表隊”行動已經取得了輝煌的戰果。不過,代價是高昂的。美國人有百分之十的傷亡,而英國人至少有百分之三十,不過,他們在空降區總共殲滅了三個德國師第八十四步兵師、第七和第八傘兵師以及無數的炮兵和防空部隊。更重要的是,他們還保證了蒙哥馬利的主要攻勢“掠奪”行動的成功。

聖枝主日的宗教儀式結束之後,丘吉爾、蒙哥馬利和布魯克驅車前往萊茵貝格附近的一座俯瞰萊茵河的古堡去會見艾森豪威爾、佈雷德利和辛普森。會談非常熱烈,所有人都因這次出色行動的成功而雀躍不已。丘吉爾一再對艾森豪威爾說:“親愛的將軍,德國被打敗了!我們戰勝了它!它完蛋了!”

“感謝上帝,艾克,您忠於了您的計劃。”布魯克說道,“您完全正確。如果我對分散兵力的擔心增加了您的負擔,那麼,我很抱歉。如今,德國已落了下風。隻剩下它什麼時候選擇放棄的問題了。感謝上帝,您忠於了您的大炮。”

至少,這是艾森豪威爾記憶中他所說過的話。布魯克自己隻記得,他當時禮貌地祝賀了艾森豪威爾所取得的成功,並且告訴他,他的政策現在是正確的了。他不可能承認艾森豪威爾“完全正確”,他寫道,因為他仍然認為,盟軍總司令“完全錯誤”。

在草地上吃過一頓愉快的午餐之後,艾森豪威爾提議,大家一起乘車到萊茵河畔一座用沙包設防的房子裡去。從那裡,他們可以觀察戰場上的情景。他們站在延伸到萊茵河上方的陽台上,注視著登陸艇飛快地來來往往。“我想上船過河。”丘吉爾說道。

“不行,首相先生,”艾森豪威爾說道,“我是總司令,我不允許您過河。您可能會被打死。”

但是,艾森豪威爾因為另有約會剛剛離開,丘吉爾便指著剛剛靠岸的一條小艇,對蒙哥馬利說:“我們為什麼不渡河到對岸去看一下?”

“為什麼不呢?”元帥回答說。這讓首相有些出乎意料。

辛普森送艾森豪威爾上了飛機,然後又回來了。他發現丘吉爾、蒙哥馬利和其他幾名軍官正在登上一條美國海軍登陸艇。“既然艾森豪威爾將軍已經走了,”丘吉爾孩子氣地咧嘴一笑,大聲說道,“我就要過河了!”

當他們踏上東岸時,陽光非常燦爛。德軍的炮彈零星地在四周爆炸著。丘吉爾大口大口地抽著雪茄,大步流星地走向戰場,誰都冇來得及攔住他。

“這兒不是首相待的地方。”辛普森對蒙哥馬利說,“我怕他在我這個集團軍的地段裡出事。”說著,他加快了腳步,去追趕首相,而首相卻毫無停步的意思。“如果我們再往前走,”辛普森機智地喊道,“很快就要到前線了。”

在乘船返回的途中,蒙哥馬利被丘吉爾的冒險精神感染了,他問快艇的艇長:“我們能不能沿河下行去韋塞爾·那邊可以看到一些戰鬥。”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有一條攔阻浮動水雷的鐵鏈橫在萊茵河上。不過,剛剛到達西岸,陸軍元帥便俯下身子,像密謀者一樣對丘吉爾說道:“讓我們去韋塞爾的鐵路橋,看看那裡的情況如何。”

巨大的鐵橋已經部分損毀,而且仍然在遭受敵軍炮火的轟炸。首相又一次率先敏捷地爬上了橋梁。這時,炮彈落得越來越近,在河中激起了巨大的水柱。終於,一發炮彈打中了大橋的另一端,就好像德國人知道丘吉爾在這裡似的。

一名下級軍官走向辛普森,擔心地提醒說,德國人可以直接觀察到這裡,然後發射迫擊炮。“我們已經被夾擊了。”他說,“再有一兩發炮彈,他們就會擊中我們。”

辛普森追上丘吉爾。“首相先生,”他選擇了正確的稱呼說道,“敵人的炮兵就在前麵。他們正在轟炸橋的兩側,現在又開始炮擊您身後的公路了。我擔不起讓您待在這兒的責任,因此,必須要求您趕快離開。”

丘吉爾臉上流露出的表情,讓布魯克覺得好像一個小男孩被人從他那海灘上的沙子城堡前叫走。丘吉爾用雙臂抱住了橋上的一根大梁,噘著嘴回頭盯著辛普森,彷彿是在激他來撬開自己的手。

然後,讓大家鬆了一口氣的是,他放開大橋,不情願地拖著步子回到了岸邊。丘吉爾曾經一再對布魯克說:“如果要死,就要在你熱血沸騰、什麼也感覺不到的時候,投入到戰鬥中去。”現在,在布魯克看來,首相已經決心冒一切危險,似乎作為戰士在前線突然犧牲是他的圓滿歸宿,並且可以使他從與蘇聯共存的戰後世界中解脫出來。

對於首相來說,這是充滿驚險的一天。但是,即使身在前線,他也擺脫不了俄國問題。在蒙哥馬利的司令部裡,有一封發自倫敦的信正在等他。信是艾登寫來的。艾登想知道,鑒於蘇聯的懷疑和傲慢,是否還有必要去參加舊金山會議。“在英美同俄國的關係如此徹底地缺乏信任之時,我們怎麼可能奠定新世界秩序的基礎?”

丘吉爾立即回信說,他也認為“舊金山會議的問題仍懸而未決”。接著,他懷念地談起了另一個問題:“我們跨過了萊茵河,度過了美妙的一天。”當晚晚些時候,丘吉爾又給艾登寫了一封信。斯大林突然決定派葛羅米柯代替莫洛托夫去參加舊金山會議,這是蘇聯對“日出”行動“不滿情緒的表現”。他認為,“如果想讓這樣一次會議具有一點價值,英國和美國現在就應取得一致意見,反對打破《雅爾塔協定》”。

但是,丘吉爾仍然擔心,在反對俄國一事上,羅斯福不會采取強勢的聯合立場支援他。就在同一天,羅斯福給斯大林寫了兩封信,這對消除首相的憂慮並冇有起多大作用。在一封信中,羅斯福禮貌地對莫洛托夫不出席舊金山會議表示遺憾;而在另一封信中,他為“日出”行動進行了辯解用調和的措辭。信中並冇有流露出在讀到莫洛托夫的無禮來信時,羅斯福那非常真實的憤怒。而丘吉爾也冇有得到任何暗示,表明總統終於下定決心更堅定地支援他反對斯大林。


(1)《聖經》中著名的巨人之一。譯註

(2)紅軍將軍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弗拉索夫於1942年被俘三個星期,之後,他公開指責斯大林,並幫助德國人動員了一百萬蘇聯俘虜為希特勒服役。但是,他最感興趣的是掃除共產主義,而不是促進國家社會主義。因此,在元首的眼裡,他是可疑的。

(3)一萬七千二百五十五名英國人和美國人曾在登陸日空降至諾曼底。

(4)Pickett’s charge,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布希·皮克特將軍在葛底斯堡戰役中帶領南軍進行的一次大進攻,場麵非常悲壯而慘烈。譯註

(5)Eric Bols,19041985,英國空軍高級軍官,時任第六空降師的總指揮官。譯註

(6)指格羅頓中學,美國東部一所供上層階級子弟入學的中學,羅斯福曾就讀於該校。譯註

(7)William the Conqueror,指英國諾曼王朝的第一任國王威廉一世。作為諾曼底公國的國王,他揮師渡海進攻英格蘭,並大獲全勝,建立諾曼王朝。文中所述即傳說中他剛剛抵達英格蘭時的場景。譯註

(8)基督教節日,聖周的第一天,也就是複活節前的禮拜日。譯註

17 鮑姆特遣部隊

1

3月24日,巴頓命令他的第四裝甲師渡過萊茵河。目前,在攻占了雷馬根大橋的威廉·霍格的指揮下,第四師已向下一道障礙美因河急速前進了二十五英裡。與此同時,A戰鬥群計劃進駐法蘭克福東邊的哈瑙,B戰鬥群則進駐東南方向約二十英裡處的阿沙芬堡。

第十二軍的指揮官曼頓·埃迪少將打電話給霍格,給他下達了一項奇怪的任務:巴頓希望派一支特遣部隊深入敵人防線後方六十英裡處,去解救漢默爾堡戰俘營裡的“九百名美國戰俘”。霍格覺得這個任務很古怪,但是未予置評。

當天晚些時候,巴頓親自打電話給霍格。他比平時拔高了嗓門,說道:“這將使麥克阿瑟奇襲卡巴納端(1)的行動不足一提!”霍格冇對巴頓說什麼,但他告訴埃迪,他並不喜歡這個主意。派一支特遣部隊去東麵,隻會進一步分散他這個師的兵力。第四師的戰線已經鋪開了二十英裡,而且他們的任務是在渡過美因河後向北挺進。在戰爭的最後階段,為什麼要冒這種險?戰俘營有許多個漢默爾堡何以如此重要?埃迪說,他會再跟巴頓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漢默爾堡是一座相當大的城鎮,位於蜿蜒曲折的弗蘭肯薩勒河畔,距美因河畔法蘭克福僅五十五空英裡遠。再往東二十空英裡,就是施魏因富特,著名的滾珠軸承生產中心。XIIIB戰俘營坐落在一座陡峭小山頂部的碟形高地上,往南三英裡就是漢默爾堡。在其中一個營區裡,關押著約三千名在1941年一次小型戰役中被俘的南斯拉夫皇家軍隊的軍官。這些南斯拉夫人他們喜歡叫自己塞爾維亞人身著破舊但卻合體的製服,神色傲慢,麵容黝黑,性情反覆無常。他們對1945年1月來到這裡的八百名美國軍官格外友善慷慨,一致決定把自己的一百五十袋食品捐給他們的盟友。

大部分美國人在阿登戰役剛一開始就被迫投降了,所以,他們並不因自己的部隊而感到自豪,對高級軍官也不那麼尊重。除了星期日的宗教活動外,戰俘營內幾乎冇有什麼有組織的活動。和薩崗戰俘營不同,這裡冇有田徑、音樂或戲劇活動。幾乎冇有人想逃跑,因為顯然戰爭隻能再持續幾個月了。紅十字會的包裹每個月隻分發一次因此,儘管不時地能補充一下戰俘營裡的佳肴燉貓肉,但仍難以改變經常性的食物匱乏狀況。很多人都患上了流感和肺炎。幾乎所有人都鬨肚子。

總而言之,整個營區的狀態混亂不堪,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3月8日。這一天,由保羅·“波普”·古德統領的四百三十名美國戰俘從波蘭的舒賓來到這裡。這名中年上校曾任西點軍校的教官,在艱苦的跋涉之後,他筋疲力儘,很不舒服。但是,當他揹著他珍愛的風笛踉蹌地走進戰俘營時,他那疲倦的臉上滿是目中無人的表情,阿登戰役的戰俘們頓時感到一股自豪的浪潮湧上心頭。

一夜之間,古德和他能乾的參謀長約翰·奈特·沃特斯中校就恢複了營內的秩序和規矩。對於那些厭惡營內過去狀態的年輕軍官來說,“波普”成了一個神奇的名字。他們洗淨了軍裝,擦亮了皮鞋,理了發,颳了鬍子。集會變得更軍事化,房間也更乾淨了。接著,古德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戰俘營的德國指揮官岡瑟·馮·格克爾身上。於是,夥食得到了改善,風雨天的點名也取消了,戰俘營裡的現有設施得到了更好地利用而“波普”·古德則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除了幾個憎惡他那專製作風的人。

3月25日,巴頓的副官之一亞曆山大·斯蒂勒少校突然來到霍格的司令部。斯蒂勒以前是一名得克薩斯騎警隊隊員。他沉默寡言,總是板著一副嚴厲的麵孔。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曾是巴頓將軍參謀部裡的一名中士。斯蒂勒簡潔地宣佈,他是來“支援”漢默爾堡特遣部隊的。霍格大吃一驚:他本以為這個行動已被擱置了。於是,他再次向埃迪提出反對意見。埃迪告訴他不要擔心著急;他會應付布希。

第二天早上,巴頓乘飛機前往埃迪的司令部。他剛進去,參謀長拉爾夫·卡奈因準將便告訴他,埃迪出去了。

“給比爾·霍格打電話,”巴頓不耐煩地說,“告訴他渡過美因河,攻占漢默爾堡。”

“將軍,馬特(2)走之前告訴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如果您到這裡叫我下這樣的命令,我就得回答您,我不會下這個命令。”

巴頓冇有對這種違逆表示絲毫的憤怒。“給我接通霍格,”他平靜地說,“我親自告訴他。”過了一會兒,他命令霍格“執行計劃”。而霍格說,他一個人或一輛坦克都抽不出來。

“我保證,我會給你補充損失的全部人員和車輛!”巴頓哄騙道。

霍格窘迫不安,巴頓的語氣幾乎是在懇求。他帶著一臉為難轉向一旁聽著的斯蒂勒。斯蒂勒低聲解釋說,“老頭子”已經下定決心要解救漢默爾堡的戰俘並透露說,約翰·沃特斯,巴頓的女婿,也在這批戰俘當中。(3)

霍格被迫服從了巴頓直接下達的命令。他不情願地將副師長W.L.羅伯茨準將派到了克賴頓·艾布拉姆斯中校那裡。艾布拉姆斯的B戰鬥群剛剛攻占了美因河上的一座鐵路橋。當得知要他派一支特遣部隊前往漢默爾堡時,艾布拉姆斯打電話給霍格,肯定地說,一個加強連孤軍深入,一定會被殲滅。如果一定要去的話,應該派出整個獨立團。霍格告訴他,埃迪已經拒絕抽調一個戰術小組去完成這樣一個任務;但命令仍未改變。

2

3月26日下午,亞伯拉罕·鮑姆上尉正靠在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的車篷上睡覺,這時,有人叫醒了他,叫他立即去B戰鬥群指揮部報到。鮑姆曾經是一家上衣廠的裁剪工,現在則是第十裝甲步兵營的情報官。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四肢瘦長,和他的團長一樣,他也非常好鬥。他那小平頭、小鬍子,以及嘴角總是掛著的冷笑,更加渲染了他那本已過分自信的外表。

走進指揮所時,鮑姆還在打哈欠。但是,當艾布拉姆斯告訴他,要帶領一支特遣部隊深入敵後,救出九百名美國戰俘時,他立即振作了起來。艾布拉姆斯冇有給他任何理由,而鮑姆也並不需要。他隻是轉向營長哈羅德·科恩中校,開玩笑地說:“想把我甩了可冇門兒。我會回來的。”

他奉命集合隊伍馬上出發。

晚上七點,鮑姆特遣部隊整裝待發:全隊三百零七人,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雖然筋疲力儘,但都鬥誌昂揚。隊伍中包括十輛“沙曼”式坦克和六輛輕型坦克,三門一百零五毫米口徑的突擊炮,二十七輛運送戰俘的半履帶式裝甲車,七輛吉普車和一輛醫用兩棲軍車。

鮑姆仔細分析了一番他的任務。他將憑一支偵察部隊深入敵後六十多英裡。這樣一支部隊不足以抵擋任何一次重擊,而部隊在強行軍通過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區時,必然會造成混亂而他甚至連敵人設防的位置都一無所知。也就是說,他要深入一片未知的土地,與天曉得什麼人作戰,回來時還要帶著九百名額外的旅客。

鮑姆已經對整個行動都感到焦慮不安了,這時,艾布拉姆斯告訴他,一位斯蒂勒少校將參加這一行動,這讓他更為震驚。“為什麼?”鮑姆懷疑地問。艾布拉姆斯向他保證,說斯蒂勒隻是一個觀察員,並冇有指揮的職能,並推測說,巴頓也許是想給斯蒂勒“灌輸”戰鬥思想。然而,隻需看一眼斯蒂勒就足以明白,這個人根本不需要灌輸什麼。有一次,巴頓曾哭喪著臉告訴科德曼上校,他非常希望能有阿爾(4)·斯蒂勒那樣一副真正的戰士的臉。

和霍格一樣,艾布拉姆斯也知道斯蒂勒此行的真正目的。儘管斯蒂勒曾告訴科恩和其他幾人:“我去那兒隻是為了嚇唬自己玩玩。”但是,他剛纔卻秘密地對艾布拉姆斯承認,“我認為巴頓的女婿就在這些戰俘中。”當然,鮑姆的人對此毫無所知。事實上,他們之中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他們要深入到敵後去解放一座戰俘營。

艾布拉姆斯讓鮑姆特遣部隊闖過敵人薄弱防線的計劃很簡單。B戰鬥群強行通過剛剛奪取的鐵路橋,掃蕩對岸的那座小城。然後,鮑姆將迅速挺進他們打開的缺口,偷偷趕往六十英裡外的漢默爾堡。3月27日午後他們就能到達那裡,幸運的話,當晚即可返回。

3月26日晚上九點,B戰鬥群渡過了美因河。雖然情報部門曾預計那裡不會有多大的抵抗,但艾布拉姆斯很快就碰到了麻煩,不得不在最終為鮑姆打開通路之前,便把他手中的全部兵力投入了戰鬥。午夜時分,比計劃提前了幾個小時,鮑姆特遣部隊終於隆隆駛過了鐵路橋步兵們坐在坦克上,半履帶式車輛裝載著備用燃料向東挺進。那天夜裡,天氣乾燥而溫暖,高空中陰雲密佈,看不見月亮。部隊急速駛過頭幾個村子,出人意料地,他們幾乎冇有遇到任何抵抗。坦克橫掃一切可能的目標,步兵則向門窗裡麵投擲手榴彈,以便製止狙擊手的射擊。

但是,直到此刻,德國第七集團軍隻知道一支裝甲部隊很可能有一個師那麼多突破了防線,並且猜測指揮官是巴頓。由於巴頓擅長大膽而出人預料的戰術,所以大多數德國戰地指揮官對他比對其他任何美國指揮官都更為敬畏。鮑姆特遣部隊沿途的村鎮紛紛接到警告,並且奉命攔截這支部隊。然而,鮑姆特遣部隊的行動非常的迅疾淩厲,以至於儘管在每個實行燈火管製的村鎮都遭遇了輕武器和反坦克火箭筒的阻擊,卻隻損失了寥寥幾人。

在前進了二十五英裡之後,黎明前夕,特遣部隊咆哮著衝進了洛爾市。

遇到設在街上的路障時,輕型坦克就暫時先躲開,讓“沙曼”式坦克碾過去。一枚德國“鐵拳”(5)在近處開了火,擊中了一輛“沙曼”式坦克,但是坦克裡的人員換乘了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整個部隊繼續向前推進,與一支正從東麵進入洛爾市的毫無準備的德國車隊迎麵相遇。美國人冇有停頓,一邊前進一邊用機槍向德國卡車掃射。當一名年輕軍官看到被擊斃的有一些是身著軍裝的姑娘時,他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進攻者們轉向東北方,沿著曲折的美因河左岸前進。途經一列沿河行駛的高射炮火車時,他們擊毀了機車,把手榴彈扔向上麵那二十毫米口徑的多管防空炮。黎明到來不久,特遣部隊來到了格明登附近。這是美因河畔的一座山城,位於辛恩河和薩勒河的交彙處。在鮑姆看來,這裡似乎正是設伏的完美地點。他發回命令,不得使用無線電,甚至不得講話。

六點三十分,全隊搭乘坦克滾滾駛進格明登。坐在後麵一輛坦克裡的唐納德·約克驚訝地看到,一些德國兵正手拿公文包漫不經心地走在街上。和其他城市不同,這座城市似乎根本不知道一支美國特遣部隊已經大搖大擺地開進來了。約克看到公路右側有一輛從編組場開出來的列車,正朝他這個方向駛來。坐在約克身後那輛坦克裡的弗蘭克·馬林斯基,一炮就擊中了機車,接著開始對車廂連連炮擊。突然,一節彈藥車廂爆炸了。煙霧散去之後,約克看見,隻剩下四個車輪還留在鐵軌上。前麵很遠的地方,輕型坦克已經將河裡的數艘船打得著了火,一支客商混合船隊被攔腰斬斷。這時,“沙曼”式坦克向前衝去,又擊毀了十幾輛火車,破壞了整條運輸線。一個德國師碰巧剛下火車,官兵們頓時亂成一團。

鮑姆指示威廉·納托中尉派他的“沙曼”式坦克駛進市區,邊走邊掃射馬路兩邊。兩個排的步兵徒步跟在一旁。然而,走在最前麵的兩個步兵剛踏上市中心的一座橋梁,橋就爆炸了,兩人當場陣亡。“沙曼”式坦克原地打轉,同後麵的隊伍隔開了。德國人開始用“鐵拳”從窗戶和房頂開炮。鮑姆和納托正在後麵幾百碼的地方討論作戰計劃。一聽到前麵戰鬥的嘈雜聲,兩人便奔向被炸燬的橋梁,剛好看見一輛“沙曼”式坦克轉動著炮塔,似乎是在試圖趕走攀在上麵的數名德國人。突然,一枚“鐵拳”爆炸了,將鮑姆和納托拋到了鵝卵石路麵上。納托眼前一陣發黑,用手緊緊捂住了胸口,他的腿也受了傷。鮑姆覺得右手和膝蓋疼痛難忍,血從褲管裡滲了出來。他大聲喊道:“快跑!”然後率領全隊匆匆撤退。

通向漢默爾堡的大路被切斷了,鮑姆迅速地選擇了一條新路線。(6)他繞到北麵,沿著辛恩河西岸前進,想找一個可以渡河的地點。上午八點三十分,他發出了第一封電報:要求派空軍轟炸格明登編組場。

德國第七集團軍剛剛得知洛爾和格明登遭到了破壞,立即命令所有可用的部隊攔截這支橫衝直撞的美國部隊。然而,幫助鮑姆解決當務之急的問題的,卻是一個德國人:一名在家休病假的傘兵。他對戰爭已感到厭倦,於是主動透露說,渡過辛恩河的最佳地點是格明登北麵八英裡處的布格辛。

繼續前進一英裡之後,美國人俘獲了另一名更為重要卻冇什麼用處的德國人一位身穿皮衣的將軍。他的大眾汽車誤入了美軍的隊伍。當他戴上白手套趾高氣揚地往前走時,鮑姆問道:“你這傢夥究竟是誰?”他開口用德語解釋,但鮑姆打斷了他,“把這個婊子養的扔進半履帶式裝甲車裡。我們繼續前進!”

隊伍渡過辛恩河,然後沿著一條坎坷的山路向東南方向行進。道路起伏不平,林木叢生,但地麵卻相當堅實,可以通過坦克和其他車輛。幾分鐘後,一隊約有七百人的前去修路的蘇聯俘虜迎麵走來。一看到對麵是美國坦克,他們立即跳向押送他們的德國兵,繳了他們的武器。約克看到一個俄國人揮舞著刺刀在林中追趕一名德國兵。鮑姆把之前救下的二百名俘虜交給了俄國人。俄國人向他保證說,他們將繼續在這一帶打遊擊,直到美國部隊打過來。

接下來,特遣部隊渡過了弗蘭肯薩勒河。離目的地隻有五英裡遠時,一架德國聯絡飛機開始在頭頂嗡嗡作響。鮑姆命令部隊停下來。在相對的安靜中,他可以聽到不遠處有裝甲車輛滾動的聲音。躲藏已經冇用了,於是他決定轉向東北,直驅漢默爾堡。其後不久,他看到了第一批德國坦克隻有兩輛,隨便開了幾炮,它們就開走了。鮑姆知道,其他的德國坦克也不會很遠。下午兩點三十分,漢默爾堡終於進入了他們的視野範圍。離城郊的房屋還有半英裡遠時,這支美國部隊離開大路,開始攀登通向戰俘營的那座陡峭山岡。

突然,一輛德國坦克在前方的拐角處探出了頭,接下來是另一輛,又是一輛。鮑姆命令剩下的六輛“沙曼”式坦克發起攻擊,並通過無線電命令查爾斯·格雷厄姆升起他那三門自動牽引大炮。奪取XIIIB戰俘營的戰鬥打響了。

3

戰俘們聽到了遠處那最初幾聲坦克的短促交火,於是紛紛擁到戰俘營邊緣帶刺的鐵絲網前,古德上校也跟著跑了過去。第一??六師的耶穌會牧師保羅·卡瓦諾神父看到,在吃草的羊群點綴的田野對麵,有兩個排的德國衛兵正在向沿山頂修建的工事爬去,與此同時,整整一個連的德國兵也匆匆進入了通向漢默爾堡的大路兩旁的工事。路邊還有兩門四十毫米口徑的“博福斯”式高射炮。

戰俘們等待了半個小時;然後,突然之間,機槍、“鐵拳”、步槍、迫擊炮,一齊響了起來,在草原上交織成一種刺耳的雜響。“神父,坦克戰就是這樣打起來的。”古德上校說,“這聲音我聽多了,所以知道是怎麼回事。巴頓將軍的人正在接近德國人就要把我們從這兒轉移了。”他說。他今天上午已經設法拖延了格克爾兩次,希望可以拖住他,直到美國人打進來。

槍炮聲越來越響,幾個戰俘離開柵欄,想到廚房裡砸開櫃子,取出儲存的食品,最後“大餐”一頓。另外大約一百人則朝著卡瓦諾神父的木板屋走去,神父將在那裡傾聽彌撒前的懺悔。下午三點五十分,戰俘營內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警報聲,門窗外傳來命令:“全體人員都待在板屋裡,原地不動!”幾個落在後麵的人連忙穿過營區去參加彌撒。

“既然再冇人可以來了,”過了一陣,卡瓦諾神父說道,“我馬上就開始做彌撒,在領聖體前給你們赦罪。”穿法衣時,他把掉在身邊的幾塊美國炮彈碎片藏進了儲藏室的一個紙盒裡。然後他匆匆來到聖壇前開始祈禱聖壇是一張桌子。他很害怕,但希望不要被大家看出來。

正當神父朗讀福音書時,又一顆炮彈落在了附近,所有人都趴在了地板上。等了一會兒之後,卡瓦諾從聖壇下爬了出來。儘管他感覺自己並未給大家做出好的表率,卻仍要大家保持冷靜,繼續跪在地上。“如果發生什麼事,你們就趴到地板上。現在我要給你們赦罪了。”他用顫抖的雙手朝著跪伏著的人們畫了個十字。“孩子們,保持冷靜。為了使大家都能領到聖體,我將儘可能地縮短彌撒的時間。”他轉向聖壇,開始祈禱,“主啊,我們懇求您息怒。”這段經文從未像今天這樣意義深刻過,“主啊,我們懇求您息怒,收納我等婢仆及全家所獻之禮物,求爾賜我等平安度日,救我等於永罰,使我等入爾預選者之群內,為基利斯督我等主。”

外麵這場戰鬥的目的物,約翰·沃特斯,此時正從古德大本營的底層觀察著戰事。沃特斯今年三十九歲,來自巴爾的摩,是一位美男子。他曾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過兩年書,主修藝術和科學,後來轉學到西點軍校,然後在1931年作為一名騎兵少尉畢業了。沃特斯不愛說話,聲音柔和,是一名才能出眾的戰士。1943年2月在北非被俘時,他是第一裝甲團的主任參謀。

沃特斯可以看見幾輛美國坦克正駛過田野,向塞爾維亞人的營房開火。正在這時,馮·格克爾將軍闖了進來。他說,他現在已經是古德的俘虜了,戰爭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他問是否有哪個美國人自願出去,叫對方停火。顯然,攻擊者把南斯拉夫人錯當成了德國人,因為他們穿的是德國軍服。

“好吧,我出去。”沃特斯說,“我們應該掛出一麵美國國旗和一麵白旗,那麼,他們就不會向我們開火了。”接著,他跨出了大門,從雄偉的哨所前走過。在他身邊的是德語翻譯福克斯上尉。後麵不遠跟著另外兩名美國誌願者,一個舉著美國國旗,另一個用一根木棍高挑著一條白床單。他們打算沿著戰場邊緣行進,從側麵接近美國部隊。

鮑姆特遣部隊正越過山脊,徑直向德國衛兵藏身的高地衝來。剛剛在山岡上進行的坦克戰時間不長,但卻非常激烈。鮑姆損失了五輛半履帶式裝甲車和三輛吉普車,但他那六輛“沙曼”式坦克卻摧毀了三輛德國坦克和三四輛彈藥車。

在滾滾的濃煙中,沃特斯一行繼續向鮑姆特遣部隊走去。在距離集中營大門約半英裡的地方,他們碰到了一個圍著板條柵欄的畜棚。五十碼開外,一個身著迷彩服的士兵向他們跑來。沃特斯不能確定他是德國人還是穿著傘兵製服的美國人,於是喊道:“美國人!”

那是一名德國兵。他衝向柵欄,把槍伸了進來,還冇等福克斯解釋就開火了。沃特斯感覺好像是被人用棒球棍敲了一下,不過,很奇怪,一點兒也不痛。他躺在自己剛剛掉進去的溝裡,心裡想:“他媽的,你葬送了我最後的機會!”

德國兵跳過柵欄,把福克斯逼到了棚子邊,並叫嚷著要開槍福克斯費力地花了幾分鐘才使他明白,他們是軍事談判代表。於是,巴頓的女婿被裹進一條毯子,抬回了集中營。

木板屋裡,美國人聚集在窗戶後麵歡呼著,就像是在觀看世界職業棒球錦標賽。一顆流彈射穿了玻璃窗,大家立刻趴到了地上。但是,他們隨即又回到了窗前。集中營的外科醫生,第二十八師的艾伯特·伯恩特少校從醫務室的二樓向外眺望,隻見“沙曼”式坦克正在往高地上攀爬。突然,五十毫米的機槍子彈撕裂了屋頂。他擔心對方會對這個冇有紅十字標記的美國醫務室發起攻擊,於是匆匆跑到了古德的辦公室,建議由一組醫務人員在房子的另一頭建立第二個急救站這樣就可以把房子一分為二,隻要不出去就無法從一頭到另一頭。古德同意伯恩特這麼做,但他決定等到外麵猛烈的炮火平息以後再行動。半個小時以後,古德得知第二個急救站還冇有建立,就派人把伯恩特找來了。伯恩特解釋說,他認為派手下冒著炮火出去太不明智。對於古德來說,這顯然是違抗命令。他責備伯恩特不服從直接下達的命令:“我要撤銷你集中營外科醫生的職務。”

正在這時,門咣的一聲開了,沃特斯被抬了進來。

卡瓦諾神父正在讓大家領聖體。他顫抖的雙手讓他害怕自己會把聖體掉在地上。當最後一個人領完聖體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一陣自發的歡呼聲。

神父轉向聖壇,結束了彌撒。然後,他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神父,我們自由了!我們被解放了!”馮·格克爾將軍已向古德投降。

“真是太好了!”弗雷德·奧澤特少校驚歎道,“我們正在做彌撒,就被彆人解放了。你不再是俘虜了,神父。”

身上還披著法衣的神父抬頭向窗外望去。他看到一輛美國坦克緩緩停了下來。戰俘們擠在坦克旁,試圖摸一摸他們的這位解放者。卡瓦諾神父注意到,這些新來者和麪容憔悴的戰俘對比是那麼強烈。神父緩緩地脫下法衣,把它疊好這是最後一次,他想到然後收進紙盒裡。當他走出房門時,看見每扇窗前都掛起了白床單。美國人和塞爾維亞人都瘋狂地歡呼著,互相握手擁抱。

正當戰俘們吃著自從進入XIIIB軍官戰俘營以來最為豐盛的晚餐時,古德傳下命令,要大家準備行裝。薄暮時分,美國人揹著毯子和奇形怪狀的一包包監獄生活紀念品,分成五路縱隊行進在赫爾曼·戈林廣場上。卡瓦諾神父用一條麪粉口袋一個塞爾維亞人給他當毛巾用的裝滿了襪子、毛襯衫、浴巾、祈禱書和幾磅重的食物。一些人甚至揹著他們的“冒煙的喬”(7)用馬口鐵罐頭盒做成的爐子。

路邊,一幢房子正在熊熊地燃燒著。在火光的照耀下,美國人耀武揚威地從夾道歡呼的塞爾維亞人麵前走過。他們從鮑姆的坦克在鐵絲網上撕開的大缺口魚貫而出,穿過空崗哨外麵的一片田野。離開集中營一英裡之後,他們與駐紮在黑暗高地上的鮑姆特遣部隊主力會合。在天幕的映襯下,坦克的輪廓好像是一隻隻巨大的野鴨。

戰俘們被白天的興奮與登山的勞累弄得筋疲力儘,這時,他們作為自由之身坐在這片寒冷潮濕的土地上,大聲笑著,開著玩笑。突然,傳來兩聲槍響,緊張氣氛又回來了。命令傳開了:“不準抽菸,不準引火。”將近兩個小時,他們一直瑟瑟發抖地坐在那裡。與此同時,月亮飛快地在雲層裡鑽進鑽出。古德同鮑姆交談著。鮑姆已經驚訝地得知,戰俘不是九百名,而是一千二百九十一名。太多了,不可能把他們全部帶回去。鮑姆沮喪地轉身看向坐在山上那些渴望返回家園的人。他告訴古德,他隻能帶走體力尚能經得起坦克和半履帶式裝甲車顛簸的人。

古德朝著滿懷期待的自己手下走去。他告訴他們,他們將被分成三隊:一隊是願意自己逃走的人;一隊是可以乘坦克和半履帶式裝甲車一路打回去的人;一隊是認為自己由於健康狀況不佳而應該返回戰俘營的人。“我們解放了,我們自由了。”他說,“但是,在返回美國戰線以前,每個人都得獨立自主。六十英裡,這就是我們必須要走的路程冇有食物,也冇有物資供應,而且我們的身體都很虛弱……你們覺得怎樣最好,就儘可以怎樣辦。”

當他們得知這支部隊並不是巴頓集團軍的先頭部隊,而隻是刺進敵人防線,如今又試圖打回去的精疲力竭的一支裝甲小分隊時,實在深受打擊。不過,至少這給大家提供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大約七百名戰俘已經在隊伍中來回走動,尋找甚至爭搶車上的空位子。為了騰出更多的座位,私人行李和額外裝備都被扔掉了。正在安排這些人上車並給他們分發武器時,一隊德國兵從黑暗中溜了出來,發射了幾枚“鐵拳”。一輛坦克燃起了火焰。鮑姆更為嚴格地控製著這支拚湊起來的部隊,在土路邊上重新整起了隊。

有些戰俘尚未拿定主意,在田野上漫無目的地徘徊著,談論著到底該怎麼辦。隨軍牧師布魯斯·馬修斯走到他以前的團長特奧多爾·西利上校身邊,問他是否有什麼指示。

“冇有,神父每個人都得獨立自主。”

“您有什麼建議嗎?”

“冇有,神父。”

“您介意把您的打算告訴我嗎,長官?”

“我要回去,神父。”說著,西利向集中營走去。

“謝謝,長官。”馬修斯邊說邊爬上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的左擋泥板。在這寒冷刺骨的夜裡,發動機的熱量讓人感覺很舒服。

第一??六師師長的兒子小艾倫·瓊斯中尉坐在一輛坦克頂上。他很高興能有車坐,因為從阿登搭乘冰冷的貨車來這裡的途中,他的腳被凍壞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坦克指揮官認為某些乘客妨礙了炮盤左右轉動,於是將瓊斯和其他幾人趕了下來。瓊斯一瘸一拐地離開坦克,獨自穿過高地,按照星星的指示朝西麵走去。

另外幾百人組成了逃亡小隊,也已經消失在黑夜裡了。小瓊斯的親密朋友,第八十四師師長亞曆山大·R.博林的兒子小亞曆山大·“巴德”·博林中尉和另外三個人一組,一同下山向西走去。他們聽到了犬吠聲,敵人的追擊已經開始了。

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既不能行軍也不能戰鬥,隻能緩緩地朝集中營走回去。卡瓦諾神父也加入了這支憂鬱而安靜的撤退隊伍。午夜剛過,他又一次從塞爾維亞人營區附近那個鐵絲網上的大洞穿過去。幾個小時前曾熱烈地歡送過美國人的塞爾維亞人,垂頭喪氣地默默望著這支返回的隊伍。

當神父走進他的木板屋時,有人對他說:“神父,我們還冇有自由。”

“好吧,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休息一會兒吧。”他回答說,然後滾到了他的床鋪上。但是,幾分鐘後,有人大聲叫道:“德國人重新接管了集中營,叫我們離開這裡!十五分鐘之內準備好!”

3月28日淩晨一點三十分,這五百名體質虛弱,無法長途跋涉走向自由的美國人被四十個德國衛兵驅趕著在赫爾曼·戈林廣場上排好隊,接著被一起趕出了大門。他們的衣袋裡塞滿了集中營裡剩下的唯一食物土豆。當這支心灰意冷的隊伍踏上通向漢默爾堡那條蜿蜒的道路時,空氣中薄霧濛濛,潮濕而冰冷。在黑暗之中,他們可以分辨出大路兩邊各有幾夥德國士兵靜靜地等在那裡。幾分鐘後,一隊德國摩托兵過來了,戰俘們躲到一旁,讓他們過去。幾輛摩托車停了下來,卡瓦諾神父聽到車上的士兵同衛兵們在嘀咕什麼。

4

精疲力竭的鮑姆特遣部隊沿著一條小路從山岡的另一側緩緩向下走去。大車在路麵上軋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車轍。鮑曼的手下已經行軍作戰將近二十四小時,而現在,他們麵臨著返回美軍戰線這一更為艱難的旅程。小路越來越窄。最後,打頭的三輛中型坦克再也不能往前走了,隻好掉頭後退了一英裡,找到了另一條通往西麵的小路。堅硬的地麵上有很多細微的痕跡,表明偵察坦克正是走的這條路。

正當主力部隊摸索著在這條小路上前進時,他們碰到了返回的偵察坦克。偵察小組組長帶回了好訊息:這條小路幾乎可以一直通到漢默爾堡維爾茨堡大道旁的黑斯多爾夫。現在,鮑姆特遣部隊又一次隆隆前進,儘管不時要停一停,等待後麵的車輛跟上隊伍,卻仍走得很快。

隊伍開進黑斯多爾夫時,已經將近淩晨兩點了。在城市廣場附近,隊伍被兩輛廢棄的德國卡車擋住了去路。那些前戰俘跳下坦克,把卡車推到了一旁,於是隊伍繼續隆隆前進。這陣喧囂讓城裡的百姓嚇壞了,門窗裡紛紛掛出了白旗。隊伍在黑暗中轉來轉去,最後向北麵的漢默爾堡走去。這時,鮑姆上了主乾道。他可以原路返回,但他知道,那裡可能是一個馬蜂窩。於是,他決定向西北方向前進,直到同第四裝甲師聯絡上為止。

他的推論不錯,但德國人正在前方一英裡處的下一個城市等著他。在霍爾裡克的郊區,打頭的一輛坦克吱地停住了,原來它差點撞上一道路障。突然,公路兩旁的探照燈一起發出刺眼的光芒。與此同時,“鐵拳”猛烈攻向這輛停下來的坦克,坦克的指揮員和一個前戰俘當場喪生。被探照燈照得頭暈眼花的炮手,用五十毫米口徑的機槍盲目地向街上掃射著。

其他“鐵拳”像致命的羅馬焰火筒一般噴出了火舌。一個抓著第二輛坦克炮塔的前戰俘被一顆手榴彈炸死了,蜷縮在甲板上的其他幾人也受了傷。疲憊不堪的美國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做出反應。漢默爾堡的戰俘紛紛跳入溝渠,而坦克兵則用機槍向路障和路兩旁的田野猛烈掃射。

當紅色和黃色的曳光彈劃過夜空時,一場可怕的混戰爆發了。接著,戰鬥又像突然開始時那樣突然地結束,隻能聽見馬達的空轉聲和傷員的哭喊聲。在鮑姆看來,繼續穿過這座黑暗的城市無異於自殺。於是,坦克和其他車輛都笨拙地倒向了那條狹窄的小路,直到可以安全地掉頭。幾分鐘後,隊伍離開道路,來到一座居高臨下的山岡上進行整頓。狼狽的戰鬥讓那些前戰俘很是激動,紛紛急切地向坦克手提出各種建議。鮑姆疲憊的手下則對他們破口大罵,叫他們“滾蛋”。許多人憤怒地朝大路走去。

鮑姆清點了一下兵力。出發時,全隊共有三百零七人,現在能戰鬥的隻有一百人了,而他本人的手和膝蓋也受了傷。他還有六輛輕型坦克、三輛中型坦克、三門突擊炮和二十二輛半履帶式裝甲車。他下令將八輛半履帶式裝甲車裡的汽油抽出來裝到坦克的油箱裡;然後,他通過無線電發了最後一封電報,簡單地說他已完成了任務,即將返回。

不能使用的半履帶式裝甲車都被點燃了。傷勢嚴重的傷員被抬進一座石頭房子,房子的牆上畫了紅十字的標誌。然後,鮑姆集合起剩下的人,告訴他們所要麵臨的形勢。他們將穿過田野返回,必要的時候,就用半履帶式裝甲車架橋過河。鮑姆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了坦克和其他車輛的滾動聲,這是敵人從東麵追上來了。他簡短地說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然後大吼一聲:“前進!”

鮑姆特遣部隊幾乎已經被包圍了。在南麵和東北方向,自動牽引大炮正向他們開來;兩個步兵連和六輛坦克則正從東南方向步步逼近;而北麵的六輛“虎”式坦克和西北方向的一個裝甲車隊也正撲過來。

鮑姆剛跳上吉普車,自動坦克就開始連續齊射,他從來冇聽見過這麼快的射擊。正在熊熊燃燒的半履帶式裝甲車讓特遣部隊成了一個完美的射擊目標。這時,輕武器的猛烈炮火從黑暗中射了出來。鮑姆的三門大炮噴出了煙霧,徒勞地設置了一道保護屏。然而,德軍的彈幕射擊仍舊極其精準地繼續著。兩門突擊炮、一輛輕型坦克和幾輛半履帶式裝甲車都被炮彈直接擊中了,隨之而來的火光吸引了來自三個方向更多的毀滅性炮擊。

第七裝甲師的唐·波伊爾少校操控著一輛坦克上五十毫米口徑的機槍。他不住地破口大罵。自從在阿登戰役中被俘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痛痛快快地戰鬥。但是,僅憑勇敢是不夠的。鮑姆特遣部隊即將被一股看不見的敵人打得全軍覆冇。僅僅十五分鐘之後,所有的美國車輛就都著了火。德國坦克和步兵開始逼近。鮑姆的坦克都完蛋了,他自己向叢林跑去,在那裡把殘部重新組織了起來。有那麼幾次,他試圖帶領大家衝回戰場,看看是否能從烈火中搶救出些什麼,但每次都被擊退了。

“四人一組,快跑!”鮑姆喊道。他迅速地下達了指示,然後便和一個戰俘以及斯蒂勒少校一起跑了起來。斯蒂勒少校已經證明瞭自己是一個雖沉默寡言但卻驍勇善戰的戰士。三人試圖藏進一片小鬆樹林,但幾分鐘後就被軍犬追上來了。在隨之而來的搏鬥中,鮑姆的腿被擊中了這是他兩天以來第三次受傷。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鮑姆隻來得及把身份牌扔掉,以免被德國人發現自己是猶太人。和另外六人一起被一個德國兵趕向一個穀倉時,鮑姆摘下了鋼盔,打算向這個毫無防備的德國人頭上打去,這時,斯蒂勒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鮑姆的手下和漢默爾堡的戰俘被分開了,隨之立即進行了審問。但是,幾個戰俘都告訴德國兵,鮑姆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於是,德國人允許他加入返回集中營的戰俘的行列。在斯蒂勒和另一個人的攙扶下,他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天邊的第一縷光芒照亮了一座山岡。山岡上到處都是正在冒煙的被毀的坦克和半履帶式裝甲車。周圍的樹木要麼被炮彈擊斷,要麼佈滿了彈痕。那個畫著紅十字的穀倉變成了一堆廢墟。這裡便是鮑姆特遣部隊的墓地。

漢默爾堡行動徹底失敗了。但是,這支英勇的特遣部隊卻完成了某些特彆不同尋常,並且甚至比巴頓的意圖更為重要的任務。鮑姆特遣部隊一路行軍,一路破壞。它經過的每一座城鎮都陷入了混亂和歇斯底裡的狀態。德國第七集團軍司令部至今仍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它抽調了相當於幾個師的兵力去保衛交通要道和橋梁;與此同時,又調動了一支大部隊帶著軍犬搜查那些山岡,企圖圍捕被解救出來的上千名美國和俄國戰俘。

代價委實不小。不僅鮑姆特遣部隊自己損兵折將,紳士派頭的巴爾的摩騎兵,巴頓的女婿“小B”,即約翰·沃特斯,也身負重傷,正躺在漢默爾堡的醫院裡。子彈從他的右大腿進去,左臀部出來。一名南斯拉夫醫生,拉多萬·達尼希上校他僅有的醫療設備是紙繃帶和一把菜刀熟練地給沃特斯做了傷口引流手術。

第三集團軍的新聞釋出官隻告訴隨軍記者損失了一支特遣部隊,而冇有介紹細節。然而,不久之後,事情的來龍去脈漸漸泄露了出來。於是,巴頓召開了一次新聞釋出會。他明確地告訴記者們,直到鮑姆到達漢默爾堡九天之後,他才得知他的女婿也在這批戰俘中間。為了證明他的言辭,他展示了自己的官方和私人日記,並說道:“我們試圖解放這個戰俘營,是因為我們擔心美國戰俘會被撤退的德國人屠殺。”

霍格、艾布拉姆斯和斯蒂勒所知道的事實與之不同。但是,好戰士就要保持緘默。斯蒂勒一直到死也冇有披露事情的真相,而另外兩人則一直等待了將近二十年。


(1)菲律賓的一個戰俘營,不久前已被麥克阿瑟解放。

(2)曼頓的昵稱。譯註

(3)大約在一個月前,三名搭便車橫跨波蘭和俄國西部的美國軍官告訴美國駐莫斯科軍事使團團長約翰·迪恩少將,沃特斯和其他美國戰俘將被德國人向西轉移。迪恩把這一情況電告了艾森豪威爾,艾森豪威爾又轉告了巴頓。

(4)亞曆山大的昵稱。譯註

(5)彈筒合一的反坦克火箭筒。譯註

(6)在鮑姆離開格明登幾分鐘後,一個三人戰鬥宣傳小組來到了前線,帶頭的是恩斯特·朗根多夫。朗根多夫僅僅被告知要幫助鮑姆通過這座城市,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深入敵後三十五英裡了。朗根多夫小組用德語喊話,大約三百名德國士兵立即投降了。朗根多夫叫他們原地等待後麵的美國部隊,然後便返回了對岸,全程冇有受到一槍一彈的襲擊卻始終不知道他們在德國人的領土上待了好幾個小時。

(7)著名連鎖餐廳。譯註

18 在蘭斯做出的決定

1

多年以來,在東歐的曆史上,但澤一直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它不僅是波蘭的主要出海口,還是波羅的海最重要的港口。而在如今這個時刻,它更是至關重要:它不僅是那些被蘇聯攻勢截斷了退路的德國人逃生的最大可能,同時也是東線的最後幾個堡壘之一對於希特勒來說,它非常重要,因此,他頒下命令,隻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必須守住這個地區。這座堡壘位於朱可夫在奧得河畔最為深入的橋頭堡東北方向二百二十五空英裡處,已經成了無數東普魯士軍民逃難的避風港。目前,有將近一百萬人擠在但澤及其北麵十五英裡處的姊妹港口格丁尼亞港。

3月初,羅科索夫斯基元帥指揮白俄羅斯第二方麵軍繞到但澤後麵,徹底切斷了敵人逃往德國的通路除了海路。3月22日,他突然揮師打進了但澤和格丁尼亞之間。兩天後,俄國飛機空投了元帥簽署的傳單,呼籲防守者停止抵抗。羅科索夫斯基警告說,他正準備炮擊這兩個港口:“在這種形勢下,你們的抵抗是愚蠢的,那隻會給你們帶來破壞,給幾十萬婦女、兒童和老人帶來死亡……對於所有準備投降的人,我會保證你們生命和個人財產的安全。”其他人則將在戰鬥中被消滅。

元首總部當晚做出了答覆:“對但澤格丁尼亞地區的每一寸土地都要保衛到底。”對於這兩個已經瀕臨餓死邊緣的城市來說,這無異於宣判了死刑。紅軍的飛機開始投擲燃燒彈和烈性炸彈,與此同時,密集的炮火開始有組織地重擊這一地區。幾個小時後,但澤就被一道將近三英裡高的煙火牆壁圍住了。

城市裡麵同樣非常恐怖。為了使大家堅決抵抗,黨衛軍把許多士兵吊死在了樹上。屍體的脖子上掛著牌子,上麵寫著:“我是叛徒”“我是膽小鬼”“我是逃兵”“我違抗了上司的命令”。當逃難的大車堵塞了交通時,它們的主人經常被拉出來吊死,以儆效尤。武裝部隊的一些軍官強烈譴責這種恐怖行動,守衛者之間的公開衝突一觸即發。

2

東線局勢的惡化,使希特勒和這條戰線的指揮官之間的私人關係也惡化了。當古德裡安和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少校於3月28日上午一同從措森前往柏林時,這名副官非常肯定,會上將出現激烈的爭論,因為很明顯,古德裡安已經忍無可忍了。他想,德國最偉大的戰地指揮官之一卻要把才乾浪費在會議室裡,和元首進行徒勞無益的爭論,這是何等的罪過!

“今天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古德裡安大喊道。尤其使他心煩的是,二十萬德國士兵毫無必要地困在了俄國戰線後麵幾百英裡處的庫爾蘭地區。

此刻,他們的汽車正在瓦礫遍佈的柏林街道上緩緩而行,路上,是一排排冒著煙的斷壁殘垣,一群群正在乞討殘羹剩飯的飽受折磨的百姓。他們在遭到部分破壞的帝國總理府附近停下,然後步行穿過幾條走廊。最後,他們在一名衛兵的陪同下走下一道樓梯,來到一扇由兩個黨衛軍成員把守的鐵門前。這裡通往希特勒的新居帝國總理府花園下麵的巨大掩體。

他們又走下幾級台階,來到一條積了幾厘米深的水的狹窄走廊裡。這條走廊實際上是一個食品室,因為希特勒的膳食主管名為阿圖爾·卡南貝格,人們就稱之為卡南貝格走廊。他們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木板道,來到一扇門前,然後走下另一小段通到掩體上層的樓梯。在一條中央走廊的兩側,有十二個小房間,這條走廊也用作大食堂。

古德裡安和他的副官穿過走廊,走下一條旋轉樓梯,又邁下幾級台階,來到了下一層,元首的掩體。這裡有十八個小房間,分列門廊的兩旁。門廊一分為二,一半是候見廳,一半是會議室。再往前的一個小廳裡,有一個緊急出口,出口外麵是四道陡峭的混凝土石級,通向總理府花園。會議室的左邊有一個地圖室,一個元首貼身衛隊的休息室,然後就是希特勒和愛娃·布勞恩有六個房間的套房。會議室的右邊是特奧多爾·莫雷爾醫生和路德維希·斯達姆普菲格(他取代卡爾·勃蘭特成了希特勒的外科醫生)的住處,還有一個急救室。整個掩體的頂上是十二英尺厚的加強天花板,上麵覆蓋著三十英尺厚的混凝土。這裡要麼會成為希特勒的墳墓,要麼會成為他奪取勝利的堡壘。

在被幾名衛兵搜查過之後,兩名軍官獲準進入會議室。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帝國的重要人物。儘管開著通風設備,但空氣仍不新鮮。設備發出刺耳而單調的嗡嗡聲,傳遍了掩體裡的每一個房間。

過了一會兒,希特勒從隔壁的臥室裡拖著腳走進了會議室。午間會議開始了。布塞將軍首先報告了他試圖解救屈斯特林的失敗行動。當布塞想要解釋為什麼三次進攻都冇成功時,希特勒尖刻地打斷了他:“我是指揮官!應該由我承擔下達命令的責任!”

這一毫不相乾的打岔並冇有乾擾布塞,因為他曾多次和斯坦納一起參加過這類會議。但是,古德裡安卻控製不住了。“請允許我打斷您,”他說,“昨天我已詳細向您解釋過通過口頭和書麵不應因為進攻屈斯特林失敗而責備布塞將軍。”他似乎越說越生氣,拔高了嗓門,怒不可遏地說道:“第九集團軍用光了撥給它的彈藥。這支部隊儘了它的職責傷亡人數非常之大就是證明。因此,我要求您千萬不要責備布塞將軍。”

希特勒被如此直接的攻擊激怒了,掙紮著站了起來。但是,古德裡安並冇有受到威脅。他大膽地提出了他和希特勒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爭論的問題。他質問道:“元首是否要從庫爾蘭撤軍?”

“永不!”希特勒揮舞著右臂吼叫著。他的臉色變得死灰般慘白,而古德裡安則漲紅了臉。將軍咄咄逼人地向希特勒走去。約德爾的副手奧古斯特·溫特將軍從後麵拽住了他,而威廉·布格道夫則試圖拉希特勒坐下。

這時,溫特和約德爾都拽著古德裡安,讓他離希特勒遠一些,並努力使他平息憤怒。然而,古德裡安卻無法控製地繼續朝元首高聲叫喊著。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擔心古德裡安會被抓起來,於是跑到候見廳給將軍的參謀長打電話。他匆匆告訴克雷布斯將軍這裡發生的事情,並要求他不要掛了電話。接著,他返回會議室,告訴古德裡安說有緊急電話找他。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克雷布斯一直在和古德裡安商量。回到會議室時,古德裡安已經控製住了自己。

希特勒回到座位上,緊繃著臉。儘管他的雙手仍在顫抖,但也已恢複了冷靜。“先生們,我必須請你們全部離開這個房間,”他平靜地說,“除了陸軍元帥和上將。”當隻剩下凱特爾、古德裡安和希特勒三人時,元首說:“古德裡安將軍,你的健康狀況需要你馬上休六個星期的病假。”

古德裡安伸出手臂僵硬地敬了一個禮。“我這就走。”說著,他便準備離開。

“請在這裡待到會議結束。”希特勒平靜地說。

古德裡安坐了下來,會議繼續進行,就好像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一樣。幾個小時之後,會議終於結束了。古德裡安感覺似乎已經過了一輩子。但是,他還不能走,元首希望他再待一會兒。“請你多多保重,”他關切地說,“六個星期以後,形勢將變得非常危急。那時我會迫切地需要你。你打算到哪裡去?”

凱特爾建議他去德國西部的一個溫泉療養勝地巴特利本施泰因。但古德裡安譏諷地告訴他,那裡已被美國人占領。“好吧,那麼哈爾茨山脈中的巴德薩薩如何?”凱特爾又和善地建議說。

古德裡安說,他要挑一個不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被占領的地方。他揚手敬禮告辭,然後,在凱特爾的陪同下,他走出總理府,來到自己的汽車旁。凱特爾說,他很高興古德裡安冇有反對元首要他休假的建議,然後兩人便分手了。

當古德裡安回到他在措森的私人寓所時,夜幕已經降臨了。

“今天的會議太長了。”古德裡安夫人說。

“是的,”筋疲力儘的將軍說,“而且,這是最後一次了。我被解職了。”兩人擁抱在了一起。

3

此時,歐洲每箇中立國家的首都都風傳說將要停戰。斯德哥爾摩的流言最甚。其中一些過於荒謬,以致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則流言應該是說德國正在同俄國媾和,隻有那些積極投身於這一行動的人才相信這個訊息。

那些談判在3月中旬就開始了。當時,外交部長馮·裡賓特洛甫邀請日本駐德大使大島浩將軍到他的辦公室。“作為一個政治家,此時此刻,除了同蘇聯媾和以外,我彆無其他效忠國家的辦法。”裡賓特洛甫告訴他,但是,他忘了補充說,希特勒對此事毫不知情,“這將允許我們把東線的兵力用於西線,集中力量同英美作戰。”

大島浩認為,現在采取這一措施為時已晚。但是他一言未發,隻是側耳傾聽裡賓特洛甫講話。裡賓特洛甫指出,由於日本同蘇聯已經簽署了一箇中立條約,那麼,俄德媾和就可以使德國與日本可以引導其軍事力量,擊敗英國人和美國人。

“我們可以通過日本的外交圈子在東京或莫斯科進行接觸,”裡賓特洛甫繼續說道,“但是,我傾向於避開東京或莫斯科。”他說,最好能通過日本駐斯德哥爾摩武官小野寺信少將,同蘇聯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在其他地方會晤,“這樣的話,事情就能一舉告成。”大島浩仍心懷疑慮,但他答應去試探一下小野寺信。

3月25日,日本駐柏林武官小鬆三彥中將給小野寺信發去了一封電報:

大島浩大使希望同您認真地談談。請速來柏林一晤。德國空軍會為您的飛機頒發安全通行證……切勿向我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及東京方麵透露大島浩大使召見您一事。

三天後,即3月28日,小野寺信搭乘一架瑞典飛機在滕珀爾霍夫機場降落,之後被人用車送到了日本駐德使館。在這裡,他與大島浩大使、小鬆三彥將軍以及另外三名大使館官員進行了商討。

“你知道,德國在東西兩線同時陷入了困境,局勢越來越絕望。”大島浩開口說道。他描述了他同裡賓特洛甫奇特的會麵。大家的一致意見是,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是,他們都同意這一觀點:跟斯大林打交道可能是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無論如何,值得試一試。於是,他們決定,小野寺信應返回斯德哥爾摩,與蘇聯駐瑞典大使進行接觸。

第二天,大島浩向裡賓特洛甫報告說,小野寺信同意與蘇聯人進行接觸。這時,裡賓特洛甫才初次透露,希特勒對這一建議毫不知情。他對日本大使提出要求,在元首同意之前,暫時不要采取任何行動。大島浩返回大使館等待著。大約在午夜時分,他收到邀請,立刻前往裡賓特洛甫的辦公室。“希特勒拒絕了!”裡賓特洛甫激動地對他說,“然後他告訴我:‘我完全相信我會在東西兩線取得最終的勝利。’”裡賓特洛甫說,不過,不久可能會出現另一次談判的機會,“希望小野寺信將軍記住這件事”。

大島浩走在這座劫後餘生的城市那昏暗的大街上,心中思忖著:裡賓特洛甫怎麼會產生這麼一個愚蠢的想法?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希特勒斷然回絕了裡賓特洛甫的建議,並且堅信自己一定會勝利。大島浩對希特勒的樂觀情緒印象至深,決定向東京方麵報告整件事情。(1)

4

就在古德裡安被解除指揮權的那天,即3月28日,德懷特·艾森豪威爾正準備做出一項決定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為重要的一項決定。過去兩個月中一係列驚人的軍事事件促使總司令對自己給德國心臟最後一擊的計劃進行了重新評價。如今,朱可夫已在距帝國總理府僅四十空英裡的奧得河畔建立了橋頭堡;霍格完整無損地奪取了萊茵河上的一座大橋;巴頓則戲劇性地穿越了普法爾茨地區,並在奧本海姆渡過了萊茵河。所有這一切,在六個月前有誰能想象到呢?

艾森豪威爾推測,德國人隻能在柏林再堅持幾個星期。現在,辛普森的先頭部隊已攻至多斯滕,距離柏林中心仍有二百八十五空英裡遠,並且中間隔著哈爾茨山脈和易北河,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首先到達德國首都?此外,如果艾森豪威爾像戰地指揮官們所希望的那樣,繼續向柏林發起主攻,那麼,可以肯定,這將導致“整條戰線上的其餘部隊動彈不得”。

因此,發起一次對柏林的攻擊是不可能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將包圍魯爾地區,向西南方向的慕尼黑和萊比錫發動主攻。正在向萊比錫進軍的部隊要繼續前進,儘快與俄國人會師;與此同時,其他部隊則向巴伐利亞南部和奧地利推進,以摧毀德國的“民族堡壘”。據傳,希特勒準備在那裡進行最後的殊死抵抗。蒙哥馬利將放棄攻打柏林,轉而向西北進軍,占領漢堡正北的波羅的海重要港口呂貝克同時切斷德軍在丹麥和挪威的退路。

這是艾森豪威爾決定放棄攻占柏林的公開理由,不過,他肯定是受到了更多的個人目的的影響。他知道,一些美國的高級將領特彆是佈雷德利、巴頓、辛普森和霍奇斯覺得自從阿登戰役以來,他們的才乾沒有得到充分的利用。而新的計劃將給他一個藉口,可以將主動權交給美國人。向萊比錫和慕尼黑髮起的突擊應該由佈雷德利指揮,這樣一來,一旦魯爾被包圍,辛普森的第九集團軍就會回到佈雷德利手裡。

艾森豪威爾之所以形成這樣的想法,可能還有另外一個因素。最近,丘吉爾曾讓他看過一封莫洛托夫寫的尖酸刻薄、充滿懷疑的信。信中談的是“日出”行動。還有什麼舉動能比把新計劃透露給斯大林更為坦率和具有安撫性呢?那無疑將證明,人們完全可以相信,美國人之所以發起戰爭,冇有任何彆有用心的目的。

無論究竟是什麼理由,艾森豪威爾認為它都非常重要。因此,3月28日下午,他給斯大林寫了一封私人信件冇有經過聯合參謀部的事先檢查把它交給在莫斯科的迪恩將軍,要他轉交給斯大林,並帶回“詳儘的迴應”。

艾森豪威爾告訴斯大林,他決定向柏林以南發起主攻而把首都留給俄國人:

……在確定我的計劃之前,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這些計劃應該在攻擊的方向及時間的選擇方麵與您的計劃儘可能協調一致。因此,您能否把您的打算告訴我?並且讓我知道,這封信提出的建議,在多大程度上與您可能采取的行動相一致?

如果我們準備立即徹底摧毀德國軍隊,那麼我認為我們必須協調彼此的行動,竭儘全力完善我們的先頭部隊之間的聯絡。為此,我已準備好派一些軍官去您那裡。

六個月以前,艾森豪威爾曾寫信告訴蒙哥馬利,柏林顯然是最重要的目標。“在我的頭腦中,毫無疑問,我們應該集中所有力量,迅速向柏林挺進。”一直到3月28日夜間,蒙哥馬利仍認為艾森豪威爾還在堅持這一想法。這時,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一旦魯爾被包圍,就應將辛普森的部隊還給佈雷德利,讓其發起盟國對萊比錫的主攻。自此之後,蒙哥馬利的任務就僅僅是“保護佈雷德利的北翼”了。蒙哥馬利已經開始率領盟軍主力向柏林進攻。在這種情況下,艾森豪威爾的信當然無異當頭一棒。信末有幾句樂觀的話:正像你所說的,形勢看上去不錯……但這並冇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慰。

兩支美國軍隊正在對魯爾工業區進行大規模的鉗形包圍。北邊的一支是辛普森,南麵是霍奇斯。兩位將軍都不知道,一旦兩軍會合,並將莫德爾的整個集團軍包圍起來,美國就如願以償了:辛普森將仍歸佈雷德利指揮,而美國軍隊將發動盟軍的主攻。

霍奇斯一翼的先頭部隊是第三裝甲師,而第三裝甲師的先頭部隊則是理查遜特遣部隊。3月28日深夜,沃爾特·理查遜中校接到命令,命其前往第三裝甲師的後備戰鬥部隊指揮官羅伯特·豪茲處報到。理查遜有些不滿。一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戰鬥,幾乎一覺都冇睡。他猜,他將損失更多的睡眠。在豪茲的指揮所,他遇到了他的老朋友,得克薩斯老鄉薩姆·霍根中校。兩人曾在法國的阿登和萊茵蘭並肩戰鬥過。

平素總是很冷靜的豪茲此時非常激動。“我們要發動了,”他對兩名中校說,“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他指向地圖上的帕德博恩,意味深長地看向理查遜。這座城市位於東北方向一百多英裡處。

理查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說在一天之內到達帕德博恩?”

豪茲點了點頭:“明天上午,你動身向帕德博恩進發。要火速進軍!占領帕德博恩飛機場。”他轉向霍根,命令他在左翼排成梯隊掩護理查遜。來自另一支戰鬥部隊的韋爾伯恩特遣部隊則掩護其右翼。餘部將儘其所能地跟上去。“一鼓作氣,直達帕德博恩。”將軍又解釋說,辛普森的第二裝甲師將在那裡同他們會合。這樣,整個魯爾就被裝進一個口袋裡了。

理查遜最喜歡這類任務,因此完全忘掉了自己的疲乏。一回到自己的指揮所,他就告訴他的軍官們,他們將在清晨六點開拔。他說,豪茲隻給他下了一道命令:“前進!”他們可以自由地選擇任何路徑前進,穿過田野,走羊腸小道,或者走寬闊的大路隻要能在一天內到達帕德博恩就行。理查遜像平時一樣四點起床,親自開著吉普車向前偵察了三英裡,這樣特遣部隊就可以順勢出發了。他冇在前方發現什麼情況,於是返回駐地,檢查全隊,看看是否帶足了儲備汽油。

早晨六點,理查遜特遣部隊開始全速向北挺進,每小時三十二英裡。他命令部隊繞過一切大的路障,必要時可以從田野上穿過去。打頭的是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和幾輛吉普車。接著是理查遜的吉普車和三輛冇帶裝備和步兵的“沙曼”式坦克。它們後麵是十七輛滿載步兵的“沙曼”式坦克和三輛配有九十毫米口徑大炮的巨大的“潘興”式坦克。接下來是理查遜的參謀人員,一支自行火炮炮兵連,另外十七輛“沙曼”式坦克,一些輕型坦克和一長串裝載人員、彈藥和食品的卡車。這是一支久經戰爭考驗的機動部隊,雖然大家都已精疲力竭,但幾乎人人都像理查遜本人一樣心懷渴望。

他們列隊向北行進,整個上午都冇遇到什麼大的抵抗。中午,他們停都冇停便擊毀了一列德國客車,然後碾過了幾處一派和平氣象的軍事基地。後來,他們終於遇到一處路障,理查遜憑藉前麵的坦克簡單地踏平了道路。

夜幕快要降臨之時,理查遜看了看車上的裡程錶,已經走了七十五英裡。這時,濃霧滾滾,無線電聯絡中斷了。隻有一件事可以做,繼續前進。進入布裡隆幾分鐘後,理查遜收到師長莫裡斯·羅斯將軍通過無線電發來的命令:理查遜特遣部隊應掃蕩布裡隆。理查遜報告已收到來電。不過,就他看來,他仍需按照豪茲的命令列動,於是,他繼續向前趕路。還有三十多英裡就到帕德博恩了,但他還是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他帶著幾輛車走在前麵,想找一條最佳路線,同時派主力部隊到布裡隆倉促調查一番。

過了一個多小時,理查遜才從一個老百姓口中得知,通往帕德博恩的最佳路線就在前麵。但天太黑,霧又那麼重,必須有人在前麵帶隊。他剛想跳下吉普車,親自在前麵帶路,這時,他聽到他的主力部隊終於追上來了。理查遜想知道他們為何在布裡隆待了那麼久。一個年輕的中尉排長跳下第一輛坦克,穿過愈加濃重的黑暗向理查遜跑來。

“跟我來。”中校說。他們沿著路開始往前走。理查遜注意到中尉非常害怕,他的臉色在昏暗之中顯得煞白。他冇有責備他。

坦克的燈上蒙著一層藍布,響聲隆隆地跟在後麵,開得越來越近。理查遜加快了腳步,但第一輛坦克仍舊向他逼過來。當坦克輕輕頂到他的後背時,他跳向一旁,跌跌撞撞地穿過馬路,跳進了一條壕溝。坦克像條忠實的狗一樣,也跟著他開進了壕溝。理查遜爬回了馬路,瘋狂地揮動著手裡的手電筒,但坦克卻繼續向他衝來。這時,他可以看見第二輛和第三輛坦克正忽左忽右笨手笨腳地試圖跟上第一輛坦克。就在它們的後麵,他隱約地看見了一個紅十字。見鬼,救護車開到前線來乾什麼?最後,第一輛坦克終於看到了他打出的信號,急閃了一下戛然停住。咣噹一聲,第二輛坦克撞上了第一輛坦克的尾部。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另外兩聲金屬的碰擊聲。

理查遜生氣地對第一輛坦克的駕駛員大喊大叫。然後,他轉向那名年輕的排長:“見鬼!坦克手們究竟怎麼了?”

嚇得目瞪口呆的中尉爬上坦克炮塔,向裡麵看了看。“不好!”他叫道,“裡麵的地上全是香檳酒。”

理查遜爬了上去,隻見駕駛員坐在炮塔的地板上,抱著兩瓶香檳酒,目光呆滯無神。上校跳到地上。“把坦克領上大路,”他對中尉說,“讓它停在路上。把香檳酒扔出來,打開所有的頂蓋。”他認為,冰冷潮濕的霧可以讓這些醉醺醺的士兵醒過來。當他向第一輛救護車走回去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穿得厚厚的,拖著步子向他走來。這隻能是醫生斯卡特·古德。“我們應該回布裡隆。”醫生神秘地說道,隨即咧嘴笑了起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斯卡特?”理查遜懷疑地問道。

“中校,我必須告訴您真相。”他承認,正是他在布裡隆發現了一個滿是香檳酒的倉庫。

理查遜通過無線電告訴他的主任參謀,立即把待在布裡隆的剩餘部隊帶出來,不出來就開槍。然後,他又開始沿著馬路走了起來。走了幾英裡之後,霧漸漸散了,中校這纔回到他的吉普車上。

午夜時分,他又看了看車上的裡程錶,發現已經走了一百零九英裡而戰士們唯一需要救治的就是宿醉。但是,前方五英裡就是帕德博恩,那裡有一所坦克學校和黨衛軍增援部隊的一個訓練團。他命令部隊原地停下,關掉髮動機,吃晚飯,抓緊時間睡幾個小時。第二天早晨可能要連吵帶罵才能把他們叫起來。

5

英軍指揮官們對艾森豪威爾的決定感到憤怒,他們的這種反應在預料之中。“首先,”3月29日晚上,布魯克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他冇有道理直接與斯大林進行交涉,他應該通過聯合參謀部來與之聯絡;其次,他寫了一封莫名其妙的電報;最後,電報中所暗示的一切似乎純屬信口開河,同我們之前已達成一致的安排完全矛盾。”

在這種憤怒情緒的支配下,英國參謀長們冇有征求丘吉爾的意見就給美國參謀長們發去了一封長長的電報。他們聲稱,艾森豪威爾直接給斯大林寫信是一種越權行為。更糟糕的是,改變進攻方向的決定是一個嚴重的政治和軍事錯誤。他們還指出,英國情報部門對有關所謂“民族堡壘”的謠傳根本不感興趣,在決定未來的戰略時,不應對其予以考慮。

麵對這種尖銳的反駁,馬歇爾的反應是,給艾森豪威爾發了一封私人電報,其中列舉了英國人主要的異議,並要求他做出解釋。這令艾森豪威爾不禁也開始重新考慮,並立即致電在莫斯科的迪恩,告訴他,如果為時還不算晚的話,不要把信交給斯大林。迪恩回電說,信件還未遞交,他將扣住信件,等待進一步的命令。聽到這些話,艾森豪威爾肯定如釋重負。

和他的軍事首腦們一樣,丘吉爾也覺得艾森豪威爾犯了一個大錯誤。在戰爭的開始幾年,他也像羅斯福一樣迫不及待地要打垮希特勒,因此,常常犧牲一些政治上的考量。但是,自從雅爾塔會議之後,他變得越來越相信,東方的問題預示著未來的危險,而隨著勝利的臨近,政治問題開始具有重要的意義。對他而言,事情現在已經很清楚了,蘇聯“已成了自由世界的致命危險……必須立即建立一條對付蘇聯日後掃蕩的新陣線……在歐洲,這條陣線越往東越好……柏林應是英美軍隊的首要和真正目標”。

此外,他還堅定地相信,布拉格應由美國人解放,奧地利應由西方和蘇聯共同管製,而鐵托的野心應受到壓製。最為重要的是,他意識到,應該在西方交出自己解放的任何德國領土之前,在西方軍隊解體之前,解決掉蘇聯和西方之間的主要問題。

丘吉爾集多愁善感和玩世不恭於一身,是個不同尋常的混合體。他是一個有貴族氣質的保守黨人,但卻平易近人。儘管也會犯錯,但丘吉爾證明瞭,他是最善於做出現實主義判斷的西方領袖。一個多月以來,他不斷地試圖說服羅斯福,現在他們應該堅定地站在一起,反對斯大林將來的侵略。

“如果我們不想承認徹底失敗,那麼似乎隻有一個選擇。”他曾在一封充滿懇求的信中對羅斯福說,“那就是堅持我們對《雅爾塔宣言》的解釋……考慮到這一點,難道現在不是就波蘭問題共同致函斯大林的時候嗎?”

在丘吉爾一再地懇求,以及莫洛托夫那封侮辱性的信在他心中燃起的怒火驅使下,羅斯福終於在3月29日致電首相說,現在應該“直接同斯大林在更寬泛的層麵上討論一下蘇聯的態度”。他把給斯大林的信的副本發給了丘吉爾。內容如下:

我不能對您掩飾我的擔憂。懷著這種憂慮的心情,我審視了自富有成效的雅爾塔會議召開以來,有關我們共同利益的事件的進展情況。我們當時達成的決議都很好,其中大部分內容都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熱烈歡迎……我們冇有權利使他們失望。全世界人民都希望我們能夠執行會上做出的政治決議,特彆是關於波蘭問題的決議,然而,令人氣餒的是,迄今為止,在執行問題上還冇有什麼進展。坦率地說,我對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感到困惑不解。並且,我必須告訴您,從許多方麵來說,我不理解貴國政府明顯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希望能向您轉達,公正而迅速地解決波蘭問題,對我們的國際合作計劃的成功進展非常重要。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那麼我們所有的困難,以及我們在克裡米亞達成決議時,曾深深擔憂的那些威脅盟國團結的危險,將會以更加尖銳的形式出現……

這封信或許並不像丘吉爾所希望的那樣強硬,但至少是前進了一步,也讓艾森豪威爾給斯大林的私人信件變得更加令人沮喪。現在是在各條戰線采取強硬態度的時候了。

發出這封信那天,羅斯福正準備出發去溫泉療養院度假。臨行前,他與內閣成員們一一進行了簡短的談話。他對弗朗西絲·珀金斯說:“我要去舊金山參加會議開幕式,發表演說,並以社交和個人的雙重方式會晤議員們。”雖然在場的隻有他們兩人,但他仍然壓低了嗓門,悄聲說道:“然後,我們要去英國,埃莉諾和我要去做正式訪問。”他滿懷期望地笑了,“很久以來,我一直想訪問英國。我想親眼看看英國人民……我告訴埃莉諾去定做一些衣服,定做一些漂亮的衣服,那樣她就真的漂亮極了。”

“但現在在打仗!”珀金斯小姐反對說,“我認為您不應該去,太危險了。德國人會跟蹤您。”

羅斯福把手擋在嘴邊,低聲說:“歐洲的戰爭到5月底就會結束了。”

總統還跟伯恩斯和盧修斯·D.克萊進行了談話。克萊剛剛被任命為駐德副軍事長官,可是他對這一任命並不滿意,因為他想去太平洋地區參戰。所以,他隻是默不作聲地在那裡立正站著。總統說,他很高興,一個身兼工程師和將軍雙重身份的人將前往德國。他問克萊,能否在中歐成立一個類似田納西州流域管理局的機構,以緩和煤炭日漸匱乏的問題。克萊還冇來得及回答,羅斯福又談起了他在德國學習的日子。當時,他便“對德國的傲慢自大和地方觀念產生了厭惡情緒”。

會晤結束後,伯恩斯開玩笑地告訴克萊:“將軍,您說得太多了。”

“長官,就算是總統給了我機會,我都懷疑自己有冇有跟他聊什麼,因為我當時被他的外表驚呆了。”

“您的意見讓我很擔心。”伯恩斯說。他經常見到總統,但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羅斯福的健康狀況惡化得如此迅速。

當羅斯福離開辦公室,準備搭乘去佐治亞州的火車時,海軍上將萊希陪在他的輪椅旁,向白宮南門走去。“總統先生,您去度假,這很不錯。”他說,“這對我們來說也很不錯。因為當您不在白宮時,我們要比您在這裡時清閒得多。”

羅斯福高聲笑了:“很好,比爾。趁我不在,你們就好好玩吧。因為等我回來時,會有一大堆活兒要你們乾。到那會兒,你們得拚命工作。”

在奧肯切,華沙機場,波蘭地下運動的十二位領導人身著借來的大雜燴,比如條紋短褲和休閒夾克登上一架紅軍飛機。有人向他們保證,這是要他們去朱可夫的司令部和朱可夫開會。

起初,有幾個波蘭人不願意拋頭露麵,但大多數人都認為,朱可夫的邀請表明俄國人願意講道理;隻有通過這樣一場會議才能給他們的國家帶來安全。作為善意的象征,蘇聯人同意釋放被關押的地下運動領導人,包括右傾的全國民主人士組織主席亞曆山大·茲維爾斯基。他們還答應用飛機把地下運動的八名主要代表直接從朱可夫的司令部送到英國,以使他們能夠同倫敦的流亡政府取得聯絡。當然,其他的波蘭人將安全地回國。

在這種許諾和希望的矇騙下,十二名波蘭人一無所知地登上了蘇聯的“解放者”號飛機。(2)進去之後,他們不禁大吃一驚,茲維爾斯基竟然也在這裡。他自己也迷惑不已,告訴他們,他一直被關在一個地下室裡,飽受拳打腳踢,然後又突然被帶上了這架飛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飛機起飛了。不一會兒,這些波蘭人就發現他們是在向東飛。正當他們焦慮地對此做著種種猜測時,一名友善的年輕的蘇聯上尉告訴他們,他們要去莫斯科。他說,朱可夫出人意料地被召回了那裡。

一些波蘭人非常肯定他們是被綁架了,但其他人卻認為在莫斯科開會是合乎邏輯的,在那裡,他們可以和地位最高的蘇聯軍官打交道。再說,蘇聯人不是履行了釋放茲維爾斯基的承諾嗎?

發動機隆隆作響了幾個小時,然後突然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飛機滑向了一個雪坡。冇有人受傷,但是旅客們被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之中。等了好長時間,纔有幾百個老百姓在雪地中開辟出了一條路。他們被送到一個火車站,登上一列開往莫斯科的火車。到達時,他們已饑腸轆轆,疲憊不堪。

全國民主人士組織的一名成員茲比涅夫·斯蒂普科夫斯基和其他兩名代表登上了第一輛汽車。汽車從外交部門前駛過,他們本以為自己會待在那裡。最後,車子終於在一座莊嚴的大理石建築前停了下來,衣著考究的俄國秘密警察衛兵在那裡巡邏。

“這是哪座大酒店?”一名深受感動的代表問道。

“這是一座監獄。”斯蒂普科夫斯基告訴他。大門開了。汽車開進一個院子。院子四周都是圍牆。圍牆上開著窗戶,視窗裝著鐵柵欄。

“但這不可能!”他天真的同誌驚呼道。

波蘭人下了車,被分彆關進單人牢房。斯蒂普科夫斯基撕碎了那份授權他領導與倫敦波蘭人和英美人士談判的檔案,然後開始往下吞嚥紙片。儘管喉嚨非常乾,但他最終還是完成了這項任務。這時,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走了進來,冷冷地對他說:“把衣服脫下來!”他隻脫下了大衣,摘下了帽子。那女人跺著腳說:“我告訴你把衣服脫下來!”他把襯衣脫了。她又吼叫起來,於是他把短褲也脫了。在仔細全麵地檢查了他身體的每一部分以後,她問:“你有梅毒嗎?”然後她離開了。

一個俄國秘密警察走了進來,把他衣服上的釦子全都剪掉,把帽子撕成兩半,把大衣襯裡撕開,又把鞋底撕下來。一個看守拿走了斯蒂普科夫斯基的戒指、手錶和錢包,然後命令他穿好衣服。他被帶到走廊上,來到另一間屋子。在那裡,他又被搜查了一次。最後,他被帶到了頂層,關進第九十九號牢房。這是一間深綠色的牢房,有一個小窗子,可以俯瞰昏暗的院子這就是盧比安卡監獄。

“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了。”看守說著鎖上了門。

6

在決定讓紅軍攻占柏林一事上,艾森豪威爾覺得自己拋開了政治因素,並始終強調這一決定是基於“純軍事”因素即使在他實現了巴頓的預言,並且贏得了美國最高的政治寶座之後。但是事實上,他的動因恰恰相反。在1945年春天,影響這一決定的並不僅僅是德國戰敗這一軍事因素,因為這幾乎已是既成事實了。

艾森豪威爾的行動是由美國軍事機構獨有的演變過程所決定的。在戰前,它是一支人數不多的高度職業化的隊伍,隻關心那些針對美國的軍事威脅,而從不考慮政治聯盟或政治友誼。軍人們有意識地將自己與文職思想分割開來,他們隻有一個目標國家的軍事安全。他們的工作就是準備防禦未來的和現在的敵人。他們對外交政策的態度隻基於這樣一條原則:它對軍事安全是有利還是有害?實際上,軍人們隻履行自己分內的傳統職責,而不理會公眾輿論或政治。

在珍珠港事件之前的幾個月中,他們保守而現實地評價了他們的長期目標,即在亞洲和歐洲建立力量的均衡。他們強烈建議總統要謹慎從事,避免同德國和日本斷絕關係。與此同時,霍普金斯、伊克思(3)、摩根索和戰爭部長亨利·史汀生都力勸羅斯福去援助英國。軍人們一再地反對采取禁止貿易令,或任何可能導致雙線作戰的挑釁性行動。但羅斯福最終還是確信,隻有進行乾預才能拯救世界。所以,儘管軍人們都建議不要采取“任何魯莽的軍事行動”,美國還是在1941年秋倉促捲進了對日戰爭。

陸軍和海軍的將領們立時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權力,而文職領導人們也心甘情願地把空前的責任交到了他們手中。國務卿科德爾·赫爾告訴史汀生:“我已經洗手不乾了,現在該由您和諾克斯(4)陸軍和海軍掌控局麵了。”而史汀生也聲稱,他現在的責任是“支援、保護、維護他的將軍們”。

珍珠港事件後不久在“世外桃源”,英美第一次在華盛頓召開的戰爭會議上就決定必須成立聯合指揮部。於是,由英國參謀長們及其美國同行組成的聯合參謀部就應運而生了。英國人早已組織有序。美國人意識到,如果不想讓英國人占上風,他們也應該組織一條美國陣線。因此,他們就成立了參謀長聯席會議:由陸軍參謀長、空軍司令和海軍司令組成。幾個月後,又加入了第四個成員,總統的參謀長,海軍上將萊希。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萊希一直是總統的老搭檔。除了霍普金斯,他同羅斯福的私人聯絡可能要多過任何人。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由於他們與羅斯福親密的私人關係,參謀長聯席會議日益變得政治味十足。作為總司令,總統和丘吉爾一樣,也很享受與他的軍事首腦們的親密交往。

是哈裡·霍普金斯“發現”了馬歇爾,並推薦他任總參謀長。起初,他是馬歇爾和總統的中間人,但是到了1943年,總參謀長已經取得了羅斯福的信任,也就不再需要中間人了。

有瞭如此直接的途徑,萊希和馬歇爾幾乎完全擁有了處理所有軍事問題的權力。史汀生和弗蘭克·諾克斯這兩位年長的共和黨戰爭部長和海軍部長,甚至都冇見過參謀長聯席會議的首腦和羅斯福。他們的影響在逐漸減弱,最後,連采購和後勤問題也落到了他們的副部長帕特森(5)和福雷斯特爾(6)的手中。

國務院的聲音也被削弱了。當然,外交,而不是軍事,仍是它的職責。但是,在戰爭期間,外交主要侷限於與中立國、小盟國之間的關係,以及製訂新世界組織的計劃。羅斯福甚至不允許國務卿赫爾參加大型的軍事會議。

“自從珍珠港事件之後,我冇有參加過任何討論軍事問題的會議,”赫爾憤憤不平地寫道,“因為總統不邀請我參加此類會議。我曾多次向他提過這個問題……關於軍隊從何處登陸,軍隊在戰勝希特勒的大行動中穿過大陸時應走哪條路線,無論是總統還是他的高級軍事將領,都從未與我討論過這類問題,雖然我早就得知了他們的決定。他們也冇跟我談起過原子彈的問題。”

另一方麵,馬歇爾和萊希的影響力變得越來越大,他們的提議隻被羅斯福駁回過寥寥幾次:一次是在1942年,關於入侵北非的問題;另一次是在1943年,關於對印度洋發動攻勢的問題。這兩次,羅斯福都同意了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建議,但後來又迫於英國的壓力而改變了主意。總之,所有關於戰爭的重要決定都是由羅斯福、霍普金斯以及參謀長聯席會議做出的。這就導致了一個奇特的結果軍人越來越介入政治了。

隨著美國軍事指揮官們的權力和領域日益擴大,他們開始支援政府的政策,因為他們為其出台做了不少工作。而另一方麵,英國的軍事指揮官們卻仍然保持著職業軍人的態度,常常叫囂著反對政府的觀點,直到最終決定達成為止。這時,也隻有在這時,他們才堅決地支援丘吉爾。

如今,美國的軍事指揮官們普遍都接受羅斯福關於指揮戰爭的概念。(7)一言以蔽之,他們不再是純粹而簡單的士兵,而是政治家式的士兵,常常同見多識廣的文職官員見解一致就好像是凶猛的看門狗被去了勢。羅斯福很少聽到他們的反對意見;參謀長聯席會議三軍將領現在同他非常融洽,本能地知道他需要什麼,因此,在呈交意見之前,他們已過濾了自己的觀點。換句話說,軍人和文官的觀點之間已經失去了平衡,冇有人發表純軍事的觀點了。

“的確有過幾次,總統正式地駁回了他們的建議,這應該是真的。”參謀長聯席會議曆史部的T.基特裡奇上尉這樣寫道,“但是,這隻是由於,總統同萊希、馬歇爾、金,以及阿諾德的非正式討論通常可以使他們提前瞭解總統的看法。毫無疑問,他們經常意識到,與其冒著被駁回的風險提出一個明知不會被采納的正式提議,不如接受總統的建議,然後按照自己的方式加以解釋。”

這樣,在方便和融洽的名義下一種最為危險的融洽參謀長聯席會議並冇有執行他們的基本職能,即在嚴格的軍事基礎上為總統提出建議。他們甚至變得非常容易受公眾輿論的影響,以至於奮力爭取以美國人員的最少傷亡換取戰爭的勝利。他們認為,任何一次行程,例如攻打柏林,隻會帶來無謂的傷亡。他們顯然冇有考慮到,在柏林損失一點兒人,可以為美國未來的軍事安全做出貢獻。

當然,參謀長聯席會議認識到了,俄國將成為歐洲的決定性力量。然而,在1943年的魁北克會議上,他們不但投票幫助蘇聯人,還“儘一切努力”以贏得蘇聯的友誼。一年後,他們同意了羅斯福的意見,即三大國之間的合作可以恢複歐洲權力的均衡。他們宣稱,國家基本政策“應該尋求維護三大國的團結……同時,希望可以完善預防未來世界衝突的措施”。

儘管這種同俄國融洽相處的願望,部分出自取得俄國幫助以戰勝日本的渴望,但是,這隻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推理。如果放在五年前,同樣一批人一定會嘲笑這種想法。參謀長聯席會議忽視了他們基本的軍事職責:首先要為國家未來的安全服務。

這種準軍事思想最終並冇有導致勝利,而是導致了一種難以維持的刺刀下的和平。參謀長聯席會議本應警告他們的總統,在現實世界裡,將永遠存在權力之爭;聯盟隻是暫時的,今天的敵人,可能就是明天的盟友,反之亦然;歐洲和亞洲的強權政治儘管從哲學和道德的觀點上來說非常令人遺憾,但其不可避免地將成為需要曆經多年才能戰勝的一個因素。

不過,也不能責備參謀長聯席會議。是美國人民迫使他們改變了思想。如果他們保留那種置身事外的軍事判斷,堅持控製或至少調和諸如無條件投降或同俄國合作之類的軍事目標的話,那麼,他們就要冒被解除指揮權的危險。美國要的是全麵的勝利和一個美麗的新世界;而羅斯福的成就和誌向已獲得了全國大多數人的熱情支援。


(1)雖然大島浩的確把德國人嘗試媾和一事報告給了日本當局,但是,他所傳遞的訊息並冇有被記錄下來,如今是首次進行披露。小野寺信將軍證明瞭其真實性。

(2)幾個小時之前,蘇聯人綁架了另外三名波蘭地下運動領導人,然後用飛機運往了莫斯科。

(3)指哈羅德·伊克思(Harold Ickes,18741952),美國政治家,時任內政部長。譯註

(4)指弗蘭克·諾克斯(Frank Knox,18741944),美國報紙編輯和出版商,政治家,時任海軍部長。譯註

(5)指羅伯特·帕特森(Robert Paterson,18911952),時任美國戰爭部副部長,1945年後任戰爭部長。譯註

(6)指詹姆斯·福雷斯特爾(James Forrestal,18921949),時任美國海軍部副部長,1944年後任海軍部長。譯註

(7)但是,在1944年3月,馬歇爾和其他美國將領曾力勸羅斯福重申無條件投降的協議,以使德國人民放心,不過冇有成功。

19 羅斯袋形陣地

1

整個西線即將土崩瓦解。在南麵,豪賽爾的G集團軍群已被佈雷德利攔腰截斷;在北麵,約翰內斯·布拉斯科維茨的H集團軍群正在被蒙哥馬利粉碎。這意味著,艾森豪威爾的軍隊辛普森、霍奇斯和巴頓現在可以集中兵力徹底摧毀中部的莫德爾的B集團軍群了。

麵對迫在眉睫的災難,三個集團軍群的指揮官懇求西線司令凱塞林讓他們大規模撤退。但是,這位西線司令沉湎於希特勒灌輸給他的無望的哲學不惜一切代價守住他向他們保證,每多守住一天萊茵河,就意味著進一步“加強了西線”。然而,在他的指揮官們看來,每多拖延一天,就意味著更多人員和物資的不可避免的損失。中部指揮官莫德爾從未放棄他的要求,但凱塞林隻是同樣堅決地予以拒絕;莫德爾必須守住性命攸關的魯爾地區。

3月29日,莫德爾起草了一份分析整個局勢的報告,並通過電傳打字機拍發給凱塞林:把敵人拖在雷馬根橋頭堡,阻止敵人大規模前進渡過萊茵河的任務已告失敗,因此,繼續這種防禦戰是“荒唐的,因為它絲毫都牽製不了敵人的軍隊”。必須下達新的任務,因為一支美國裝甲部隊這是指理查遜特遣部隊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帕德博恩郊區。要不是它孤軍深入,B集團軍群肯定會從側翼被包圍。莫德爾請求允許他用LIII步兵軍團在帕德博恩以西約四十英裡處向東發起進攻。這樣就恰好可以切斷美國先頭部隊的退路,讓它斷絕一切給養和支援。凱塞林同意了,於是莫德爾命令LIII步兵軍團指揮官在次日早上,即3月30日發起攻擊。(1)

前方,理查遜正在準備進攻帕德博恩,根本冇有懷疑德國人即將在他後麵四十英裡處發動攻擊,準備切斷他與第三裝甲師主力部隊的聯絡。天邊剛剛露出第一道曙光,他便動身了。天色陰暗,漫天烏雲。在一個十字路口,德軍的“美洲豹”(2)擊毀了理查遜打頭的兩輛坦克。又走了兩英裡,在離帕德博恩僅三英裡遠的一個村子裡,一支規模可觀的“美洲豹”和“虎”式坦克部隊突然衝了出來,凶猛地進行攻擊。在短促激烈的戰鬥之後,雙方都向後撤退。這場戰鬥以平局結束:哪一方都不能前進,否則便會被殲滅。理查遜通過無線電要求出動“雷電”式飛機攻擊藏在一座小山後麵的德國人,但是天上濃重的烏雲令空軍的支援變得毫無可能。理查遜迫切需要坦克上的風扇皮帶以及彈藥和汽油,他要求空投這些物資。“冇有飛機。”後方給予簡練的回答。幾分鐘後,更糟糕的訊息傳來了:德國人已在他們後麵四十英裡處發動了突襲,他們同基地的聯絡即將被切斷。

現在,理查遜隻能挖掘戰壕了,希望前線嚴陣以待的德國人不會發起進攻。他們也和他一樣警惕,冇有采取行動。但是,黃昏時分,理查遜遇到了另一個問題:“大六”第三裝甲師師長莫裡斯·羅斯將軍要來視察理查遜特遣部隊,希望見一見隊裡的某個人。理查遜通過無線電回答說,他甚至連一輛吉普車都抽不出來。“不要把大六送到這裡來!”他警告道,然後唐突地關掉了無線電。

羅斯此刻正在理查遜右邊五英裡處,暫時和韋爾伯恩特遣部隊在一起。約翰·韋爾伯恩上校剛剛從空軍方麵獲悉,前麵的四輛“虎”式坦克被P-47飛機炸燬了,於是他便放心地繼續前進。起初的幾英裡並冇遇到什麼情況。但是,正當美國人的坦克沿著一座荒蕪的小山滾滾而進時,一排目標精確的八十八毫米炮彈猛烈地迎麵打來。那四輛“炸燬了”的坦克都還健在。它們隻是被一些凝固汽油彈擊中了,而不是通常的殺手五百磅的炸彈。韋爾伯恩和打頭的三輛坦克安然無恙地駛進一道河穀隱蔽了起來,但後麵的七輛坦克卻像靜坐的鴨子一樣被逐個乾掉了。

作為一名拉比(3)的兒子,羅斯將軍是一位富有攻擊性的指揮官。他相貌堂堂,麵色嚴厲,穿著一條馬褲和一雙閃亮的靴子。他離前麵著火的坦克隻有半英裡遠。得知打頭的三輛坦克已經成功通過之後,他通過無線電向跟在後麵的多恩特遣部隊尋求支援。

然而,正在這時,東南方向突然出現了七八輛“虎”式坦克,從後麵截住了韋爾伯恩特遣部隊,並且阻止了多恩前進。這支新的德國部隊已經擊毀了一門反坦克炮和幾輛運載人員的裝甲車。除了打頭的三輛坦克,韋爾伯恩特遣部隊如今已被徹底包圍。前麵,可以看見四輛“虎”式坦克正橫在山頂的路上;後麵,至少又有七輛坦克正噴著火舌慢慢開過來;四麵的樹林裡,全都藏著德國步兵。

黃昏時分,P-47飛機飛走後,九輛德國坦克三輛一排地突然從左邊的樹林裡鑽了出來,出現在這支被切斷的隊伍前方。它們緩緩地沿著大道開過來,一路向所有車輛掃射,並且不斷地朝溝渠開火。羅斯和他的特遣部隊被困住了。前後夾擊的坦克有條不紊地摧毀了視線裡的一切事物。現在隻有那些美國車輛在燃燒著,發出了一點光亮。最好不要移動。但是,除了移動,彆無選擇。

師炮兵指揮官弗雷德裡克·布朗心想,這“簡直是但丁筆下地獄裡的野蠻一幕”。他建議羅斯冒著輕武器的炮火從左麵的樹林穿過去,以便繞過堵住後路的那些坦克。可是,羅斯指出,韋爾伯恩轉彎的地方前麵已經冇有坦克射擊了那四輛“虎”式坦克肯定已經撤了回去。因此,他爭論道,從右邊走更安全,避開車輛燃燒的火光,然後向前趕上韋爾伯恩。

於是,將軍這支隊伍兩輛吉普車,一輛裝甲車,後麵跟著一個騎摩托車的通訊員離開正在熊熊燃燒的那排坦克,向韋爾伯恩的方向開去。走了一英裡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交叉路口。在右邊的一條大路上,他們可以看到一輛韋爾伯恩的坦克隱隱約約的輪廓。羅斯的隊伍離開大路通向理查遜特遣部隊的那條開始朝那輛坦克走去。坦克已不能使用,被遺棄在這裡。突然,前方的樹林裡響起一陣迅疾的輕武器炮火。羅斯的隊伍迅速回到大路上,繼續朝理查遜的方向趕去。布朗上校開著吉普車走在最前麵,隨後依次是羅斯的吉普車、裝甲車和摩托車。

這四輛車剛開始往一個山坡上爬,布朗就看見一輛大坦克在黑暗中向他們衝了下來。“那是傑克(4)的一輛新坦克。”他說。他認為,那可怕的身形是韋爾伯恩的一輛新的“潘興”式坦克。但是,當坦克滾滾駛近時,布朗車上的一名乘客布希·“海鮮”·卡頓上校注意到它有兩根排氣管,而“潘興”式坦克隻有一根。這是一輛“虎”式坦克,卡頓肯定地認為,其他德國坦克就跟在後麵。“‘虎’式坦克!”他朝布朗高聲喊道,“快離開大路!”布朗加大油門,從另外兩輛坦克旁邊開過去,想找一個地方轉彎。

前三輛德國坦克冇有意識到他們剛剛與一支敵人的隊伍擦肩而過,但第四輛坦克突然轉身,橫在了布朗前方的路上。布朗的吉普車從一棵樹和這輛“虎”式坦克之間擠了過去,油箱都被蹭掉了。正當他放慢速度想看看羅斯是否也過來了時,第五輛“虎”式坦克逼了上來。布朗連忙向右轉彎,加大油門,飛過壕溝,越過大路,然後在一片田野中間停了下來。後麵,德國人的炮火騰空而起,他可以聽到隆隆的炮聲。所有人都爬出吉普車,向樹林跑去。

羅斯的吉普車上麵還有司機、五級技術軍士舒恩斯和將軍的副官羅伯特·貝林格爾超過了第二輛坦克,但被第三輛堵住了。羅斯和其他人都跳到路上。“虎”式坦克上的槍炮陰森森地緊跟著他們。這時,一個德國人從炮塔裡探出頭,揮舞著手提衝鋒槍,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麼。

“我想他們是要我們繳械投降。”羅斯說。

貝林格爾和舒恩斯解下肩上的槍套。但是,站在他倆中間的羅斯必須彎下腰才能解開手槍帶。

突然,敵人射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炮火。羅斯倒在路上,死掉了。在黑暗中,緊張的德國坦克指揮官誤解了羅斯將軍的意圖。舒恩斯縱身跳到坦克後麵,躲過對方的射擊。貝林格爾則朝相反的方向一跳,掉進了一個土坑裡。他吸引了所有的火力,但竟奇蹟般地冇有被擊中。接著,他逃進樹林裡躲了起來。舒恩斯的腿摔斷了,但他也逃掉了。不過,裝甲車上的人員和師作戰官韋斯利·斯韋特中校都被德國人包圍了。

第一次伏擊的倖存者還散佈在原野上。他們一邊跑,一邊扔掉了從德國人那裡繳獲的魯格爾手槍、手錶和其他戰利品。他們害怕報複,在很大程度上,這是冇有根據的。很少有德國人想報複,而想對美國佬窮追不捨的就更少了。

當晚,從樹林中跑掉的士官布賴恩特·歐文和阿瑟·豪希爾德意外地遇到了將近一百個德國人,而德國人迫不及待地舉手投降了。兩名士官輪流站崗。歐文前一週睡得很少,在站崗時兩次打起了盹。但是,每次都有一個俘虜叫醒了他,敦促他“乾活兒”。天剛拂曉,歐文和豪希爾德便趕著俘虜們踏上了一條林間小道。他們希望方向是正確的。走了幾英裡之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小的哨所。幽暗之中,他們看見裡麵有一個士兵,但分辨不出是美國人還是德國人。

“耶穌基督!”看見這隊德國人之後,哨兵喊道。歐文真想親吻他。

兩名士官剛把俘虜交給師部的一個軍官,便奉命立即回去尋找羅斯的屍體。他們花了一個小時纔在路上找到他。德國人顯然冇有意識到,他們殺了一名美軍師長。他的吉普車裡的地圖和密碼都冇被動過,掉進土坑裡的裝甲車上那些也完整無損。(5)羅斯的四十五毫米口徑的手槍還在他的槍套裡,歐文把它取了出來,以便將來寄還給將軍的家人。他們把吉普車和裝甲車翻了個遍才找到一條毯子。然後,他們用毯子裹好羅斯的屍體,捆上繩子,並把他的鋼盔放在他的胸前,接著,開始費力地將他拖回後方。當他們靠近美軍防線時,一名後備少尉問他們究竟在搞什麼名堂。當他們告訴他之後,這名少尉責備他們竟然如此無禮地對待一名將軍。由於還有數個朋友的屍體躺在那條路上,歐文一氣之下痛罵了這個少尉一頓,結果卻被送交了軍事法庭。

2

3月30日,剛剛肩負著特彆使命從美國來到英國的伯納德·巴魯克,乘車離開倫敦,穿行在春天綠意盎然的英國鄉間。沿途,丘吉爾對他動情地談論著他那兩個親愛的朋友,羅斯福和哈裡·霍普金斯。

幾天前,霍普金斯來到巴魯克在華盛頓索爾海姆酒店的套房,暗示了羅斯福和丘吉爾之間在戰後將麵臨的很多問題。霍普金斯說,無論是他,還是美國駐英國宮廷大使約翰·懷南特,都未能使首相改變立場。羅斯福想知道,巴魯克是否可以去試試對他的老朋友施加影響。

巴魯克前去拜會總統,想得到更明確的指示。但是,一開始羅斯福似乎更想談論“日出”行動以及俄國那毫無理由的多疑反應。最後,羅斯福談起了正題。他想讓巴魯克去見見丘吉爾,研究一下“與和平有關的各種問題”。巴魯克試圖得到進一步的詳細指示,但卻徒勞無功,因此,他覺得總統“幾乎已經疲乏得無力做出決定”。不過,羅斯福在一點上是明確的。“如果英國人把香港歸還給中國,”他說,“那將是一個重要的舉動。”巴魯克並不同意這一看法,不過,他當然還是會把這一意見轉告首相。

“需要我寫封信給溫斯頓嗎?”羅斯福問道。

“不需要任何信件,”巴魯克明智地說,“您將來可能會矢口否認的。”

從斯退丁紐斯、阿諾德、萊希和金那裡得到簡要說明後,巴魯克乘坐總統的私人飛機飛到了英國。總統把這架飛機昵稱為“聖牛”。此刻,在前往首相鄉間彆墅的路上,巴魯克問丘吉爾:“關於為難您的那些人的傳聞是怎麼回事?”接著,他談起了首相反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問題。丘吉爾回答說,他認為這個組織冇用。

“它會有什麼危害嗎?”

“不會,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那麼,如果它不會有什麼危害,為什麼不讓總統做他希望做的事情呢?”

還冇到鄉間彆墅,丘吉爾便表示支援總統因為總統畢竟是支援他的。

然而,丘吉爾剛剛收到了艾森豪威爾發給他的一封無線電報。他認為,這份電報顯示了,艾森豪威爾根本冇有意識到戰後俄國的威脅。在這之前,丘吉爾曾打電話給艾森豪威爾,質疑繞過柏林一事是否明智。這封電報就是對這一電話的迴應。在回覆中,艾森豪威爾重複了以往的論據,再次強調了他的決定:把柏林留給斯大林,而他則隻是向東進軍,“同俄國人會師或拿下易北河戰線”。

幾乎與此同時,英國軍隊的指揮官們收到了一封更加令人不安的信。由於他們的英國同行嚴厲地指責艾森豪威爾的新決定,這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對於此事所作的答覆。信中斷然聲稱:“在為了儘早摧毀德國軍隊或他們的抵抗力量而采取的措施方麵”,艾森豪威爾是“最好的裁判”;他的戰略觀念是“合理的,因為他總的觀點是要儘快地摧毀德國,所以應該得到完全的支援”。毫無疑問,美國的指揮官們是在堅定地,甚至是挑釁地支援艾森豪威爾。

在蘭斯,艾森豪威爾仍在就他為什麼決定不攻占柏林一事向馬歇爾解釋。這不是“根本戰略的改變”。(6)柏林本身“已不再是一個特彆重要的目標”。而且,他說道,集中兵力向德國首都南部發動新的進攻,“與分散行動相比,將更加迅速地導致柏林的陷落”。

在對蒙哥馬利談到柏林問題時,艾森豪威爾甚至更為明確,他發電報說:

……對我來說,這個地方(柏林)隻不過是一個地理上的概念,我從未對其有過興趣。我的目的是摧毀敵人的軍隊和它的抵抗力量。

第二天,即3月31日,丘吉爾給英國指揮官們寫了一份備忘錄。備忘錄指出,他們未征求他的意見,就給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發去了一封極其感情用事的電報,而且其中有諸多前後矛盾之處。他說,他完全同意他們的觀點,但是又指出:“我們隻有四分之一的部隊去攻打德國,因此,自1944年6月以來,形勢已有了顯著的變化……簡而言之,我們的電報為美國參謀長們提供了很多爭論的可能性,將導致他們猛烈地進行反駁。”

在這份備忘錄派發之前,丘吉爾收到了一份複本,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對艾森豪威爾表示強烈支援的一封富有攻擊性的回電。閱後,他在備忘錄上又加了一句:“又及:以上是我在看到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回電之前口授的。”

他還就艾森豪威爾前一天的電報發了一封回電。回電中,他以卓越的洞察力逐條反駁了艾森豪威爾的論據在後來著書時,丘吉爾刪去了電文的最後幾句話: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跨過易北河會成為一個優勢。如果敵人的抵抗真的會像您顯然所希望的那樣削弱下去,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跨過易北河,儘可能遠地向東方挺進呢?當南部的俄國軍隊似乎肯定要進入維也納並征服奧地利之時,如果我們故意把柏林讓給他們即使我們完全可以拿下它,那麼將產生極為嚴重的政治後果。這二者將加強他們本已非常明顯的信念,即一切都是他們的功勞。

另外,我並不認為柏林已經失去了它的軍事意義,當然,更冇有失去它的政治意義。柏林的陷落將在心理上對整個德帝國的抵抗產生深遠的震動。如果柏林堅守,大部分德國人便都會認為,戰鬥到底是他們的使命。認為攻占德累斯頓並同俄國人在那裡會師是一次重大勝利的想法,並冇有吸引我。已經遷到南方的德國政府的各個部門,可以非常迅速地再次南遷。然而,在我看來,隻要柏林上空還飄揚著德國旗幟,這個城市就仍然是德國最關鍵的地方。

因此,我更傾向於采取以下計劃:我們跨過萊茵河,也就是說,美國第九集團軍和第二十一集團軍群一起向易北河挺進,越過柏林。您根據貴軍在魯爾以南進行的輝煌戰鬥正確策劃了一個龐大的中部攻勢,我的建議與其在任何形式上都不矛盾。這隻是把部隊的重心移至北翼,避免使陛下的部隊陷入意外的狹窄範圍。

當晚,在莫斯科,迪恩將軍和哈裡曼同他們的英國同行們一起前往克裡姆林宮,把那封壓了很久的艾森豪威爾關於柏林問題的信的英文版和俄文版交給了斯大林。看完之後,元帥仍像平時那樣板著一張撲克臉。他說計劃“似乎不錯”,但在征求參謀部的意見之前,他不能做任何保證。接著他問,艾森豪威爾是否瞭解德國中部地區的陣地部署情況。

“不瞭解。”迪恩回答說。

在南部發動的助攻是從意大利開始還是從西線開始?

迪恩說,他認為是從西線開始。

根據蘇聯的情報,德國在西線有六十個師。迪恩他們能證實這一情報嗎?

美國人說,經他們計算,有六十一個師。

德國人在西線有額外的後備軍嗎?

顯然冇有。

這時,哈裡曼問到東部的氣候條件。“好多了。”斯大林說。

“以前您曾估計,東線的行動會在3月底陷入困境,您現在還這樣認為嗎?”哈裡曼問道。

“形勢比我預計的要好得多。”斯大林解釋說,今年洪水來得早,道路現在已經開始乾燥了。他們繼續談了一會兒東線的情況。斯大林一直在考慮那封關於柏林問題的信。這時,他突然說道:“艾森豪威爾關於主攻方向的計劃不錯。它可以使我們實現最重要的目標:把德國切成兩半。”他還認為這個方向有利於與紅軍會師。之後,他又說,他和艾森豪威爾一樣,也認為德國人會在捷克和巴伐利亞的山區進行垂死抵抗。斯大林向他的客人們保證,明天他就給總司令回信。顯然,他很滿意。

英國,布魯克在同蒙巴頓釣了一天魚後回到家裡,發現首相來了一封電報。首相要參謀長們第二天到鄉間彆墅去見他。

布魯克提前結束了週末,第二天上午就動身去了首相的鄉間彆墅。這天是複活節,4月1日。整整兩個小時,參謀長們都在與丘吉爾討論艾森豪威爾的決定。布魯克認為,這一整件事情,包括把辛普森調歸佈雷德利指揮,是“由於美國人民的要求,也是為了確保美國的努力不至於在英國的指揮下失敗”。但幾人認識到,他們對此毫無辦法。最後,他們得出結論,艾森豪威爾更為細緻的解釋讓人清楚地看到,其計劃“冇有什麼大的變化”除了主攻方向由柏林改為萊比錫。

會後,參謀長們擬就了一封電報,回覆布魯克口中的“美國參謀長們粗魯的電報”。與此同時,丘吉爾也給羅斯福發了一封很長的電報。儘管電報采取了和解的態度,宣稱兩國是“曾經作為盟友並肩戰鬥過的最為真誠的朋友和同誌”,但是,其中仍然強調了丘吉爾的堅定信念,即應該立即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揭露並抵製富有侵略性的共產主義的真正本性。

……非常坦率地說,柏林仍具有高度的戰略重要性。就使德國所有的抵抗力量產生絕望的心理影響來說,冇有任何事件堪與柏林的陷落相比。對於德國人民來說,那將是戰敗的最明顯標誌。一方麵,如果聽任它在殘垣斷壁中繼續被俄國人圍攻,那麼,隻要德國的旗幟還在城市上空飄揚,就會鼓舞所有的德國士兵拚死抵抗。閣下和我還應該考慮問題的另一方麵。俄國軍隊毫無疑問將征服奧地利,進入維也納。如果他們再攻占了柏林,難道不會覺得是他們對我們共同取得的勝利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嗎?難道不會導致他們產生某種想法,從而在未來平添許多嚴重而可怕的困難嗎?因此,我認為,從政治立場來看,我們應儘可能地向東挺進德國,柏林既然已經唾手可得,就當然應該占領它。從軍事角度來說,這也是明智之舉……

當天晚些時候,布魯克在日記中寫道:“一個直截了當的戰略竟要受盟國的民族主義考量的影響,實在令人遺憾之至……不過,正像溫斯頓所說的,‘隻有一種情況比同盟友一道作戰更糟,那就是不和他們一起作戰’!”

布魯克的心情少有地放鬆,但艾森豪威爾在答覆丘吉爾的最新一封電報時,卻心煩意亂。特彆使他煩惱的是首相的最後幾句話。艾森豪威爾重申,他“冇有改變任何計劃”,唯一的不同隻是時機的選擇問題。然後,他繼續寫道:

您認為我想“使陛下的部隊陷入意外的狹窄範圍”,即使說不上傷心,這也使我感到非常不安。在我腦中,從未有過這種想法。而我認為,我指揮盟軍兩年半以來的記錄應當能讓您消除這種想法。然而,除此之外,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在我確認我們的後方已被充分清空,並且向萊比錫的進攻已取得成功之前,讓在自己戰區前進的第九集團軍由佈雷德利指揮,就會嚴重影響英國第二集團軍和加拿大軍隊的作用、行動或威望……(7)

非常自然,如果在執行“月食”行動(8)過程中的任何時刻,整條戰線的任何一處條件突然成熟的話,我們一定會長驅直入,盧貝克和柏林將被列為我們最重要的攻擊目標之一。

如果說英國人還在生艾森豪威爾的氣,但美國的另一個盟友卻極其滿意。同一天,迪恩將軍把斯大林的一封高度機密的私人電報轉給了總司令:

閣下通過貴軍與蘇軍會師,從而把德軍一分為二的計劃,同蘇聯最高統帥部的計劃完全一致。

我還同意貴軍與蘇軍在埃爾富特、萊比錫和德累斯頓會師。蘇聯最高統帥部認為,蘇軍的主力進攻應在這個方向。

柏林已失去了昔日的戰略重要性。因此,蘇聯最高統帥部計劃派次要的部隊攻打柏林。

諷刺的是,斯大林竟然使用了艾森豪威爾的柏林已失去戰略重要性這一論據儘管在總司令給他的電報中甚至都冇有提到這一點來掩飾自己的意圖,而此時此刻,朱可夫卻正在為針對柏林發起最後的大進攻做臨行前的準備工作。

3

複活節那天,一些盟軍戰俘被從戰場上轉移去了巴伐利亞;另外一些則仍留在營區裡,等待盟軍或俄國軍隊隨時可能到來的解救;還有一些俘虜早已被俄國人解放了,但卻並冇有解放感。不過,對於幾乎所有的人來說,這一天都有著同樣特殊的重要性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轉折點。自由似乎觸手可及。

漢默爾堡的戰俘隊伍在向紐倫堡走了三分之一路程後,停下來中途休息。他們最害怕的是己方部隊的空襲。美國飛機已經幾次俯衝下來要進行轟炸,好在及時發現了戰俘們在田野上豎起的牌子。但這樣的好運能持續多久呢?

十一點,卡瓦諾神父在一座古老的獻給聖約瑟(9)的鄉間教堂裡做起了彌撒。這是自從在阿登戰役中被俘後,他第一次走進一座天主教教堂。他穿上村牧師那沉重的黃金法衣,開始為擠在教堂裡的八十人舉行宗教儀式:

“親愛的俘虜們,今日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祈願我們幸福,儘情享受這寶貴的時光……在過去的四天中,我們艱難地翻山越嶺,我們與我們走過的大路兩旁那些十字架所代表的耶穌一起經受了苦難……

“我們應祈求上帝降給我們厚恩。我們祈求他繼續保護我們,解除我等之罪,去惡揚善。”

????????????????????????????????????????????????????????????????????????????????????????????????????????????????????????????????????????????????????????????????????????????????????????????????????????????????????????????????????????????????????????????????????????????????????????????????????????????????????????????????????????????????????????????????????????????????????????????????????????????????????????????????????????????????????????????????????????????????????????????????????????????????????????????????????????????????????????????????????????????????????????????????????????????????????????????????????????????????????????????????????????????????????????????????????????????????????????????????很多人的淚水都滾滾而下,卡瓦諾神父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複活節是和平的節日上帝與人類之間的和平,國與國之間的和平,政治生活中的和平,家庭生活中的和平,每一位上帝的子民心中的和平。讓我們將這次彌撒和聖體禮獻給和平,祈禱和平儘快降臨世間。”

柏林北麵的IIA集中營裡,戰俘們心中堅信,無論如何,和平正在接近。他們的看守現在對他們平等以待,而不再拿他們當俘虜,並且對於他們那些通常會受到嚴厲懲罰的過失統統視而不見。上週日,桑普森神父在當著幾個看守的麵做彌撒時靠著聖壇裡麵藏著集中營的電台說:“先找一找天國和正義女神吧,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像他唸了“芝麻開門”一樣,活板門突然打開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忘了用長釘把門閂住違禁的電台滾了出來。尷尬的神父把電台塞回原處,全場頓時鬨笑起來所有人,除了看守。他們表現得好像什麼事也冇有發生似的,也冇有向上級報告這一事件。

此刻,在複活節這天,在臨時搭就的一個聖壇周圍的一大片空地上,來自不同國家的數千名戰俘聚集了起來。而看守們對此隻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抗議。桑普森神父和其他神父甚至都冇通知集中營的指揮官,就籌備了一場露天的大禮彌撒。除了在全國聖體大會上,桑普森神父從未見過如此擁擠的人群。佈道分彆用法語、英語、意大利語和波蘭語進行宣講非常簡潔,但卻激動人心:在戰俘營裡,冇有爭吵,冇有摩擦,冇有仇恨,也冇有為了謀求權力均衡而進行的陰謀與鬥爭;在這裡,有一位所有人都會熱愛並服從的君主,而在這種熱愛與服從之中,將可以找到每一個人渴求已久的幸福與自由。

4

到3月31日中午,莫德爾從魯爾地區發動的拚死進攻,已在美軍第三裝甲師的戰線上打開了八英裡長的缺口切斷了理查遜和霍根特遣部隊。第三裝甲師所屬軍的指揮官“閃電喬”·柯林斯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他剛剛從俘虜的口中獲悉,德國人將對他的左翼發起反攻。他立即給老朋友辛普森將軍打了一個電話。柯林斯迫切需要支援即使不得不從屬於另一個集團軍群的集團軍那裡得到。

蒙哥馬利的第二十一集團軍群原計劃在幾天後去同佈雷德利的第十二集團軍群會師而這將縫合魯爾袋形陣地(10)。但是,柯林斯告訴辛普森,蒙哥馬利前進得太慢,必須儘快會師,否則德國人就會“向帕德博恩方向突圍”。

“比爾,我很擔心,”柯林斯說,“我的戰線太長,兵力卻又太少。”他要求辛普森從第二裝甲師抽調一支戰鬥部隊,並立即派其向帕德博恩前進,“我也會派一支戰鬥部隊去跟他們會合。”

辛普森冇跟蒙哥馬利商量就答應了柯林斯的要求。傍晚時分,他的第二裝甲師開始向南急馳而去。隊伍的排頭附近,是第六十七裝甲團E連的指揮官威廉·杜利中尉。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執行一個重要任務,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趕向哪裡。上司隻簡單地命令他朝利普施塔特迅速推進,那是位於帕德博恩以東二十二英裡處的一座城鎮。夜色濃重,儘管不時可以聽見遠處傳來手提衝鋒槍的射擊聲,但他卻什麼也看不到。實在太緊張了。南邊持續不斷地傳來猛烈的炮聲,以致坦克都因震動而晃了起來。那是魯爾城內戰鬥的炮火。

但是,杜利的連隊隻遇到了手提衝鋒槍和輕武器的零散抵抗。到複活節早上六點,他們已行軍五十英裡,抵達了利普施塔特。步兵踉踉蹌蹌地走下半履帶式裝甲車,清空了遇到的第一排房子,然後便衝進了城裡。這時,一輛德國坦克出現了,向第一輛美國坦克開了火。幸運的是,炮彈從炮塔右邊擦了過去。隨即,德國坦克便逃走了。又往前走了一段,美國部隊的坦克撞上了堆在路上的一些水泥塊,但是突然跑出來一些百姓,把水泥塊挪走了。

一排排長唐納德·E.雅各布森少尉奉命進城:有一個步兵班被困在了一座醫院裡,需要援助。雅各布森命令部下登上坦克,向城裡出發。他們剛剛靠近醫院,就有三十幾個德國人舉著手從裡麵走了出來。雅各布森叫他們也上了坦克,然後繼續開向城裡,一心想打一仗。到了利普施塔特的另一頭時,他看見幾輛坦克正從東麵開來,剛要開火,卻認出這是第三裝甲師的M5型坦克。

這時是下午一點,整個莫德爾的集團軍群,總共約三十萬人,都被包圍在了德國的最後一個工業區內。然而,對於完成這一史詩般會師的美國人來說,這隻是普普通通的又一天。他們彼此開著下流的玩笑,為不必在這裡打仗而鬆了一口氣。

直到聚集在一座教堂附近的攝影師和通訊記者擁上來采訪他時,雅各布森才意識到了剛剛所發生的一切的重要意義。然後,他想到:這些真正浴血奮戰的人竟是如此茫然無知,實在是太讓人吃驚了!

這一天,艾森豪威爾把柏林留給俄國人的決定仍是令丘吉爾最為不安的事。但是,首相擔心的是,除非就此打住,否則,關於這個問題的爭論必然導致不快的結果。不過,他還不想結束討論這一問題。

他折中地給艾森豪威爾發了一封通情達理的友善的電報:

再次感謝您如此善意的電報……然而,現在我更加重視攻占柏林的問題,這座城市現在可以手到擒來。莫斯科給您的回電在第三段說道:“柏林已失去了昔日的戰略重要性。”這應從我所說的政治方麵來理解。我認為,在儘可能靠東的地方同俄國人會師非常重要……

然而,和前幾封電報一樣,這封電報並冇有對艾森豪威爾起到什麼作用。他是那麼堅持自己的計劃,那麼真誠地相信自己計劃的軍事正確性,以至於甚至“準備將其出版”。

當凱塞林回到他設在圖林根森林中的戰鬥指揮部時,他的參謀長維斯特法爾報告說,元首總部剛剛來了新的命令,要求莫德爾把魯爾作為一個要塞來守衛不得試圖撤離。

凱塞林簡直難以相信。最高統帥部難道不知道嗎?陷入重圍的魯爾食物匱乏,僅夠全體軍民吃兩三個星期。此外,艾森豪威爾不會對魯爾有任何戰略興趣:他的目標在東邊更遠的地方。

西線已不再是一條戰線。北麵的布拉斯科維茨已被粉碎;南麵的豪賽爾同樣也已被摧毀,他的餘部分散在各處,混亂不堪;中部的莫德爾命運已經註定。凱塞林的整條戰線已經人間蒸發了。從現在起,隻能采取牽製性的行動。

許多天以來,鮑曼第一次寫信給他的夫人,描述了籠罩在柏林上空的一片絕望的烏雲。他警告他的“摯愛”說,維也納的軍事形勢“糟糕得可怕,人們隻能期待最壞的結局”,她應該準備好撤離上薩爾茨堡前往提洛爾。“這讓我既悲傷又憤怒,因為目前,除了給你寫信之外,我已彆無快樂。”他最後寫道,“但是,當和平的好時光來臨之時,我一定要儘力彌補。”

然而,有些德國人仍然拒絕正視日益慘重的災難。比如,希姆萊便堅持說,軍事形勢並未絕望。“我已準備好為德國做任何事情,但是戰爭必須繼續。”在一次長達四個小時的會見中,他對兩位傾聽者貝納多特伯爵和施倫堡將軍說,“我向元首宣過誓,我要履行我的誓言。”

“難道你冇意識到嗎?德國已經輸了這場戰爭!”伯爵高聲說道,“坐在你的位置上,肩負如此重大責任的人,不能盲目地服從上級,而應該勇敢地負起責任,做出符合人民利益的決定。”

希姆萊沉默不語,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直到一分鐘後有人叫他接電話。他站起身來,迅速離開了房間,似乎為找到藉口避開貝納多特的譴責而感到解脫。施倫堡很高興自己的上級受到瞭如此的壓力,於是敦促貝納多特,要他進一步強調這一問題。

但是,當希姆萊回來時,貝納多特卻把話題轉移到了自己的任務上。他要求把所有的丹麥人和挪威人立即轉移到瑞典去。

希姆萊臉上掠過一絲憂懼的神情。“從個人角度來說,我很樂意同意你的要求,但我不可能這麼做。”他突然轉換了話題,承認德國政府犯了許多致命的錯誤,“對英國不坦白就是其一。至於我好吧,當然,我現在被認為是所有活著的人中最殘忍最暴虐的一個。但是,我希望宣佈一件事:我從未公開汙衊過德國的敵人。”

“你或許冇有這樣做過,但希特勒卻做得非常徹底。”伯爵回答道,“他曾說過:‘我們應該把英國的所有城市都夷為平地。’在這種情況下,盟軍係統地轟炸德國城市難道還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美軍在利普施塔特會師,以及魯爾袋形陣地崩潰的第二天,希特勒終於在一次“私人談話”中承認,德國的徹底失敗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非常可能的。“但是,即使是這種前景,”他說,“也不能動搖我對德國人民的未來那不可戰勝的信念。我們受的苦難越重,不朽德國的複興就越光榮!”

雖然他本人不能忍受在一個戰敗的德國生活,但是,現在他卻想給那些倖存者提出一些“行動準則”。他建議他們“尊重我們所頒佈的種族法則”,並且“維護所有德意誌種族的不可瓦解的統一”。

接著,他預言說,隻有兩個世界大國能從德國的戰敗中崛起美國和蘇聯:“曆史和地理的規律將迫使這兩個大國進行一場軍事或經濟和意識形態領域的力量較量。同樣,這些規律將使這兩個大國不可避免地成為歐洲的敵人。同樣肯定的是,這兩個大國遲早要尋求歐洲唯一生存下來的大國德國的支援。我要強調指出的是,在我的指揮下,德國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成為任何一個陣營的馬前卒。”(11)


(1)有意思的是,3月29日夜裡,第十五軍的馮·讚根將軍和他的參謀部,同他的部隊之間被切斷了。該部隊屬於莫德爾的集團軍。在讚根和他的部隊之間,插進了跟在理查遜、霍根和韋爾伯恩後麵的羅斯的第三裝甲師主力部隊。讚根和他的大約二百輛車輛藏在樹林裡,一直等到羅斯的部隊全都隆隆開了過去。他又等了一分鐘,然後,他乾脆像美國人一樣把車燈調得暗暗的,加入了他們的隊伍。讚根就這樣夾在美國人中間緊張地走了幾個小時。最後,在布裡隆附近,他離開了美國人的隊伍,拐上一條土路。隨即,他向莫德爾彙報了這一情況。莫德爾隻能不敢相信地驚呼:“你活著回來了?”

(2)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國設計製造的坦克。譯註

(3)猶太宗教領袖。譯註

(4)約翰的昵稱。譯註

(5)盟國報刊上的許多報道都宣稱,羅斯是被納粹“謀殺”的,因為他是猶太人。但是,並無證據支援這一指控。

(6)英國方麵認為,艾森豪威爾的決定是一個很大的變化,至少他們是這樣看的。這使戰場上的美國指揮官們十分震驚。譯註

(7)這一整段在丘吉爾的《勝利與悲劇》一書中都被刪掉了,也冇有在艾森豪威爾的《遠征歐洲》一書中出現。

(8)“月食”行動作為一個總的計劃,主要目的是在德國突然崩潰或投降後接管德國政府。在正式發動之前,該行動的代號為“法寶”,它要求盟軍第一空降集團軍為攻占柏林和基爾做好預備計劃。該計劃打算使用傘兵奪取柏林和基爾附近的機場。儘管一直到戰爭結束,將李奇微的第十八空降軍空投到柏林都僅僅是一種可能。“月食”行動起初考慮的是一些更普通的問題,比如停火的條件、解除武裝、流亡人員、戰俘以及德國法庭等等。1945年4月,局勢表明,似乎隻要尚未被完全占領,德國便未必會全麵投降。於是,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宣佈,不會正式將該行動過渡為“月食”行動。諷刺的是,就在做出這一決定的幾天前,英國那份關於“月食”行動的檔案不知如何跑到了凱塞林的司令部。檔案被翻譯後送到了希特勒手裡,同時送去的還有兩張地圖,一張將德國分割為各盟國的占領區,另一張則顯示柏林將是位於俄國占領區中央的一座孤島,由英、美、俄三國共同占有。

(9)耶穌基督的養父。譯註

(10)為了紀念陣亡的羅斯將軍,魯爾袋形陣地後來被重新命名為“羅斯袋形陣地”。

(11)這是希特勒的最後一次“私人談話”。十五天後,即4月17日,這些檔案被從柏林帶走並保護了起來。

20 “O5”

1

希特勒在東南部的最後一搏失敗了;本寄希望於深入敵人腹地繼而殲滅托爾布欣的塞普·迪特裡希的攻勢,由於策劃不周,以致以絕望開始以潰不成軍告終。

黨衛軍中校弗裡茨·哈根的戰鬥群從另外一支部隊搞來了一些汽油,然後深入了匈牙利中部的沼澤地帶。但是,四天後,在走了四十五英裡之後,打頭的坦克排氣管掉了。這時距多瑙河還有二十英裡。當哈根把他的位置報告給上級後,上級隻問他,他究竟為什麼孤軍深入那麼遠,並命令他立即撤退。“你難道不知道俄國人正在向維也納發起進攻嗎?”

哈根心煩意亂。如果他知道在迪特裡希發動進攻的同時,托爾布欣也展開了更強大的攻勢的話,他會更加心煩。當然,在這樣強大的攻勢麵前,迪特裡希的第六裝甲集團軍幾乎全軍覆冇,企圖拚死阻止托爾布欣向維也納推進的殘部也大敗而逃。

哈根帶著餘下的二十五輛坦克一直退到了一個橫跨在布達佩斯維也納高速公路上的位置。托爾布欣的先頭部隊不顧後果,放肆地追了上來。結果,兵力遠不如其的德國“美洲豹”坦克擊毀了一百二十五輛巨大的“斯大林”式坦克。

在向西北方向的維也納敗退的同時,迪特裡希被迫遠離了自己右翼的赫爾曼·巴爾克將軍的第六集團軍。於是,4月1日,托爾布欣向這個日益增寬的缺口投入了一支強大的裝甲力量。

現在,巴爾克的側翼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之下。他挖苦地對南方集團軍群的司令韋勒將軍說道:“迪特裡希的阿道夫·希特勒精銳師都不能守住它的陣地,你還指望我們做什麼呢?”

關於這次談話的報告惹惱了希特勒,他說:“如果我自己的精銳師不能守住他們的陣地,他們就不配佩戴我個人的徽章!”他命令凱特爾給迪特裡希發了一封電報:

元首認為你部冇有如形勢所要求的那樣進行戰鬥,命令黨衛軍的幾個師,即阿道夫·希特勒師、帝國師、骷髏師、霍亨斯陶芬師立即摘下臂章。

一則逸事迅速傳開。據說迪特裡希看了電報之後,立即召集各師指揮官,把電報向桌子上一扔,大聲說道:“這就是對你們五年來的汗馬功勞的獎賞!”然後,他給希特勒拍了一封電報,說他寧可自殺也不願執行這項命令,並把他所有的勳章都扔進了尿壺。這個故事和實際情況出入不大但卻具有不同的性質。迪特裡希並冇有生希特勒的氣。他確信希特勒這樣做是由於收到了誤報,所以他僅僅是冇有理會這一命令。很少有其他的指揮官敢這麼做。

然而,希特勒這封電報的內容卻逐級傳了下去。當哈根知道以後,他無法像迪特裡希那樣理性地去解釋其內容。元首是他的偶像,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和另外二十人在帝國總理府裡排著隊第一次謁見元首時的情景。希特勒機械地依次同他們握手,但從金髮碧眼、相貌堂堂的哈根麵前走過之後,他又轉身走回來,再次用雙手握住這名坦克手的右手,並用自己灰藍色的雙眼凝視著他。從那一刻起,哈根便可以心甘情願地為了元首而把頭放在斷頭台上。

此時此刻,哈根勃然大怒。他召集起手下的軍官們,說道:“拿一個尿壺來,把我們所有的勳章都扔進去,然後把葛茲·馮·伯利欣根(1)師的綬帶纏在上麵。”不過,怒火過去之後,哈根戰鬥群再次投入了戰鬥。

馬利諾夫斯基和托爾布欣並肩向奧地利挺進。北麵的馬利諾夫斯基由於崎嶇的丘陵地形而耽誤了行程,而托爾布欣卻沿著大路長驅直入,並於耶穌受難節,即3月30日接近奧地利邊境距維也納隻有四十英裡。

2

過去一年來,奧地利各地自發地組織起了許多鬆散的抵抗組織。1945年初,卡爾·索科爾少校,德國國防軍裡的一名奧地利參謀,與一個名為七人委員會的組織進行了接觸。這些人是民間抵抗運動的領袖,雖屬各種政治派彆,但卻被對納粹的共同仇恨聯絡在了一起。索科爾告訴他們,在奧地利發動起義要想成功,隻能靠軍民抵抗組織的緊密合作;他透露說,他已經將在德國部隊中服役的奧地利愛國人士組織成了一支強大的地下隊伍。

索科爾身材瘦弱,一絲不苟。他今年三十多歲,最多有五英尺高。他曾參與過“七·二??”陰謀,並曾在維也納協助監禁過蓋世太保和黨衛軍的官員。陰謀失敗後,他設法使他的德國上司相信,他隻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索科爾和七人委員會聯合在了一起。他們決定將這個聯合稱為“O5”。這是由“奧地利”(Oesterreich或Osterreich,這是1938年德奧合併以前奧地利的名字,當時奧地利叫作奧斯特馬克,寫為Ostmark)一詞的前兩個字母組成的簡單代碼。“5”是表示“e”,在字母表中是第五個字母。抵抗組織的成員開始在所有公開宣傳招貼中都標上“O5”。廣大群眾隻知道這是一個抵抗運動的標記。而各年齡段的奧地利人都開始用粉筆或油漆將“O5”寫遍全國,這成了一項流行的運動。於是,人們產生了這樣一種印象,這一抵抗運動比事實上要廣泛得多,也重要得多。

1945年3月中旬,“O5”的領導人確信,希特勒想在垂死的掙紮中犧牲奧地利,維也納可能會揹負和布達佩斯一樣的命運。他們不僅要保衛他們的城市,還想讓全世界看到,儘管被納粹長期占領,儘管抵抗運動的數百名領導人遭到監禁,但解放奧地利人民的願望從冇有被削弱過。

3月25日,索科爾少校在“O5”的一次會議上說,隻有幫助紅軍攻占維也納才能拯救這座城市。“如果他們接受我們的條件,我們就應提出把城市移交給他們。”他說。他解釋了該如何做到這一點。他現在已被派到第十七軍區司令部任職,被指派協助在維也納正前方建立一道防禦東部攻擊的防線。這給了他一個完美的機會,可以把忠於“O5”的幾個營部署在維也納南麵的森林裡。索科爾說,在紅軍發起最後衝鋒的時候,他就撤出這些部隊,那樣俄國人就可以在維也納以南十四英裡處的巴登附近穿過森林。接著,他們可以出人意料地從後麵衝入城內,在“O5”的幫助下占領城市,而不造成很大的破壞和流血。索科爾的計劃得到了大家的欣然認可,他們選出了一個委員會,負責軍民之間的聯絡工作。

五天後,即“耶穌受難日”那天,維也納人第一次聽到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這是托爾布欣的部隊到達了奧地利邊境。當晚,東南方的天空變成了紫色的。城裡實行了軍事管製。次日清晨,盟軍空襲了鐵路調車場、多瑙河上的橋梁和重要的交叉路口,到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火焰,負荷過重的消防隊簡直無法應對。維也納人把床鋪搬到了地下室或掩體裡,開始在地下生活。大街上佈滿瓦礫,車輛無法前行。鐵路運輸無法繼續,有軌電車也隻能來往於很少的幾條線路上。每天隻能限製使用幾個小時的煤氣和電,許多區都已經斷水。

曾經統治這座城市的政治合作者和黨派官員再也不敢穿著棕色的製服公開露麵了。傍晚時分,路上擠滿了那些足夠有影響力可以得到通行證的人。

大部分人無法逃走。但是,作為維也納人,他們並冇有失去幽默感。最新的一個玩笑是:“複活節時,你可以乘有軌電車上前線。”到了複活節時,這不再是一個玩笑了;據說托爾布欣已經突破了迪特裡希在維也納東南的防線,離市郊隻有八英裡了。曾任希特勒青年團領袖的區長兼新任防務特派員巴爾杜·馮·席臘赫宣佈本城為一座堡壘,號召人民衝鋒隊立即動員起來。男孩們和老年人開始在市郊挖戰壕。老百姓都被從家裡趕出去修反坦克障礙,並在街上匆匆用鵝卵石、樹和有軌電車的軌道築起一道道路障。希特勒青年團領到了“鐵拳”,並奉命開始挖個人掩體。

“保衛維也納的時刻,考驗的時刻到來了!”席臘赫聲稱。一份戰時小報宣稱:“仇恨是我們的祈禱,複仇是我們的口令。”迪特裡希在廣播裡懇求說:“這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的黨!元首萬歲!”

當天晚些時候,索科爾終於獲悉了由兩個黨衛軍師組成的迪特裡希最後一支後備部隊的準確位置和口令。有了這些資訊,他就萬事俱備了。索科爾立即在維也納召集“O5”的領導人緊急開會。

4月2日夜裡,他們在誰都想象不到的一個地方秘密召開了會議,那就是第十七軍區司令部,索科爾的辦公室。

“先生們,誰來主動請纓把我的計劃送到蘇聯最高統帥部?”他問。他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停在了三十一歲的費迪南德·卡斯身上。卡斯是一名肩寬體胖的上士。兩人已相識十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倆的父親曾在同一個團裡服役。“時候到了,上士。”索科爾說。

卡斯向前跨了一步:“我已準備好了,少校。”

索科爾指示他如何繞過城東南的主要戰線,並把一張假通行證和一張標註好計劃路線的地圖交給他。兩人握了握手。

少校的私人司機約翰·賴夫下士開車送卡斯向南麵出發。走了十五英裡之後,他們來到著名的巴登溫泉療養區,托爾布欣將可以從這裡通過德軍防線。他們又向南走了十五英裡,來到維也納新城。在那裡,他們抄小路向西南方向繞去。4月3日破曉之前,他們來到了一個寂靜的地方,希望可以從這裡衝過德軍陣地。兩人順利地穿過了前線。但是當他們急速駛過最後一個德國前沿哨所時,衛兵開始朝他們射擊。他們的歐寶汽車被擊中,又開了幾百米之後就熄火停下了。卡斯和賴夫跳進一條壕溝,匍匐著逃過了另一波子彈。

一個俄國人頭戴皮帽,手拿一把三絃琴,從一棵大樹後跳了出來,喊道:“舉起手來!”

這兩個奧地利人從一個指揮所被帶到另一個指揮所,花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將近晚上十點,他們纔來到烏克蘭第三方麵軍司令部。該司令部設在霍赫沃爾克爾斯多夫村,位於維也納新城以南約十英裡處。等了一個小時後,卡斯被帶進了一座大房子的起居室。三位將軍和六個參謀坐在一張桌子旁,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高級軍官阿列克謝·謝爾蓋耶維奇·熱爾托夫將軍滿頭灰髮,留著一把小鬍子。他禮貌地請卡斯坐下,然後說:“開始吧!”

卡斯概述了索科爾的計劃,但是要求說,要想付諸實施,俄國人必須做出一些保證:必須停止對維也納的一切空襲;此外,俄國人不得逮捕“O5”的任何成員;奧地利戰俘應比其他戰俘先獲得釋放。

奧地利人的要求激怒了參謀們,他們遠冇有熱爾托夫那麼客氣,開始炮轟般地詢問卡斯:什麼是“O5”?他們有武器、彈藥和部隊嗎?誰是他們的領導人?他們是些什麼人?是社會民主黨人、社會黨人、共產黨人,還是法西斯分子?奧地利的政治形勢如何?社會民主黨和共產黨現在力量如何?難道奧地利人不都是納粹分子嗎?如果不是,為什麼希特勒進軍奧地利時他們會狂熱地歡呼?

卡斯明白,他們是在給他設套,於是非常謹慎地一一予以了回答。最後,有人在桌子上鋪開一張大地圖。卡斯指了指地圖上的霍赫沃爾克爾斯多夫村。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一個人驚奇地問。

“這裡有消防隊的標記。”卡斯回答說。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卡斯在俄國地圖上標出德國人的陣地,然後說道:“戰爭已經結束了,現在任何士兵的死亡都是無謂的犧牲。我們奧地利人希望你們視維也納為一個不設防的城市。納粹分子不在乎可能出現什麼,他們已經宣佈這座城市為一個堡壘。抵抗運動的力量薄弱,無法阻止維也納被毀為廢墟,但我們可以不傷一兵一卒便把俄國軍隊帶入城內。”

卡斯說明瞭紅軍怎樣才能直接穿過位於巴登的維也納森林,然後掉頭從西麵進入首都。在那裡,“O5”的成員將與俄國人會合,並將他們帶到市中心;與此同時,其他抵抗力量則將占領戰略要地。

一名俄國情報人員覈對了卡斯標出的德軍陣地情況,說它們證實了他本人收集到的情報。這給熱爾托夫參謀部的一些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許多人仍然持懷疑態度。一個愁眉苦臉的少將說,他無法相信卡斯僅僅是一名上士;他顯然是德國最高統帥部派來的一名軍官,想引誘俄國人上圈套。卡斯深為熱爾托夫將軍的智慧和客觀而吸引。他轉身對將軍說,他自願在進攻時給第一輛俄國坦克帶路。熱爾托夫終於相信了,但還需征得莫斯科最高統帥部的最後同意。幾個小時後便可收到莫斯科的回電。

第二天,即4月4日,卡斯很早就被叫醒了,並被帶回了會議室。氣氛比前一天輕鬆多了,他注意到了幾張新麵孔。一位在第一次會議中冇怎麼發言的年長的將軍站了起來。他點燃一支菸,然後用德語說道:“紅軍最高統帥部接受了奧地利抵抗組織的條件。”他接著說,“O5”方麵必須承諾占領城內最為重要的戰略要地,比如公共建築物和橋梁,同時恢複民政和警務工作。“O5”將帶領紅軍進入維也納,但戰鬥應由俄國人進行。

熱爾托夫打斷了他。如果卡斯同意這些條件,他說,盟軍對奧地利東部的空襲將立即停止,並且紅軍將保證城內用水的供應。

卡斯站了起來:“我以維也納的名義表示同意。”

熱爾托夫也站起身來,兩個人握了握手。他們又來到桌前。桌上鋪著一張地圖,這是紅軍總參謀部的進攻計劃。上麵有一個箭頭穿過維也納森林,指向首都的後方。托爾布欣聽從了索科爾的計劃。另一個箭頭從東北方向指向維也納,這是馬利諾夫斯基的烏克蘭第二方麵軍。

電話響了。卡斯被告知是在意大利的陸軍元帥亞曆山大打來的。元帥答應尊重紅軍最高統帥部關於不轟炸施泰爾馬克、奧地利南部和維也納的請求。卡斯感到“一波輕鬆的浪潮捲過全身”。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返回維也納。

3

有跡象顯示,希特勒十分重視維也納。他命令從柏林防線抽調一個裝甲師,迅速開往奧地利首都。他還給海因裡希的維斯瓦河集團軍群下了一道同樣的命令,要求抽調兩個步兵師去支援舍爾納的中央集團軍群。

海因裡希知道,如此大規模地抽調部隊,將導致他本已拉得過長的戰線徹底完蛋。失去三個師將會是一場災難,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立即找到支援部隊。他隻想到了一個來源法蘭克福“堡壘”裡的比勒上校那久經沙場的十八個營。必須把這支部隊撤回奧得河這邊來,部署在重要的法蘭克福柏林高速公路的兩側。當然,這就意味著海因裡希必須以某種方式說服希特勒放棄法蘭克福“堡壘”。

4月4日下午,海因裡希和他的作戰官艾斯曼上校來到了總理府花園中地下掩體的入口前。花園裡到處都是戰壕、單人掩體和倒下的樹。兩人沿著通往下層元首地下掩體那陡峭的階梯走了下去。兩個身材高大的黨衛軍衛兵走上前來,禮貌地詢問將軍是否同意搜身。海因裡希點點頭。一名大個子衛兵檢查了他的衣袋,拍了拍他身體的兩側和屁股。艾斯曼公文包裡的東西都被倒了出來,翻了個遍。然後,兩人被帶進了一條狹窄的走廊。搜查十分合乎規定,而且有禮有節。但海因裡希心裡仍想:“我們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走廊儘頭,約有三十名高級軍官聚集在那裡。吃了三明治,喝了咖啡之後,凱特爾說道:“下麵這些人可以進去做簡報……”他叫了鄧尼茨、鮑曼、約德爾、克雷布斯、希姆萊、海因裡希和艾斯曼的名字。

海因裡希走進小小的地圖室。房間兩側放著幾條木製長凳,還有一個地圖桌,以及唯一的一張椅子。大家都坐在長凳上,隻有鮑曼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箱子上。接著,希特勒戴著墨鏡走了進來。他與海因裡希和艾斯曼握了握手,然後坐了下來。

克雷布斯建議海因裡希和艾斯曼馬上開始報告,以便儘快返回戰場。希特勒點了點頭。海因裡希首先清晰地介紹了前線的形勢。接著,他突然轉向希特勒,建議從法蘭克福“堡壘”撤回比勒的十八個營他等待著希特勒發作。

希特勒好像毫無反應。海因裡希甚至不敢確定他是否是清醒的,因為他看不見希特勒墨鏡後麵的眼睛。最後,希特勒懶洋洋地轉向克雷布斯,說道:“將軍說的似乎很對。”

鄧尼茨點了點頭。克雷布斯說:“是的,元首。”

“好吧,克雷布斯,”希特勒喃喃地說,“下命令吧。”

海因裡希非常驚訝,冇想到這麼容易就成功了。突然,門打開了,戈林咚咚地走了進來。他首先為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接著就挺著大肚子坐到桌前,傲慢地宣稱他剛剛視察了海因裡希戰線上的一個“空降”師。戈林的聲音讓希特勒嚇了一跳,似乎他本來一直在做白日夢。他跳起來,手激動地顫抖著,高聲叫道:“誰也不理解我!誰也冇按我的意圖去行動!提到‘堡壘’的事我們曾成功地守住了布累斯勞,我們曾在俄國多次拖延住了俄國人!”

所有人都嚇得緘口不言除了海因裡希。他意識到,他即將失去自己來此的目標。他搖了搖頭,說人民衝鋒隊擋不住俄國人。他幾乎有些書生氣地指出,可以用兩種方式來對待“堡壘”問題:一是“堡壘”的保衛者戰鬥到隻剩最後一粒子彈,最後全部戰死;二是他們暫時拖住敵人,然後在最後一刻撤離,以後再繼續戰鬥。

“負責守衛法蘭克福的軍官是誰?”希特勒高聲插話道。

“比勒上校。”

“這是一個格奈斯瑙(2)式的人物嗎?”

“等俄國大進攻之後就知道了,”海因裡希說,“我相信他是一個格奈斯瑙式的人物。”

“我要立即見到他。”

海因裡希說,這在兩天內不可能。他再次要求立即撤回“堡壘”的那幾個營。

“好吧,”希特勒說,“我授權你撤回六個營。但法蘭克福仍將是一個‘堡壘’!”

海因裡希知道,這是他能夠得到的最大讓步。他開始陳述針對朱可夫即將開始的進攻的防務計劃。需要在俄國人首次轟炸之前,把他的前線部隊秘密撤回事先準備好的陣地。希特勒讚同這一想法,但又問道:“為什麼不現在就到這些陣地上去?”

海因裡希解釋說,他想讓俄國人認為主要戰線在東麵幾英裡處。在他們開始轟炸這條假戰線之前,他的部隊將偷偷回到真正的陣地,隻在後麵留一支基本隊伍。這樣,俄國的炮彈就會落在空空如也的陣地上。他承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從法國人那兒學來的這一詭計。

希特勒讚賞地微笑起來。海因裡希認為,現在正是合適的心理時機,可以埋怨希特勒把那麼多部隊調去支援舍爾納和維也納。“現在我的第九集團軍冇剩下什麼了,”他說,“這對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對我也是。”希特勒尖刻地反駁道。

“俄國人即將發動進攻,”海因裡希抗議說,“我能期望得到什麼增援?”

元首很困惑:“難道冇人告訴你,東普魯士的大批部隊和重型坦克縱隊將會來支援你嗎?”

“還冇確定,”克雷布斯不自在地說,“那些部隊也可能會去支援舍爾納將軍。”

“我對這一情況一無所知,”海因裡希插嘴說,“我不知道舍爾納的防區發生了什麼事。”

希特勒似乎一點兒都不擔心,“無論如何,盟軍的主攻目標不會是柏林。”他篤定地說。這讓海因裡希非常震驚:“柏林隻是小規模側麵攻擊的目標。主攻的目標將是布拉格。”

希特勒的自信源於陸軍情報部門首腦萊因霍爾德·蓋倫送來的一份報告。蓋倫的密探有證據表明,斯大林已經命令蘇聯部隊向布拉格發動主進攻。這主要是因為,俾斯麥曾經說過,誰占領了布拉格誰就控製了整個東歐。就現在而言,蓋倫的密探並冇有錯。他們不知道的是,斯大林的命令遭到了朱可夫和其他軍事首腦的激烈反對,他們堅持應該把柏林作為主要目標,因為希特勒在那裡。所以,儘管俾斯麥和斯大林意見一致,但紅軍事實上還是正在準備向海因裡希發動最強勁的攻勢。

海因裡希說,根據自己的經驗,他確信俄國人會進攻柏林。接著,他談起了部署在柏林防線的戈林的“空降”師。“他們是些年輕人,裝備很好,”他說,“事實上,是裝備得過分好了,而他們側翼的步兵卻裝備不足。”戈林微笑了起來,彷彿海因裡希剛纔是在稱讚自己,“但是,這些飛行人員缺乏實戰經驗,他們中大部分都是剛入伍的新兵,隻受過兩個星期的訓練,他們還需要由飛行員帶一帶。”

“我的空降兵都是出色的士兵。”戈林咆哮道。

“我冇針對你的人說任何壞話,但他們的確尚無實戰經驗。”海因裡希反駁說。他轉向希特勒,說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將從北麵受到攻擊。希特勒認為這不可能。曼托菲爾的第三裝甲集團軍防守的地區是一片被淹冇的平原。

海因裡希對希特勒的話置若罔聞,仍然堅持要更多的兵力來防守自己過長的戰線。他指出,一個師戰鬥一天,至少要損失一個營的兵力。“我能從哪裡抽調增援部隊?”他問,“我至少需要十萬人。”

會場頓時一片寂靜。戈林突然起身:“元首,我給您十萬空軍!”

鄧尼茨也站了起來:“我可以從我的船上給您抽調二十五萬人。”

希姆萊也不能繼續坐著了。他跳起來,瘋狂地大喊道:“我給您十五萬人!”

“看!”希特勒說,“這就是你要的人。”

海因裡希尖刻地回答道,這當然很好,但“隻有人”他是不能打仗的,他需要有組織的師。

希特勒仍因大家自發的迴應而深受鼓舞,他讓海因裡希把十萬增援部隊用在第二道防線上:“他們將乾淨利落地消滅企圖通過的俄國人!”

海因裡希打算回答,使用如此冇有戰鬥經驗的部隊,結果隻能是慘遭屠殺。這時,有人側身過來低聲對他說:“彆再抱怨了。我們已經浪費了兩個小時。”

海因裡希無法保持安靜。他說,他已經視察過了奧得河上的部隊,大多數士兵都毫無實戰經驗:“因此,我不能保證他們可以抵擋即將到來的俄國人的進攻。而且,缺乏合適的後備部隊,這就更加危險地削弱了擋住俄國攻勢的可能。”

“你有十萬新部下,”希特勒平靜地說,“至於守住陣地,應該由你來鼓舞部隊的士氣和信心,這樣仗才能打贏。”

當海因裡希在五點鐘離開會議室時,元首似乎情緒很好。但是,登上台階回到花園的海因裡希卻十分沮喪。他失去了三個師,卻隻得到六個營和十萬幾乎完全冇用的增援部隊作為補償而他仍然要守住法蘭克福“堡壘”。

兩天後,來地下掩體彙報“堡壘”的情況時,精疲力竭的比勒竟然在門廳睡著了。當最終被帶進會議室時,他說他可以守住所有陣地,但奧得河西岸的友軍力量比較薄弱,俄國人可以輕而易舉地突破他們。“這樣,我就不可能守住法蘭克福了。”他建議立即將他的部隊撤回奧得河對岸,加強他在西岸的側翼的力量。

“正如你所說的,你應該加強你的側翼,”希特勒溫和地說道,“你還應鞏固你的後方。但橋頭堡不能丟,奧得河上的法蘭克福始終得是一個‘堡壘’。這是我本人的命令。”他看著比勒,等待著他的確認。

比勒不知該如何回答。如果他不能明確地以“是”開始回答,希特勒就會在他把自己的意思解釋清楚之前打斷他,並且說:“比勒同意了。”

“不,元首。”他脫口而出。

周圍的人都被嚇得一臉僵硬。

希特勒憤怒地掙紮著站了起來,指著房門:“滾出去!”

比勒收起他的地圖和檔案,出去了。當他緩緩走向通往花園的出口時,克雷布斯追了上來,說道:“你已經被解除了指揮權!去見布塞將軍,他會告訴你你將受到什麼處置。”

這個在法蘭克福久經沙場、表現出眾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可能。他冇理會克雷布斯的命令,徑自去了設在措森的陸軍司令部,想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他們肯定是在地下掩體裡暫時瘋了。

在措森,比勒失寵的訊息已經比他本人提前到達。當他穿過大廳時,看見他的參謀們都連忙縮了回去。就連他的老朋友德特勒夫森將軍也對他說:“小心你的個人安全。”比勒茫然地驅車來到了前線,絕望地想找一個可以支援他的人。他直接打電話給海因裡希。

“比勒,”海因裡希毫不猶豫地說,“放心吧,一切都很快就會過去。”這是一整天來比勒聽到的第一句積極的話。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接下來所聽到的:“回法蘭克福去,奪回指揮權。”

海因裡希對形勢的瞭解多於比勒所意識到的。片刻之前,布格道夫打電話給海因裡希,宣讀了希特勒發來的一封充滿挖苦的電報:“比勒並非格奈斯瑙式人物。”接著,布格道夫告訴海因裡希,比勒已被解職。

“我要求撤銷這道命令,”海因裡希說,“比勒應該複職,並被授予騎士十字勳章。”他補充說,比勒是這個橋頭堡的靈魂,撤掉這樣一個人,實在太荒謬了。

“不可能!”激動的布格道夫回答,“這是希特勒的命令。”

“我要求比勒留下,否則我就辭職。”說完,海因裡希就掛了電話。

4

自從卡斯上士離開維也納去完成向俄國人獻城的使命後,大約六十個小時已經過去了。4月5日早上,在第十七軍區司令部,索科爾不知卡斯是否已經抵達俄國戰線。前一天晚上,維也納受到了一場極其猛烈的炮火襲擊。而此時有報告傳來,說托爾布欣的部隊已經前進到了城南郊區。激動的“O5”成員們紛紛擁進索科爾的辦公室,悄聲報告說各抵抗小組已準備完畢,並且焦急地問,卡斯是否成功了。

與此同時,索科爾還被淹冇在南方集團軍群和承擔維也納“堡壘”最後防務的魯道夫·馮·布瑙將軍持續不斷的請求之中。他們需要增援部隊但索科爾本人也需要用這些部隊在起義爆發後去攻占戰略要地。

上午,索科爾的秘書指出,到現在為止,維也納上方晴朗的天空中尚未出現一架敵人的飛機。索科爾心中暗忖,這是因為卡斯完成了使命呢,還是因為紅軍已經發動進攻,而西方盟國不願誤傷友軍?正在這時,一個軍官報告說,很奇怪,托爾布欣的進攻停止了。索科爾開始認為卡斯肯定已經成功了。於是,他派通訊員去告訴“O5”的其他領導人,說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同時,他祈禱自己是對的。

此時,卡斯和賴夫離維也納城南隻有三十英裡。他們混在一群試圖躲開俄國人的難民裡穿過了德國人的防線。一踏上德國地盤,他們便截住了維也納新城區長的車,他是到維也納去見巴爾杜·馮·席臘赫的。卡斯出示了假通行證,要求搭車。當卡斯注意到他們是在往巴登方向開時,而該城正在托爾布欣的必經之路上,他大聲叫道:“改變方向!俄國人已經占領了巴登!”

這位地方黨派領袖說那裡隻有德國部隊,並堅持要走這條最近的路去維也納。卡斯扼住他的喉嚨,叫他停車,賴夫則搶過了方向盤。他們繞道向首都開去。

中午時分,他們開進了維也納。大街上空空蕩蕩。有軌電車閒置未用,商店都關了門。卡斯和賴夫在曆史藝術博物館附近下了車。

“希特勒萬歲!”區長說。

“希特勒萬歲!”卡斯說。然後,他們向布裡斯托爾酒店走去,在那裡給索科爾打了個電話,報告自己已平安到達。

當晚,“O5”的領導人於十一點鐘在索科爾的辦公室會麵,進行最後一次討論。索科爾命卡爾·比德曼少校派他那一千六百人的維也納區武裝巡邏隊中可靠的分隊巡邏隊都是奧地利人到各戰略要地站崗,並且,首先要防止多瑙河上的橋梁受到破壞。阿爾弗雷德·胡特上尉將帶領一支摩托排去攻占比桑貝格電台。魯道夫·拉舍克中尉負責保衛“O5”未來一切行動的指揮部,第十七軍區的大樓。索科爾說,他將親自帶領一批軍官去馮·布瑙將軍的大本營,逼他投降。

索科爾告訴大家,托爾布欣已經進入了巴登附近的維也納森林。抵達本城時,蘇聯人會發出一枚紅色信號彈,“O5”將相應地發出一枚綠色信號彈。俄國軍隊接近時,會亮出紅白相間的旗幟,抵抗部隊則將扛起白旗。口令是一個在德語和俄語中發音相當接近的名字:“莫斯科。”

會後不久,城南森林的上空升起了紅色信號彈。短暫的停頓之後,綠色的信號彈爬上了黑暗的維也納上空。索科爾下令在午夜發動起義。屆時,將通過政府電台播放“O5”的口令“拉德茨基”:這是所有抵抗小組開始行動的信號。占領關鍵的建築物和橋梁;開始暴亂;逮捕重要的納粹分子;中斷通訊;在城南設置障礙,以攔住從前線撤回的所有迪特裡希的部隊。

然而,信號還冇發出,起義的訊息就泄露了出去。比德曼少校的維也納區武裝巡邏隊裡的一名摩托步槍兵,偶然對一個奧地利戰友瓦爾特·漢斯利克提起,他的戰鬥小分隊將占領比桑貝格電台。漢斯利克是一個狂熱的納粹分子,摩托步槍兵的話引起了他的懷疑,他便把自己聽到的情況報告了上級。一個小時後,比德曼接到命令,要他到維也納市中心的“堡壘”司令部去見馮·布瑙將軍。比德曼肯定懷疑過自己已經暴露,但還是服從了命令。逃跑將會給整個計劃帶來危險。

在“堡壘”司令部,比德曼受到了審問。他不透一絲口風,因此遭到了嚴刑拷打。他堅持到了4月6日淩晨最後還是透露了四個同謀者的名字:索科爾、卡斯、拉舍克和胡特。

淩晨四點三十分,卡斯帶來了這個可怕的訊息,比德曼被捕了。這給索科爾提出了一個新問題。他可以讓起義按預定計劃進行,唯一的希望是比德曼不要吐露任何重要情況或者重新製訂整個計劃。他決定繼續行動,並下令立即攻擊布瑙的指揮所,救出被捕的人。但是,到達“堡壘”司令部時,索科爾發現那裡增加了兩支黨衛軍戰鬥部隊進行守衛。

這是一個雙重的打擊。他不但無法救出比德曼,而且也無法攻取“堡壘”司令部,從而也就冇有機會去逼布瑙投降。索科爾意識到,他設在第十七軍區大樓內的指揮部已不再安全。於是,他派卡斯去傳達他的命令,要求加強安全措施,不惜切代價守住大樓,直至援軍到達。

卡斯在六點三十分前後到了大樓,向拉舍克傳達了命令後,他便離開了。拉舍克立即召集衛兵,命令他們逮捕任何企圖使用當晚德語口令“格奈斯瑙”進入大樓的人。但是,片刻之後,布瑙的參謀長紐曼少校卻突然出現在拉舍克的辦公室他是憑“O5”的口令“拉德茨基”進來的他問:“索科爾少校在哪兒?”

“少校在家他胃疼。”拉舍克回答說。

整座大樓都被德國人占領了。但是,在混亂之中,兩個女秘書留在她們的桌前,打電話將這一意外搜捕的情況通知了索科爾和其他“O5”的領導人。

在索科爾看來,似乎一切最壞的情況都已發生。比德曼被捕;布瑙在他的指揮所裡安然無恙;第十七軍區大樓連同大樓裡的武器和車輛調配場都丟掉了;他自己的參謀部裡最為重要的成員都已被捕。起義的軍事階段已經失敗了。

但是,還有一線希望。獲悉這一連串的災難時,那些民間的同謀並冇有驚慌失措。他們在當地的會麵地點和各戰鬥群尚未暴露。他們向索科爾保證,他們將繼續執行分配給他們的任務。“O5”的非軍人隊伍中,增加了一些奧地利逃兵。幾個星期以來,他們一直藏在城中的菜園裡。到了傍晚時分,起義不但仍在進行之中,而且還有烈火燎原之勢。

德軍指揮部仍冇有意識到起義的範圍究竟有多大,抓人引起了普遍的不安。還有哪一支奧地利軍隊可以信任嗎?突然,這種擔心因一份緊急報告而被拋之腦後:俄國人正從後麵進攻維也納!

德軍匆匆下令在城西設防,但為時已晚。紅軍的坦克已經駛過了著名的格林津露天葡萄園,以及維也納西邊和西北的其他關鍵地點。迄今為止,俄國人還冇有遇到德國部隊,坦克兵們隨隨便便地打開艙口站在那裡。“O5”的人試圖帶領他們向市中心進發。可是,儘管並冇遇到什麼抵抗,但俄國人要麼是冇有聽懂,要麼是仍然存疑,一直猶豫卻步。

全城的老百姓都走出了地下室,把床單和枕套掛在窗戶和門上。他們甚至大膽地不讓小撮的德國兵把他們的房子變成防禦點。婦女抱著孩子大聲叫德國人滾回去。老人和年輕的德國兵爭執著:為什麼要打婦女和孩子?

一些急於逃跑的奧地利軍人藏進街邊的房子裡,換上了老百姓的衣服。數千名奴工開始在大街上閒逛,想找到一些武器。波蘭人、烏克蘭人、捷克人、塞爾維亞人、希臘人、法國人和比利時人,都在為火槍、步槍、手槍、匕首而和房主們討價還價,甚至願意拿自己的褲子去換。冇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去找從前的主人算賬。

起義的訊息傳到了前線,就連德國兵也開始逃跑了。當迪特裡希得知托爾布欣的部隊已經穿過了他的防線,並幾乎已完全包圍了維也納時,他知道,再也守不住了。他愛這座古老的城市,不想看到它因為一場無望的戰鬥而成為戰場。於是,他不顧堅守每一寸土地,直到最後一刻的命令,指示部隊向西繞到城後,在那裡建立另一條防線。

傍晚,俄國人肆意地從西麵擁入了維也納。與此同時,“O5”的人帶著偷來的通行證,戴著人民衝鋒隊的袖章,公開走上街頭,狙擊所有身著德軍製服的人。當晚,迪特裡希的參謀長向南方集團軍群報告說:“維也納城內也已開火,但向我們射擊的並非俄國人,而是奧地利人。”

消防隊員、防空隊員,甚至警察都加入了亂成一團的逃跑人群,瘋狂的逃亡愈演愈烈。

第二天,即4月7日,“O5”的軍民指揮部都搬到了抵抗運動成員阿加特·克羅伊公主的奧爾斯佩格宮。索科爾和民間領導人在這裡繼續指揮起義。起義的規模越來越大,以至於馮·布瑙將軍致電元首總部說:

舉著紅白紅旗幟(3)的市民向德國部隊發起了比敵人的炮火還要猛烈的攻擊。

柏林回電說:

繼續用最殘酷的手段對待維也納的叛亂分子。

希特勒

晚上,俄國先頭部隊進入了維也納,隻見城中到處都是一片片的大火。僅餘的幾個消防隊員不停地從這個區跑到那個區,拚命地想控製住不斷蔓延的火勢。

星期日,即4月8日,由於組織和供應問題而被拖延的托爾布欣手下,大規模深入“紅色”郊區,基本上冇有遇到任何抵抗。這些地區的社會黨人已經說服大部分守城者放下武器,脫下軍裝。隻有一個區,居民幫助三千名德國人變成了“老百姓”,把他們藏在了閣樓或地下室裡。

正午前後,第一批俄國人進入了城區。

冇有戰鬥計劃,冇有前線,隻有一片混亂。德軍的掉隊士兵仍在城中各處守著幾個孤零零的陣地,但“O5”的紅白紅旗幟已飄揚在數百幢建築物上。起義者占領了議會大廈和市政廳。其他幾支隊伍則攻占了斯科滕林大街上的警察總局,放出了犯人。

然而,馮·布瑙將軍仍堅定地守在內城。圍繞著內城的是寬闊的林蔭大道環形大街,和東北方向的多瑙河。下午,一支小型的汽車護送隊從“堡壘”區疾馳而出,開向鄰近的一個廣場。比德曼、胡特和拉舍克被蓋世太保和黨衛軍的人從一輛車上推了下來。他們製服上的勳章都被扯掉了,雙手被捆在了一起。德國人在一塊交通標誌上搭了根繩子,然後把它套在比德曼的脖子上。比德曼被絞死了。接著是拉舍克。德國人把另一根繩子係在一個有軌電車站牌上,然後把繩套套在胡特的脖子上。這時,胡特高呼道:“為了上帝,為了奧地利!”

“堡壘”裡還有一個“叛徒”。他就是舍謝鮑爾中尉,一名假裝成忠實納粹分子的“O5”成員。下午早些時候,他在作戰辦公室有了重大發現他偶然發現了內城防務的新計劃,上麵詳細地描述了忠於布瑙的每支部隊的位置和兵力情況。

舍謝鮑爾設法把這個計劃偷偷帶了出去,交給了索科爾。這份檔案非常重要,於是,索科爾決定親自把它交給俄國人。4月9日清晨四點前後,在布瑙的部隊被迫緩緩向多瑙河敗退的同時,索科爾少校帶領十名衛兵越過了俄國防線。兩個小時後,索科爾站在了托爾布欣本人麵前。他向托爾布欣介紹了德國新陣地的情況,並且指出了俄國人怎樣才能通過一連串的地道進入內城。

返回的旅程緊張而忙亂。車上坐著七名俄國高級軍官,索科爾開足馬力向多瑙河上的一座橋梁駛去。當他發現橋已經被炸燬時,實在是太晚了。於是,他當機立斷地跳進了河裡。有兩名俄國人受了重傷,而索科爾卻安然無恙;他換乘另一輛車,不顧一切地衝過德軍陣地,平安抵達了奧爾斯佩格宮。

5

第二天,另一個擔心自己城市命運的維也納人回到了家。應希特勒個人的要求,奧托·斯科爾茲內巡察了東線。正當他與舍爾納共進午餐時,一名副官衝進來報告說,俄國人已經進入了維也納城。

斯科爾茲內的家人和他的兩支突擊隊都還在維也納。他不希望在某些常規的行動中犧牲他們。他跟舍爾納道彆,開車全速行駛六個小時後,來到了家鄉的郊區附近。他驚駭地看著德國士兵撤離維也納時混亂的情景。看到傷員在步行,而強壯的人卻坐在裝滿傢俱的車上時,他不禁勃然大怒。他試圖攔住一輛滿載士兵的馬車,車上還有一個姑娘,但馬車卻冇有停下。於是他伸出手,抓住一個上士的領子,狠狠扇向他的臉。“現在,扔掉這些傢俱,給傷員讓個位子!”斯科爾茲內喊道,“那個姑娘如果也想走,必須下去步行。”他奪過上士的手槍,交給離他最近的一名傷員。“隻準傷員上車!”他命令道。

斯科爾茲內進入維也納城中時已是漆黑一片。他欣慰地發現他的兩支部隊已經開走了。於是,他開始到處打聽家人的情況。他找到了母親那所毀了一半的房子,她在幾天前就走了。他兄弟的房子也遇了難,隻剩下了四堵牆壁。然後,他沿著荒廢的大街驅車向他在戰前興建的工廠開去。這是一家為建築公司製造腳手架的工廠。當他靠近美泉宮時,槍炮聲越來越響。一顆炮彈就在附近爆炸了。他遇到了兩名年長的警察,便向他們詢問情況如何。

他們啪地立正。“上校,”其中一個咧嘴一笑,“我們就是維也納防線。”

他的工廠已經斷電。秘書用一根蠟燭給他燒水泡茶。工人們圍著他,想跟他握手。他們告訴他,俄國坦克已經過去了,開向了市中心。市民都趁機搶劫,比俄國人還厲害。老維也納完了,奧地利完了。

斯科爾茲內知道,希特勒肯定希望他能親自寫一份關於維也納城內情況的報告。俄國坦克已橫亙在內城和他之間,這一事實並冇有讓他沮喪。斯科爾茲內引導司機沿著他無比熟悉的小巷在冇有一盞燈光的黑暗中開著車,來到了布瑙的“堡壘”司令部。他告訴布瑙,他冇看見一個德國士兵卻看見了許多俄國人。“等我出去後,”他說,“我會向元首報告,維也納已經失守了。”

布瑙問他是否想見見防務特派員巴爾杜·馮·席臘赫,他就在大廳裡。

斯科爾茲內走進一個優雅的大房間,裡麪點著許多蠟燭。席臘赫從一張桌子前抬起頭,微笑了起來:“瞧,斯科爾茲內,我隻能點蠟燭工作。”

“我冇有看到一個德國士兵,”斯科爾茲內抱怨說,“關卡都無人把守!俄國人可以隨時闖進來。”

“不可能!”

斯科爾茲內讓他開車去轉轉,自己看看,但這位前希特勒青年團領袖還是不肯相信。當斯科爾茲內建議他逃跑時,他說:“不,我絕不放棄職守,我要死在這裡。不過,現在什麼都還冇丟。一個師正從西邊開過來,而另一個師將渡過多瑙河來支援我們。我們會頂住俄國人的。”

“你簡直是在做夢,”斯科爾茲內回答,“我會向元首報告,維也納已經失守了。”

4月11日黎明,冒著從屋頂射來的密集的狙擊炮火,斯科爾茲內的汽車駛過了弗洛裡斯多佛橋。他回過頭來,最後看了一眼他的維也納城。整座城市烈焰沖天,炮聲隆隆。他身體裡的某些東西似乎正在倒塌。

在距離最近的一個蓋世太保司令部,他口授了一封給希特勒的電報:

在從維也納通往西麵的街道上,我多多少少地看到了一些混亂場麵。我建議,應在這裡采取有力的行動。實際上,維也納已無防守可言,它將在今天上午落入俄國人手中。

布瑙的部隊撤離維也納,渡過多瑙河,想築起最後一道防線。他們炸掉了四座橋梁,隻留下帝國大橋作為逃跑的路徑。在布瑙的最後一個手下渡過多瑙河之後,一個爆破小隊靠近了大橋,想炸掉這座龐大的建築。但是,橋上的衛兵,也就是“O5”的成員,突然掉轉槍頭向德國人掃射,把他們趕走了。

雙方又鏖戰了三天。不過,到4月14日,維也納的戰鬥就結束了。大街上遍佈燒燬的坦克和死去的馬匹;幾千具德國人、維也納人和俄國人的屍體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傷病員都被嬰兒車和獨輪車推進了急救醫院。

雖然蓄水池完好無損,但全城的水管都被炸彈和炮彈炸燬了。人們要排上幾個小時的隊在幾處有水的泉眼取水。食品問題更為嚴重。冇被炸燬的庫房都被老百姓洗劫一空。幾乎什麼都找不到;配給證完全失去了作用,物物交換的體係開始昌盛起來。

大街由拳頭和大棒的法則統治。武裝的外籍勞動者搶來武器,自己承擔起了警察的職能。有組織的平民搶劫者集團係統地掃蕩了商場、小店和私人住宅。自我任命的地方政府把人們趕出樓房,在裡麵安置了自己的家人。在某些區,人們可以輕易地宣佈某座空房屬於納粹分子然後直接據為己有。

已經有一些政治活動開始了。恩斯特·費舍爾,一位重要的維也納共產黨人,從莫斯科乘飛機抵達了維也納。而前總理卡爾·倫納博士也被蘇聯人帶來了。

索科爾少校被俄國人宣佈為維也納民事指揮官,並於市政廳就職。兩天後,一名俄國上校來到他的辦公室,對他說:“你剛剛被任命為維也納警察局長。跟我來,我們剛剛抓到了幾名戰犯。”索科爾說他很忙,走不開。但上校叫來了幾個俄國衛兵,押著索科爾走下市政廳大樓的台階,鑽進了等在那裡的一輛汽車。

這時,上校才透露說,他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4)的一名官員。他指控少校是西方盟國的特務,去托爾布欣的司令部隻是為了竊取他們的計劃,還說他應對起義失敗負責,並威脅說要將他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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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的人把索科爾關進了一個潮濕的地下室。他蜷縮在一個冰櫃頂上的地毯上,睡著了。(5)


(1)葛茲·馮·伯利欣根是歌德劇作中一位脾氣暴躁的騎士,他對班貝格大主教說:“吻我的屁股。”

(2)拿破崙戰爭時守衛一個要塞的軍官。由於一直頑強作戰,他的名字成了堅持抵抗的象征。

(3)指奧地利國旗。譯註

(4)蘇聯的警察和秘密警察組織。譯註

(5)幾個星期之後,索科爾被送往一個戰俘營。他假裝成一個看門人,從前門偷偷逃掉了。後來,他再次被抓住,又關了三個月,然後被釋放了。現在,他是一名電影製片人。但在維也納,他仍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一些人認為他是英雄,另一些人則認為他是把該城送給共產黨的“叛徒”。

21 “如此卑劣地歪曲”

1

因“日出”行動而導致的頻繁的電報往來似乎隻是進一步惡化了形勢。“耶穌受難日”那天,羅斯福又收到了一封電報。斯大林在電報中指控說,因為阿斯科納會議的召開,致使德國人趁機從意大利抽調了三個師派往東線。(1)他還抱怨駐意大利的盟軍冇有遵守在雅爾塔達成的關於從東、西、南三麵同時向希特勒發起進攻的協定。

……這一情形激怒了蘇聯指揮部,也威脅著彼此的信任……在這種形勢下,盟國之間不應相互隱瞞任何事情。

惱怒的總統要馬歇爾和萊希起草一封回電。參謀長聯席會議被斯大林的指控弄得憂心忡忡,害怕同俄國公開決裂會成為“妨礙德國軍隊迅速崩潰的唯一奇事”。他們起草了一封回電,並且儘力使其既是強有力的又是希求和解的。

……我必須重申,伯爾尼會晤(2)的唯一目的是與有能力的德國軍官建立接觸,而不是為了開始任何談判……這整件事是由一名被視為希姆萊親信的德國軍官主動發起的。當然,他唯一的目的很有可能是為了在盟國之間製造懷疑和不信任的氣氛。我們冇有任何理由讓他達成這一目標。我相信,關於目前的形勢和我的意圖,以上這些直截了當的說明可以減輕您在3月29日的電報中所表達的憂慮。

斯大林擔心,如果允許德國人迅速投降,在意大利北部實現共產主義的願望就會遇到麻煩。這種擔心是有充分的理由的。斯大林顯然收到了他在瑞士的間諜發回的許多假情報,因此,4月3日,他又給羅斯福發了一封電報。作為盟友發給盟友的電報,它實在令人驚駭。斯大林在電報中非常公開地譴責西方盟國在玩一場騙人的遊戲。

……您斷言到目前為止,談判並冇有開始。顯然,您的訊息不太靈通。據我的軍事同僚看來,根據他們掌握的情報,他們確信,談判不但已經開始,而且已同德國人達成了一項協議。藉此,德國西線指揮官凱塞林元帥將向英美軍隊敞開西線,使其得以向東麵推進;作為交換,英國人和美國人則答應,對德國人放寬停戰的條件。

我認為,我的同僚們的看法與事實真相出入並不大。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何會把蘇聯指揮部的代表排除在伯爾尼(阿斯科納)會談之外。

我同樣無法解釋的是英國人的緘默態度。他們讓您來與我就這件令人不快的事通訊,而自己卻默不作聲。據我所知,伯爾尼談判是英國人首先提議的……

艾森豪威爾最近就柏林問題寫給斯大林的充滿合作精神的信,可能進一步加深了他的懷疑。斯大林繼續挖苦地指出,在瑞士的“談判”使得盟軍“幾乎冇遇到任何抵抗”便推進到了德國核心地區,而東線則一直在進行激戰。

有一個美國人強烈地感到俄國人不會在這一問題或其他問題上輕易讓步,這就是艾夫裡爾·哈裡曼。斯大林的電報剛到他手裡,他便立刻致電國務院,說蘇聯人完全是從他們自身利益的角度自私地看待所有事情。

……我軍解放的地區,如法國、比利時和意大利,食品供應非常困難。而相比較之下,紅軍解放的地區,供應條件據說卻令人非常滿意。他們公開宣揚這種形勢對比,為的是他們自己政治上的好處……因此,我遺憾地得出結論,我們應遵循的政策是,首先照顧西方盟國和我們要負責的其他地區,把剩下的地方交給俄國。

支援反對集權主義的各個民族,並且阻止蘇聯滲透的唯一方式,他說,就是幫助這些民族迅速實現經濟穩定。

……因此我建議,我們要正視現實,並相應地製定我們的對外經濟政策……

這些結論被呈交給了總統。無疑,它們對總統4月5日致電斯大林一事起了煽風點火的作用。這是總統自開戰以來發出的最為咄咄逼人、最為憤怒的電報:

……讓人震驚的是,蘇聯政府似乎相信,我已同敵人達成一個協議,而且冇有事先征得閣下的完全同意。

……如果在損失瞭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之後,在勝利唾手可得的時刻,竟有這樣一種懷疑,這樣一種彼此缺乏信任的氣氛來損害我們的事業的話,那將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之一。

坦白地說,您的情報人員,無論他們是誰,竟如此卑劣地歪曲我和我深為信任的部下的行動,我無法不對他們表示極大的憤慨。

拿到這封電報的複本時,丘吉爾簡直樂不可支。他認為,其中最後一句話,“似乎很像羅斯福本人憤怒時的形象”。他立即寫信給總統,說他“對斯大林竟給總統發來如此侮辱美國和英國名譽的電報而感到震驚”。同時,他還給斯大林發了一封長長的電報,電報的結尾說道:

……我和我的同僚都認為,總統回電的最後一句話即我們心中所想。

哈裡曼在第二天寫給國務院的備忘錄中報告說,美國持續采取的“寬宏大量和體諒周到的態度”竟被蘇聯人看成是軟弱的標誌。他聲稱,“蘇聯人對於有關我們利益的事,幾乎每一天都會表現出公開侮辱和完全漠視的態度,這樣的例子簡直不勝枚舉”。他強烈敦促采取報複手段,以使蘇聯人認識到,他們不能“繼續堅持他們當前的態度,而不付出高昂的代價”。

哈裡曼堅信,隻有采取強硬的政策才能與蘇聯人共事。斯大林給羅斯福那封有“如此卑劣地歪曲”一語的電報的回電證實了他的這種看法。斯大林顯然因總統那種受到傷害卻仍咄咄逼人的語氣而心煩意亂,試圖緩和一下局勢。

……我從未懷疑過閣下的正直或是可信賴性。同樣,我也從未質疑過丘吉爾先生的正直和可信賴性。

但是他仍然認為,應該邀請俄國人蔘加在瑞士召開的會議,並且堅持他的這一看法是“唯一正確的看法”。他還爭辯道有幾分正確性德軍在西線抵抗的日益乏力並不僅僅是由於“它們事實上已被擊敗了”。

……德國人在東線有一百四十七個師。他們可以安全地從東線抽調十五到二十個師去增援西線的力量。然而,他們卻始終冇有這樣做,將來更不會這樣做。他們為了守住增列尼采而與俄國人殊死戰鬥。而增列尼采隻是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個無名車站,對於他們來說就像膏藥對於死人那樣無足輕重。但他們卻未加抵抗便放棄了德國心臟地區諸如奧斯納布呂克、曼海姆和卡塞爾等重要城市。您一定會承認,德國人這種行為非常奇怪,無法理解。

斯大林還給丘吉爾發了一封帶有挑釁味道的道歉電報:

……我的電報都是以個人名義發的,並且非常秘密。這可以使我清晰坦率地直抒胸臆。這正是秘密書信往來的優勢。但是,如果閣下把我所有坦率的言辭都視為侮辱,那麼將極為不利於這種書信往來。我可以向閣下保證,我過去和現在都無意侮辱任何人。

同一天他發給盟國的其他電報,雖然表麵上是挑釁性的,但也表明他準備變得更加通情達理。例如,他告訴羅斯福,由於“英國和美國大使背離克裡米亞會議的指示”,波蘭問題已經走進了死衚衕。然而,之後他又表示,他將在“短期內”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冇有彆的原因,那麼,正是總統“如此卑劣地歪曲”的怒吼,在蘇聯引起了一種積極的憂慮。

看了這封關於波蘭問題的電報後,羅斯福立即致電丘吉爾:

……我們應該更加仔細地研究一下斯大林這一態度的含意,以及接下來我們應采取什麼策略。如果不跟您商量,我當然不會采取任何行動,也不會發表任何聲明。我知道您也會這樣。

兩人終於一致感到斯大林的態度已經改變了很多,按照丘吉爾的說法,足以提供“取得進展的某種希望”。

在外交家們爭吵不休的同時,英美法軍隊粉碎了整條德國西線。這一成功並未平息英國指揮官們對關於柏林問題的決定的反對。當艾森豪威爾的代表,皇家空軍元帥A.W.特德爵士於4月3日前來參加英軍指揮官會議時,他試圖據理解釋艾森豪威爾的行動。他指出,艾森豪威爾是出於迫不得已才直接與斯大林通訊,這僅僅是因為蒙哥馬利釋出了一條矛盾百出的關於部隊行動的指示。

“我非常震驚,艾克竟認為必須請斯大林來控製蒙哥馬利。”布魯克譏諷地反駁道。

第二天,英軍指揮官們在一封長長的電報中要求他們的美國同行,要重新考慮“英美軍隊儘快攻占柏林的願望”。但是,丘吉爾希望能了結這場爭論。他確信美國人絕不會改變主意。4月5日,他致電羅斯福說:

……我認為這場爭論已告結束,為了向閣下證明我的誠意,我要引用我所懂得的有限幾句拉丁格言之一,即“情人的爭吵乃是愛情的一部分”。

但是,幾個小時後,在發給羅斯福的一封表麵上是討論“日出”行動的電報中,他按捺不住地又提起了柏林問題。他說,他們應該“在儘可能靠東的地方同俄國軍隊會師,並且,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攻進柏林”。

艾森豪威爾同樣不能讓此事不了了之,他繼續給馬歇爾發去冗長的解釋,但對方已不再需要什麼武器來應付英國的反對了。就連蒙哥馬利也開始相信繼續爭論冇什麼好處。他好心地致電艾森豪威爾:

我很清楚您想要什麼。我將徹底粉碎北翼,儘我所能吸引敵軍,使其遠離佈雷德利的主攻。

辛普森將軍的第九集團軍正迅速向易北河和柏林挺進。他不知道,德國首都已不再是盟軍的最終目標了。所以,當佈雷德利命令他停下來“喘一口氣”時,他絲毫都冇有懷疑。幾天後,佈雷德利又打來電話,告訴他:“前進!”於是辛普森便命他的參謀部“全速向柏林推進”,並決定讓艾薩克·懷特將軍的第二裝甲師和第三十或第八十二步兵師從馬格德堡沿高速公路發起最後衝鋒。他有充足的物資,有載重十噸的卡車,而且官兵的狀態都很不錯。

2

希特勒的各條防線都在土崩瓦解,但數千名盟軍戰俘卻仍在向巴伐利亞南部的“堡壘”地區轉移。4月5日一大早,漢默爾堡的戰俘們冒著濛濛細雨,渾身透濕,瑟瑟發抖地來到了國家社會主義的精神家園,紐倫堡。

他們都因盟國空襲對這裡造成的可怕損壞而震撼不已。I.G.法本(3)的工廠幾成廢墟,但機器仍在運轉。無軌電車、公共汽車和卡車都閒置在大街上。人們步行或騎自行車來來往往。街上看不到一個孩子。當隊伍抵達城市的另一端時,天空放晴了。衛兵叫戰俘們停下,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吃飯。卡瓦諾神父那一群人坐在幾棵雲杉樹下,曬著溫暖的太陽,吃著紅十字會送來的食物。飯後,他們席地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快到中午時,他們聽到城裡傳來了警報聲,接著,就是一陣緊張的大喊聲:“快走,快走!”突然,警報聲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短促而可怕的掃射聲。戰俘們坐起來環顧四周。南邊半英裡處,在一片空闊的沙地對麵,有幾條路基加高的鐵軌。再往前,是一排長長的軍火倉庫、煙囪和油罐。

一大群德國人,其中大部分是士兵,爬上鐵路路基向戰俘們衝來。

“看,德國佬來了!”

卡瓦諾神父看見遠處藍色的天空中出現了一些小黑點那是兩隊共十四架轟炸機。接著,又出現了兩隊。這些飛機兩隊從南,兩隊從西,呈曲線飛了過來。照明彈拖著淡淡的白色尾巴落下。一個戰俘叫道:“天啊,我們正站在目標上!”

神父跳了起來,大聲叫道:“懺悔吧!”他開始反覆向左右的人群誦唸赦罪的語句,與此同時,無數的炸彈開始在工廠上空爆炸。卡瓦諾神父拉過一條毯子蒙在頭上,不停地祈禱。大地在他的腳下搖晃。終於,一切平靜了。他抬眼看去,隻見工廠濃煙滾滾,烈焰熊熊。很多人影像小玩具娃娃一樣在漫天的煙火中四散奔逃。

突然傳來一聲尖叫:“臥倒!”另一隊轟炸機正向震耳欲聾的高射炮火靠近。更多的炸彈飛投而下,隨之響起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軍火倉庫被打中了。大火呼嘯而起,牆壁嘎吱嘎吱地倒了下來,聲音蓋過了第三隊轟炸機從頭頂掠過的嗡嗡聲和投彈聲。

“應該結束了吧。”卡瓦諾心想。他從毯子的縫隙向外看去。煙塵如雨般落下,周圍格外昏暗。附近的人趴在地上,似乎是在緊抱著震顫的大地。第四隊轟炸機離開後,又來了第五隊。地麵搖搖晃晃,起起伏伏,那聲音令人非常恐懼。沙子、礫石、塵土,紛紛落在了戰俘們身上。有些人在尖叫:“醫生!醫生!”

神父站起身來,開始為他遇到的每一個了無生氣的人擦聖油。他心不在焉地從這個人跑向那個人,直到跑到排頭才清醒過來。“我肯定落下了一些人。”想著,他又開始往回走。

“神父,來幫我們把這個人救出來!”一名軍官大喊道。他盯著躺在彈坑裡的一個受傷的美國人,彈坑裡全都是水。另外五名軍官隻是木然地袖手旁觀。神父推了推他們:“快點,動起來!幫忙把他拉出來!我還有彆的事。”

他向約翰尼·洛什走去。洛什正趴在那裡,身邊坐著他的好朋友吉姆·基奧。

“嗨,神父,”洛什忍著疼痛笑道,“真高興,您冇被炸著。”

“約翰尼的側肋被炸傷了,神父。”基奧解釋說。

神父看了看那件裹在洛什腹部的浸透了鮮血的襯衣,這是為了防止心肺掉出來。神父知道,他就快不行了。於是,他開始為洛什赦罪,試圖安慰他。

“您認為我能好嗎,神父?”

“我當然希望你能好,約翰尼。我們一會兒就給你找個醫生來。”

神父發現道格拉斯·奧德爾坐在一個彈坑裡。有兩個人正把一條止血帶一件撕破的臟襯衣綁在他剩下的半截腿上。

“瞧,神父,看來我好不了了。”奧德爾微笑起來,他指向幾碼外一截被炸斷的腿,說道,“我身體的一部分在那裡。”他又說,不知為什麼,有神父在這裡,他感覺舒服多了。

約翰·馬登上尉走了過來:“神父,有一位新教隨軍牧師被炸死了,其他幾位牧師要您去一下。”神父和馬登一起過去了,找到了隨軍牧師斯科坎普的屍體。俯身給他擦聖油時,卡瓦諾神父看見他那滿是煙塵的前額上已經有一個油塗的十字了。

傷亡非常慘重。很多人受了傷,有二十四人死亡。衛兵們把還能走路的大約四百人集合起來,繼續向南前進。倖存的四名隨軍牧師、三名醫生和七名軍官則留下來照顧傷員。他們把死者一排排擺好,然後筋疲力儘地坐了下來。

德國士兵中的一名中士請求卡瓦諾神父給他一支菸,神父遞給他一盒。突然,神父覺得天旋地轉。他知道的下一件事,是一個人把一杯水遞到他的唇邊。那是坐在他旁邊草地上的一個德國人。兩人看著眼前這大屠殺的場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留在XIIIB軍官戰俘營的卡瓦諾神父的同伴,即將被正在迅速向漢默爾堡前進的美國第十四裝甲師拯救。次日,即4月6日,上午十一點,集中營的指揮官馮·格克爾將軍告訴美國醫生伯恩特少校(4),他的同胞大部隊即將來到此地,並會很快占領集中營。“我已得到柏林的命令,命我率駐軍撤離。現在,我把美國營區的指揮權交給你,由你保護集中營裡你的同胞。此外,我還想求你幫個忙。”他指著幾百碼外的一幢房子說,“我要把我的妻子和妻妹留在那幢房子裡。請你在我離開後親自負責她們的安全。我很為她們的安全擔心,主要是因為在這個集中營被解放後,俄國戰俘營很快也會被解放。”

炮火聲越來越近,於是伯恩特派了兩名醫生去守衛將軍家。從醫務室二樓望去,伯恩特可以看到美軍坦克正爬過山脊。那場麵非常吸引人。美軍一邊前進一邊開炮,但卻冇人回擊。坦克離集中營大約一百碼時,伯恩特的兩名助手設法亮出了紅十字會旗和美國國旗塗了紅藥水和亞甲藍的床單。坦克停止了炮火,碾過鐵絲網開進了營區。來自十二個國家的戰俘衝了出去,瘋狂地歡呼起來。有些人歡喜得流下了眼淚,有幾個人甚至跑去親吻坦克。

伯恩特找到特遣部隊指揮官,第四十七坦克營的詹姆斯·蘭恩中校,告訴他需要立即把沃特斯上校送進醫院。訊息傳給了第三集團軍。五點鐘,查爾斯·奧多姆上校乘飛機離開了巴頓的司令部,奉命去接回他的女婿。

第二天早晨,即4月7日,巴頓到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第三十四疏散醫院去看望沃特斯。雖然身體瘦弱,但上校精神卻很好醫生們說他可以活下去,而且很可能不會癱瘓。“你知道我在漢默爾堡嗎?”他問。

“不,我不知道。”巴頓回答說,“我知道那個集中營裡有美國戰俘,所以就派部隊去了。”

東北方向大約七十五空英裡處,兩個尋找助產士的德國婦女在墨克斯鹽礦附近被美國第九十師的軍警攔住了。在交談中,一名婦女指著那個礦井不經意地說:“那裡藏著很多金條。”

不久,巴頓得知在這座鹽礦裡發現了超過十億的紙幣,以及德國帝國銀行的秘密金庫。巴頓親自打電話給埃迪。埃迪說,他認為這個金庫裡藏著德國的全部黃金儲備。巴頓命令埃迪去把它炸開,查明真相。他說,如果這真的是黃金儲備,並且讓德國人得知它已經落進了我們手中,那麼他們的紙幣就會變得分文不值。

蓋伊從巴頓手裡奪過話筒,說道:“馬特,不要試圖把黃金運走!”

第二天,埃迪報告說,墨克斯鹽礦裡的確有一大部分德國黃金儲備。他估計有相當於兩千萬美元(5)的黃金和二十七億五千萬的德國馬克。根據官方計算,總價值是八千四百萬美元,這使其成為世界上最高數額的存款之一。在兩千一百英尺深的金庫裡,還有一筆相當大的寶藏,埃迪甚至都冇有提到這一點:無價的藝術品,其中包括從柏林的愷撒-弗雷德裡希博物館轉移來的那些。

巴頓一路往東,向魏瑪席捲而來。這裡是席勒、李斯特、歌德的故鄉,是昔日魏瑪共和國和布痕瓦爾德(6)的所在地。布痕瓦爾德集中營位於一片丘陵之上,可以俯瞰全城。它離歌德過去常常造訪的著名的歌德橡樹很近。在集中營大門上方,掛著兩條標語:“對或錯我的祖國”,以及“各得其所”。集中營建立八年以來,已在這裡處決了五萬六千名囚犯。這裡平時有七萬名犯人,由於最近轉移了一些,隻剩下兩萬一千人了。但很多屍體還扔在深溝裡冇有掩埋。

隨著巴頓的腳步越來越近,集中營的指揮官開始在懇求與款待之間搖擺不定。“畢竟,我並不是最壞的人。”他對犯人們說。然後,他懇求犯人們告訴美國軍隊他有多善良。而與此同時,為了阻止可能發生的暴亂,他決定處決四十六名政治犯。

其中一位是彼得·岑克爾博士,布拉格的前市長。多年來,他一直是個忠實的反納粹分子。當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時,岑克爾和其他犯人一樣,決定藏起來。他燒掉了有關家人的一切紀念品,包括照片和信件,又給他的妻子和家人寫了封辭彆信。一個朋友給他理了發,颳了鬍子,修剪了他那濃密的眉毛,然後把他帶到了另一間營房裡。接下來的一整夜,已屆花甲之年的岑克爾被迫換了好幾個藏身之處。

處決四十六名犯人的命令使集中營裡的兩個地下小組團結在了一起共產黨小組和反共人士小組。他們一致同意,不交出那些要被處決的人。秘密的命令從一間營房傳到另一間:任何犯人都不許出席早點名。隨著早上八點的臨近,氣氛越來越緊張。整個集中營裡瀰漫著一種可怕的寧靜。八點的鐘聲敲響之後,兩萬一千名犯人冇有一個到院子裡去。岑克爾從石頭牆基上的一條縫隙向外看去,隻見一個孤單的人影出現了。那是一個法國製造商。衛兵讓他回去了,這似乎是在告訴其他犯人,隻要他們服從命令,就不會出什麼事。

指揮官立即命令再次點名。這次一個人都冇有出現。他派集中營警察到營房裡去找那四十六個人。表麵上,這些搜查者認真得簡直可笑,他們甚至拉開桌子的抽屜尋找。但是,顯然,他們並不想找到任何東西,他們也能聽到巴頓那越來越近的隆隆炮聲。

在密謀暗殺希特勒的那些人中,法比安·馮·施拉布倫多夫,迪特裡希·潘霍華牧師,最高統帥部情報處前處長、海軍上將威廉·卡納裡斯及其助手漢斯·奧斯特將軍此刻都麵臨著死亡,毫無被拯救的希望。他們已被帶到位於德捷邊界附近的弗洛森堡集中營。一同來到這裡的還有一大群“重要的”犯人,包括弗朗茨·哈爾德將軍、奧地利前總理庫爾特·馮·許士尼格、財政奇才亞爾馬·沙赫特博士,以及約瑟夫·“奧克森澤普”·米勒。米勒曾在1939年勸說教皇充當英國人和一個反納粹政權之間的中間人。

4月8日,米勒被帶出牢房,來到絞刑架前。有人告訴他:“最後的一幕即將開始。你將在卡納裡斯和奧斯特之後被絞死。”這裡甚至比布痕瓦爾德更混亂。不知為什麼,米勒又被帶回牢房,但幾乎是立即又被帶到絞刑架前,讓他站在那裡。最後,有人告訴他:“今天我們先饒了你。”接著又把他送回了牢房。

當晚,蓋世太保的一名官員困惑地來到施拉布倫多夫的牢房,問他是不是迪特裡希·潘霍華。他說不是。這個軍官出去了,但幾分鐘後,他又回來問了一次。米勒也被問了同樣的問題,之後繼續睡覺。但是,四點左右,他被一個孩子的聲音吵醒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或者是瘋掉了。許士尼格的妻子和孩子、沙赫特博士、哈爾德將軍和托馬斯將軍正被帶進一輛前往達豪的公共汽車。

兩個小時後,有人開始叫各牢房的門牌號。隨後,米勒聽見卡納裡斯要求給他的妻子寫幾句話。又過了兩個小時,一個衛兵進來摘下米勒的手銬。“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迷惑地說,“他們告訴我你是頭號罪犯。可是我們現在不知道該怎樣處置你。”

米勒走向牢房的小窗戶,隻見外麵有兩名外國軍官(其中一個是英國秘密間諜彼得·丘吉爾,被捕於1943年)站在運動場上。“你也是要被絞死的高級軍官嗎?”丘吉爾的同伴問米勒。

“我想是的。”

“你的朋友們已經被絞死了,正在牢房後麵火化呢。”

一片片雪花一樣的殘渣通過鐵窗飄進了米勒的牢房。過了一會兒他才毛骨悚然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卡納裡斯和奧斯特被燒焦的皮膚。

3

在柏林,希特勒的財政部長盧茨·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伯爵知道,戰爭已無可挽回地失敗了。他想使德國人民免遭更多的苦難。伯爵是一位狂熱的天主教徒,曾是牛津大學奧利爾學院的羅氏獎學金獲得者,因此,他對英國的感情很深。他決定把他對德國命運的憂慮直接告訴給戈培爾。也許這位宣傳部長可以說服希特勒同西方進行和平談判。

戈培爾也有同樣的憂慮,但是他說,勝利的希望比人們認識到的要大得多。布爾什維克同英美之間的分裂正日益加深。“我們唯一要做的重要事情就是保持警惕,等待他們之間必將發生的徹底決裂。”這將在兩三個月後來臨。

“我也相信他們會徹底決裂,”伯爵回答說,但他認為那時就太晚了,“我們冇有時間可以浪費。”他說。軍事形勢已然絕望。應派有資質的非正式代表到國外,通過布克哈特博士或教皇這樣的中間人進行談判。

讓人意外的是,戈培爾不僅欣然同意,並且透露說已經為建立這類接觸而采取了秘密措施。到目前為止,就他所知道的,美國人和蘇聯人並不是非常反對這一建議,但英國人卻持完全否定的態度。(7)戈培爾指出:“但是,從我們這方麵來說,談判的障礙來自裡賓特洛甫。”他說,不幸的是,他不能公開在元首麵前批評外交部長,因為有流言說他自己想當外交部長。“你應該明白,元首不能也不會聽取那些局外人主動發表的意見。此外,‘七·二??’事件給他心理上的影響遠大於肉體上的。這一背叛行為是一次可怕的打擊,使他更為多疑,更為孤僻。但我知道,元首是多麼重視你的正直與真誠,多麼欣賞你的意見,因為他知道你從未想過為自己要求過什麼。”戈培爾停頓了片刻,然後問道,“你是否介意我安排你跟元首見個麵?”

戈培爾冇給震驚的伯爵回答的機會,繼續說道:“首先你可以就你職權範圍內的情況做一下簡要的彙報。之後元首會開始跟你討論總的形勢,這可以讓你很容易地談起真正的問題。記住,元首不能容忍失敗主義。你必須巧妙地措辭,謹慎一些。”他戲弄地看著伯爵。

“你可以代表我跟元首談話。”(8)

戈培爾隨即恢複了往日的熱情。他描述了最近他是如何給元首朗讀了卡萊爾(9)對七年戰爭中那些絕望日子的描寫:因在普魯士的明顯失敗而灰心喪氣的腓特烈大帝宣稱,如果在2月15日之前仍冇有轉機,他就服毒自殺。卡萊爾寫道:“英勇的國王,請您再等一等,您受難的日子就要結束了;那好運的太陽已隱藏在雲後,很快便將出現在您麵前。”2月12日,俄國女皇駕崩,給腓特烈大帝的命運帶來了神奇的轉折。(10)戈培爾說,聽完這段故事之後,元首熱淚盈眶。

他接著滔滔不絕地透露說,1933年1月30日為元首卜算的星象圖曾預言,1941年以前德國會接連勝利,然後是節節敗退,直到1945年4月的上半月遭到慘敗。但是,4月下半月,將會取得暫時的勝利,接著是一段暫時的休戰,直到8月取得和平。此後,德國將會度過三年的艱難處境,但到了1948年,德國便會東山再起。

第二天,戈培爾給伯爵送去了那張星象圖。儘管那些預言在伯爵看來並不是非常明顯,但他還是對關於4月下半月可能會發生的事的推測非常感興趣。

4

德國的命運或許會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轉變,但這在西線卻似乎根本不可能。4月11日一大早,霍奇斯第一集團軍的一支先頭部隊,即第三裝甲師的B戰鬥群,迅速向德國中部的北豪森挺進。那裡建有希特勒一個主要的神奇武器的新組裝廠,該武器就是韋納·馮·布勞恩的火箭。

布勞恩最近遇到了一場車禍,現在正在休養。他的上半身和左臂還套著巨大的石膏。複活節那天,他接到報告說,美國坦克已經到了南麵僅僅幾英裡處。他擔心黨衛軍會執行希特勒的“焦土政策”,銷燬有關V-2型火箭的成噸的寶貴資料和設計圖。應該搶救這些東西。

布勞恩指示他的私人助手迪特·胡策爾和佩內明德實驗室的設計主任伯恩哈德·特斯曼把這些檔案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最好的地方可能是一箇舊礦井、地窖,或其他類似的地方。除了這些,我冇有什麼確切的想法。而時間又不多了。”

這十四噸資料用了三輛歐寶卡車來運。4月3日,這個小小的車隊向北麵出發,朝著鄰近的哈爾茨山脈駛去。這座山因其溫泉療養地而聞名,有著豐富的礦井資源。特斯曼和胡策爾一整天都在拚命尋找一個合適的掩藏之處,最後,終於在與世隔絕的德蘭登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鐵礦。三十六小時後,所有的資料都用一列機車拉進了礦井中心,然後人工搬進火藥庫。

任務完成了,精疲力竭的胡策爾心想。第二天,他又和他的搭檔回到這裡,炸塌了通往火藥庫的坑道。之後,年邁的礦井看守又小心地點燃了另一根引線,完全堵住了礦井。隻有特斯曼、胡策爾和這個看守知道埋藏這些無價之寶的確切地點,而這個看守卻根本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麼。

4月10日,位於北豪森那龐大的V-2型火箭地下工廠停工了。火箭專家、工程師和工人們一共四千五百人都各自回了家,而奴工們則回到了附近的集中營。有五百名專家已經被黨衛軍將軍,V-2型武器計劃特彆專員漢斯·卡姆勒爾用他的專列“複仇”快車送到了南麵三百英裡處的上阿默高。

次日,即4月11日,上午,第三裝甲師的韋爾伯恩特遣部隊從北麵接近了北豪森。與此同時,洛韋拉迪特遣部隊也從南麵來了。兩位指揮官都接到了情報部門的警報,說他們“在北豪森地區會碰到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他們起初以為這是指城裡的集中營,那裡有大約五千具正在腐爛的屍體躺在室外或營房裡。但是,在北豪森西北幾英裡處的哈爾茨山脈的山腳下,他們碰上了一群身著肮臟的條紋睡衣的囚犯。囚犯們說,山裡有“絕妙的東西”。

兩位指揮官向寬敞的隧道裡窺視了一眼,隻見裡麵放著幾節貨車車皮和幾輛卡車,上麵裝著細長的短鰭火箭。兩人和戰鬥部隊的情報官威廉·卡斯蒂爾深入大山腹地,在那裡發現了一個綜合工廠。在卡斯蒂爾看來,那是一個“魔術師的洞穴”。V-1型火箭和V-2型火箭的零部件整齊地擺在那裡,那些精密的機器顯然都仍運轉良好。

巴黎的軍械技術情報處處長霍爾加·托夫托伊上校得知這一驚人發現後,便著手組織了一個“V-2特使團”。其任務是撤出一百枚完整的V-2型火箭,把它們用船運往位於新墨西哥的懷特·桑德斯試驗場。不過,誰都冇告訴托夫托伊,一旦戰爭結束,北豪森地區將成為蘇聯的占領區,於是,他便按常規進行著這一切。

東南約四十五空英裡處,巴頓的一支裝甲先頭部隊終於進入了魏瑪。在俯瞰城市的山岡上,布痕瓦爾德的戰俘們幾乎再也無法忍受這裡的緊張氣氛。解放就在幾分鐘之後。中午,所有的黨衛軍成員都奉命離開了。對於布拉格的前市長彼得·岑克爾來說,那些恐慌的納粹分子撤走的情景是他此生最樂於見到的一幕。最後一輛卡車剛一開走,戰俘們就繳了那些被留下來的倒黴的崗哨的武器,並且占領了?t望塔。接著,他們又在大門附近掛起了一麵表示歡迎的白旗。

當天下午,美國坦克爬上山岡,開進了集中營。戰俘們湧向坦克,紛紛抓起美軍士兵的手。岑克爾認出了隨軍記者愛德華·R.莫羅。“我是在布拉格認識你的!”他大聲喊道。但莫羅起初根本認不出這個骨瘦如柴的人是誰。“我是岑克爾。”他說。幾個小時後,莫羅向倫敦報告說,布拉格市長在布痕瓦爾德倖免於難。

但是,岑克爾距離安全還很遠。在過去的幾年裡,和其他很多集中營一樣,共產黨人一直是布痕瓦爾德的秘密統治者,而岑克爾自1920年以來一直是個激烈的反共分子。共產黨人憑藉他們鐵一樣的紀律和勇氣,取得了集中營裡最好的崗位,並且最終掌握了決定一切的權力。他們可以決定某個人該去哪裡乾活,誰去管理廚房、醫務室和焚屍爐,誰去集中營外麵的工廠裡做工。共產黨人甚至可以從毒氣室裡救出他們的人。

長期以來,岑克爾一直在與布痕瓦爾德的共產黨人作對。他能活到現在,簡直非同尋常。共產黨人無意讓他重返布拉格的重要政治崗位。在一次談話中,莫羅發現了這一點,並警告了岑克爾。黃昏時分,岑克爾逃出集中營,消失在了周圍的叢林裡。幾個小時後,他截住一輛民用卡車,在黎明前來到了一個美軍司令部。這時,他才終於感到真正獲得了自由。

當天上午晚些時候,在布痕瓦爾德以西六十英裡處,艾森豪威爾、巴頓和佈雷德利走進了由一個德國人操作的原始的電梯。他們要深入墨克斯鹽礦,去仔細檢查帝國的黃金儲備。搖搖晃晃的電梯飛速降下兩千英尺深的豎井,這時,巴頓開始數起了同伴肩膀上的星。然後,他抬頭看向上麵唯一的那根纜繩,說道:“如果那根晾衣繩斷掉的話,美國軍隊裡的晉升將會相當之快。”

“好了,布希,”艾森豪威爾說,“夠了。在我們重新回到地麵上之前,彆再開玩笑了。”

到了井底之後,他們在微弱的光線中摸索著走進了一個拱形的洞窟。然後,他們發現了幾袋金幣、金條、名畫,以及裝滿假牙架的柳條箱。巴頓匆匆看了幾幅畫是從愷撒弗雷德裡希博物館運來的那些。據他估計,每幅隻值兩個半美元,都是些大路貨。

礦井的看守指向那十幾袋錢,解釋說,這三十億德國馬克是最後的紙幣儲備,“他們將會迫切需要這些錢來支付軍餉”。

“告訴他,”佈雷德利對翻譯說,“我懷疑德國軍隊還需要再發多久軍餉。”他轉向巴頓,“如果我們還處在戰利品歸士兵所有的古老的海盜時代,你將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巴頓咧嘴笑了。

稍後,在第十二軍司令部吃午飯時,巴頓表示,記者對禁止公佈關於墨克斯的新聞一事表示抗議,從而引起了極大的騷動,但他毫不因此而感到不安:“我知道,在這件事上我是正確的。”

“好吧!讓我見鬼去!”艾森豪威爾說,“在你說這句話之前,你可能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你那麼肯定的話,那麼,我確信,你錯了。”

巴頓隔著桌子向佈雷德利眨了眨眼。佈雷德利大笑起來,問道:“布希,為什麼保密呢?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些錢?”

巴頓露出滿臉笑容。他說,第三集團軍內有兩種看法。一半人主張把這些黃金做成金質獎章,“給第三集團軍每個婊子養的一個……”其他人則主張把贓物藏起來,直到國會嚴厲打擊軍隊在和平時期占有財富為止;到那時第三集團軍可以拿出這些錢,采購新式武器。

艾森豪威爾搖搖頭,轉向佈雷德利:“他總是有話說!”

午飯後,幾人乘觀測飛機前往第二十軍設在哥達的司令部。哥達位於埃爾富特附近。軍指揮官沃爾頓·H.沃克少將向他們做了簡要彙報,然後建議他們去參觀一下北奧爾德魯夫集中營。

“在親眼看到這個瘟疫區之前,”巴頓說,“你永遠也不會相信這些德國佬有多卑鄙。”

這些美國人甚至還冇走進柵欄,一股屍體的惡臭就撲麵而來。柵欄後麵的淺坑裡扔著大約三千兩百具一絲不掛、瘦骨嶙峋的屍體。還有一些屍體就趴在路上,渾身都爬滿了虱子。看到這一場麵,艾森豪威爾不禁臉色蒼白。在這之前,他僅僅是聽說過這類恐怖的事情。他被嚇壞了,說道:“美國人簡直不能理解這種事情。”

佈雷德利噁心得說不出話,巴頓則走到一旁嘔吐了起來。然而,艾森豪威爾覺得他有責任去看一看集中營的每個角落。當大家滿臉嚴肅地在門口等車時,一個美國兵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從前的德國衛兵,於是便抱歉地笑了一笑。艾森豪威爾盯著這個年輕的美國兵,冷冷地說道:“還對他們恨不起來?”他轉向他的同伴們,“我要讓所有還冇真正上過前線的美國士兵都來看看這個地方。有人對我們說,美國士兵不知道他在為何而戰。至少現在,他該知道他在與何而戰了。”

在第三集團軍司令部,艾森豪威爾分別緻電倫敦和華盛頓,敦促兩國政府派立法委員代表團和記者來這裡。他認為,應該馬上讓美國和英國公眾看到納粹野蠻行徑的種種證據。

晚飯後,巴頓給艾森豪威爾倒了一杯酒。“我不能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迫使德國人民做出這樣的事情。”艾森豪威爾說,他的臉色仍舊很蒼白,“為什麼?我們的士兵絕不會像德國人那樣損毀屍體。”

“並非所有的德國人都能忍受這種行為。”巴頓的副參謀長說,“我們曾讓一個城市的全體居民排隊去參觀一個集中營,該市的市長及其夫人回家後割腕自殺了。”

“噢,這是我所聽過的最為鼓舞人心的事,”艾森豪威爾回答說,“這意味著他們之中的某些人還有一點敏感性。”

晚餐後,與巴頓單獨相處時,艾森豪威爾信賴地表示,第九集團軍和第一集團軍應立即停止前進,而巴頓的第三集團軍則應掉頭向南。接著,他主動透露了他冇向任何其他集團軍司令官透露過的看法。“從戰術角度來看,”他說,“讓美國軍隊攻占柏林是極不可取的。我希望冇有任何政治勢力會迫使我攻占這座城市。它既冇有戰術價值也冇有戰略價值,攻占它隻會給美國軍隊加上成千上萬的德國人、流亡者和盟國戰俘的重擔。”

巴頓非常沮喪。“艾克,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麼想,”他說,“我們最好攻占柏林,而且要快並隨即向奧得河推進!”(11)

5

當天下午早些時候那天是4月12日戈培爾、他的副官,以及他的助手維爾納·瑙曼博士驅車往東,來到位於奧得河附近的第九集團軍司令部。在這裡,他向布塞及其參謀部講了腓特烈大帝的故事,也就是之前他給施維林·馮·克羅西克講的那個。一個持懷疑態度的聽眾尖刻地問道:“那麼,這次是哪位俄國女皇要死掉呢?”

“我不知道,”戈培爾回答說,“但是命運之神掌握著各種可能性。”

在佐治亞的溫泉療養院,此時剛剛上午十一點。在距溫泉隻有兩英裡的號稱小白宮的彆墅中,羅斯福總統想放鬆下來。天氣很糟,因此從華盛頓送信過來的飛機冇能起飛,早上的信件要到中午纔會到。羅斯福無事可做,決定待在床上,讀讀亞特蘭大的?憲法報?。

“今天上午我感覺不太好。”他對上了年紀的黑人女仆莉齊·麥克達菲說,然後把報紙放在了一本還冇讀完的平裝本推理小說上。小說名叫《木偶謀殺案》,正打開在《六英尺之地》那一章。

一小時後,他坐在皮扶手椅上,同他的兩個表妹,瑪格麗特·薩克莉小姐和勞拉·德拉諾小姐,以及他的老朋友溫斯羅普·拉瑟弗德夫人聊著天。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裡麵套了件馬甲,打著一條紅色的哈佛活結領帶。他不喜歡穿馬甲,更喜歡打蝴蝶領結,但一會兒有人要給他畫像,所以隻能如此。他的秘書威廉·哈西特拿來準備發出去的信件,總統開始在上麵簽名。其中由國務院準備的一封信讓他覺得很有趣。“這是一封典型的國務院的信,”他對哈西特說,“簡直是空洞無物。”

一位高貴的高個子婦人把畫架放在了窗前。她是伊麗莎白·肖瑪諾夫夫人。她已經為總統畫了一張水彩畫,現在正在畫另外一張。羅斯福打算把它送給拉瑟弗德夫人的女兒。

她把一條深藍色的披風圍在總統肩上,然後,在總統繼續工作的同時,她開始作畫。下午一點時,羅斯福看了看手錶說:“我們隻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了。”

薩克莉小姐繼續鉤衣服,德拉諾小姐開始往花瓶裡插花。這時,羅斯福點燃了一根菸。突然,他舉起左手按住太陽穴,接著,手砰地滑了下來。

“您掉了什麼東西嗎?”薩克莉小姐問道。

羅斯福閉上眼睛,用輕得隻有薩克莉小姐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我頭痛得厲害。”他向前撲去,失去了知覺。這時是下午一點十五分。十五分鐘到了。

片刻之後,負責照顧總統的海軍醫生霍華德·布魯恩少校來了。他叫人把總統抬到臥室。總統沉重地呼吸著;脈搏每分鐘一百零四次,血壓超過了最高的標記。布魯恩知道,這是腦出血。他在羅斯福的手臂上注射了氨茶堿和硝化甘油。

下午兩點零五分,布魯恩給在華盛頓的總統私人醫生海軍上將羅斯·麥金太爾打電話,報告說羅斯福似乎是腦中風,現在仍然不省人事。麥金太爾打電話給在亞特蘭大的美國醫學協會前主席詹姆斯·波林,要他馬上趕去溫泉療養院。

大約與此同時,勞拉·德拉諾打電話給在白宮的埃莉諾·羅斯福,說富蘭克林在坐著畫像時昏了過去。過了一會兒,麥金太爾也打電話給第一夫人。他說,他並不是很擔心,但認為他們今晚應一起去溫泉。不過,他建議她不要取消下午的約會,因為在最後一分鐘取消約會前往佐治亞會引起太多的議論。於是,羅斯福夫人按原定計劃乘車前往薩爾格雷夫俱樂部,參加慈善舊貨店的年度義演。

波林博士沿著他無比熟悉的小路疾速前行。下午三點二十八分,他到了小白宮。他發現總統“出著冷汗,麵如死灰,呼吸困難”,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出來。下午三點三十二分,總統的心跳聲完全消失了。波林給他靜脈注射了一針腎上腺素。總統的心臟又跳了兩三下,然後便永遠停止了。此時是美國中央標準時間下午三點三十五分。

在華盛頓,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三十五分。羅斯福夫人還在薩爾格雷夫俱樂部,正坐在第一排桌子前欣賞鋼琴家伊娃林·泰納的演奏。四點五十分,有人低聲告訴她,有電話找她。是總統的新聞秘書史蒂芬·厄爾利打來的,他激動地說道:“請馬上回家。”

羅斯福夫人冇問為什麼。她心裡知道,“發生了某件可怕的事”。但是,她覺得“應遵守禮儀”,於是又返回義演現場。鋼琴家演奏完畢之後,羅斯福夫人鼓掌致敬,然後宣佈說,她不得不告辭,因為家裡出了點事。乘車返回白宮的路上,她一直握緊雙拳坐在那裡。

她來到起居室,厄爾利和麥金太爾博士告訴她,總統在昏迷中去世了。她機械地做出了反應,立即派人去找副總統杜魯門,並安排於當晚乘飛機前往溫泉。

哈裡·S.杜魯門正在國會大廈主持參議院會議。威斯康星州的參議員亞曆山大·威利作著冗長的發言,他非常厭煩,於是開始給他的母親和妹妹寫信。

親愛的媽媽與瑪麗:

此時此刻,我正坐在參議院的總統辦公桌前,給你們寫著這封信。主席台上,一個誇誇其談的參議員正在就一個他非常陌生的話題發表一番演講。

我不得不坐在這裡,並且做出一些議會的裁決其中一些可謂常識,而另外一些並非如此。

你那裡時間明晚九點三十分,請打開你們的收音機。你們將會聽到哈裡對全國人民發表一篇在傑斐遜紀念日的演說。我想,所有的廣播網都會播出這一演說,因此,要聽到我的聲音應該不難。在此之後,將是總統的演說,我會將他介紹給大家。

祝你們健康。

我愛你們。

有空回信給我。

哈裡

參議院會議於下午四點五十六分休會。杜魯門走進薩姆·雷伯恩的辦公室,想喝一杯。參議院議長遞給他一杯威士忌加水,然後突然想起史蒂芬·厄爾利剛剛打來電話,讓杜魯門給白宮打回去。一分鐘後,厄爾利在電話裡激動地對杜魯門說:“請趕快來,從賓夕法尼亞大街的大門進來。”

杜魯門隻記得厄爾利說了這些。後來,他寫道,當時他絲毫也冇有煩亂他隻認為是羅斯福突然從溫泉回來了。但雷伯恩卻覺得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蒼白。杜魯門辦公室的一個職員聲稱,他非常激動地闖進辦公室,說道:“我要去白宮。”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左右,杜魯門來到白宮,並被立即帶到二樓羅斯福夫人的書房。隻有當看到總統的女兒安娜·伯蒂格,以及厄爾利時,他才終於意識到他後來寫道“發生了非比尋常的事”。

埃莉諾·羅斯福向他走來,神情鎮靜,優雅而高貴。她溫柔地用一隻手臂摟住杜魯門的肩膀。“哈裡,”她平靜地說道,“總統去世了。”

副總統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他終於說道:“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我們能為您做點什麼?”她說,“因為現在有麻煩的是您。”她告訴他,她對他和美國人民是多麼感到抱歉。

接著,她給她的幾個兒子發了一封電報:

“父親安息了。他定會希望你們繼續努力,完成你們的工作。”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司法部長弗朗西斯·比德爾、海軍部長詹姆斯·福雷斯特爾和斯退丁紐斯在附近碰了頭。斯退丁紐斯剛剛收到叫他來白宮的電報。作為國務卿,宣佈總統逝世的工作應該由他來完成。當他走進羅斯福夫人的書房時,緊繃的麵頰上已經佈滿淚水。杜魯門令斯退丁紐斯和厄爾利立即召開內閣會議,並再次問羅斯福夫人,他能做點什麼。她想知道,坐政府的飛機去佐治亞是否合適。杜魯門向她保證,這很合適,正該如此。

他來到位於大樓西端的總統辦公室,打電話給他的夫人和女兒,叫她們到白宮來。他還給最高法院院長哈倫·菲斯克·斯通打了電話,叫他立即來主持總統就職宣誓儀式。

這時,斯退丁紐斯、華萊士、史汀生、摩根索、珀金斯、伊克思、威卡德(12)、福雷斯特爾等各位部長,以及總檢察長利奧·克勞利、議長雷伯恩、議會多數派領袖約翰·麥克科馬克和少數派領袖約瑟夫·W.馬丁,還有其他一些人,都聚集在了白宮的內閣辦公室裡。

六點過幾分,杜魯門要求大家安靜。他告訴他們,他不得不十分悲痛地向他們宣佈,總統逝世了。“是羅斯福夫人告訴了我這個訊息,她說總統‘像一名戰士一樣去世了’。我現在隻能說,我會試著接過重擔,因為我知道他會希望我這樣做,也希望我們大家這樣做。我希望各位都留在內閣裡各自的崗位上,我需要你們的幫助。這樣,我便可以確信我能徹底貫徹總統製定的路線。”

當天下午,全體美國人民都受到了一記重擊,一時全都不敢相信。劇作家兼總統顧問羅伯特·E.舍伍德聽說羅斯福逝世一事後,便一直守在收音機旁,“等待有人發表聲明也許正是總統本人那快活而安撫人心的聲音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誤會,銀行業的危機已然過去,戰爭亦已結束,一切都將變得無比美好”。

在白宮,人們匆匆地準備好了新總統的就職宣誓儀式。七點過幾分,終於找到了一本《聖經》,把它放在了那張傑西·瓊斯(13)送給羅斯福的奇形怪狀的大桌子儘頭。杜魯門站在最高法院院長斯通麵前,左邊是他的夫人和女兒。杜魯門夫人眼睛紅腫,當她的丈夫用左手拿起《聖經》時,她似乎有些害怕。但是,杜魯門忘了舉起右手,最高法院院長鎮靜地提醒他舉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福雷斯特爾心想,“斯通的堅定使這個場麵具有了莊嚴的氣氛。”

杜魯門跟著斯通重複道:“我,哈裡·S.杜魯門,在此莊嚴宣誓,我會忠實地挑起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重擔,並將為維護、保護和捍衛美利堅合眾國的憲法而竭儘全力。”這時是下午七點零八分。

除了新總統及其內閣成員外,其他的人都走了。大家在一種似乎有些奇怪的柔和氣氛中圍著桌子坐了下來。杜魯門正要講話,厄爾利突然闖進會議室說,記者們想知道,舊金山會議是否會按原計劃於4月25日舉行。

“會議將像羅斯福總統生前所決定的那樣如期舉行。”杜魯門毫不猶豫地回答。他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平視前方,對內閣成員說道,他打算“繼續執行羅斯福政府製定的外交政策和國內政策”。然後,他又以他一貫的作風補充說,他要做一位真正的總統,對他的決定承擔全部責任。他希望他們能坦率地給出建議,但最終的全部政策判斷都要由他獨自做出。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杜魯門已經讓大家看到,他是一個不怕講出自己心裡話的人。簡短的會議結束之後,史汀生留了下來,他說他必須同總統商量一件十分緊急的事。“我希望您瞭解一下正在執行的一項龐大計劃一種擁有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摧毀力量的新式炸彈的進展情況。”史汀生說,這就是他目前能說出來的全部情況。幾分鐘之後,總統動身回家了,腦子裡仍苦苦思索著這個計劃。

當晚,柏林的空襲警報剛剛響過,新聞官魯道夫·澤姆勒便在宣傳部的防空掩體裡接到一個電話。德國官方新聞機構的一個人在電話中說:“喂!聽我說,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羅斯福死了!”

“你在開玩笑嗎?”

“不。路透社的一條訊息說:‘羅斯福於今天中午逝世。’”

澤姆勒大聲重複了一遍這條訊息。掩體裡昏昏欲睡的人們頓時跳了起來。他們突然完全清醒了,歡呼聲傳遍了掩體。人們大笑著互相握手。宣傳部的廚師在胸前畫著十字,大叫道:“這就是戈培爾博士對我們允諾的奇蹟!”

澤姆勒打電話給第九集團軍,得知戈培爾已經離開了,很快就會到達柏林。這時,帝國總理府打來電話,要戈培爾一到就給元首回電話。十五分鐘後,戈培爾的車在剛剛被炸的阿德隆酒店和總理府的火光中停在了宣傳部門口。幾名參謀部成員匆匆跑下台階去迎接戈培爾。“部長先生,”一名記者說,“羅斯福死了。”

戈培爾跳下汽車,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最後,他轉向英格·阿貝策特爾夫人和興奮地圍在他身邊的其他人,聲音顫抖著,激動地說道:“現在,拿出最好的香檳酒,我們給元首打電話。”

當他走進辦公室時,澤姆勒忍不住大聲地告訴他這個訊息。戈培爾臉色蒼白地說道:“這是一個轉折點!”接著,他又懷疑地問道,“這真的是事實嗎?”

當他給元首打電話時,大約有十個人都探頭過來聽。“元首,”他興奮地說,“我向您表示祝賀!羅斯福死了。星象圖上早已表明,4月份的下半月對我們來說將是一個轉折點。今天正是4月13日,星期五!”此時午夜剛過。“命遠已放倒了您最大的敵人。上帝冇有拋棄我們。他已兩次把您從殘忍的暗殺中拯救了出來。您的敵人在1939年和1944年用來瞄準您的死亡現在擊倒了我們最危險的敵人。這是一個奇蹟!”他聽元首說了一會兒,然後提到,杜魯門可能會比羅斯福溫和一些。現在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戈培爾掛了電話,兩眼閃閃發光,開始熱情洋溢地說了起來。澤姆勒從未見他如此興奮過,好像戰爭就要結束了一樣。

在與艾森豪威爾和佈雷德利一起逗留到很晚之後,房車裡的巴頓正準備上床休息。他的手錶停了,於是,他打開收音機,想聽聽英國廣播公司的時間:而他聽到的是羅斯福逝世的訊息。他衝向另外兩人就寢的房子,敲響了佈雷德利的房門。

“出了什麼事?”佈雷德利問。

“你最好和我一起去告訴艾克,總統逝世了。”

他們來到艾森豪威爾的房間,三人一直在那裡坐到淩晨兩點,憂心忡忡地想著羅斯福的逝世會對未來的和平產生什麼影響。他們懷疑美國是否還有第二個人能像羅斯福那樣老練地同斯大林和其他領導人打交道,並且一致認為,美國不得不在曆史上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更換領導人,實在是個悲劇。最後,他們悲傷而沮喪地上床休息了。

當丘吉爾第一次聽到羅斯福已經逝世時,他覺得自己被“重重擊了一拳”,立刻被“一種巨大而無法彌補的損失感壓倒了”。他打電話給在克拉裡奇的巴魯克,用非常痛苦的聲音問道:“你認為我應該去華盛頓嗎?”

“不,溫斯頓,我認為你應該留在這裡工作。”巴魯克答應,在起程飛回華盛頓之前,他會來看看丘吉爾。當他來到唐寧街10號時,丘吉爾仍躺在床上,看上去非常煩亂。“你認為我應該去華盛頓嗎?”他又一次問道。

巴魯克再一次向他保證,留在家裡更為明智。他本人將和羅森曼法官以及其他幾人一起,乘“聖牛”號飛機起程。中午時分,飛機起飛了,開始了前往華盛頓的漫長而痛苦的旅程。誰也不想說話,所有人都在全心全意地懷想總統。巴魯克想起了他在阿爾巴尼亞第一次見到羅斯福時的情景當時他還是個有些傲慢的年輕州議員。接著,他又回憶起了1924年的民主黨大會,羅斯福費力地拄著雙柺挪到了講台上,提名時任紐約州長的阿爾·史密斯競選總統,做了那篇辭藻華麗的“快樂鬥士”的演講。巴魯克想,無論他有何缺點或錯誤而且二人曾數次產生過分歧羅斯福“對於民主政治的理念與理想始終深信不疑”,並且,“他所關心的自由、公正,以及機會平等絕非抽象的術語,而是從全人類的角度出發”。

當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伯爵得知羅斯福去世的訊息時,他“感覺曆史的天使正在房間裡沙沙地振翅而飛”,並且想知道這是否就是“渴望已久的命運的轉機”。他打電話給戈培爾,祝賀他最近的預言應驗了,但建議他“立即給新聞界髮指示”,新聞界既不能辱罵美國的新總統,也不能讚美他,特彆是不能提及羅斯福和戈培爾之間的長期爭執,“現在出現了新的可能性,新聞界不應笨拙地毀掉它們。”

戈培爾表示同意:“這一訊息將激勵全體德國人民的士氣徹底改變,因為人們可以並且應該把這一事件看作命運和正義的體現!”

伯爵深受鼓舞,當即坐下來給戈培爾寫信:

……我本人認為,羅斯福之死乃是上帝的裁決,同時也是上帝給予我們的禮物,是我們應努力爭取才能擁有的禮物。(14)他的死消除了同美國人進行接觸的所有道路上的障礙。現在,他們應利用上帝提供的這個機會,儘一切努力使談判開始。在我看來,唯一有希望的辦法是通過教皇進行斡旋。鑒於美國的天主教徒形成了一個強大而統一的障礙與之相反,美國的新教徒則分散成了許多小派彆教皇的聲音在美國可能分量非常重。考慮到軍事形勢的嚴重性,我們不應再遲疑……

當天,即4月13日,星期五上午,在一次會議上,戈培爾忠告新聞界,在關於杜魯門的問題上要非常客觀,不要下斷言,不要說任何激怒新總統的話,要隱藏起對羅斯福之死的欣喜之情。但是,到了下午,這位宣傳部長興高采烈的情緒就開始減弱了。當布塞將軍打電話問他羅斯福之死是否便是他在前一天所暗示的形勢時,戈培爾冷淡地回答:“噢,我們不知道。我們得看看。”

的確,從前線來的第一批報告表明,美國總統的更換絲毫冇有影響敵人的行動。當天晚些時候,戈培爾告訴澤姆勒以及他參謀部的其他成員:“也許命運又一次變得殘酷了,它戲弄了我們。也許我們高興得太早了。”

然而,並非所有的德國人都對美國總統之死感到高興。小愛德華·W.貝蒂一名被關在柏林以南約三十五英裡處的盧肯瓦爾德IIIA軍官戰俘營的美國記者覺得,有幾名衛兵似乎真的很難過。以前,貝蒂從未意識到羅斯福對歐洲被壓迫人民來說意味著什麼。整整一天,波蘭人、挪威人和法國人不斷地來看望美國人,並同情地和他們握手。前挪威總司令奧托·魯格少將給集中營裡的美國高級軍官羅伊·赫特中校寫道:“世界失去了一位偉人,鄙國失去了一位真正的朋友。”集中營裡的英國高級軍官、空軍中校史密斯寫道:“我們大英帝國失去了一位熱情而忠實的朋友……按照我們的願望,他應該活著親眼見到我們努力的成果。他曾為了這一成果而全心全意地英勇奮鬥。”

在美國戰俘的牢房裡,赫特中校下令宣讀訃告。人們立正一分鐘進行默哀,很多人禁不住潸然淚下。

對於杜魯門來說,這是忙碌的一天。在去白宮的路上,他讓美聯社的托尼·瓦卡羅搭乘了自己的車。“在曆史上,”總統說,“冇有幾人能與他比肩。我繼承了他的衣缽,因此,我默告上蒼,希望自己不辱使命。”

他叫來斯退丁紐斯,命他準備一份關於與蘇聯之間的問題的概要。然後,他來到國會大廈,詢問一群國會首腦,是否可以在4月16日安排一次參議院和眾議院聯席會議,他想親自對他們講幾句話。

“哈裡,”一名參議員說,“不管我們同不同意,你反正計劃好了要來。”

“你知道我應該來,”他帶著中西部人的鼻音尖刻地回答說,“但我更希望可以在你們所有人體諒的支援和歡迎下這樣做。”

各報記者在參議院門口排成一長排。總統與他們一一握手。

“孩子們,”他說,“如果你們曾經祈禱過,那麼現在就為我祈禱吧。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曾經挑過擔子,但是,當昨天他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時,我感覺好像月亮、星星,所有的行星都落到了我身上。我要承擔一個人所承擔過的最大的責任。”

“祝您好運,總統先生。”一個記者大聲說。

“我真希望你們冇這樣稱呼我。”

這一天,他收到許多唁電和鼓勵的信件。斯大林發來電報說:

……美國人民和美國失去了富蘭克林·羅斯福這樣一位世界性的偉大政治家,一位戰後和平和安全的鬥士……

在莫斯科,羅斯福的逝世引起了人們真誠的悲哀和對未來的某種憂慮。所有報紙的頭版都套上了寬寬的黑框。城內掛起了黑邊旗,最高蘇維埃也靜默致哀。(就連一個敵人,日本新首相海軍上將鈴木貫太郎,也為美國人民失去這樣一位“美國賴以獲得今天的優勢地位”的人物表示“深切同情”。不過,一些日本的宣傳家卻編造了一個故事,說羅斯福是憂慮而死並把總統最後說的那句“我頭痛得厲害”改為“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

杜魯門表示,他已收到丘吉爾那封充滿同情的信,並說他正打算給丘吉爾發一封電報,談談他“在波蘭問題上的觀點和建議”。下午三點,他接見了斯退丁紐斯和波倫,聽兩人簡單介紹了波蘭問題。於是,杜魯門開始起草另一封致丘吉爾的電報:

斯大林給閣下和羅斯福總統的回電,使我們的下一步行動變得極為重要。雖然除了其中的幾句,他的回電不容我們樂觀,但我強烈地感覺到,我們應該再次對他進行試探。

在杜魯門起草這封電報的同時,斯退丁紐斯送來了哈裡曼發的一封電報。大使剛剛謁見了斯大林。斯大林希望,他能像對待羅斯福一樣與杜魯門密切合作。哈裡曼給斯大林提出建議,向大家保證蘇聯渴望繼續合作的最佳途徑,是派莫洛托夫前往舊金山。斯大林毫不遲疑地告訴哈裡曼,如果杜魯門正式邀請莫洛托夫訪問華盛頓,然後前往舊金山的話,他就派莫洛托夫去。

總統命斯退丁紐斯起草一份邀請函。

在明尼蘇達州的羅徹斯特,哈裡·霍普金斯從聖瑪麗醫院打電話給舍伍德,他隻是想找個人聊聊羅斯福。“你我都得到了一樣偉大的東西,它足以伴隨我們終生。”他說,“這就是一種偉大的認知。因為我們知道,眾人對他的看法,以及眾人之所以深愛他的原因,都是正確的。”他承認,有時,總統似乎因一己私利而做出了過多的讓步,“但是,在大的問題上在一切具有真正而持久的重要性的問題上他從不讓人失望。”

羅斯福夫人正和她丈夫的遺體一起待在一列開往華盛頓的列車上。這是“漫長而令人心碎”的一夜。整整一夜,她都躺在臥鋪上,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土地,“望著一整夜裡各個車站,甚至交叉路口那些來向總統遺體告彆的人的臉龐”。

4月14日上午十點,列車到達華盛頓聯合車站。安娜·伯蒂格在她哥哥埃利奧特·羅斯福準將和他的演員妻子費伊·埃默森的陪同下,走進了運送遺體的車廂。接著,杜魯門、哈裡·華萊士和伯恩斯都上車來向羅斯福夫人致意。

一輛由六匹白馬拉著的靈車載著一具蓋著一麵旗幟的棺材,在幾萬人的注目下,沿著憲法大道向白宮走去。自從林肯逝世以來,還冇有哪一位總統的逝世能夠如此之深地牽動美國人民的心。許多人在無聲地哭泣,有些人表情陰沉,但又強自忍耐,有些人隻是茫然地呆望著。美國人民仍然難以接受,這個自1933年就是他們總統的人已經去世了。杜魯門注意到,一個老年黑人婦女正坐在路邊,用圍裙蒙著臉失聲痛哭,彷彿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兒子一樣。

當羅森曼和夫人走過白宮的門廊時,他的夫人低聲說道:“這是我們生活中一個時代的終結!”對於美國和全世界來說,這同樣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羅森曼想到。他想起了羅斯福本應在前一天做的傑斐遜紀念日演說尤其是他親筆寫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們懷著強大而積極的信念前進吧!”

杜魯門返回政府辦公室幾分鐘後,哈裡·霍普金斯到了。

“你感覺怎麼樣,哈裡?”杜魯門注意到他看上去非常蒼白,便開口問道,“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在這個時候把你叫來,但是,我需要知道你能告訴我的關於與俄國關係的全部情況你所瞭解的關於斯大林和丘吉爾的情況,以及開羅、卡薩布蘭卡、德黑蘭和雅爾塔會議的情況。”

霍普金斯說他很樂意幫忙,因為他相信杜魯門會繼續執行羅斯福的政策,“而且我知道,您知道該怎樣執行這些政策。”兩人談了兩個多小時,然後匆匆吃了午飯。“斯大林是一個直率而非常強硬的俄國人,”霍普金斯說,“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俄國遊擊隊員,首先考慮的總是俄國。但是,可以跟他直言不諱。”

當霍普金斯提到他打算在5月份退休時,杜魯門回答說,如果健康狀況允許的話,希望他能留下來。霍普金斯說,他會再認真考慮一下。

四點鐘,杜魯門及其夫人和女兒前往白宮參加葬禮儀式。棺材已放在法式大門前,兩側擺滿了鮮花。二百名送葬者中的一人,羅伯特·舍伍德,感覺有一隻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是霍普金斯,他的臉色“冰冷蒼白,非常可怕”。舍伍德想,羅斯福逝世了,他似乎再也冇有理由活下去了。

杜魯門走進來時,冇有一個人起立。舍伍德相當確定,“這個謙虛謹慎的人甚至冇有注意到這一無禮的舉動。或者,如果他注意到了,那麼他肯定明白,在場的人還不能把他和他那最高辦公室聯絡起來;現在,人們隻想到總統已經去世”。不過,羅斯福夫人剛一跨進大門,大家便都站了起來。

儀式結束後,霍普金斯請舍伍德一家前往他在布希鎮的家。霍普金斯已經筋疲力儘,於是上床休息了。舍伍德坐在他身邊。“該死!”霍普金斯說,他凹陷的眼中閃出一道光亮,“現在我們得獨立工作了。我們真的要從此刻開始了。這些年來,一切都太容易了,因為我們知道有他在那裡,我們有接近他的特權。我們所想的一切都是世界大事,我們所認為的一切都應該完成。我們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如果他認為其中有些價值,或者我們告訴他的某些東西引發了他自己的一係列思考,那麼,我們就會看到他親身將其實踐。無論這些想法有多宏大,或是多理想主義,他都不會害怕。好吧他現在不在那裡了,我們不得不想辦法自己開始做事情。”

顯然,霍普金斯還有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他認為他本人和整個內閣都應該辭職。“杜魯門周圍應該是他自己的一班人馬,而不是羅斯福的這班人,”他說,“如果我們還在他身邊,就會總是看著他,他知道,我們在想:‘總統是不會這樣做的!’”


(1)德國隻從意大利抽調了一個師,並且是派往了西線但這一調動與阿斯科納會議毫無關係。

(2)由於某些原因,所有的電報中都說這一曆史性會晤的地點是伯爾尼,而不是阿斯科納。這也許是為了欺騙蘇聯人。許多曆史學家為此而困惑不解。

(3)全稱為“染料工業利益集團”,建立於1925年,曾經是德國最大的公司及世界最大的化學工業康采恩之一,總部設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譯註

(4)伯恩特少校由於“違抗命令”而被古德上校解職,但幾分鐘後,古德又恢複了他的職務,命令他留在集中營,同另外兩名醫生一起照顧傷員。

(5)原文誤為兩億美元。根據後文,似應為兩千萬美元。譯註

(6)德國中部靠近魏瑪的一個村莊,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集中營所在地。譯註

(7)迄今為止,冇有任何證據顯示曾經進行過此類會談。

(8)會晤一直冇有進行。“我不知道是否是戈培爾的原因,他猶豫了,冇有去請求希特勒見我。”施維林·馮·克羅西克最近寫道。

(9)指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17951881),英國哲學家、曆史學家。下文所述情節出自其代表作之一《普魯士腓特烈大帝史》。譯註

(10)俄國女沙皇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實於1762年1月5日去世。譯註

(11)後來,在第三集團軍司令部,巴頓當著蓋伊將軍的麵,再次敦促艾森豪威爾攻占柏林。他說,四十八小時內即可成功。“好吧,但誰會希望如此?”艾森豪威爾問道。巴頓躊躇了一下,然後將雙手搭在艾森豪威爾的肩上,說道:“我認為曆史會回答你這個問題。”

(12)指克勞德·威卡德(Claude Wickard,18931967),時任美國農業部長。譯註

(13)Jesse Jones,18741956,民主黨政治家、企業家,時任美國商務部長。譯註

(14)他暗指的是歌德的話:“必須努力爭取,才能擁有父輩遺留給你的一切。”

22 西線的勝利

1

盟軍幾乎是肆意地在整條戰線上向前推進。在北麵,蒙哥馬利穩步向漢堡進攻,沿途隻遇到了一些象征性的抵抗。他最主要的障礙是由岡瑟·勃魯門特裡特統率的一支部隊。勃魯門特裡特決定從容不迫地向後撤退,因此,雙方都隻蒙受了最少的傷亡。這並不是一場真正的戰爭。勃魯門特裡特已同英國達成了一項君子協定,甚至派一名聯絡官去警告敵方,有個地區埋有毒氣彈。

在蒙哥馬利的右翼,佈雷德利的三個集團軍進展得更快。巴頓和霍奇斯差不多已經到了易北河。而已經在河對岸建立了兩個橋頭堡的辛普森,離德國總理府的距離已不足七十五空英裡。然而,這並冇有讓希特勒恐慌不安,因為他已製訂了一個計劃,不但可以粉碎辛普森部,而且可以拯救魯爾地區的莫德爾部。這需要用到他剛建立的一個集團軍,第十二集團軍。這個集團軍的司令是尚未從一場嚴重車禍中完全恢複健康的瓦爾特·溫克。

仍然裹在固定護具裡的溫克隻有一個參謀部、幾張地圖、二十萬士兵紙上的數字以及希特勒給他下達的從辛普森的橋頭堡地區發動強大反攻的命令。他應該打通一條二百英裡長的走廊,穿過辛普森的橋頭堡,一直攻到魯爾袋形陣地。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能援救陷入重圍的莫德爾的B集團軍群,並同時分裂蒙哥馬利和佈雷德利。

4月13日,希特勒召來莫德爾年輕的作戰官岡瑟·賴希海姆,告訴他,他現在是溫克的參謀長了。“第十二集團軍應該在英國軍隊和美國軍隊之間打進一個楔子,直抵B集團軍群。他們應該一直打到萊茵河!”對於一個剛剛親眼見過魯爾袋形陣地上絕望情景的人來說,這個計劃無比荒唐。元首繼續說道,不僅如此,他還想從俄國人那裡學習一個計謀,“他們曾在夜裡溜過我們的防線,不帶裝備,隻帶了少量的彈藥。”他命令賴希海姆集中二百輛大眾汽車,趁夜色潛過敵人陣線,在敵人的後方竭力製造混亂,以使第十二集團軍進行全麵的突破。

莫德爾根本就冇把元首關於新的第十二集團軍的樂觀計劃傳達給他的部下。他知道,溫克不可能打到他這裡來。B集團軍群的三十萬人現在被困在一個方圓三十英裡的地區,彈藥和糧食最多隻夠再用三天。局勢無比絕望,因此,莫德爾的新參謀長卡爾·瓦格納將軍催他要求最高統帥部準許他們投降。由莫德爾這樣忠誠的一個戰士提出要求,可能會促使最高統帥部結束這場註定失敗的戰爭。

“我很難提出這樣一個建議。”莫德爾回答說。僅僅想到投降就讓他反感。但是,到了傍晚,很明顯,投降已經不可避免了。在柏林和他被圍困的部隊之間,三個最為重要的城市漢諾威、不倫瑞克和馬格德堡都落入了美國人手中。莫德爾用瓦格納幾乎冇聽出來的聲音說,拯救他的部隊是他的責任。因此,他做出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決定:他要下令解散B集團軍群,使其免受投降之辱。不過,他首先指示瓦格納馬上遣散最年輕的和最年老的士兵,讓他們回家去做平頭百姓。七十二小時後,剩餘的人將麵臨三種選擇:回家;以個人身份投降;或者嘗試突圍。

第二天,即4月15日,盟軍把魯爾袋形陣地一分為二。得知此事以後,希特勒命令兩部分部隊重新靠攏。莫德爾隻是瞥了一眼這封電報,根本不打算去傳達這樣一個不可能的命令。它毫無用處。薄暮時分,袋形陣地的東半部陷落了。

第十八空降軍的李奇微將軍剛剛派他的副官F.M.布蘭斯泰特上尉打著白旗來到莫德爾的司令部。上尉帶來了李奇微將軍的一封有騎士風度的信件。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可以動搖莫德爾,那麼,必屬它無疑。

無論是曆史上還是軍人的職業中,冇有人比美國的羅伯特·E.李(1)將軍具有更崇高的聲譽、更顯赫的戰功,並且更忠於自己對國家的義務。八十年前的這個月,他被壓倒性的軍隊完全包圍,他忠實的部下隻餘寥寥幾人,無法再繼續進行有效的戰鬥,於是,他選擇了體麵的投降。

同樣的抉擇如今擺在你的麵前。為了一個戰士的榮譽,為了全體德國軍官的聲譽,為了貴國的未來,立刻放下武器吧!你挽救下來的德國人將會為恢複貴國人民的社會地位做出貢獻。你儲存下來的德國城市是貴國人民要實現幸福安寧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布蘭斯泰特帶回了莫德爾參謀部的一名軍官,並帶來了一個口信:由於將軍曾親口宣誓效忠於希特勒,受此誓言的束縛,他不能投降。即使隻是考慮一下李奇微的建議,他的名譽都會受到玷汙。

往東大約二百英裡處,辛普森正在他位於易北河附近的戰地司令部製訂攻占柏林的最後計劃。這時,有電話找他:佈雷德利希望他立即飛往位於威斯巴登的第十二集團軍群戰術指揮部。辛普森猜測,佈雷德利是想知道第九集團軍何時能向柏林運動。在去見佈雷德利的路上,他又一次檢查了自己的計劃。四十八小時後,第二裝甲師和第八十三步兵師將一同沿著高速公路向柏林發起進攻。等他一回去,他就要下達最後的命令。

當他在威斯巴登走下飛機時,佈雷德利正在等他。兩人握了握手,佈雷德利張口便說:“我現在就要告訴你,你的部隊應該就地止步,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必須撤回易北河這邊。”

“該死,究竟是誰下的這種命令?”辛普森目瞪口呆,“再過二十四小時,我就可以到柏林了!”

“艾森豪威爾剛剛告訴我的。”

辛普森堅持說,易北河對岸幾乎冇有什麼抵抗。他認為,通往柏林的道路暢通無阻,他可以迅速靠近柏林,直到城郊附近纔會遇到真正的防守。但是爭辯冇有用,他鬱鬱不樂地飛回了他的司令部。“好吧,先生們,事情是這樣的,”他對等在那裡的記者們說,“我接到命令,要原地止步。我不能繼續向柏林挺進了。”

“簡直太丟臉了!”一名記者驚呼道。

辛普森竭力掩飾自己的失望。“命令如此。”他鎮定地說,“我冇有什麼好評論的。”

在3月底,促使艾森豪威爾決定繞開柏林的原因之一,是俄國人離這個城市較近,肯定會先抵達柏林。但在兩個多星期之後,辛普森和朱可夫距離德國總理府幾乎同樣遠。辛普森曾宣稱,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抵達柏林,這並不純粹是吹牛。除了幾支孤立的德國部隊外而且其中大部分隻會稍作抵抗甚至毫不抵抗在他和希特勒之間,除了艾森豪威爾從中作梗,幾乎冇有任何阻礙力量。(2)

2

在莫斯科,哈裡曼大使實踐了他很早之前就對上級推薦過的辦法。他和美國駐華大使帕特裡克·J.赫爾利一起,在克裡姆林宮同斯大林和莫洛托夫進行了會談。哈裡曼藉機抗議了一百六十三名美國飛行員在波爾塔瓦迫降一事。這僅僅是因為其他一些美國人行事有些魯莽。比如,一名美國飛行員搭載了一名自稱是他老鄉的波蘭人;還有一次,一架受損的美國轟炸機降落在波蘭的一個機場進行維修,後來未經許可便起飛了。斯大林宣稱,這些事例證明瞭迫降是合理的,美國人“正同波蘭地下組織密謀反對紅軍”。

“您這是在懷疑美國最高統帥部的忠實性,我不允許您這樣!”哈裡曼激動地回答。赫爾利試圖製止他,但哈裡曼繼續譴責斯大林“實際上是在懷疑馬歇爾將軍的忠實性”。

“我可以用性命擔保,我信任馬歇爾將軍,”斯大林回答道,語氣有所緩和,“我不是說他,而是在說一個年輕軍官。”

赫爾利緊張地把話題轉到了中國問題上。他說他已著手發起了中國共產黨和蔣介石政府之間的談判,並聲稱他們雙方有著同樣的目標:“打敗日本,在中國建立一個自由、民主和統一的政府。”赫爾利說,羅斯福指示他,要讓中國在自己人的領導下,按照自己的方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並授權他就此事同丘吉爾商量。首相和艾登已經簽字,同意讓中國自己建立一個自由、民主和統一的政府,從而聯閤中國所有的武裝力量打敗日本。

會談結束後,赫爾利給斯退丁紐斯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

……元帥非常滿意,表達了合作意向。他說,鑒於總的形勢,他希望我們知道,我們可以獲得他的完全支援。他將立即采取行動,以使中國的武裝力量聯合起來。他說他完全承認蔣介石的全國政府。總之,斯大林完全讚同在會談中向他概述的美國對華政策。

不過,哈裡曼卻認為,赫爾利太相信斯大林表麵上的誠懇了。他報告說,斯大林“很可能不會同蔣介石合作。萬一俄國捲入遠東衝突,他會充分利用並支援中國共產黨”。另外一名美國駐莫斯科的外交官,布希·凱南,非常熟悉俄國人的做法。他也不同意赫爾利信中的說法。他同樣報告說,在他看來,隻有在得到滿洲裡、蒙古和中國北部的支配權以後,俄國纔會真正感到心滿意足。

在這個當口,如果我們一心想支援蘇聯,再加上斯大林那令所有人都感到滿意的言辭,以及他那小心謹慎的和藹態度,從而使我們錯誤地相信,蘇聯會支援和默許我們爭取實現在中國的長遠目標,這將是一個悲劇……

在過去的三天裡,杜魯門感到總統這副擔子“令人難以置信的沉重”。星期日,在海德公園參加完羅斯福的葬禮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準備第二天下午將在兩院聯席會議上發表的講話。當晚臨睡前,他祈禱自己可以稱職地完成工作。第二天,即4月16日一大早,他閱讀了哈裡曼最新報告的摘要。報告駁斥了“斯大林關於波蘭委員會工作的一些說法”,並建議“我們繼續堅持我們的立場,不能接受為華沙政權文過飾非”。

上午,艾登和英國駐美大使哈利法克斯勳爵到了。三人開始潤色他們各自就波蘭問題給斯大林的電報。最後的聯合電文措辭客氣,但堅持應不顧華沙政府的反對,邀請米科瓦伊奇克和另外兩個倫敦的波蘭人前往莫斯科共商大計。杜魯門通過無線電把電報發給了哈裡曼,叫他立即親自去交給斯大林。

艾登因自己與杜魯門的初次會晤而“深感振奮”,他致電丘吉爾說:

這次會晤給我的印象是,新總統是誠實而友好的。他明白自己所承擔的新職責,但並未被其所壓倒。他提到您時非常熱情。我相信他會成為我們忠實的合作者……

下午一點零二分,杜魯門走進眾議院大廳時,所有人都起立歡呼。他驕傲地抬起頭,看了看旁聽席,最終找到了杜魯門夫人和瑪格麗特。

“議長先生……”他開始了。

“等一等,哈裡,”雷伯恩低聲說,“讓我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你。”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站在你們麵前,我的朋友們,同事們。”杜魯門總統開始對全國發表第一次演說,“悲劇性的命運加諸我等以重任。我們必須堅持不懈。已逝的領袖從不曾回望。他始終目視前方,始終大步向前。那將是他的期望,也是美國所要采取的行動……”

他保證繼續奉行羅斯福製定的戰爭政策與和平政策,要求全國人民大力支援他。他重申,一定要使德國無條件投降,一定要懲罰戰犯。

“美國的主要戰爭戰略已經確定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我們已故最高司令的遠見卓識……

“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這一方針必須並定會不加改變,不受約束!”

他還向大家表明,羅斯福製定的外交政策也將繼續下去,“對於世界未來的和平來說,最為重要的是各國要繼續合作,集中必要的力量挫敗軸心國統治世界的陰謀。”

在號召全體美國人給予支援之後,他說:“此時此刻,我心懷祈求。既然我已擔起了肩頭的重任,那麼,我謹以所羅門王之言,謙恭地懇請萬能的上帝:

‘所以求你賜我智慧,可以判斷你的民,能辨彆是非。不然,誰能判斷這眾多的民呢?’

“我隻求成為上帝與人民忠實可靠的仆人。”

很明顯,這個忽而驕傲忽而謙虛,短小精乾的中產階級分子,因個人和政治上的聯絡,將自己與羅斯福製定的所有政策緊緊地捆在了一起。比如,雖然他想對俄國表現得更堅決一些,但卻很難做到。美國人民壓倒性地支援羅斯福的友好政策。總統給斯大林、丘吉爾和哈裡曼的最後幾封電報,事實上似乎進一步證實了這種態度:他告訴丘吉爾,要儘可能地把蘇聯問題大事化小,因為像“日出”行動之類的情況似乎“每天都在出現,而其中大多數都可以解決”。他還指示哈裡曼說,“要把伯爾尼(阿斯科納)的誤解當成一件小事”,並且警告斯大林,“這樣的小誤會今後不應再發生”。

不過,這些電報並冇有顯示出羅斯福日益增長的決心。他堅決要與丘吉爾聯手反對斯大林。這一決心隻在給首相的電報結尾略有流露。他寫道:“然而,我們應該強硬起來。迄今為止,我們的方針都是正確的。”但是,對於一個新總統來說,這一方針太微妙了。

和之前的所有副總統一樣,杜魯門冇有插手過總統所麵對的那些可怕問題比如,在羅斯福去雅爾塔之前,他一直不知道白宮秘密地圖室的存在,而直到現在,他還冇去那裡看過。因此,這位新總統對於如此繁重的職責準備得不夠充分。他隻能靠自己敏銳的頭腦和務實的判斷力,才能防止在今後犯下嚴重的錯誤。

4月17日早晨,杜魯門舉行了他的第一次記者招待會。出席的記者人數創了紀錄,大約有三百五十名。報紙、電台和雜誌記者都試圖擠進他的辦公室,但許多人仍不得不待在大廳裡。他用他典型的直率而又和藹的態度,或是明確回答記者提出的問題,或是根本不予理睬。

一個記者問他,是否想會晤其他盟國領導人斯大林和丘吉爾。

“如果能與他們會晤,包括蔣介石元帥,我將十分高興。”他回答說,“還有戴高樂將軍,如果他想見我,那我也會很樂意見到他。我希望會晤所有的盟國政府首腦。”

4月18日,杜魯門初次得知了德國占領區的事。這時,丘吉爾給他發來了一封電報,敦促他們的軍隊儘可能向東推進,並且牢牢守住攻下的地盤。(3)這是杜魯門知之甚少或者說毫無瞭解的一個棘手問題,“在我擔任總統的前五天中,我感覺好像是活了五輩子……當一個人毫無預警地被迫從副總統的位置登上總統寶座,這個飛躍實在太大了。”

當晚,他寫信給他的母親和妹妹:

……在宣誓就職之前,我不得不做出兩個具有世界性的重要意義的決定繼續進行戰爭,繼續在舊金山舉行和平會議。星期六和星期日都花在了已故總統的最後告彆儀式上。星期一,我向國會講了我的打算,這花了我整個星期日下午和半個晚上的時間,一直到星期一上午十一點才準備好講稿。不過,我猜其中的確有些啟示,因為很明顯,它獲得了國會和整個國家的認同。星期一下午,我接見了很多人,做出了各種各樣的決定,其中每一個都涉及幾百萬人。星期二上午,全城的記者以及更多的來自外地的記者都來向我提問。他們讓我經曆了暴風驟雨般的十五分鐘,但是,即使是這種考驗,似乎結果也很成功。

今天的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在準備五分鐘的廣播講話,要對戰場上的男女戰士發表。直到淩晨一點多,我才上床休息。又是忙亂的一天。現在我要去睡了,但我想最好還是給你們寫幾句話。願你們身體健康。

致以無儘的愛。

哈裡

杜魯門從莫斯科召回了哈裡曼,要跟他私下談談。4月20日中午,兩人會麵了。總統急切地想知道大使對於俄國人的直接印象。

在哈裡曼看來,蘇聯認為可以同時成功地奉行兩種政策:與美英合作,同時通過獨立行動,擴大蘇聯對其鄰國的控製。斯大林的一些顧問誤認為,美國的寬宏大量以及合作的願望是軟弱的表現。“我認為,蘇聯政府並不想與美國決裂,因為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來進行重建。”他說。因此,他推斷,美國可以在重要的問題上采取強硬立場,而不會招致嚴重的危險。

接著,哈裡曼指出了一些具體的困難,但被杜魯門打斷了。“我不怕俄國人。”杜魯門說,他打算表現得強硬些,但是會公正處事,“無論如何,俄國人需要我們多於我們需要他們。”

“我認為,我們正麵臨著歐洲遭到野蠻入侵的局麵,”哈裡曼警告說,“我們必須決定該以什麼態度來麵對這些令人不快的事實。”他說,這一切並不意味著他是悲觀主義者。還是能夠跟俄國人找到一個可操作的共同行動基礎的。“但這需要重新考慮我們的政策。在處理國際事務的問題上,蘇聯政府不會按照世界其他地區所奉行的原則行事,必須放棄任何此類幻想。”

杜魯門意識到,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交易。他不會期盼斯大林把他所要求的東西百分之百地都給他,“但我認為我們可以得到百分之八十。”

哈裡曼問道,與舊金山會議以及美國參加聯合國的問題相比,總統認為波蘭問題有多重要。杜魯門當即回答說,除非波蘭問題能夠按照雅爾塔會議上確定的方式得到解決,否則,參議院決不會批準美國參加任何所謂聯合國之類的組織。“我就打算這樣告訴莫洛托夫,”他加重語氣說道,“我準備在與蘇聯政府打交道時采取強硬態度。”

會晤結束時,哈裡曼推心置腹地說道,他急於回華盛頓的原因之一,是擔心杜魯門不像羅斯福那樣瞭解,斯大林正在破壞他們達成的協議,“我更怕您抽不出時間來讀最近的電報。不過,我必須說,當我發現您已經全部讀過了,並且我們對形勢的看法完全一致時,我感到非常欣慰。”

3

與此同時,正像原來預計的那樣,歐洲的戰鬥到了白熱化階段。4月17日早晨,莫德爾的獨特計劃開始實施。他大筆一揮,B集團軍群的餘部便不複存在。魯爾袋形陣地的戰鬥結束了。這位驍勇善戰的小個子元帥轉向他的參謀長,說道:“從曆史的角度來看,為了證明我們的行動是正確的,我們是否已做了所有應該做的事?作為一名戰敗的指揮官,給他剩下的還有些什麼呢?”他停頓了一會兒,他接下來的話不僅回答了這一問題,也暗示了他本人的命運,“古時候,他們都會服毒自殺。”

關於溫克,莫德爾的想法是對的。新成立的第十二集團軍不可能突破敵人防線,抵達魯爾地區。事實上,溫克根本就冇有發動這一毫無希望的攻勢。他儘全力堅守著易北河戰線,而他的左翼已經受到了霍奇斯的穩步前進的威脅。溫克命令馬克斯·馮·埃德爾斯海姆將軍堅守哈雷和萊比錫,以保護其左翼。然而,4月17日,霍奇斯攻下了哈雷,並將萊比錫孤立了起來。

萊比錫是一座曆史名城,同時也是德國最為重要的工業城市之一。正是在這裡,馬丁·路德在宏偉的聖托馬斯教堂第一次佈道;也正是在這座教堂裡,巴赫演奏了整整二十七年的管風琴,並且最後就葬在此地;而瓦格納也是在這裡受洗的。這裡還有德國最令人敬重的紀念碑之一民族大會戰紀念碑。這座紀念碑高達三百英尺,是為了紀念1813年擊敗拿破崙一戰中死亡的將士而立。德國統計學家曾仔細地作過計算,認為要修建這樣一座紀念碑,所需要的石頭和水泥如果用貨車來運,車隊將長達三十四英裡。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堡壘而不是紀念碑,事實上,幾天後它就會成為一座堡壘。

該城那可憐的防守部隊由漢斯·馮·龐塞特指揮,其中包括第一??七摩托化步兵團的七百五十人,以及作為後備力量的一個摩托化營的二百五十人。除此之外,還有第十四防空師的幾支部隊、人民衝鋒隊的幾個營和該城的警察局長,威廉·馮·格羅爾曼中將(相當於美國的少將)手下的三千四百名警察。

格羅爾曼是一名警察,而不是一個軍事指揮官。他堅決反對把人民衝鋒隊的年輕人投入一場無望的戰爭。他說,這等於是屠殺兒童。“警察歸我指揮。”他告訴龐塞特。而他不打算把他們交給其他機構去乾其他事情。“我們自己的部隊太薄弱了,不能進行真正的抵抗,因為他們已經完全冇有重武器了。”他爭辯道,因此,為保衛城市而做出的努力是徒勞無功的,隻會愚蠢地將七十五萬居民暴露在危險之中。

在霍奇斯指揮第二和第六十九美國步兵師包圍該城時,格羅爾曼和龐塞特卻繼續各行其是。龐塞特上校指揮他的主力部隊在市政廳區域設立了路障,接著又派三百名最精乾的手下秘密占領了那座龐大的紀念碑;而與此同時,格羅爾曼卻在準備投降。

4月18日,格羅爾曼通過廣播宣佈他已接管了指揮權,並將儘其所能代表廣大市民的利益。下午四點,他設法與第二師的瓦爾特·羅伯遜少將通了電話,提出願將萊比錫拱手相讓。

羅伯遜說,格羅爾曼應誘使馮·龐塞特放下武器。接著,他通過無線電將此事告知他的指揮官,第五軍的克拉倫斯·許布納。許布納隨即又打電話給霍奇斯,告訴他自己將就萊比錫投降的問題去進行談判。霍奇斯回答說,他隻接受無條件投降。這時,格羅爾曼終於打通了龐塞特的電話。龐塞特與他的部下正駐紮在紀念碑裡,不過格羅爾曼對此全然不知。“我根本不打算投降。”說著,龐塞特掛了電話。

不過,格羅爾曼還是派自己手下的一名軍官前往最近的美國軍隊駐地,再一次提出有條件投降。黃昏時分,這名軍官被帶到了查爾斯·B.麥克唐納上尉的指揮所。麥克唐納隻有二十二歲,是第二師第二十三團G連連長。

“他知道我隻是一個上尉嗎?”麥克唐納問翻譯,“他要向一個上尉投降?”

對方的回答熱情洋溢:“願意!很好!”一個小時後,麥克唐納的吉普車行駛在了萊比錫的街道上。一路上,震驚的市民們要麼納悶地盯著看,要麼就興奮地向他揮手。在警察局裡,麥克唐納遇到三名打扮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的德國軍官。他抓了抓自己濃密的短鬍子,突然意識到已經兩天冇洗過了。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是否應該行禮?為了安全著想,他舉手行了禮,然後學著德國人的樣子將兩個腳跟哢嗒一靠。

麥克唐納被帶到了格羅爾曼的辦公室。將軍迎上前來,向麥克唐納伸出手。他一隻眼睛上戴著單片眼鏡,紅潤的圓臉龐容光煥發。在麥克唐納看來,他和好萊塢電影中那些高級納粹黨人一模一樣。喝了一杯法國白蘭地之後,兩人開始會談。格羅爾曼說,他將高興地率領全部警察部隊投降。但是,當麥克唐納要求所有的武裝部隊同樣放下武器時,他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根本控製不了馮·龐塞特上校,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指揮所設在哪裡。”不過,他認為,大部分武裝部隊已經離開了該城,龐塞特不會惹什麼麻煩。然而,美國第六十九師的發現卻完全相反。這個師剛剛從東南方向進了城,充當其先鋒部隊的是茲威博爾中校的裝甲特遣部隊。

當茲威博爾特遣部隊接近紀念碑時,藏在裡麵的龐塞特手下開火了。茲威博爾的坦克本來正以十邁的速度前進,此刻連忙開足馬力,以三倍於此的速度在通往市政廳的大街上急馳,幾乎每次轉彎時都有步兵從坦克上摔下來。來到市政廳前的最後一條街上時,茲威博爾從一個意大利難民口中得知,這個地區至少有三百名黨衛軍士兵。他帶領剩下的六十五名步兵大約有一百六十人不是在疾馳中從坦克上掉了下去,就是被敵人的炮火擊中明智地挖下了戰壕,準備躲過這一夜。

黎明時分,第六十九師的一個步兵連試圖攻打華而不實的市政廳大樓,但很快便被打了回來。於是,茲威博爾調遣他的幾輛坦克和反坦克炮去支援他們。

當茲威博爾特遣部隊駛近一個十字路口時,加布裡埃爾·赫爾貝納和她的一個女性朋友正站在那裡。她們以為這些裝甲車都是德國的。這時,一輛坦克放慢了速度,裡麵的一個人叫道:“停一下,小夥子們!”

一名坦克手從炮塔探出頭來,說道:“到掩體或地下室裡去吧。市政廳就在廣場儘頭,我們不得不進攻了。”他笑了笑,然後縮了進去。很快,他拿了些糖果又出來了。他把糖果扔給兩個姑娘。兩個姑娘不知所措,連忙鑽進了一個掩體。這是一些什麼樣的敵人呢?

茲威博爾把部隊分成兩路縱隊,和步兵連一起對市政廳發動進攻。然而,美國人又一次被德軍的“鐵拳”、機槍和步槍攔住了。九點左右,在另外兩次進攻被打退之後,灰心喪氣的茲威博爾決定智取而非強攻。他說服了一名德國消防隊長,如果他能把最後通牒送進市政廳,就可以挽救許多人的生命。最後通牒內容如下:除非指揮官立即投降,否則,二十分鐘後,美國人便會用重炮、火焰噴射器和一整個師的步兵發起進攻。

幾分鐘後,一百五十名德國人高舉雙手擁出了大門。美國人在樓裡發現了弗賴堡市長、他的副手,以及他們家人的屍體。他們都自殺了。

現在,萊比錫餘下的唯一頑強抵抗就是紀念碑那裡了。此時,龐塞特已經擒獲了十七名美國戰俘。八英寸的炮彈對這座建築轟炸的效果甚微,有些甚至一接觸到花崗岩就彈跳了開來。這似乎將是一場曠日持久、代價高昂的圍攻。第二七三團的審訊員漢斯·特雷弗斯上尉想到了一個主意。他告訴團長C.M.亞當斯上校,他認為自己可以說服龐塞特投降。特雷弗斯出生於美因河畔法蘭克福,1936年與他的父母一起逃到美國,六年後作為優等生畢業於紐約城市大學。

下午三點,特雷弗斯在該團主任參謀布希·奈特中校和一名手持白旗的德國戰俘陪同下,爬上了紀念碑後部紀念品商店門前的台階。龐塞特和另外兩名德國軍官走了出來,與這幾個談判者見麵。

特雷弗斯告訴龐塞特,抵抗是愚蠢的,“你們不可能打贏。戰爭已經輸掉了。聰明的話,最好立刻投降,這樣可以避免更多的傷亡。”

“我本人接到了元首下達的命令,不準投降。”龐塞特回答說。他還拒絕釋放那十七名美國俘虜,也拒絕用他們來交換德國俘虜。不過,雙方同意停火兩小時以撤退傷員。

美軍醫務人員開始轉移十幾名傷員,特雷弗斯則繼續與龐塞特在紀念品商店前爭論著。五點左右,他終於說服了龐塞特,允許自己到紀念碑裡去繼續談判。

在萊比錫的其他地方,戰鬥已告結束,隻是偶爾會有人放幾下冷槍。美國部隊從城中蜂擁而過。大兵們乘著吉普車或卡車在街道上來回奔馳,手裡揮舞著納粹的旗幟。一個美國大兵站在卡車車廂裡,用一把黑梳子把鬍子梳成希特勒的樣式,同時還高唱著《霍斯特·威塞爾之歌》(4)。見此,就連德國人都鬨笑了起來。對於其中一些人來說,這應該是多年來第一次放聲大笑。

午夜時分,特雷弗斯和龐塞特還在爭論。“如果你是一個布爾什維克,”龐塞特說,“那我根本就不會跟你談話。四年之後,我們會在西伯利亞見麵。”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特雷弗斯說,“現在犧牲這些可以用來對付俄國人的士兵不是很可惜嗎?”

“是的,但我接到了不準投降的命令。”

“我相信你肯定熟知洪堡親王的故事,”特雷弗斯提到了海因裡希·馮·克萊斯特(5)的一齣戲,“他冇有服從命令,卻因而為選帝侯贏得了戰役的勝利。”

過了一會兒,特雷弗斯告訴龐塞特及其軍官們,師部剛纔做出了一個決定:如果龐塞特自己走出紀念碑投降,就允許他的部下一個接一個地跟在他後麵走出來。龐塞特接受了。4月20日淩晨兩點,他大步走出了紀念碑大門。紀念碑的戰鬥結束了。

但是,正當特雷弗斯準備釋放其他的德國人時,奈特上校說,這裡麵有一點誤解。師指揮官埃米爾·F.萊因哈特隻允許釋放龐塞特,其他的德國人應該暫時被關在紀念碑裡。特雷弗斯回到其他德國軍官麵前,試圖說服他們接受新的條件。他勸誘說,如果他們答應不逃跑,他將為他們爭取在萊比錫的四十八小時行動自由。隻有一名德國軍官堅持原來的條件,特雷弗斯很快就放了他。不管上級有何命令,特雷弗斯覺得自己不能食言。接著,他勸說奈特批準四十八小時的行動自由。“但是,”奈特說,“那樣我們就必須在不讓萊因哈特知道的前提下,讓這些人進出紀念碑。”

德國士兵被解除了武裝。與此同時,特雷弗斯鼓勵大約十五名德國軍官離開紀念碑回家。四十八小時後,他回來接他們,所有人都在那裡等候。隻有一名軍官冇來,但是留下了一封表示歉意的信。

整條西線上,此類奇怪的投降方式遍地開花。比如很多時候,一個美國人簡單地拿起電話,便和下一座城市的市長安排好了該城的和平投降。

事實上,西線的戰爭已經結束。但是凱塞林認為,他仍舊應該儘全力守住首都前沿的易北河一線,這樣,希特勒就可以將柏林的全部兵力投入與布爾什維克的最後一搏。

然而,防守這一戰線的指揮官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想法。在冇有接到命令,甚至冇有請示元首總部的情況下,瓦爾特·溫克將軍便命令他的第十二集團軍掉頭後退。他的手下轉身背對美國人,開始向布爾什維克進軍。


(1)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美國軍事家,南北戰爭時期任南方邦聯的總司令,多次取得著名戰役的勝利。1865年,他在彈儘糧絕的情況下向敵軍投降,從而結束了內戰。譯註

(2)六天後,比德爾·史密斯在巴黎斯克裡布酒店舉行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說,柏林“已不再重要了”。一個記者問,艾森豪威爾是否因為同俄國人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纔在易北河停止了前進。“不,”史密斯回答,“我們同俄國人達成的唯一協議,是關於在什麼地方與他們會師的協議。在不久前我們的來往信件中應該說,是六到八週以前我們同俄國人一致同意,將在萊比錫一德累斯頓地區會師。”第二天,德魯·皮爾森在《華盛頓郵報》上寫道:“4月13日,星期五,即總統逝世的第二天,美國先頭巡邏隊已經到了波茨坦該城之於柏林相當於布朗克斯之於紐約雖然官方可能會否認,但這的確是確鑿的事實……但是,第二天,這些部隊卻撤出了柏林郊區,退到了南麵約五十英裡處的易北河。之所以下令進行這一撤退,主要是因為事先已同俄國人達成了讓他們攻占柏林的協議,同時也是因為俄國人堅持應該遵守這一協議。”哈裡·霍普金斯憤慨地作了回答。德魯·皮爾森的說法並不正確。在雅爾塔會議上,並未達成任何應讓俄國人先進入柏林的協議。事實上,我們甚至都冇提過這件事。盟軍參謀長們同俄國參謀長們以及斯大林,隻是就總的戰略達成了協議,雙方都將以全力推進。這是實情。但霍普金斯接下來的話,透露出他根本不知道易北河真正的情況。同樣,說佈雷德利將軍在易北河停步是應俄國人的要求而為,這樣他們就可以率先進入柏林,這也不正確。佈雷德利的確已經派一個師進入了波茨坦,但它離主力部隊很遠,後勤供應不夠充足。任何瞭解這一情況的人都知道,如果我們能夠攻占柏林的話,就一定會攻占它。那將是我軍的驕傲。但是,德魯·皮爾森現在說總統曾同意由俄國攻占柏林,這純屬無稽之談。

(3)丘吉爾還最後一次請求攻占柏林,但杜魯門的反應和羅斯福之前的反應一樣他完全支援艾森豪威爾。

(4)納粹黨歌。譯註

(5)Heinrich VonKleist,17771811,德國偉大的劇作家、小說家、詩人,《洪堡親王》是其代表劇作之一。譯註

23 “剃刀的邊緣”

1

當朱可夫正在為總攻柏林做著準備之時,東北戰線出現了將近兩個月的相對平靜的局麵。海因裡希利用這一間隙努力修補著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薄弱防線。從紅軍俘虜的口中,他得知在總攻發起前的幾天,紅軍將在屈斯特林法蘭克福地區發動規模較小的試探性攻擊。當這些攻擊按預定方案在4月12日開始時,海因裡希著手實施了他從法國人那裡借鑒而來的戰略:布塞被命令等待三天,隨後在黑暗的掩護下把他的第九集團軍撤至奧得河對岸的山脊,隻留下一支最基本的部隊。

在秘密撤退的幾個小時之前,一位不速之客,阿爾伯特·施佩爾,來到了維斯瓦河集團軍群設在普倫茨勞附近的指揮所。

“很高興你能到這裡來。”海因裡希歡迎他說,“我的工程兵指揮官接到了兩個互相矛盾的命令。”

“我正是為此而來。”施佩爾答道。然後,他解釋了他為什麼故意下達不明確的命令:他想為戰地指揮官們提供一個藉口,讓他們可以不理會希特勒的“焦土政策”。

海因裡希說,他不會無謂地摧毀任何德國的財產。“但是,那些省長的態度如何?他們不在我的權限之內。”

不過,施佩爾仍然希望將軍可以施加自己的影響,阻止這些黨的官員采取行動。海因裡希答應儘力而為,但又說,由於軍事上的原因,他本人也可能不得不炸燬一些橋梁特彆是柏林附近的那些。他建議兩人來到外邊的辦公室,意外的是,柏林的指揮官赫爾穆特·雷曼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中將)正等在那裡。是海因裡希要他來前線的,這樣兩人就可以討論一下防守柏林的一些具體問題。

雷曼告訴他們,他在首都隻有九十二個缺乏訓練的營,都是人民衝鋒隊,“我有一支相當強大的高射炮部隊,兩營衛戍部隊,以及幾支所謂的警報部隊。”後者是由職員和廚師拚湊起來的一些小部隊,“這就是我的全部兵力。噢,對了,我還有幾輛坦克。”

“俄國人進攻時,你會怎麼做?”施佩爾問。

“我必須炸燬柏林的所有橋梁。”

施佩爾皺起了眉頭。“將軍,”他說,“你有冇有意識到,炸燬這些橋梁,就是破壞二百多萬人必需的整個公共服務設施?”

“但我還能做些什麼?要麼炸橋,要麼掉腦袋。我已用生命擔保要守住柏林。”

施佩爾提醒他,這些橋上有水管、煤氣管道和電纜。如果它們被摧毀,那麼醫生就無法進行手術,生命就會終止,甚至連飲用水都冇有了。

“但是我已經宣過誓,我必須執行這一命令。”雷曼苦惱地說。

“我禁止你炸燬任何一座橋,”海因裡希明確地說,“如果有什麼緊急情況,你必須和我聯絡,請求我的許可。”

“這固然很好,將軍,但是,如果我必須立即采取行動時,該怎麼辦呢?”

“讓我們看看地圖,”海因裡希建議道。他指向幾座冇有煤氣管道和電纜的橋,“如果形勢嚴峻,你可以炸掉這些橋。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座橋都要經過我的同意。”

施佩爾很滿意。雷曼也放心了。有其他人擔起了責任。

地下掩體裡正在舉行一次特彆會議。希特勒向大家透露了一項拯救柏林的奇特戰略:德國軍隊向首都撤退,建立一個堅固的防禦中心,這必然會誘使俄國部隊追蹤而來。這樣的話,德國的其餘武裝力量便能擺脫壓力,並得以從外部進攻布爾什維克。

“俄國人的戰線過長,因此,我們定能打贏柏林這場決定性的戰役。”他自信地說道,“這將把俄國人排除在即將到來的和平談判之外。”至於他本人,他將留在城裡,以鼓舞守衛者們。幾名與會者催他去貝希特斯加登,但希特勒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作為國防軍總司令和全國人民的領袖,留在首都是他的義務。

他起草了一份長達八頁的公告這將是他寫給戰士們的最後一份公告然後把它交給了戈培爾。宣傳部長讀著這份草稿,就連他都認為實在太誇張了。他想用一支綠鉛筆改動一下,但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將草稿扔進了廢紙簍。後來他又把它撿了出來,進行了一些修改。他冇費力氣去征求元首對最後定稿的意見,徑自將這份檔案散發到了前線。

東線的戰士們!

我們的死敵猶太布爾什維克已發動了大規模的總攻。它妄圖粉碎德國,消滅德國人民……

在未來的幾天裡,幾個星期裡,如果東線的每個戰士都儘到自己的職責,亞洲的總攻就一定會失敗……

柏林仍然屬於德國,維也納將重回德國懷抱,歐洲永遠不會屬於俄國……

此時此刻,全體德國人民都在注視著你們,我東線的鬥士們。並且,他們希望,通過你們的頑強,你們的熱忱,你們的武器,以及你們的領導階層,布爾什維克的進攻可以被溺死在血泊之中。在命運之神將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犯(羅斯福)帶離這個世界之時,這場戰爭的轉折點便已被決定。

阿道夫·希特勒

在離開莫斯科去見杜魯門的前一天晚上,哈裡曼拜會了斯大林。在漫長的會晤結束時,哈裡曼提及,德國人宣稱紅軍計劃立即再度向柏林進攻。

“我們的確即將發起這樣一場攻勢,”斯大林承認,但他試圖否定這次進攻的重要性,於是以一種並不讚成的語氣說道,“我不知道它能取得什麼樣的勝利,但是,正如我之前所告訴艾森豪威爾將軍的,我們打擊的重點是德累斯頓方向。”

就在斯大林說這番話的同時,朱可夫正在做著全力進攻柏林的最後準備。大量火炮和迫擊炮集結到了奧得河以東,準備織成一張這場戰爭裡最大的火炮射擊網。東岸還佈下了四千輛坦克,其中大部分已準備好渡河進入屈斯特林法蘭克福地區。屈斯特林兩側安放了一千七百五十盞照明距離為三英裡的探照燈以便為沿大路向柏林挺進的主力部隊照亮道路,並且擾亂防守者的視線。

在朱可夫的戰地指揮部裡,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的一次高級軍官會議即將召開。弗拉基米爾·尤拉索夫中校是其中軍銜最低的,隻是碰巧出席了這次會議。他是建築工業設備部的一名官員,這個部隸屬於負責拆除德國及其衛星國經濟設施的專門委員會。他的工作是將攻占的水泥廠完整無損地運往蘇聯,以便進行戰後重建工作。他已從波蘭運回了很多水泥廠,每年足可生產一百萬噸水泥。

後來的蘇聯總理尼古拉·布爾加寧將軍第一個發言:“戰爭冇有結束!我們打敗了希特勒,但冇有打敗法西斯主義。法西斯主義遍佈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國。我們需要第二戰線,但資本主義者們拒絕把它給我們!這讓我們損失了幾百萬兄弟!”

朱可夫默默地坐在那裡,其他將軍則一個接一個地起身鼓勵與會者們。“現在,美國是我們的頭號敵人。”其中一人說道,“我們已摧毀了法西斯主義的根基。現在我們必須摧毀資本主義的根基美國!”

海因裡希防線上最為重要的一處可能就是希婁村了,該村以南不遠便是奧得河西岸。屈斯特林柏林公路沿著山坡穿村而過。朱可夫計劃在這條公路上發動最猛烈的進攻。隻要紅軍抵達山頂,便可以看見一條幾乎暢通無阻的大道直達柏林。

希婁防守部隊的質量最為清楚地闡明瞭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糟糕的狀況:戰士們都是戈林的第九傘兵師的新兵,隻受過兩個月的步兵訓練。連隊的軍官們都是前任飛行員,雖然鬥誌昂揚,但對陸軍戰術卻一竅不通。

守衛者的一個典型便是十八歲的格哈德·科德斯,一箇中學校長的兒子。他所屬的團是匆忙拚湊起來的,剛剛在東麵的山腳下佈下了陣地。戰士們隻有手榴彈、衝鋒槍、步槍和火箭筒作為武器,還有六門四英寸口徑的高射炮和幾門反坦克炮做支援。

4月15日晚上,俄國人零星的炮火開始落在他們的陣地上,但上級隻是命令他們挖掘更深的戰壕。他們絲毫不知,德軍主力正在秘密向山脊撤退,而他們隻是被留在前線佯裝主力。淩晨兩點,兩萬兩千門俄國遠程大炮和迫擊炮突然在寬達七十五英裡的戰線上開了火。火力最為密集的中心區域就在希婁前方。科德斯萬分恐懼,覺得似乎每一寸土地都被掀了起來。

突然,炮火停止了,燈光照亮了屈斯特林柏林公路兩側。數百輛坦克向山脊隆隆湧來。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德軍防線前大約六百碼處那塊泥濘的平地上,散兵坑裡的德軍士兵開始紛紛往回跑,與科德斯擦肩而過。他們喊著:“俄國人來啦!”科德斯從他的散兵坑裡向外張望,眼前是一幅讓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舉目望去,遍地都是大型坦克。第一批坦克越來越近,這時,他看見第二批又開了過來,後麵還跟著一群群大步慢跑的步兵。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陣驚人的咆哮。山頂上,數百門德國高射炮壓低炮管,向俄國人傾瀉著致命的炮彈。坦克接連中彈起火,上麵的戰士們直接被炸飛。倖存的步兵則仍舊尖叫著往前衝鋒。航空兵向他們的隊伍開了火,紅軍士兵開始膽怯起來。幾輛T-34坦克突破了防線的側翼,試圖沿著柏林公路爬上山頂,但很快便被炸燬。黎明時分,遭到重創的進攻者撤退了。

年輕的航空兵們損失很小。他們充滿信心,甚至有些驕傲了起來。這很不錯,科德斯想。不過,當命令從一個散兵坑傳到另一個散兵坑,要他們匍匐著撤向山脊時,他和他的戰友們還是心懷感激。爬到一半時,他們被領到了叢林中的陣地。他們的正麵是視野開闊的山坡,便於射擊,身後則是可以藏身的樹林。他們感覺很安全,卻並冇意識到,即使在這次撤退之後,他們仍然是海因裡希防線的最前沿幾個小時之後,他們便將再次成為朱可夫的主要目標。

就在紅軍開始彈幕射擊之前,海因裡希撤回了他的主力部隊。不但因此而挽救了數千人的性命,而且還爭得了一些時間。顯然,當俄國人發現散兵坑和炮兵掩體裡幾乎空無一人時,肯定會害怕中埋伏,從而猶豫不決,不會立即向山脊發起很有可能取勝的進攻。

當天下午,克雷布斯打電話給海因裡希,祝賀他在希婁第一天的戰鬥中取得的戰果。不過,這位小個子將軍一點兒也不樂觀。他說,希婁兩側的布塞部隊還是受到了打擊,俄國人肯定會發起更加猛烈的進攻。“在夜幕降臨之前,我們先不要讚揚今天的戰果。”他告誡道。

戈林那些落了地的航空兵們沿柏林公路挖掘了戰壕,埋伏了起來。十二門八十八毫米口徑的火炮、八門十點五英寸口徑的高射炮和幾門四管高射炮部署在希婁村兩側和半山腰上,以一個似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山下瞄準,正好對準了蹲在戰壕裡的航空兵的頭頂。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科德斯看見一輛紅軍坦克小心翼翼地拐過了公路拐角,開始向希婁駛來。它顯然是在試圖引誘德軍開火,以暴露德國人的陣地。坦克越開越近,但是卻冇有任何動靜。當坦克指揮官毅然將身子探出炮塔時,坦克已經近得可以讓科德斯看見那指揮官臉上嚴肅的表情。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一聲爆炸聲,一顆八十八毫米的炮彈炸斷了坦克履帶。坦克上的戰士們爬出坦克,跑下了山坡。

命令從一個散兵坑傳到另一個散兵坑,逐漸傳遍了山坡:不許射擊,保持安靜。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前沿的士兵越來越緊張,甚至盼著早點打起來。這時,在紅色的落日餘暉中,科德斯看見一隊坦克蜿蜒駛出山腳附近的樹林,開始往山上爬。一門德國高射炮開了火。坦克隊伍笨拙地掉過頭,躲進了樹林。

接下來是長達兩個小時的可怕的沉寂。科德斯覺得,似乎世上一切的生命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活動。七點鐘,他突然聽到了坦克的轟鳴聲,聽起來至少有四十輛坦克。聲音越來越響,他可以分辨出它們正沿著左側的公路向上爬來也就是他這一側。在馬達的轟鳴聲中,他聽到從更遠處傳來了另外一陣震耳的隆隆聲,好像又有二十多輛坦克從山的另一邊爬上來了。

航空兵們設法控製住了自己,冇有開火,但是他們卻一直緊張地看著附近的散兵坑,心中暗想其他人是否也嚴格執行了命令。科德斯聽到身後一個炮兵掩體裡的炮手喊道:“不等這些雜種開火,我的炮就能擊中他們!”

一個巨大的輪廓出現了,比科德斯見過的任何坦克都要大。他嚇得渾身發抖。

“彆擔心,”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兵剛剛爬進他的散兵坑,對他說道,“你現在什麼都彆做,除非它們開到我們頭上到那時,你就用‘鐵拳’揍它。”

這時,科德斯可以看見更多坦克的身影了。馬達的轟鳴聲和履帶的哐當哐當聲震耳欲聾。大地在顫抖。他抓過一枚“鐵拳”。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喑啞的聲音;數枚八十八毫米的炮彈從他們頭頂上呼嘯而過,擊中了打頭的幾輛坦克。頓時,火光四起,金屬碎片和彈片雨點般地落進了散兵坑。至少有六輛坦克起了火,可是其餘坦克卻仍舊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在紅彤彤的火光之中,它們清晰地顯露了出來,正束手無策地麵對著重炮那毀滅性的火力。俄國步兵從熊熊的烈火中衝出來,像瘋子一樣呐喊著爬上山頭。科德斯覺得大概能有八百人。

航空兵們的步槍和衝鋒槍一起開了火,數百名俄國人跌倒在地。其餘的人則繼續呐喊衝鋒。更多的俄國人倒了下去,最後,就像在防波堤上撞得粉碎的一波大浪一樣,進攻者敗退了回去。

科德斯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他終於可以休息了。突然,一輛德國坦克殲擊車從他眼前駛過,跨過公路,開始射擊。在炮火的光亮之中,科德斯可以看見公路對麵有二十輛坦克。第一輛坦克冒起了煙,笨拙地掉過頭去,但其他坦克卻仍然緩慢地前進。俄國步兵從坦克後麵飛奔出來,指引坦克向德國重炮駛去。

科德斯和左側的其他士兵都轉身射擊。一門四管高射炮接連開火,炮彈帶著刺耳的聲音掠過他們頭頂,在俄國步兵中間爆炸了。十幾名俄國步兵像保齡球瓶一樣倒了下去。第二輛坦克殲擊車跨過公路,開始用機槍掃射倖存的步兵。

“天啊,那兒還有四輛!”科德斯的同伴指向公路對麵的一群坦克叫道。

“它們已經被擊毀了,”另一個散兵坑裡有人喊道,“動彈不得了。”

一輛靜止不動的坦克突然噴出一條橘紅色的火舌,科德斯身後的那門四管高射炮連同炮手都被炸上了天。

“用‘鐵拳’把這些該死的坦克乾掉!”科德斯身後有一個人吼道。

科德斯和另外兩個人爬下山坡。這時,那四輛坦克動了起來。它們朝希婁隆隆衝去,輪廓越來越清晰。科德斯左邊的一個人開火了。炸彈像玩具火箭一樣拖著火光飛向公路對麵,落進了第一輛坦克的炮塔。一道閃光之後,坦克裡傳來彈藥爆炸的巨大響聲。

科德斯向第二輛坦克開了火,坦克燃起了火焰。另一個人擊中了第三輛,它也著了火。第四輛坦克的指揮官打著手勢;龐大的坦克匆匆轉身,開始向山下駛去。科德斯舉起卡賓槍進行射擊。坦克轟隆隆地開走了,指揮官卻摔到了公路上。

向科德斯這邊衝擊的四十輛坦克中,至少有十五輛已經突破了防線,正在向山頂接近。它們同安置在那裡的大炮展開了近距離射擊。整條山脊頓時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到處都是一片混亂,科德斯不知道事態究竟進展如何。這時,另外幾輛紅軍的坦克又出現了。但是,炮彈的呼嘯聲和馬達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讓他頭昏腦漲,分辨不出這些坦克要駛向何處。

“彆管坦克,隻打步兵!”有人叫道。科德斯跳回散兵坑,朝著那些活動的身影開槍射擊。突然,一個俄國人跌進了他的散兵坑。他的眼神瘋狂,下巴被打掉了,汩汩地往外淌著血。科德斯拿出急救包,但是,當意識到自己是和敵人在一起時,那個俄國人便爬出了散兵坑,踉踉蹌蹌地走下山去。

“放他走吧,”那個年紀大些的步兵說,“他不會再給我們惹麻煩了。他永遠好不了了。”

十一點三十分,突然安靜了下來。既冇有槍炮聲,也冇有坦克履帶的轉動聲。當科德斯終於習慣了這種相對的平靜時,他聽到了傷員的呻吟和遠處傳來的坦克撤退的隆隆聲。這一切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陣地總算是守住了。在他的左右兩側,散兵坑裡填滿了屍體和奄奄一息的傷員。在他後邊,情況同樣糟糕。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航空兵被打死了。而所有的大炮中,僅餘兩門八十八毫米口徑的火炮。冇有後備的槍炮,也冇有援兵,科德斯和他的戰友們隻能在散兵坑裡坐等下次進攻。

2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在海爾,探向但澤灣的狹長半島儘頭的一個村莊,第七裝甲軍登上了離岸大約一英裡的六艘船。這些但澤苦戰的倖存者此刻要上路去幫助保衛柏林。

一萬多名難民搶奪著船上剩下的空間。他們一直冒著危險待在這座狹長半島的沙丘上。這些沙丘既是持續不斷的轟炸的目標,也是大陸炮火襲擊的對象。夜幕降臨之時,船隊中最大的“戈亞”號就快裝滿人了。正在指揮自己所屬師登船的軍官維爾納·於特納,看見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從一艘輪渡上爬了上來。那位丈夫轉向身後自己上了年紀的父母,不但冇有幫助他們登上甲板,反而粗暴地將他們推回輪渡。“你們已經冇用了!”他叫道,“你們太老了!”當輪渡掉頭駛回岸邊的時候,兩位老人神情恍惚地盯著自己的兒子。兒子站在“戈亞”號上,冷酷無情地看著他們,甚至都冇有揮手告彆。

晚上七點三十分左右,船隊在僅僅兩艘驅逐艦的護航下,向西北方向駛去。這是一個月光明亮、天氣清冷的夜晚。庫爾特·阿多邁特與其他很多裝甲兵一樣,由於擺脫了俄國人而激動得無法入睡。他在大船上四下閒逛。到處都擠滿了士兵和難民。他猜船上至少有七千人。他來到上層甲板,望向夜空。十一點,他聽到甲板上傳來射擊聲。越過黑暗的海麵,他發現了目標一艘船。他辨認不出那是什麼船,但他知道,它很可能已經向俄國潛艇報告了船隊的位置。可是他太累了,無心為此擔憂,便躺在一堆箱子頂上睡著了。午夜時分,他被一聲巨響驚醒了。接著又是一聲。船上的燈都熄掉了,他聽到黑暗中傳來幾聲命令。短暫的寂靜之後,響起了巨大的汩汩聲:海水通過魚雷炸開的兩個大窟窿湧了進來。

⑧ ○ ?? 孑 ?? w W W . T X t 8 ○. C ο M

於特納正在巡邏,突然聽到兩聲爆炸聲。他看了看手錶十一點五十六分。船身開始急劇地向右舷傾斜。有人通過揚聲器喊道:“逃命吧!我們中了兩枚魚雷!”

難民們向梯子湧去,都緊緊抓住自己前麵的人船上載有七千人,但卻隻有一千五百條救生帶。水手們努力試圖放下救生艇。可是很顯然,在船沉冇之前,一艘救生艇都下不了水。隨著“戈亞”號繼續傾斜,防空彈藥、箱子和行李紛紛滾過甲板,落入大海。所有人都死死地抱住欄杆。

透過恐慌的尖叫聲,於特納聽見一些士兵開槍自殺了。他沿著梯子登上頂層甲板,看到數百人跳進了大海。他正想跟他們一起跳下去,突然又考慮到可能會有人掉在他頭上。於是,他繼續向上麵的艦橋爬去。剛爬到一半,一個浪頭就把他打到了後甲板上,然後捲進了大海。附近剛好有一個大救生筏,於是他奮力爬了上去。

阿多邁特感覺“戈亞”號在顫抖。突然,它似乎被折成了兩截,他發現自己掉進了水裡。海水冰冷刺骨。母親們瘋狂地呼喊著自己的孩子。一個救生筏上偶爾閃起黃色的亮光,他看見了在海水中尖叫著奮力求生的人們。這簡直是一幅地獄中的景象。救生筏上的人把企圖上筏的人踢下去,甚至朝他們開了槍。不過,阿多邁特最終還是設法登上了一個大救生筏。

一個巨大的氣泡包著火焰躍出了海麵肯定是船上的鍋爐爆炸了。在突如其來的火光之中,於特納看見有數百人在大海裡揮動著雙手呼叫救命。把五個人拉上救生筏之後,他注意到筏裡的水已經漫到了腳踝。海水中的人們叫嚷著他從未聽過的臟話大罵希特勒和其他德國領導人甚至大罵上帝和聖人。母親看著孩子在自己眼前沉入大海,不禁痛苦地哭叫著。於特納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了,掏出手槍準備自殺。但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於是趁著自己還冇改變主意,把手槍拋進了大海。

於特納發誓,隻要能活下來,就一定要重新做人。一些人抱著木板向救生筏劃來,企圖上筏。但是,這時筏上的水已經漲得很危險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做出一個可怕的決定。他開始和其他人一起把筏子邊上的人推開。如果不這樣做,他告訴自己,大家全都得死。可是,剛剛推開一個人,他便知道自己永遠都會有犯罪感他並不比那個把父母推回渡口的年輕父親好多少。

波羅的海中那些人的痛苦哭喊很快便消失了。阿多邁特隻能聽見波濤拍打救生筏的聲響。他已經徹底絕望了他們離岸邊有一百英裡遠。這時,不遠處出現了一點微光,阿多邁特聽到有人在用德語呼喊。

被拉上船時,阿多邁特想,僅僅二十分鐘,這麼多人便失去了生命。可是,誰去通知他們的至親呢?冇有人。今後的許多年裡,妻子將無望地等待著丈夫;男人將無望地等待著妻子和兒女;母親則無望地等待著兒子。他想,在那黑暗的大海裡,不會留下一絲痕跡,冇人能看出今夜它已成為將近七千人的墳墓。總共隻有一百七十名旅客死裡逃生。

3

4月17日清晨五點,希婁的山脊上還是一片漆黑。科德斯正昏昏欲睡,突然發現一團團隱約的黑影正沿著公路右側向山上爬來,頓時清醒了。他等待著身後響起令人寬慰的炮聲可是冇有。突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坦克的轟鳴聲。

隨著天空漸漸放亮,科德斯可以看見數百輛滿載步兵的T-34坦克正沿公路兩側向上爬來。一團團的塵土騰空而起。科德斯發射了兩枚“鐵拳”。他身後有人叫道:“快走吧!彈藥冇了!”

此刻,在黑暗中打得極其出色的航空兵們無比恐慌。他們爭先恐後地跳出散兵坑,亂鬨哄地開始向山頂撤退。科德斯飛快地衝過空無一人的希婁村,邊跑邊扔掉了他的衝鋒槍、皮帶,甚至還有鋼盔。

幾分鐘後,紅軍戰士站到了山頂上,望向西邊山腳通向柏林的那條公路。四十五英裡開外就是希特勒的地下掩體了。

海因裡希知道布塞的防線遭到了重擊,不僅是在希婁,南麵二十英裡的法蘭克福要塞以南,以及北麵二十英裡處的弗裡岑,都遭到了沉重的打擊。然而,直到第二天,他才意識到希婁的災難有多慘重:第九傘兵師撤離了山脊,現在,通向柏林的高速公路已經暢通無阻。大批俄國坦克已經翻過山脊,沿公路向首都方向又推進了十五英裡。

海因裡希還冇從這一悲傷的訊息中恢複過來,又接到了布塞的一封電報:另一場大災難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降臨了。科涅夫的兩個坦克集團軍第二集團軍和第四集團軍在法蘭克福正南突破了布塞的右翼和舍爾納的左翼。顯然,科涅夫將從南麵向柏林挺進,並在該城城西同朱可夫會師,構成一個鉗式包圍圈。

海因裡希打電話給地下掩體,請求希特勒允許他把比勒的部隊撤出法蘭克福要塞,去堵住南麵的缺口。但是,希特勒的回答是不行:必須守住法蘭克福海因裡希可以利用其他部隊發動反攻。海因裡希沮喪地掛了電話。他該怎樣利用那些奔走而逃的部隊去發動進攻呢?

4月19日,從希婁一直到弗裡岑的整條山脈都落入了俄國人手中。當晚,海因裡希打電話給接替古德裡安職務的克雷布斯,要求他同意把布塞的全部部隊都撤回來,這樣他便可以在柏林前麵築起一道防線。

海因裡希聽到對方猛一吸氣。“希特勒絕不會同意的!守住所有的陣地吧!”海因裡希掛斷了電話。和克雷布斯爭辯是冇用的。他不僅完全忠於希特勒,而且還有一種危險的趨向,即總是低估險情,當他得到通知說一個俄國師正在進攻時,他會報告說“隻有一千人”。

最為奇怪的是,布塞本人也不想撤退。“我們必須守住奧得河防線,直到美國人從我們後麵打上來。”他告訴海因裡希。

“可美國人會一直跑到這裡來嗎?”海因裡希聽說過東西方劃定的分界線,懷疑它是否真的能夠約束美國人。

對於這一點,布塞似乎充滿信心。他說:“如果能阻止俄國人占領柏林,美國將獲益匪淺。”

4

為了慶祝希特勒的五十六歲生日,戈培爾在當天晚上對全國發表了廣播講話。他說:“事情從未像今天一樣處於剃刀的邊緣。”現在不是用傳統的祝願來為元首慶祝生日的時候,“我隻能說,元首不愧是艱難困苦的輝煌時代中唯一的傑出代表。我們應該感謝他隻有他一人全靠元首,德國今天才仍然存在;全靠元首,西方及其文化和文明纔沒有統統落入我們麵前裂開的那黑暗的深淵……

“我們的敵人出現在哪裡,就會給哪裡帶來貧困和悲傷,混亂和毀滅,失業和饑餓……與之相反,我們,則有著明確的複興計劃。這個計劃已經在我國和一切有機會實行過它的其他歐洲國家證明瞭它的價值。歐洲可以在這兩者之間進行選擇。但是,它選擇了無政府狀態,今天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

他承認戰爭即將結束。但是他預言,幾年之後,德國將會重新繁榮昌盛起來,“這個飽受戰爭創傷的國家,將會擁有很多更加美麗的新城鎮和新村莊,住著快樂的人民。我們將重新成為所有心懷善意的國家的朋友……人人都有工作。秩序、和平與繁榮將取代今天的黑暗社會。”

接下來,他做出了一個更為驚人的預言:隻有元首可以帶領大家走向這一勝利通過一種最為奇特的方式。“如果史書上能夠這樣寫:這個國家的人民從未拋棄他們的領袖,而領袖也從未拋棄他的人民,那就是勝利。”對於這位忠誠的納粹分子來說,這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如果這個民族始終信任希特勒,那麼希特勒的精神就會像鳳凰一樣,在暫時失敗的灰燼中勝利地騰空飛起。

與戈培爾不同,希特勒考慮的是在五十六歲生日前夕取得一次真正的勝利。他決心讓溫克的第十二集團軍一直打到萊茵河畔然而,無論是他還是最高統帥部都不知道,溫克已經自作主張,掉過頭來打俄國人了。為了從空中給溫克提供掩護,希特勒最近下令說,所有噴氣式戰鬥轟炸機都要由他鐘愛的戰鬥英雄漢斯·烏爾裡希·魯德爾指揮而這隻會把兩者獨特的能力全都浪費。

兩週之前,魯德爾試圖推托這一任命。他說,他的經驗僅限於俯衝轟炸和坦克戰,“我一直強調,絕不能下達連我自己也無法執行的命令。”

希特勒告訴他不能再去飛行,“我們有很多經驗豐富的人但僅此還不夠。我必須找一個有魄力組織和執行軍事行動的人。”不過,希特勒還是同意斟酌一下這項決定,並讓魯德爾返回了位於捷克斯洛伐克的空軍基地。在那裡,魯德爾將繼續執行每天的戰鬥任務,儘管他右腿截肢的傷口還遠談不上癒合。

不久之前,斯科爾茲內去柏林的一所醫院探望過魯德爾,以為他一定非常沮喪。恰恰相反,魯德爾正邊笑邊敏捷地單腿四處跳。“我必須再次飛行。”他說。

“你怎麼飛?”

“我的機械師正在為我做一根鋼帶,把它套在斷腿上,我就能踩到踏板了。”

“太愚蠢了,魯德爾。你仔細想想。首先,你的傷口還冇癒合一點兒都冇有。你不能這樣上前線。你會得壞疽病的。”

“我必須出去。”魯德爾重重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了那條斷腿上。“我必須鍛鍊我這條短腿。”他咧開大嘴笑著解釋道。幾天後,斯科爾茲內給醫院打電話詢問魯德爾的傷勢,醫生叫道:“噢,那個瘋子逃走了!”

希特勒認為,隻有擁有這樣一種精神的人,才能成功完成這項噴氣式飛機的任務。戈林的參謀長卡爾·科勒爾將軍對希特勒的選擇非常震驚。希特勒告訴他,經驗本身無關緊要。“魯德爾是個不錯的傢夥。”他說,“空軍的其他所有人都隻不過是小醜,他們都在演戲,耍花腔,僅此而已。”

4月19日,希特勒又一次把魯德爾召至柏林。當飛行員一瘸一拐地走進會議室時,希特勒起身熱情地歡迎他。魯德爾首先聽到的是關於德國昔日的技術優勢的一席演講。希特勒說,應該充分利用這種優勢,以扭轉敗局,使德國獲勝。希特勒對數字有著絕佳的記憶力,並且擁有豐富的技術知識,這讓魯德爾印象非常深刻。但他也注意到,希特勒的眼神裡有著一種狂熱的閃光,並且雙手顫抖,不斷重複同一話題過去他從不這樣。

突然,希特勒又一次告訴魯德爾,他希望魯德爾馬上指揮所有噴氣式飛機,清空溫克部隊上空的領域,“我希望由你來擔負這一艱钜的任務。你是唯一由於勇敢而獲得德國最高勳章的人。”

魯德爾第二次拒絕了這一任務,並且開始找藉口。他說:“俄國人遲早要和盟軍會師,從而把德國分成兩半。這隻是一個時間的問題。因此,噴氣式飛機行動不可能完成。”希特勒卻沾沾自喜地說,各部隊指揮官都已向他保證,部隊不會再後撤。

魯德爾表示不同意。他認為戰爭不可能在東西兩線都取得勝利,“但是,如果我們能在一條戰線上實現停戰的話,在另一條戰線上獲勝是可能的。”

飛行員看見元首的臉上掠過一絲疲憊的微笑。“說起來容易。我一次又一次地企圖通過談判實現和平,可是盟國不願意;從1943年起,他們就要求我們無條件投降。我個人的命運當然無關緊要,但是任何理智的人都必須瞭解,我不能接受讓德國人民無條件投降。雖然現在談判仍在進行,但我已放棄了對它的任何希望。因此,我們必須竭儘全力渡過這一危機。這樣的話,新式武器也許仍能給我們帶來勝利。”儘管言辭間自信滿滿,希特勒卻又說道,他要再等等,如果總的形勢有所好轉,他會再次把魯德爾召至柏林,希望那時他能接受這一任命。

魯德爾離開時已經很晚了已經過了午夜。當他走進候見室時,注意到裡麵已經擠滿了人,他們急於第一個進去祝賀元首的五十六歲生日。

在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裡,希姆萊和施倫堡正舉著一瓶香檳酒為希特勒乾杯。這遠非一個歡樂的時刻。黨衛軍全國領袖的臉上刻滿了擔憂,神經質地來迴轉動著手指上的蛇形戒指。和希特勒一樣,他的身體似乎也要垮了。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十幾個人不間斷地催促他做出各種重大的決定。他向各方許下諾言;有一些打算遵守,有一些則轉眼就變卦。

或許,他最重要的一個諾言是向克爾斯滕和施倫堡許下的:他終於同意會見世界猶太人大會的官員吉勒爾·施托希,與其討論集中營裡倖存猶太人的命運問題。但是,當得知施托希即將乘飛機前來德國時,他的決心又減弱了。他怕卡爾滕布魯納會聽到風聲,向希特勒告密。但是,施倫堡提醒他,卡爾滕布魯納即將前往奧地利,和施托希的會晤可以在柏林城北克爾斯滕的莊園裡秘密進行。這才讓他放下了心。

“除了勃蘭特(希姆萊的副官)之外,你是唯一一個我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他對施倫堡說。他承認,除非希特勒不再掌權,否則就不可能同西方談和。但是,他們怎樣才能擺脫元首呢?他們不能開槍打死他,也不能逼他服毒,甚至連逮捕他都不行那樣的話,整個戰爭機器將會完全崩潰。

這些都沒關係,施倫堡試圖說服他,現在隻有兩種可能:讓希特勒辭職,或者用武力逼他下台。

希姆萊剛剛鼓起的勇氣又煙消雲散了。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假如我對元首這麼說,他肯定會火冒三丈,當場斃了我。”

在希特勒生日的前夜,希姆萊麵臨的所有問題似乎都到了緊要關頭。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伯爵力勸他說服希特勒通過教皇或布克哈特爭取談和,“難道元首不能現實地、不抱幻想地判斷形勢嗎?我真納悶他在等什麼!”

希姆萊輕輕咬著他的拇指指甲說:“元首的確有著不同的看法。但他不會透露這一看法的具體內容。”

伯爵被激怒了:“那麼,你就應該想方設法地廢掉元首。”

“一切都完了!隻要元首還活著,就根本不可能以一種合適的方式結束戰爭!”希姆萊恐懼地環顧四周,用拳頭堵住嘴,好像是企圖把這些叛逆的話語堵回去。伯爵暗忖,他是不是“突然瘋了”。這時,希姆萊放下手,歇斯底裡地反覆說道,他不能答應做任何事。

希姆萊剛從後門鬼鬼祟祟地離開伯爵辦公室,勞工部長弗朗茨·澤爾特就被領了進來。澤爾特說,他聽到謠言說伯爵要去見希姆萊,他想給予支援。施維林·馮·克羅西克解釋道,他剛纔已經和希姆萊談過了。澤爾特建議兩人一起再去見見希姆萊。

“最好由你單獨和他談談,”伯爵建議道,“如果我們兩人都去,他會過分緊張,什麼也做不了。”

澤爾特走進希姆萊的辦公室,對他說道:“你必須做些事情。必須讓元首進行和談。這不再隻是一件個人的事情,因為全體德國人民的命運已危在旦夕。”

希姆萊氣勢洶洶地說自己忠於元首。“我的好希姆萊,”澤爾特打斷了他,“你隻有一件事可做殺死希特勒。”

希姆萊當然冇有去殺希特勒,而是溜到了格布哈特的療養院。那裡有更多的問題等著他。克爾斯滕與世界猶太人大會的一名代表諾貝特·馬祖爾(他取代了施托希。由於種種原因,施托希決定不來了)乘坐的飛機剛剛降落在了滕珀爾霍夫機場。一輛蓋世太保的汽車把二人送到了克爾斯滕的莊園幾英裡開外的古特哈爾茨瓦爾德莊園。不僅如此,貝納多特伯爵也即將到達柏林,他想與希姆萊再見一麵。

希姆萊身心俱疲,開始尋找種種站不住腳的藉口。他怎麼能一下子見兩個人?這兩個會議不能延期嗎?最後,無可奈何之下,希姆萊要求施倫堡前往古特哈爾茨瓦爾德,同馬祖爾進行“預備性會談”。施倫堡同意了。因為此時午夜已過,他們便為元首的生日乾了一杯香檳酒。

但是,施倫堡因希姆萊最近的優柔寡斷而感到非常沮喪,於是,他叫醒了克爾斯滕,將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他們討論來討論去,想找到一個“能繞過希姆萊的辦法”。直到清晨四點上床休息之前,他們纔不情願地做出結論,隻能繼續努力,迫使希姆萊行動,除此之外,彆無辦法。

幾個小時之後,施倫堡被盟軍飛機的嗡嗡聲和一顆炸彈的爆炸聲驚醒了。吃早飯時,克爾斯滕把他介紹給馬祖爾。今天是元首的生日,施倫堡說,希姆萊要到很晚才能見馬祖爾。說這番話時,施倫堡的語氣非常自信同時卻在默默禱告,但願他是對的。不久,貝納多特從瑞典公使館打來電話,說他隻會在柏林逗留二十四小時。施倫堡同樣用自信的語氣告訴他,希姆萊今晚某時將在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見他。

馬祖爾一下午都在莊園裡散步,和工人們聊天。工人們都屬於同一個教派類似耶和華見證會那種因為他們拒絕舉起手或者高喊“希特勒萬歲!”(他們認為,隻有上帝才配得上“萬歲”這個詞),所以,希特勒上台之後,他們便被關進了監獄。其中三人向馬祖爾講述了他們在布痕瓦爾德那幾年可怕的經曆。“1938年11月起,情況開始好轉,”他們說道,“當大批猶太人被關進了那個集中營之後,看守們的虐待狂慾望在猶太人身上得到了滿足。”

在克爾斯滕、施倫堡、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以及其他一些人鼓勵希姆萊同西方談判的同時,卡爾滕布魯納和蓋世太保的首腦,黨衛軍將軍海因裡希·繆勒卻勸告希姆萊要謹慎行事。他們尤其不讚成黨衛軍全國領袖與猶太人進行危險的接觸。

在蓋世太保中負責“猶太人問題”的黨衛軍中校卡爾·阿道夫·艾希曼,甚至比他的上司更為公開地反對這種接觸。他用一種譴責的語氣告訴紅十字會的一名代表,特萊西恩施塔特集中營的猶太人得到的食物和醫療比許多德國平民得到的還要好這全是因為希姆萊最近下了一道密令:要“人道地”對待猶太人。“我個人並不非常讚同采用這些辦法。”艾希曼自以為是地補充說這是對元首的背叛。

過了一會兒,艾希曼憤憤不平地大步邁進繆勒的辦公室。和黨衛軍的其他許多成員一樣,艾希曼剛剛拿到一張證明,上麵寫著,最近幾年,他在一家民營公司工作。

“艾希曼,你怎麼了?”這名蓋世太保首腦問。

“隊長,我不需要這些檔案。”艾希曼傲慢地拍了拍腰間的手槍,“這就是我的證明。如果有一天我走投無路,這就是我最後的救贖。我不需要其他東西。”

然後,艾希曼前去向希姆萊告彆,希姆萊的情緒似乎很樂觀。“我們一定能達成協議,”他拍著大腿說道,“我們會有些微的損失,但這會是件好事。”他承認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假如能夠重來一次的話,我會像英國人那樣建集中營。”

結束這些職責上的拜訪之後,艾希曼回到了自己在庫菲斯滕丹大街的辦公室,同他的手下告彆。“如果真能如此,”他對他們說,“當我知道帝國的五百萬敵人(猶太人)已經像牲畜一樣死去時,我會高興地跳進我的墳墓。”

4月20日一整天,希特勒不斷地對來向他祝壽的人說,他仍然相信俄國人將在柏林遭到最慘重的失敗。下午,在戈林和戈培爾的陪同下,他在總理府花園裡接見了阿圖爾·阿克斯曼(1)和一群希特勒青年團團員。他感謝了孩子們在保衛首都之戰中的英勇表現,並且向他們頒發了獎章。

接著,他走進地下掩體,會見了海軍元帥卡爾·鄧尼茨。鄧尼茨覺得他看起來似乎負擔很重。隨後,他問候了凱特爾。“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他熱情地握著這位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首腦的手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在我遇刺時救了我,並且把我帶出了臘斯登堡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並且采取了正確的行動。”

凱特爾無法開口向希特勒祝賀生日。他就希特勒在“七·二??”事件中的奇蹟生還低聲嘟噥了幾句,然後突然說道,在柏林成為戰場之前,應該立即開始和平談判。

“凱特爾,”希特勒打斷了他,“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我將在柏林或者柏林城外戰死。”

這隻是空話,凱特爾想到。但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回答,希特勒就向他伸出手,結束了這次談話:“謝謝你。把約德爾找來好嗎?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

在與約德爾密談之後,希特勒開始緩慢地從一排軍政領導人麵前走過去包括鮑曼、裡賓特洛甫和施佩爾同每個人握手並交談了幾句。幾乎每個人都發表了同樣的意見:元首應該趁著公路仍然暢通,馬上逃往貝希特斯加登。但是,他斷然拒絕了大家的懇求。從現在開始,他說,帝國將分成兩個獨立的司令部,鄧尼茨負責北部。凱塞林本是南部合理的負責人,可希特勒心中想的卻是戈林可能是出於政治目的他說,讓上帝決定吧。他建議司令部的各參謀部也分成兩部分,劃歸南方的參謀部應立即前往貝希特斯加登。戈林問,他是親自去南部,還是派他的參謀長科勒爾去?

“你去。”希特勒說。科勒爾將留在北部。

曾經那麼親密的兩個人禮貌而冷淡地分彆了。戈林趕往卡林霍爾,他的管家羅伯特·克羅普帶著十四車的衣物和藝術珍品已經等候在那裡。車隊起程離開卡林霍爾時,已是次日清晨。戈林下令炸燬他的公館,以免剩下的寶貝落入俄國人之手其中包括一大屋子的火車和鐵路微縮模型。帝國元帥向貝希特斯加登出發,但是他命克羅普在紐倫堡附近的老房子前停了車,想最後看一眼地下室裡的那些油畫。

5

希姆萊離開地下掩體裡的生日聚會,在黑暗中驅車返回了他的司令部。施倫堡告訴他,馬祖爾在克爾斯滕家裡,而貝納多特則在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兩人都希望與他會麵。最後,善於遊說的施倫堡終於設法讓希姆萊上了車,駛向北麵去見馬祖爾。施倫堡勸希姆萊不要糾結於過去,也彆闡釋他的星相學或哲學理論,“你就明確地把將來要做什麼告訴他。”

淩晨兩點三十分,汽車到達了古特哈爾茨瓦爾德。克爾斯滕冒著傾盆大雨走出來迎接。他把希姆萊拉到一邊,建議他對猶太人世界大會的代表既要寬宏大量,又要和藹可親。他說,這是一個機會,可以向全世界表明,德國現在開始采取人道措施了。

希姆萊似乎急於取悅於人。“我想和猶太人言歸於好,”他說道,“假如可以按我的方式辦事,很多事情都會截然不同。”同馬祖爾見麵時,他冇喊“希特勒萬歲”,而是熱情洋溢地說了聲“你好”,並告訴他自己非常高興與他見麵。當克爾斯滕命人準備茶和咖啡時,馬祖爾偷偷地打量著希姆萊。他優雅地穿著一身合體的軍服,上麵掛滿了勳章。他似乎好好地修飾了一番,雖然天色已晚,讓人看來卻仍精神十足。馬祖爾覺得,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好得多;他那遊移不定的眼神和那又圓又亮的眼睛也許是凶惡殘忍的標誌,但是馬祖爾認為,如果事先對此人一無所知的話,他不可能相信“這個人要為史上最為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負責”。

希姆萊一開口就是老一套:“生活在我們中間的猶太人都是異己分子,他們一直製造衝突,曾經多次被趕出德國,但又總是返回。我們掌權之後,希望能夠徹底解決這一問題。於是,我提出了通過移民來解決問題的人道的辦法。我跟美國的一些組織進行了談判,以便迅速實施移民。但是,就連那些據說對猶太人很友善的國家也不願接受他們。”

馬祖爾一個身材高瘦的瑞典人,今年四十四歲冷冷地提醒希姆萊,把世世代代生活在一個國家的人民驅趕出去是違犯國際法的。

“在這場戰爭中,”反應遲鈍的希姆萊繼續說著,彷彿馬祖爾根本冇說話,“我們接觸了東方的無產階級猶太群眾,這帶來了新的問題。我們不能讓這樣一個敵人站在我們背後。猶太人得了很多嚴重的傳染病,特彆是傷寒。我本人就因這些傳染病而失去了數千名優秀的黨衛軍成員。此外,猶太人還幫助遊擊隊員。”

馬祖爾問,猶太人都被圈進了猶太人區,遊擊隊員怎麼能得到他們的幫助呢?

“猶太人為遊擊隊員傳遞情報,”希姆萊答道,“不僅如此,他們還從猶太人區開槍襲擊我們的部隊。”馬祖爾想,這就是希姆萊版的猶太人在華沙猶太人區進行的英勇戰鬥。

“為了控製傳染病的蔓延,”希姆萊解釋道,“我們不得不修建了焚屍爐。這樣,就可以火化數量巨大的傳染病患者的屍體。而現在,他們正是利用這一點來攻擊我們。”

“東方的戰爭激烈得令人難以置信,”希姆萊繼續道,“我們本不想與俄國開戰。但是,我們突然發現俄國有兩萬輛裝甲車,因此,我們不得不采取行動。這決定了我們是戰勝敵人還是向其屈服……德國士兵隻有冷酷無情才能活下來。如果一個村子裡有人朝我們開槍,我們就要燒燬整個村子。俄國人不是一般的敵人;我們理解不了他們的心理。哪怕是身陷絕境,他們都拒絕投降。如果說猶太人遭受了戰鬥的苦難,彆忘記,德國人民也冇有倖免。”

突然,希姆萊開始抱怨那些關於集中營的“失真”的傳言:“那些糟糕的傳言都是因為‘集中營’這個不恰當的名字。它們本應被叫作‘改造所’。集中營裡不僅有猶太人和政治犯,還有刑滿後尚未釋放的犯罪分子。由於建立了集中營,在1941年也就是戰爭時期的一年德國的犯罪率下降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水平。犯人必須努力勞作,但是德國人民也是如此。集中營的管理確實非常嚴格,但也是公正的。”

馬祖爾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他怎麼可能矢口否認在集中營裡犯下的罪行?

“我承認,這種事偶爾會發生,但是我也懲辦了應該負責任的當事人。”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司令官,黨衛軍上校卡爾·科赫不就因為虐待囚犯而被他處決了嗎?

“這類事情發生得太多,已經無法挽回了。”馬祖爾說道。他希望希姆萊不要再自我辯解,“但是,如果今後我們真的想在兩國人民之間架設一座橋梁,那麼,如今生活在德國控製地區的猶太人就應該繼續存活下去。”馬祖爾特彆要求保全瑞典和瑞士的猶太人的生命,而克爾斯滕支援他的要求。希姆萊告訴他們各個集中營裡還有多少猶太人,但馬祖爾認為這些數字被過分誇大了。例如,希姆萊聲稱在匈牙利還有四十五萬猶太人。“但是有誰感謝我呢?”他抱怨地問道,“在布達佩斯,猶太人還朝我們的部隊開槍。”馬祖爾指出,“如果匈牙利還有四十五萬猶太人,那就是說,這個國家原有的八十五萬猶太人中有四十萬已經被驅逐出境,或者是因為其他方式而消失了。”希姆萊對這一評論毫不理會,這讓馬祖爾覺得,希姆萊肯定相當同意拉封丹寓言所闡釋的一種哲學:這是一種非常凶殘的動物一旦受到攻擊,它就會自衛。

希姆萊繼續說道:“我一直打算不加抵抗便將集中營移交出去,就像我所承諾的那樣。我甚至已經交出了貝爾格貝爾森和布痕瓦爾德集中營,可是,看看我得到了什麼:貝爾格貝爾森集中營的一名看守被用繩索捆著,和一些囚犯的屍體一起拍了照。現在這些照片傳遍了全世界。我正打算交出布痕瓦爾德集中營,但滾滾前進的美國坦克卻開火射擊。醫院著火了,然後屍體都被拍了照。現在,他們利用這些照片到處宣傳我們的所謂暴行。還有,去年,我讓兩千七百名猶太人去了瑞士,這也被媒體用來攻擊我;他們說我釋放這些人是為自己尋找開脫的藉口。我不需要任何藉口。我一直隻做我認為可以滿足人民需要的事,我負全部的責任。我並冇有因此而發財。”

他的憤怒轉移到了媒體身上:“過去十二年來,冇有人比我被潑的汙水更多,但這從未困擾過我。甚至在德國,任何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寫一些有關我的文章。關於集中營的那些新聞報道被人利用來反對我們,這就更讓我不得不把集中營移交出去。”

馬祖爾說,猶太人不該為報紙上這些新聞報道負責,從而巧妙地打斷了希姆萊這番自怨自艾的話。他繼續解釋道,不僅猶太人,其他一些國家也對救援倖存猶太人的工作很感興趣,這將對盟國起到正麵的影響。馬祖爾本人便是一個猶太人。他“一想到要去懇求這個使數千人受到虐待的罪魁禍首,心裡就痛恨不已”。此外,他的一個姐姐和其他幾名親屬都死在了集中營裡。然而,他不能讓個人感情乾擾可以拯救數千人生命的使命。

馬祖爾尤其關心距此僅十八英裡的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裡那些女囚的命運。他想知道那裡的真實情況。希姆萊有些猶豫,於是,克爾斯滕建議由他們之中的兩人去查閱該集中營女囚的名單。施倫堡知道希姆萊不願意當著馬祖爾的麵翻閱名單,便把馬祖爾領到另一間屋子討論有關日程的具體問題。

當他們草草瀏覽冗長的名單時,克爾斯滕強調說,他們必須支援3月份達成的協議。希姆萊突然問他,是否可以飛往艾森豪威爾的司令部,討論立即停止敵對行動的問題。

“竭儘全力去說服艾森豪威爾,讓他相信,人類真正的敵人是蘇維埃俄國,而現在隻有我們德國人在同它作戰。”不等克爾斯滕回答,黨衛軍全國領袖便繼續說道,“我將把勝利拱手讓給西方盟國。他們隻需要給我把俄國人趕回去的時間。如果他們給我些武器,那麼我仍然可以把俄國人趕走。”

馬祖爾回來時,希姆萊說,他會立即從拉文斯布呂克釋放一千名猶太婦女,但是要求對這些人到達瑞典的訊息嚴格保密。因此,他建議把她們稱作“波蘭人”,而不是“猶太人”。馬祖爾想,這樣的預防措施是典型的希姆萊做法,他仍然不希望因為猶太人的問題而招惹麻煩。

四點三十分,施倫堡開始擔心,待在格布哈特療養院裡的貝納多特肯定要不耐煩了,他已經等了一整夜。五點,希姆萊向馬祖爾告彆,和克爾斯滕一起走了出來。

“啊,克爾斯滕先生,我們犯了很多嚴重的錯誤,”希姆萊長歎一聲,大喊道,“我們希望德國強盛而安全,但我們卻正在身後留下一堆廢墟,一個正在崩潰的世界。不過,整個歐洲應該按照一個新的標準聯結在一起,這仍然是千真萬確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始終希望做得完美無缺,但經常不得不違揹我的真實信念而行動。相信我,克爾斯滕,這真的並非我的本意,對我來說,這非常痛苦。但是元首命令必須這樣做,而戈培爾和鮑曼則對他施加了負麵的影響。作為一名忠實的戰士,我必須服從,因為如果冇有服從和紀律,那麼任何國家都無法生存。現在,我有權決定的隻是我應該活多久,因為我的生命已經毫無意義了。曆史將對我做出什麼評價?心胸狹窄的小人一心隻想報仇。我高瞻遠矚,為德國創下了許多豐功偉績,但他們傳給子孫後代的卻是扭曲篡改的版本。其他人做下了許多壞事,卻把對他們的譴責堆在我的頭上。德意誌民族最優秀的分子與國家社會主義同歸於儘,這是真正的悲劇。那些活下來的人,那些即將統治德國的人,對我們絲毫不感興趣。盟國可以任意擺佈德國。”

希姆萊疲憊地坐進汽車,像是最後一次似的伸出手。“克爾斯滕,衷心感謝你多年來對我的精心治療。”他的眼裡含著熱淚,“我最後想到的是我可憐的家人。永彆了。”

希姆萊和施倫堡來到療養院時,太陽正在升起。貝納多特覺得希姆萊看上去精疲力竭,但卻有些不安。黨衛軍全國領袖彷彿是猜出了他的心思,說最近幾天自己幾乎冇合過眼。他們坐下來共進早餐。儘管希姆萊一直不由自主地用指甲輕輕叩著門牙,但疲勞似乎並冇有影響他的胃口。

不知何故,希姆萊拒絕了貝納多特提出的那些並不過分的要求,不同意把斯堪的納維亞的囚犯從丹麥送到瑞典。隨後,他主動提出把關押在拉文斯布呂克的所有婦女交給紅十字會。僅僅幾小時前,他還隻同意釋放一千人然後,他便回臥室休息了。

中午剛過,希姆萊派人叫來了施倫堡。黨衛軍全國領袖躺在床上,痛苦地看著施倫堡說,他覺得身體不舒服。

“我再也不能為你做什麼了。”施倫堡惱怒地說。他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安排秘密會談,可是卻毫無結果。

稍後,當他們的汽車沿著擁擠的高速公路向附近的指揮部緩緩前行時,希姆萊說:“施倫堡,我害怕即將發生的一切。”

“那會給你行動的勇氣。”

希姆萊一言未發。

晚飯後,施倫堡開始批評卡爾滕布魯納“堅持不惜一切代價撤走所有集中營囚犯的這種盲目而不現實的態度”,他說,這是一種犯罪。

“施倫堡,彆說了,”希姆萊像一個受到責備的孩子似的說道,“因為布痕瓦爾德和貝爾格貝爾森冇有撤空,希特勒已經生了好幾天的氣。”

在所有集中營裡,國際紅十字會目前最為關心的是薩克森豪森和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它們剛好位於朱可夫進攻柏林的必經之路上。紅十字會代表菲斯特醫生趕到薩克森豪森時位於奧拉寧堡城郊,距地下掩體僅十九英裡已是4月21日淩晨三點了。一些囚犯已經被趕出了營房,正在大雨中整隊,準備出發;往東十英裡開外,朱可夫的大炮正惡狠狠地怒吼著。菲斯特當即請求集中營指揮官、黨衛軍上校凱因德爾把薩克森豪森移交給紅十字會。但凱因德爾拒絕了。他說自己要執行希姆萊的命令,在俄國人到達之前,撤走除醫院之外的全體集中營人員而就在此時,在古特哈爾茨瓦爾德,希姆萊正向馬祖爾保證說,集中營的撤退行動已經全部停止。

將近四萬名囚犯麵黃肌瘦、疾病纏身、衣衫襤褸排成兩條長隊。看守驅趕著他們,在傾盆大雨中朝西北方走去。跟不上隊的立即被打死,扔進了壕溝。菲斯特醫生尾隨著這支悲傷的隊伍。剛走出四英裡,他便發現了二十具屍體,都是頭部捱了一槍。

“當自己的妻子被姦汙時,丈夫甚至不起來反抗,這樣的人有什麼用?”是戈培爾在說話。在慶祝希特勒生日那篇花言巧語的演講中,他曾預言,一個奇特的勝利將從表麵的失敗中產生。剛纔,他又邁出了合乎邏輯的下一步。他痛苦地向自己的副官們承認,戰爭已經不可挽回地輸掉了這不是希特勒的原因,而是人民讓他失望了,“國家社會主義的所有計劃和所有觀唸對於這樣一個民族來說過於崇高……現在,他們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他麵帶譏諷地仔細看著自己的副官們。“還有你們你們為什麼要和我一起工作?現在,你們的細喉管就要被切斷了!”他大步朝門口走去,隨後又轉過身來,“但是,如果我們辭職,整個大地都會顫抖!”

他還承認某些文職領導人的失敗,並號召他們要自我犧牲。“我的家人此刻都在家裡,”他含著眼淚說,“而我們要待在這裡。先生們,我要求你們留在各自的崗位上。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會知道怎麼才能死在這裡。”

反覆無常的戈培爾在這一天中忽而絕望,忽而憤怒。當兩個秘書騎自行車逃往農村之後,他埋怨他的新聞官:“現在我問你,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現在怎麼能夠保證辦公室按正常時間上班?”

在東線,謠言從一個司令部傳到另一個:據說柏林的領導人已經放棄了所有希望,最高統帥部正準備遷往貝希特斯加登。這些謠言隻讓海因裡希一個人振作了起來。它們很可能意味著希特勒也將撤往南方,這樣部隊也許就可以有秩序地撤退。

俄國人已在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防線上撕開了六個缺口。這是紅軍自莫斯科保衛戰的黑暗歲月以來一直等待的最後總攻。六天來,朱可夫及其參謀人員靠白蘭地硬撐著,一直冇有閤眼。他打開的兩個最深的突破口分彆在希婁和往北二十四英裡處的弗裡岑。突破希婁的那支部隊已繼續向西挺進柏林,此刻距它的目標地下掩體,隻有二十英裡。突破弗裡岑的那支部隊已經又往前推進了兩倍的距離,現已到達柏林正北,正在靠近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它的目標是包圍柏林,並從後麵抵達柏林西南。屆時,它將與出其不意地從南而來的科涅夫部隊會師,徹底包圍柏林。

海因裡希告訴克雷布斯,他希望在城外保衛柏林,並且命令雷曼將軍阻截突破希婁的那些俄國人。雷曼模仿法國的馬恩河出租汽車隊(2),讓九十個營的人民衝鋒隊搭乘出租車、地鐵和輕軌全速開赴東線。4月21日中午之前,海因裡希再次打電話給雷曼,問有多少個營到了新陣地。

“十三個,”雷曼答道,“但是大部分人赤手空拳。有武器的人也隻有五發子彈。不僅如此,許多人還軍服不整。”

到了中午,突破希婁的俄國人離柏林已經很近,他們的炮彈開始落在柏林城界之內。當克雷布斯和約德爾正在彙報海因裡希的情況時,地下掩體裡已經可以聽到隱約的炮聲。他們說,布塞和曼托菲爾都很好地守住了陣地,但是朱可夫的一支部隊成功地突破了他們之間的弗裡岑。如今,這支俄國部隊已經快要抵達奧拉寧堡,有可能包圍曼托菲爾軍。為了對付這支部隊,海因裡希已經將一支小後備隊伍黨衛軍將軍米達麥亞·斯坦納指揮的一個新裝甲軍的核心部分部署在柏林以北二十五英裡處。

本來跌坐在那裡的希特勒立刻一躍而起。對他來說,如同斯科爾茲內和魯德爾一樣,斯坦納是個神奇的名字。2月份,正是斯坦納從波美拉尼亞灣發起的拚死進攻,減慢了朱可夫的前進速度。希特勒開始仔細察看一張地圖。最後,他抬起頭,兩眼放光。反攻!他愈加興奮地說。斯坦納將向東南方向進攻,切斷朱可夫的先頭部隊:這樣一來,隻需一擊,就可以解救柏林,並且使曼托菲爾免遭包圍。

“任何讓手下後退的指揮官都必須在五個小時內予以槍決!”他說。

冇人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命令傳達給了海因裡希。海因裡希不情願地將其傳達給了將不得不執行這一命令的那個人。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斯坦納接到了很多不可能的命令,而此刻這個命令是最為荒唐的。他的裝甲軍隻是徒有虛名,總共隻有一萬人,都是剛剛從什切青和但澤乘船撤回來的。而現在,要讓他用這些筋疲力儘的戰士和寥寥幾輛坦克,去粉碎一支至少擁有十萬人的強大的裝甲部隊。

傍晚,海因裡希得知科涅夫正在迅速向柏林挺進。六點四十五分,他打電話告訴克雷布斯,布塞的第九集團軍必須在當夜撤回,否則將很可能完全陷入重圍。“我要為我的良心和戰士們負責任。”當柏林那邊傳來的隻是沉默時,他補充說。

“元首對他下達的命令負全部責任。”克雷布斯冷冷地說。

“問題不在這裡。我對我的部隊有責任。”

當晚晚些時候,克雷布斯打電話給海因裡希,激動地告訴他,舍爾納頂住了科涅夫向柏林的挺進。“敵人已同後方失去了聯絡,”他說,“元首希望你特彆注意,他並未改變讓第九集團軍堅守陣地的決定。他認為,隻有第九集團軍原地不動,舍爾納纔有可能再次發起進攻。”

“舍爾納什麼時候繼續進攻?”

“兩三天後。”

海因裡希確信,那時布塞肯定已被徹底包圍了。“那太遲了!”他乾脆地說,隨後掛了電話。

他是對的。科涅夫僅僅是暫時被舍爾納的進攻拖延了,隨後,他振作精神,繼續向柏林撲去。


(1)Artur Axmann,19131996,時任希特勒青年團領袖。譯註

(2)指一戰中巴黎軍事長官約瑟夫·加列尼將軍征用巴黎所有出租車,運送法國軍人前往位於馬恩河畔的前方陣地,阻擊德國的入侵。譯註

24 “元首崩潰了”

1

雖然斯大林向哈裡曼保證說,蘇聯的主攻方向是德累斯頓,但是,到了4月22日,即使對於最天真的人來說,他的真實意圖也已經暴露無遺了。的確,科涅夫的一支部隊正在向德累斯頓前進,然而,另一支更為強大的部隊,已經利用舍爾納和海因裡希中間的空隙,朝西北方向橫掃而去。拂曉時分,這支部隊到達了地下掩體以南三十五英裡的盧肯瓦爾德。早晨六點,一輛俄國微型裝甲汽車沿著大路風馳電掣般開到了附近的IIIA軍官戰俘營。一萬七千名盟國戰俘赤著上身湧出營房,瘋狂地歡呼著。小小的汽車停下之後,駕駛員打開頂上的活動門爬出車外。俄國戰俘一擁而上,抓起他一次次拋向空中。

四個小時之後,一支小型俄國裝甲部隊來到了戰俘營門口。一名身材高大的步兵戰士站在第一輛坦克上,拉著手風琴放聲歌唱。在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上,一名戰士漫不經心地彈著三絃琴,就好像奏著音樂奔赴戰場是理所應當的事。粗獷的俄國人跳到地上,與戰俘們握手,並拿出葡萄酒、伏特加和啤酒,不停地為三巨頭、艾森豪威爾、科涅夫、“空中堡壘”(1)、斯圖莫維克攻擊機和斯蒂倍克汽車乾杯。

當紅軍的坦克車隊轟鳴著離開時,一輛坦克轉向柵欄,把鐵絲網連根拔起。“你們現在自由了!”坦克指揮官用德語喊道。

在盧肯瓦爾德南麵,科涅夫向德累斯頓發起的攻勢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頑強抵抗。希特勒把他最強大的防禦力量部署在了這裡他錯誤地相信這裡是斯大林的主要目標。在其中的幾個地方,俄國人對舍爾納的反撲幾乎毫無抵抗之力。有一段將近一英裡的防線,負責把守的是一支由十八名預備役軍官組成的奇特隊伍。其中包括米哈伊爾·科裡亞科夫,一名空軍記者,由於宗教信仰的原因,他被調到了步兵部隊。現在,科裡亞科夫上尉隻是一個職位低下的通訊員。

4月22日黎明,科裡亞科夫把他的步槍倚在排指揮所小屋的牆上,拿出一個琺琅聖母像,跪下來開始禱告。然後,他開始給躺在散兵坑裡的戰士們送食物。散兵坑挖在長滿綠色禾苗的冬麥地裡。前麵幾百米處有一片樹林,一條公路從樹林中間穿過。一派安靜平和。突然,公路上出現了一些人影。

“通訊員!”排長大聲喊道,“去看看是什麼人!”

科裡亞科夫走上前去,看見了一支長長的難民隊伍。有人推著裝滿行李的嬰兒車,有人騎著自行車,還有一些人跟在裝得滿滿噹噹的馬車後麵徒步走著。忽然,很多土塊濺在了科裡亞科夫的腳上,他聽到從樹林裡傳來了德國自動步槍那短促清脆的射擊聲。馬匹向前奔去,掀翻了好幾輛馬車,孩子們掉了出來。緊接著,炮彈開始爆炸,科裡亞科夫連忙臥倒,動彈不得。每次他試圖爬走,樹林裡都射出一排子彈將他困住。他趴在地上,大聲禱告:“冇人可以幫我們,除了你,聖母!冇有其他的希望……”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拎了起來。一個高大的德國人低頭盯著他,舉著槍托,“波蘭人?”他吼道。

科裡亞科夫設法向他解釋了自己是一名俄國上尉。德國人放下槍,把他推向另一個士兵,一個十四歲左右的男孩。在一個指揮所裡,德國人問科裡亞科夫是否曾虐待過德國婦女。

他搖搖頭。

“好,好!”一名上尉嘲弄地說。他揚手給了科裡亞科夫一記耳光,把他的眼鏡打落在地,然後開始憤怒地用德語大喊大叫。科裡亞科夫隻聽懂了一個詞:“槍斃!”

四個肥胖的德國女人向他們跑過來,歇斯底裡地朝困惑不解的德國上尉喊叫著。為首的女人擦去臉上的眼淚,對科裡亞科夫微笑著。在她險些被姦汙時,是科裡亞科夫救了她。她的三個女兒擠在一起,一邊點頭,一邊流著眼淚微笑。

一個上了年紀的德國上校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撿起科裡亞科夫的眼鏡,一聲不響地遞給了這個俄國人。

2

當天早晨,在地下掩體裡,斯坦納是人們談話的主要話題。他是否已從北麵發動瞭解救柏林的進攻?如果已經發動了,那現在打到哪裡了?希特勒三番五次地問克雷布斯同樣的問題,而每次都被告知:冇有訊息。

十一點,克雷布斯終於通過電話聯絡上了海因裡希。他還冇有機會開口,這位小個子將軍就說:“今天是希特勒離開柏林的最後機會。我冇有足夠的兵力去救他!”

斯坦納怎麼樣?

海因裡希差點大笑出來,但是,他彬彬有禮地說,把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斯坦納身上實在太愚蠢了。克雷布斯的語氣尖刻了起來,他說,阻止柏林被困是海因裡希的職責。拋棄希特勒是可恥的!

這番話的結果隻是激怒了海因裡希。“你說我必須阻止元首不體麵地落入包圍。然而,你不顧我的意願,不聽我的勸,不考慮我已把指揮權交給你支配這一事實,仍然不允許我把部隊從前線撤下來保衛他。”

克雷布斯還冇來得及迴應,電話便斷了。他設法再次接通了海因裡希,對他說:“元首不同意部隊撤退,因為這會把德國分割成南北兩部分。”

“這一分割早已是事實。”海因裡希說道。接著,他要求克雷布斯再次請示元首,並在一點之前給他答覆。

三點鐘,克雷布斯終於打電話給他,說布塞可以撤回一部分部隊。

海因裡希立即給布塞打電話,然而布塞卻一點兒都不滿意。“這隻是一些不完全的措施。”他說,“要麼我和我的所有部隊一起撤,要麼我就留在這裡。”

“好吧!撤退。”海因裡希做出了決定。他故意下達了這麼一個含糊的命令,布塞可以將其解釋成允許他撤出全軍人馬。

但是,布塞不能讓海因裡希承擔這樣的責任。“我有元首的命令。他要求我原地不動。”他不動聲色地說。這隻是一個藉口。假如現在撤退,他將不得不拋棄法蘭克福要塞裡的比勒的部隊。他們已經陷入了重圍。二十四個小時以來,他們一直試圖在俄軍防線上打開一個缺口,卻始終冇有成功。隻有等比勒成功地與第九集團軍餘部會合之後,布塞才能撤退。

3

戈培爾博士似乎已將昨天抨擊德國人民的激烈言論完全忘記了。“我應該承認柏林人的優秀和勇敢,”他一邊看著窗外在柏林上空盤旋的盟國飛機,一邊對他的新聞官說,“他們甚至不躲進掩體,而是抬頭看向天空,看看要發生什麼。”

街道被破磚爛瓦和拋錨的汽車堵住了。戈培爾不得不取消了每日的記者招待會,開始錄製一篇對人民的演講。但是,錄音還冇結束,俄國的炮彈便在附近爆炸了。一顆炮彈的落點特彆近,窗上僅剩的幾塊玻璃都被震得粉碎。戈培爾鎮靜地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錄音。結束之後,他轉身問錄音師,電台播放這篇講話時,人們是否能聽到剛纔的爆炸聲,“你不覺得這是很好的音響效果嗎?”

午餐時,戈培爾盛氣淩人,甚至可以說很愉快。提到丘吉爾時,戈培爾說他是個“小矮子”,又把艾登描述成一個“裝腔作勢的假紳士”。然而,當他的老朋友溫克勒醫生打電話給他時,他鄭重地感謝了溫克勒過去為他所做的一切,然後低沉地說:“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流逝,希特勒越來越緊張煩躁。他無法得知斯坦納攻勢的進展情況。每當克雷布斯向他報告說冇有確切訊息時,他都更加沮喪。事實上,斯坦納那支可憐的僅有一萬人的“裝甲軍”僅僅向西南方向前進了八英裡,現在已被徹底攔在了那裡。

當天下午的元首會議中出現了幾張新麵孔。海軍中將埃裡希·沃斯代表鄧尼茨。鄧尼茨正在德國北方建立一個獨立司令部。娶了希特勒一名女秘書的空軍上將埃卡德·克裡斯蒂安代替科勒爾出席。科勒爾的新司令部位於柏林西北方向。當然,鮑曼也出席了會議。此外,還有凱特爾、約德爾、克雷布斯以及古德裡安留給他的副官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少校和其他副官、秘書們。

約德爾不顧克雷布斯一貫的樂觀態度,向希特勒報告了真實情況:柏林已有三麵被圍。朱可夫的一支部隊已到達城東。另一支部隊由北麵向波茨坦逼近,很可能將在一週後與來自南方的一支科涅夫的部隊在那裡會師。

約德爾的話讓希特勒非常不安。他要求知道全部情況。斯坦納向前推進了多遠?最後,克雷布斯被迫承認,斯坦納的“裝甲軍”仍然存在,但冇有其他的訊息。

希特勒猛地抬起頭,開始粗重地呼吸起來。他用緊張嘶啞的聲音命令道,除了幾位將軍和鮑曼之外,所有人都出去。其他人急忙推推搡搡地走出會議室,一聲不響地站在候見室裡,心裡非常憂慮。

門剛一關上,希特勒就跳了起來,他的左臂砰地垂了下去。他步履蹣跚地走來走去,激動地揮舞著右臂,大罵他身邊的人都是叛徒和騙子。他尖聲叫道,他們都太低微,太可憐了,根本不能理解他的偉大抱負。他是腐化和怯懦的受害者,而今天所有人都背棄了他。

他的聽眾們從未見過他如此徹底地失去控製。他指著將軍們責罵,將戰爭的災難歸咎於他們這類人。隻有鮑曼提出了抗議,軍官們不禁大吃一驚。可是,鮑曼的話無疑是為了讓希特勒冷靜下來,而並不是為軍人們辯解。

希特勒喊了幾句斯坦納,然後突然跌坐在椅子裡。他痛苦地說:“戰爭輸了!”接著,他又用顫抖的聲音說,第三帝國已經以失敗而告終,他此刻唯一能做的隻有一死。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身體開始斷斷續續地抽搐,彷彿是受到了強烈中風的折磨。

忽然,他不動了。他微張著嘴,坐在那裡,用他那空洞的雙眼盯著前麵。這比他狂怒的時候更讓旁觀者驚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後來誰也不記得究竟過了多久。終於,元首臉上慢慢泛起了血色。他猛地抽動了一下。鮑曼、凱特爾和布格道夫懇求他保持信心。如果連他都喪失了信心,那麼一切就真的完了。他們勸他立即動身去貝希特斯加登。但是他緩緩地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他決不離開地下掩體。如果他們想走,隨他們的便,但他要在首都等死。接著,他要求見戈培爾。

外麵房間的人幾乎聽到了發生的一切。菲格萊因抓起電話,告訴希姆萊剛剛發生的事。大吃一驚的黨衛軍全國領袖趕忙打電話給希特勒,懇請他不要放棄希望。他答應立刻派黨衛軍去。

“柏林的人都瘋了。”希姆萊對黨衛軍中央辦公室主任戈特洛布·伯格爾上將(相當於美國的中將)說。伯格爾頭腦簡單,從來冇懷疑過國家社會主義的偉大目標。他認為,現在隻有一件事可做。“您應該立即去柏林,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他說,“當然,要帶上您的警衛營。如果元首打算留在帝國總理府,您冇有權力把一個警衛營的人留在這裡。”看到希姆萊毫無反應,伯格爾反感地說:“好吧,我去柏林,您也應該去。”

希姆萊冇有去,而是再次給地下掩體打電話,懇求希特勒離開柏林但是徒勞無功;菲格萊因接過電話,催他的上司親自前來勸說。他們爭論了許久,最後,希姆萊終於同意在瑙恩與菲格萊因見麵。瑙恩位於地下掩體以西二十五英裡處就在柏林僅剩的一條逃生走廊正中。

希姆萊和格布哈特醫生一起在約定的地點等候菲格萊因。格拉維茨教授自殺之後,格布哈特被提名為德國紅十字會的新主席。兩個小時後,格布哈特建議由自己單獨去見希特勒,請求元首批準他的這一任命。

希姆萊欣然同意,如釋重負,他不必再等菲格萊因,可以返回他的司令部了。他要格布哈特放心,元首肯定會同意這項任命的,並讓他告訴希特勒,黨衛軍全國領袖的警衛營將誓死保衛地下掩體。說完,他轉身向北走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當得到元首精神崩潰的訊息時,戈培爾還在自己的家裡。他得到通知說希特勒要立刻見他。這一災難性的訊息對他的刺激比對任何人都大。正準備出門時,他又接到通知說,希特勒還想見瑪格達和孩子們。五點左右,戈培爾夫人鎮靜地吩咐保姆,給孩子們收拾一下去見元首。孩子們非常高興,想知道阿道夫叔叔會不會給他們巧克力和糕點。他們的母親推測,他們可能是要去赴死。她強顏歡笑,告訴孩子們:“你們每人可以帶一件玩具,隻準帶一件。”

戈培爾全家分乘兩輛汽車朝地下掩體駛去。送他們離開時,澤姆勒注意到他的上司神情冷靜,鄭重其事,但瑪格達和孩子們卻哭了。

這一家人被安頓在了離希特勒房間不遠的四個小房間裡;然後,戈培爾和妻子便前去見元首。戈培爾宣佈,他也要留在地下掩體裡自殺。瑪格達說,她也要這樣做,誰都不能改變她的主意,甚至連希特勒也不行。她還堅持讓六個孩子跟他們一起死。

凱特爾終於清空了會議室,這樣,他便可以和希特勒單獨談談。他想說服希特勒在當晚前往貝希特斯加登,在那裡開始談判投降事宜。與之前的很多次一樣,元帥剛說了幾個字,就被希特勒打斷了。“我知道你要說的每一個字:‘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希特勒提高了嗓門,“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我決不離開柏林。我要守衛這座城市,直到最後一刻!”

凱特爾說,這簡直是“瘋了”。他不得不“要求”元首立即飛往貝希特斯加登。在那裡,元首可以繼續指揮帝國和武裝部隊,但在柏林卻做不到這一點,因為柏林同外界的聯絡隨時可能被切斷。

“冇人阻攔你立即飛往貝希特斯加登。”希特勒回答道,“事實上,我命令你這樣做。但是我本人將留在柏林。僅僅一個小時前,我通過廣播宣佈了這個決定。我不能食言。”

凱特爾痛苦地說,如果希特勒不走,他也不走。正在這時,約德爾走進了會議室。

希特勒又召來了鮑曼,命令他們三人飛去貝希特斯加登,在那裡,凱特爾將擁有指揮權,而戈林則作為元首的私人代表。

“七年來,我從未違抗過您的任何命令,”凱特爾回答道,“但是,這個命令我拒絕執行。”他提醒元首,他仍然是武裝部隊的最高統帥。“您指引並領導了我們這麼久,現在您突然要把您的參謀部派走,並且希望由他們自己去指揮戰鬥,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無論如何,一切都在土崩瓦解,我再也無能為力了。”希特勒回答道。他又說,剩下的事留給戈林處理。

“冇有一個戰士會為帝國元帥而戰鬥。”其中的一位將軍說。

“你說‘戰鬥’是什麼意思?今後可能冇有什麼戰鬥了。如果我們不得不進行談判的話,帝國元帥會比我做得更好。至於我,要麼就投身於柏林戰役並打贏它,要麼就死在柏林。”他不能冒落在敵人手中的危險,所以會在最後一刻自殺,他說。“這就是我最終的、不能改變的決定。”

將軍們發誓說,情況並冇糟糕到這種地步。舍爾納仍然很強大,溫克的第十二集團軍可以掉頭回來解救柏林。幾天之後,斯坦納將得到足夠的人力,可以在北麵同時發起進攻。

希特勒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地,希望回來了,也帶回了他的決心。他開始提出各種問題。很快,他便詳細地擬出了拯救柏林的方法。

凱特爾說,他馬上親自去向溫克下達命令。希特勒完全恢複了常態,熱情地一定要凱特爾留下,先喝一碗豌豆湯。最終,他們決定,由凱特爾和約德爾在柏林西麵的波茨坦附近設立一個新的最高統帥部。這樣的話,如果柏林被圍,他們就可以輕鬆地撤到鄧尼茨那裡去。而克雷布斯將留在地下掩體,擔任元首的軍事顧問。

凱特爾和約德爾拿著一野餐籃的三明治、白蘭地和巧克力元首親自下的命令乘坐一輛參謀部的汽車,離開了帝國總理府的廢墟。天已經黑了。“我能夠告訴溫克的隻有一件事,”凱特爾悲傷地說,“那就是,柏林戰役已經開始,元首的命運危在旦夕。”

午夜即將到來之際,地下掩體西南約六十英裡處,凱特爾在一座偏僻的護林人小屋中,純屬偶然地找到了溫克的指揮所。凱特爾命令他掉頭向東北方向發起進攻,突破科涅夫的包圍圈。與此同時,布塞將向西北方向進攻。他們將一起解救柏林。溫克說這不可能:布塞已陷入重圍,眼看就要彈儘糧絕了。

凱特爾開始懇求他。柏林戰役已經開始,他說,這次戰役的勝敗決定著希特勒和德國的命運。援救希特勒是第十二集團軍和第九集團軍的責任。他說,元首的生命如今完全取決於溫克,並且吐露了一個甚至冇有告訴過約德爾的想法:他決心把元首從地下掩體裡弄出來,如有必要,不惜使用武力。

溫克表示反對。解救柏林的計劃基於一個並不存在的師。但是,凱特爾卻繼續懇求。最後,這位年輕的將軍隻得答應儘力而為。他看著凱特爾的汽車漸漸消失,心裡惦記著自己生長於斯的柏林,惦記著城裡的婦女和孩子們的命運。

這些天來,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少校一直在勸克雷布斯想想辦法,以免兩人都死在地下掩體裡。可是,他的上司要麼是不願有所行動,要麼是不能,隻是放任自己隨波逐流。他告訴這位年輕的男爵,他對自己被選為元首的最後一任軍事顧問一事絲毫不感到驕傲,“但是現在,我無法改變這種狀況。我奉命留下,所以你必須跟我一起留下。”

4月23日午夜剛過,克雷布斯終於使希特勒做出了讓步至少他認為是個讓步。布塞可以撤退。克雷布斯立刻打電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海因裡希。當然,允許撤退的唯一目的是讓布塞和溫克一起進攻,解救柏林。

但是,布塞仍然拒絕撤退。不過,這次他告訴了海因裡希真正的原因。他說:“在比勒的所有部隊撤出法蘭克福之前,我不能撤退,”他說,“我要一直等到比勒同我們會合。”

海因裡希被激怒了但是他能理解,於是,他掛了電話。

4

在希特勒崩潰的幾個小時之後,克裡斯蒂安將軍闖進了位於柏林城外的科勒爾的指揮部。“元首崩潰了!”他描述了剛纔發生的可怕事情。

科勒爾的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給在貝希特斯加登的戈林帝國元帥是希特勒的合法繼承人。“我們通常請示的那個人不願意離開他所在的地方,”科勒爾對戈林的副官貝爾恩德·馮·布勞希奇上校說,“但我必須離開這裡。”

布勞希奇知道科勒爾指的是希特勒。他說:“帝國元帥希望你馬上來這裡。”

掛了電話後,科勒爾轉向克裡斯蒂安,問道:“最高統帥部在乾什麼?”

“最高統帥部將離開柏林,並於今晚在坎普林茨(柏林和波茨坦之間的一個坦克訓練學院)集合。最高統帥部決定將西線的部隊投入東線,繼續進行戰鬥。”

科勒爾撥通了地下掩體的電話。“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希特勒的空軍副官馮·布洛上校,“克裡斯蒂安告訴了我很多事……我大吃一驚。這都是真的嗎?”

“對,是真的。”

科勒爾問,他是否應繼續在北線防禦。

“是的。”

但科勒爾要的是另外一個答覆。“這樣不好,”他惱怒地說,“現在是這樣一個決定性的時刻。”他說他必須去南方,親自向帝國元帥報告一切情況。

“好吧。”對方答道。

“他(希特勒)不可能改變決定嗎?”

這一次布洛做了否定的答覆。

科勒爾急忙驅車趕到了最高統帥部的新指揮部,向約德爾求證克裡斯蒂安所講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克裡斯蒂安告訴你的都是真的。”約德爾冷靜地回答。

科勒爾問,元首是否真的會自殺。

“在這個問題上,元首非常固執。”

“萊比錫市長全家自殺後,元首曾說:‘這是在愚蠢而怯懦地逃避責任。’”科勒爾非常憤慨,“而現在,他要做同樣的事!”

“你說得對。”

“那麼,你要怎麼辦?對我有什麼吩咐?”

“冇有。”約德爾說。

科勒爾說,他必須立刻出發,親自去向戈林彙報。應該去告訴戈林,元首說了,“如果我們不得不進行談判的話,帝國元帥會比我做得更好”。這種訊息,科勒爾說,絕不能通過電報對其說明。他必須親自去。

“你說得對,”約德爾言簡意賅地答道,“冇有其他辦法。”

4月23日拂曉之前,科勒爾及其參謀部全體人員乘坐十五架JU-52式飛機,動身前往慕尼黑。

在俯瞰貝希特斯加登的上薩爾茨堡勝地,戈林已經通過一條不太靠得住的渠道得知了許多相關訊息。當天上午,他告訴他的門房約瑟夫·齊希斯基冇有告訴其他任何人鮑曼發來一封密電,通知他元首神經崩潰了,要戈林行使指揮權。戈林半信半疑。他該怎麼辦呢?立刻行動,還是等待?

直到中午,科勒爾纔到了戈林那所位於上薩爾茨堡的舒適而樸素的房子。他激動地向帝國元帥和納粹黨官員菲利普·布勒講述了希特勒崩潰的事情。當然,戈林已經知道了大部分細節,所以並冇有太大的反應,這讓科勒爾很意外。戈林問希特勒是否還活著。他有冇有任命鮑曼為其繼承人?科勒爾答道,他離開柏林時,希特勒還健在,柏林還有一條,或者也許兩條逃生走廊。這座城市大概還可以再守一週。“無論如何,”他最後說,“現在是您該采取行動的時候了,帝國元帥先生!”

布勒表示同意,可是戈林仍猶豫不決。希特勒冇任命鮑曼為繼承人嗎?他再次問道。他的死對頭鮑曼也許會發來一封電報,誘使他過早地接管政權,“如果我照辦,他會說我是叛徒。如果我不行動,他會指控我冇能抓住最關鍵的時機。”

他召來了恰巧在附近的鮑曼的私人助手,以及上薩爾茨堡的黨衛軍指揮官。他還派人去找漢斯·拉默斯部長。此人是帝國總理府的主管,一名法律專家。1941年,希特勒親自起草了兩份正式檔案,指定了元首的繼承人。而拉默斯正是這兩份檔案的保管人。這些檔案規定,在元首暫時或永遠不能履行自己職責的時候,指定戈林為希特勒的代表。同時,在元首逝世後,戈林將成為他的繼承人。

戈林想知道柏林的軍事形勢如何,是否能保證他接管政權畢竟,希特勒已陷入重圍但是拉默斯無法判斷。

戈林清楚地知道,隨著鮑曼對元首的影響日益擴大,自己的影響正在逐漸縮小。他問,自1941年以來,希特勒是否曾下達過什麼廢除他的繼承資格的指示。

拉默斯回答說冇有。“如果元首曾經下達過其他任何指令,我肯定能知道。”他時常會確定一下,這些檔案有冇有被撤銷。他聲稱,這項命令具有法律效力,甚至不需要再次公佈。

有人建議他給元首發封電報,問他是否想讓戈林做他的代表。大家都讚成這一建議,於是,戈林開始草擬電文。過了很久他還冇寫完,科勒爾急忙打斷了他,說這麼長的電報根本發不過去。

“對,確實如此,”戈林表示同意,“你另寫一封吧。”

科勒爾和布勞希奇分彆起草了一封電報,戈林選中了其中一封,上麵寫道:“元首,鑒於您決定留在柏林,您是否希望我根據1941年6月29日頒佈的命令,接管帝國的完全指揮權?”

戈林又讀了一遍電報,然後拿起筆添上:“……擁有處理國內外事務的全權。”這樣,他便可以與盟國進行和談。他還有些擔心,便說:“假如他不答覆我怎麼辦?我們應該定個時限,在那之前,我必須得到答覆。”

科勒爾建議給希特勒八個小時的時間,於是,戈林草草寫道:“如果晚上十點之前冇有答覆,我將假設您已被剝奪了行動自由。我會認為您的命令仍然具有法律效力,併爲我們的人民和祖國的利益而采取行動。”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匆忙寫道,“您應該能意識到,在這生命中最困難的時刻,我對您的感受,這種感情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願上帝保佑您,儘快將您帶來這裡。您最忠實的,赫爾曼·戈林。”

他重重地向後靠去。“太可怕了。”他說,“今晚十點,如果得不到答覆,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比如發表告武裝部隊書、告人民書等等。”他的行動方針已趨於明確,“我要馬上停止戰爭。”

巧合的是,與此同時,阿爾伯特·施佩爾正在建議希特勒任命鄧尼茨為繼承人。已有想法的希特勒反覆思考著這個建議,但是什麼都冇說。

施佩爾乘飛機來柏林是想向希特勒當麵告彆,並且要坦白一件事。他冇有為之道歉,隻是透露說,幾周來,他一直在勸說軍事長官和重要領導人保全工廠和橋梁,阻撓希特勒的“焦土”政策。(當然,他冇有坦白自己最近計劃暗殺希特勒的事。他想通過通風係統把毒氣灌進地下掩體但是卻發現通風管旁邊有一根新安的煙囪。)二十九歲那年,施佩爾在希特勒的建築師保羅·特羅斯特教授手下工作。不久,元首便把他拉入了自己人的圈子,如今更是鐘愛地把他看作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施佩爾認為自己會被逮捕,甚至可能會被槍斃,可希特勒似乎隻是因他的部長能夠坦白以告而“深受感動”。

施佩爾還冇跟希特勒告彆,戈林的電報便到了。不等元首說話,鮑曼就憤憤不平地說,戈林竟然要求在晚上十點之前做出答覆,這簡直像是最後通牒。他受的侮辱似乎比任何人都大,並與戈培爾一同要求處決戈林。

希特勒遲疑了片刻,然後承認說,他早就意識到了戈林的不足;此外,帝國元帥還非常墮落他是一個吸毒的癮君子。不過,他的語氣突然又變了,說道:“可他還是能夠就投降一事去進行談判。事實上,無論誰去都沒關係。”雖然他拒絕下令處決戈林,但還是被大家說服,給戈林發出了這樣一封電報:

你的行動代表了對元首和國家社會主義的高度背叛。對背叛的處罰是死亡。但是,鑒於你過去曾為黨效勞,如果你辭去一切職務,那麼元首將免去你的死罪。請回答是否同意。

這封電報是由鮑曼起草的。過了一會兒,希特勒又發出了另外一封電報:

1941年6月29日的命令已通過我的特彆指示被廢除。我的行動自由無可爭議。我禁止你采取任何你打算采取的行動。

然後,希特勒又發出了第三封電報。這封電報與前兩封截然不同,也許更確切地表明瞭他本人的態度:

你認為我已不能按自己意願行事的假設是完全錯誤的,不知這個可笑的想法出自何處。我要求立即堅決地進行辟謠。順便說一下,我隻會在我認為合適的時候,把權力交給我認為合適的人。在那之前,我本人仍將擁有指揮權。

鮑曼肯定是擔心這封電報將是元首原諒戈林的前奏。他通過無線電秘密通知上薩爾茨堡的黨衛軍指揮官,要求立即以高度叛國罪逮捕戈林。(2)

5

過去幾周裡接連的災難,讓司令部的神聖性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對德國軍官們來說,司令部曾是如此不可侵犯。很多指揮官宣佈獨立,甚至發動兵變,這在國防軍的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首先,古德裡安公開反對希特勒,並且最終希望自己被解職;接著,海因裡希當麵反抗希特勒,甚至下達含糊不清的命令,妄圖先發製人;最後,溫克無視希特勒的直接命令,擅自決定向東進攻。

反抗之風從上吹到下。例如,海因裡希阻撓希特勒,布塞反抗海因裡希,而且,冇有比布塞自己的司令部更混亂的地方了。他手下的第五十六裝甲軍暫時調離第九集團軍,目前正在柏林以東二十英裡處,企圖阻擊突破希婁的俄國人。該部隊指揮官赫爾默特·魏德林將軍接到了兩個相互矛盾的命令:布塞要求他向東南推進,與第九集團軍主力會合;希特勒則威脅說,如果他不馬上向柏林城界靠攏,便會立即被槍決有人向他誤報,魏德林已經一路逃回了波茨坦。

由於魏德林皮膚粗糙,舉止粗魯,他的手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帶刺的卡爾”。他是一名頭腦簡單的職業士兵,隻想履行自己的職責。他決定親自去見克雷布斯,徹底弄清狀況。

在地下掩體,克雷布斯和布格道夫冷淡地接待了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要槍斃我?”魏德林脫口而出。

克雷布斯嚴厲地回答道,元首非常生氣,因為魏德林遷走了設在柏林西麵的指揮所。太荒唐了!魏德林發作了。他拿過張形勢圖,想證明他的指揮所與俄國戰線的距離從未大於過兩英裡。這很明顯是事實。克雷布斯和布格道夫讓魏德林放心,他們馬上去向元首彙報真實情況。

克雷布斯和布格道夫回來時,發現魏德林情緒非常激動。他剛收到自己的司令部發來的一封電報,通知他最高統帥部已解除了他的職務。他譴責兩位將軍是走狗,膽小得不敢向元首反映關於同僚的真實情況,生怕自己因此而失寵。

克雷布斯冇有生氣。他告訴魏德林,解除他職務的命令已經被取消,元首希望馬上見他。他們下了一段樓梯,沿著一條走廊走進了候見室。房間裡的長凳上坐著幾個人,魏德林隻認出了裡賓特洛甫。

克雷布斯和布格道夫快步陪著他走進了主會議室,希特勒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麵研究一張地圖。他們進來之後,希特勒轉過身,露出了他那腫脹的臉和狂熱的眼神。他毫無誠意地笑了笑,伸出手低聲問道:“我們見過麵嗎?”

魏德林說見過一年前在上薩爾茨堡,他被授予橡樹葉勳章的時候。

“我記得你的名字,”希特勒說,“但是想不起來你的模樣。”魏德林心想,你自己的臉隻是一張強顏歡笑的麵具。他注意到,元首坐下時,臉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魏德林透露,根據克雷布斯的建議,他已經命令部隊向東南方向挺進,與布塞集團軍的主力會合。克雷布斯說,如果不取消這一命令,柏林東南將出現缺口,來自希婁方向的朱可夫部隊將從這個缺口蜂擁而入。

希特勒的右腿不住地顫抖。他連連點頭稱是,然後,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了他製訂的解救柏林的計劃。溫克的第十二集團軍將從西南方向發起進攻,而布塞將從東南方向發起進攻。這兩支部隊將合力打敗柏林南麵的俄國人。與此同時,斯坦納將從東北方向打過去,牽製柏林背麵的朱可夫部隊。一旦打敗南麵的俄國人之後,溫克和布塞便將揮師北上,發動大規模聯合進攻,幫助掃清北麵的敵軍。

希特勒或許覺得這個計劃很清楚,但是,對於魏德林這樣一個講究實際的軍人來說,這簡直太混亂了。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突然,克雷布斯宣佈,將由魏德林負責柏林東部和東南部的防守。魏德林不知所措。當他站起來時,希特勒也試圖起身,但是又跌坐在了椅子裡,隻好伸出了手。魏德林走出了會議室。元首的身體狀況讓他非常難過。他感覺頭暈眼花。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國防軍還有冇有最高統帥?在地下掩體的上層,他打電話給他的部隊,命其改變陣地,防守柏林東郊。然後,他問克雷布斯:“我歸誰指揮?”

“由元首直接指揮。”

魏德林研究著柏林地圖,建議由一個人統一負責柏林的防守。

“有這麼一個人,”克雷布斯說,“那就是元首。”

“我感覺自己是在做夢!”魏德林叫道。他的坦克軍和布塞集團軍裡的其他作戰單位都已受到重創。難道克雷布斯認為眨眼之間就可以擊退強大的俄國軍隊?“如果守不住奧得河,”他說,“那就必須宣佈柏林為不設防城市!”

然而,克雷布斯隻是微微一笑,似乎這不過是陳詞濫調。他說道:“元首之所以命令守住柏林,是因為他很肯定:一旦柏林陷落,戰爭就會結束。”

6

午夜即將到來之際,幾輛小汽車開到了盧貝克市內一座公園附近的一座小房子前。盧貝克是漢堡北麵波羅的海上的一個德國港口。希姆萊和施倫堡在幾名黨衛軍軍官的隨從下,走進了這座房子這是瑞典的領事館受到了貝納多特的歡迎。貝納多特把他們帶進一個隻點著蠟燭照明的小房間。談話剛開始,就響起了空襲警報。貝納多特問希姆萊是否願意和其他人一起鑽進下麵的掩體。希姆萊還是那副樣子,好久都下不了決心。當他得知掩體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地下室時,不禁又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才走了進去。在地下待著的一個小時裡,希姆萊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停地逐一向大家提出問題,就好像在做民意測驗一樣。貝納多特覺得他看上去疲憊不堪,隻是強打精神裝出一副鎮靜的樣子。

警報解除後,他們回到了上麵的小房間。貝納多特請他們喝一杯,但希姆萊隻想喝汽水。“我認識到了,你說的是對的。”他出人意料地說,“戰爭必須結束。”他聽天由命地歎了口氣。“我承認德國敗了。”他說,元首可能已經死了,所以他不必再受自己誓言的約束。

在兩支蠟燭那搖曳的燭光映照下,希姆萊的麵容越發顯得鬼鬼祟祟,優柔寡斷。這全取決於一件事情,他繼續說道,那就是盟國怎樣對待德國人。如果他們把德國人民全部消滅的話,那麼希特勒便將成為英雄和烈士。“在目前的情況下,”他矜持地喝了一小口汽水,然後說道,“我完全有權做主。為了使儘可能多的德國領土免遭俄國侵略,我希望在西線投降……但不能在東線投降。我一直是,將來也永遠是,布爾什維主義不共戴天的敵人。”他問伯爵是否願意把這個提議轉達給瑞典外交部,從而轉達給西方各國。

貝納多特不喜歡這個主意。他說,如果東線不停戰,那麼盟國不可能與德國單獨媾和。

“我非常清楚這有多困難,”希姆萊回答,“但我依然想試著使幾百萬德國人免遭俄國侵略。”

貝納多特同意向其政府轉達投降的要求,但他想知道,如果遭到拒絕,希姆萊有何打算:“如果那樣的話,我將接過東線的指揮權,戰鬥至死。”

他說他希望會見艾森豪威爾,並願意立即無條件投降。“作為一個老於世故的人,我應該向艾森豪威爾伸出手嗎?”他推心置腹地問道。

臨走時,希姆萊說,這是他一生中最為痛苦的一天,他必須立刻趕往東線。他果斷地大步邁向黑暗之中,爬上汽車,坐在方向盤前。他踩下油門,汽車衝過一道柵欄,一頭撞上房子周圍的一道鐵絲網。在場的瑞典人和德國人設法把汽車拖了出來,希姆萊東倒西歪地下了車。伯爵對領事館的幾名隨員說,這似乎有所象征。

7

次日,即4月24日早上,克雷布斯和他的兩名副官,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少校和格哈德·博爾特上尉,被允許進入了元首的會議室。戈培爾和鮑曼也在裡麵。

在克雷布斯彙報情況時,博爾特被喊去接電話,聽取前線發來的緊急訊息。他回來時,戈培爾探身過來,低聲問道:“有什麼訊息?”博爾特告訴他,羅科索夫斯基元帥的白俄羅斯第二方麵軍的坦克突然攻擊了曼托菲爾的北翼,並已推進了三十英裡。它不僅像朱可夫在曼托菲爾的南翼所做的那樣,切斷了其北翼,並且表明瞭斯大林的主攻方向是柏林。俄國的三個方麵軍約二百五十萬人正在向首都會聚。

希特勒滿懷希望地轉向博爾特。元首一個勁地搖著頭,這讓博爾特感到有些緊張。博爾特彙報了這一新災難。希特勒沉默了片刻,然後厲聲說道:“鑒於我們擁有奧得河這道天險,因此,俄國人這次之所以勝利,完全是由於那裡的德軍指揮官無能。”

克雷布斯試圖為海因裡希和曼托菲爾辯解。他們的後備隊伍包括斯坦納的軍隊全都被調走了,有的被調去加強曼托菲爾的右翼,那裡的壓力非常大;有的被撤回來防守柏林。這讓希特勒想起了斯坦納那次夭折的進攻。他用顫抖的手指著地圖說,明天必須從柏林北麵發起一次進攻:“第三裝甲集團軍要把全部可用兵力都投進去,這肯定會無情地削弱未受到攻擊的其他地段的兵力。北麵必須重新建立與柏林的聯絡。立刻把這個命令傳下去。”

布格道夫建議由斯坦納指揮這次進攻,希特勒一聽就火了:“我用不著這些驕傲自大、令人討厭、優柔寡斷的黨衛軍軍官!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需要斯坦納擔任指揮官。”

克雷布斯走出會議室時,看見魏德林正在候見室裡等待。“昨天晚上,你給元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他說,“現在,他命令你全權指揮柏林防禦戰。”

“你還是把我槍斃了更好。”魏德林答道。他接受了這個任務,條件是隻有他可以下達有關柏林防禦的命令。他不想受到戈培爾這樣的柏林衛士的任何乾涉。

當天下午,約德爾來到一個人斯坦納的司令部。斯坦納本應與這場從北麵發起的新攻勢毫無關係。“元首命令,”約德爾宣佈,“你必須立即發起進攻。”

“我不願向柏林進發。”斯坦納回答道。他的語氣從未如此輕蔑過,不過,如今這在國防軍中已屬司空見慣。他說,掩護力量太少,他的大部分手下都會被殲滅。“我不想乾!”他重複道。

約德爾怒視著他,禿頂漲得通紅,這毫無疑問意味著他的怒火正越燒越旺。可是斯坦納也不示弱,他死盯著約德爾,把他看得侷促不安。斯坦納的行為並非一時衝動。他深信隻有同西方和談才能挽救德國。一個星期前,他與曼托菲爾秘密商定,要儘快和艾森豪威爾聯絡,告訴他盟軍可以通過他們的防線直抵奧得河。

斯坦納正在和約德爾爭論,這時,有人報告說,一千名希特勒青年團團員和五千名飛行員剛剛抵達。把他們動員起來,投入解放柏林的進攻!約德爾命令道。斯坦納又一次拒絕了。他說,他們未經訓練,會在戰鬥中喪命。他把這些人派回了他們原來的基地。

約德爾放棄了,返回了最高統帥部。幾個小時後,凱特爾來了,還是勸斯坦納發起進攻。

斯坦納非常為難。有哪一位德國陸軍元帥曾像凱特爾這樣低聲下氣過?但他隻能回答:“不,我不會進攻。這次進攻太愚蠢了隻是白白送死。隨你怎麼處置我吧!”

凱特爾同樣發現毫無希望,於是便離開了。

8

雖然希姆萊和蓋世太保首腦繆勒都明確許諾,但國際紅十字會還是冇能製止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囚犯的轉移。不過,紅十字會仍然希望拯救附近的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內的兩萬名婦女。他們派出一名代表,阿爾伯特·德·科加特裡克斯。他帶著一封急件去找黨衛軍上校魯道夫·赫斯。赫斯是德國集中營的副主管,曾任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指揮官。

科加特裡克斯朝北麵走去。路上塞滿了難民,因此,他拖延了許久,直到夜幕降臨纔到達拉文斯布呂克。他找到集中營指揮官、黨衛軍少校弗裡茨·祖倫茨,說他必須要見赫斯。可是,赫斯不久前出了車禍,現在不在這裡。

科加特裡克斯描述了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囚犯在轉移途中遭受的殘暴虐待,並警告祖倫茨,那些應該為此負責的人將來是要受到清算的。他提議由紅十字會代表負責管理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的婦女,讓她們留在營區裡,直至俄國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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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祖倫茨說,他已接到希姆萊本人的明確指示,要撤空集中營。此外,軍事形勢並未絕望。俄國人不僅將被攔住,而且還會被即將發起的大規模反攻將他們打回到西伯利亞大草原。

“隻有一千五百個病號可以留下。”他說,“你知道嗎?俄國病號都跪在地上乞求我們,不要把他們扔下,生怕落在他們同胞的手裡。他們哭喊著:‘布爾什維克是妖怪!’”

次日,即4月25日,上午九點,幾千名婦女在指揮部門前排成了長隊。祖倫茨在他的辦公室裡接待了科加特裡克斯,談及他的這些“女士”士氣很高,並讓他看了她們寫的介紹信。

一名女黨衛軍成員走進辦公室,報告說:“檔案已全部銷燬。”

指揮官偷偷做了個手勢,讓這個女人閉嘴。然後,他向紅十字會代表介紹了她,並且問道,最近轉移的那些囚犯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

“人道的對待。”她簡練地回答。

“你看!你看!”祖倫茨叫道。他耀武揚威地舉起雙臂,開始滔滔不絕地為集中營體係辯護,讚揚在對囚犯的教育和訓練中取得的顯著成績。他聲稱,關於集中營的那些可怕故事都隻不過是“誹謗宣傳”,並且要帶科加特裡克斯去親眼看看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的情況。

儘管營房裡塞滿了三層的床鋪,但科加特裡克斯所看到的更像一座戰俘營。他參觀了醫務室、圖書室和乾淨得讓人吃驚的監獄大樓。但是祖倫茨不許他參觀集中營東部的幾座樓房,據說那是為國防軍生產紡織品的工廠。

祖倫茨似乎很偶然地叫住一名女囚犯,問她是否遭到過虐待或者捱過打,她有冇有什麼委屈。這個女人對看守人員隻有誇獎。又有幾名女囚被選了出來都是祖倫茨選的得到了完全一樣的回答。每名囚犯回答之後,祖倫茨都要轉向紅十字會的代表,低沉地說:“請看吧!”他叫過來一名黨衛軍女看守。

“你虐待過囚犯嗎?”他問。

“那是被禁止的!”她似乎被冒犯了似的說道。

“要是你打她們會怎樣?”

“那我們會被處罰的。”

他又問了幾名看守同樣的問題,得到的都是同樣的回答。離開集中營時,科加特裡克斯非常想要求祖倫茨帶他參觀毒氣室和焚屍爐,不過還是控製住了自己。

在辦公室裡,他會見了薩克森豪森集中營的指揮官、黨衛軍上校凱因德爾。上校非常冷漠地否認了在轉移囚犯的途中曾發生過任何暴行。科加特裡克斯指控說,紅十字會的兩名司機和一名代表曾親眼看到一些犯人被打死。

凱因德爾聳了聳肩:“也許有些黨衛軍看守的確這樣做了,但這隻是為了減少他們的痛苦這是一種人道的行為。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對這幾個死人大驚小怪而對德累斯頓的德國平民遭到的可怕轟炸卻不發一言。”他承認,某些黨衛軍士兵確實可能有過分魯莽的舉動。但經常虐待犯人的是匈牙利人、羅馬尼亞人和烏克蘭人他們的心理狀態完全不同。

科加特裡克斯和祖倫茨一起走了出來。祖倫茨親密地挽住他的胳膊,詭秘地令人反感地說:“有我在這裡,你不用擔心會發生這種事。”

9

貝希特斯加登的黨衛軍指揮官接到鮑曼的電報之後,立即聽命把戈林及其家人禁閉在他們的家裡。在帝國元帥戲劇性的職業生涯中,要數過去的四十八小時最為瘋狂:元首崩潰了;他以為自己將被召去接管第三帝國;接下來,是希特勒的三封電報;而現在,他確信自己將被處決。

前一天夜裡,一名黨衛軍成員把一支隻有一發子彈的手槍放在戈林的床頭櫃上。“我不會自殺。”戈林對他的門房齊希斯基說,並輕蔑地把槍扔到了一旁,“我要對我所做的一切負責。”

次日,即4月25日上午,幾名黨衛軍軍官當著戈林夫人及其侍從長的麵,試圖勸他在一份檔案上簽字,宣佈自己由於身體的原因,辭去一切職務。戈林拒絕了;雖然接到了那些電報,但他還是無法相信希特勒真是這樣想的。不過,當黨衛軍的人掏出手槍時,戈林馬上便簽了字。正在此時,天空中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大家連忙鑽進了房子下麵的掩體裡。

盟國飛機經常在去轟炸薩爾茨堡、林茨和其他目標的路上飛越貝希特斯加登上空。不過迄今為止,元首在上薩爾茨堡的住所尚未遭到轟炸。可是今天,兩大批盟國轟炸機要集中力量摧毀山上的希特勒隱居處。艾森豪威爾雖然確信元首仍在柏林,但同樣確信納粹政府的其餘人員已經向這個“民族堡壘”撤退,準備在上薩爾茨堡建立司令部。

十點,第一批轟炸機衝向山脊,在元首住所上空投下烈性炸彈。半個小時後,第二批轟炸機飛來了,這次數量更多。在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一架接一架的轟炸機向上薩爾茨堡投下了大量巨型炸彈。

最後一架轟炸機飛走之後,駐紮在慕尼黑的第六航空艦隊指揮官、空軍上將羅伯特·裡特爾·馮·格萊姆驅車來到上薩爾茨堡。希特勒的美夢變成了一堆燒焦的廢墟。格萊姆沮喪地環顧四周。元首的住處,著名的伯格霍夫,正好中了一顆炸彈。它的一側已全部倒塌,錫皮屋頂被爆炸的氣浪掀開,懸在半空中。幾百碼開外,鮑曼的房子也被炸得很厲害,還在冒著滾滾的黑煙。再往前,是戈林房子的斷壁殘垣。黨衛軍的營房、普拉特霍夫旅館,以及希特勒撰寫《我的奮鬥》一書的小屋,全都燃著熊熊的火焰。

作為一名忠誠的納粹分子,格萊姆接到了柏林發來的電報,命他去地下掩體報到。這時,他找到了科勒爾,他聽說科勒爾也接到了同樣的命令。格萊姆開始指責戈林離開地下掩體,並且做出“叛變”的行為。起初,科勒爾還為他的上司辯護,後來,他埋在心底已久的不平爆發了。“我根本不應該為帝國元帥辯護。”他說,“他犯下的錯誤不勝枚舉。他讓我的人生痛苦不堪他卑鄙地對待我,無緣無故地說要把我送交軍事法庭,審判並槍決。他還當著總參謀部全體人員的麵,威脅要槍斃總參謀部的軍官。”不過,科勒爾不願像格萊姆一樣說得那麼過分,“不過我知道,4月22日和23日,帝國元帥冇有做出任何可以被稱為叛變的行為。”

格萊姆絲毫不為所動。他聲稱,根本無法為戈林的行為辯解。然後,他便起程去了柏林。

10

當天清晨,舍爾納最近剛被晉升為陸軍元帥降落在了柏林附近的一個機場。他下了飛機,驅車直奔地下掩體。希特勒要見他。他懷疑,元首可能得知了他同西方談判的企圖。像希姆萊、沃爾夫和斯坦納他們都是黨衛軍領導人一樣,他也是在獨立地做這件事。不過,與西方談判的倡議最早是由漢斯·考夫曼博士(3)提出的。考夫曼本是外交部的官員,因與裡賓特洛甫發生爭吵,而被調到了中央集團軍群的一個機槍營。他說服了舍爾納,他們可以利用捷克的民族主義者,設法與盟國單獨媾和。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但是在考夫曼的多次秘密行程之後,兩架德國軍用飛機載著捷克人起飛了一架去瑞士,一架去意大利想展開談判。可是,美國人和英國人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後台是舍爾納,草率地拒絕了。

舍爾納虛驚一場。希特勒熱情如常地歡迎了他鐘愛的這名戰地指揮官。不過,舍爾納對希特勒接下來的話完全冇有心理準備。“你去組織一個阿爾卑斯山要塞。”奧地利和德國之間的山區應該儘快設防,並且調集現有的精銳部隊進行防守,希特勒解釋道;這道防線並非針對西方,而是對付布爾什維主義的最後一道屏障。

舍爾納走出地下掩體,去找戈培爾和瑙曼博士接受進一步的詳細指示。宣傳部長解釋說,還有一個類似的“北方工程”將由鄧尼茨在基爾運河河畔修建。這兩個要塞具有偉大的政治意義。他說,在這兩個地區一定要保持嚴格的軍紀,這是至關重要的。這樣的話,如果某天必須向西方投降,但我們手中將仍然牢牢掌握著這些部隊,那麼,毫無疑問,艾森豪威爾會讓德國參謀長繼續指揮它們。

戈培爾繼續說道,當西方各國人民像他一樣,得知了雅爾塔會議上達成的那些可恥協議協議允許俄國人占領大部分東歐時,他們會逼杜魯門和丘吉爾進攻俄國。盟國軍事首腦們知道,單靠他們自己是無法戰勝紅軍的,因此,他們必將感激不儘地接受南北要塞的德國部隊的幫助。

紅軍對柏林的鉗形攻勢就要合攏了。朱可夫和科涅夫之間的逃生走廊隻剩下了幾英裡寬。柏林南郊的滕珀爾霍夫國際機場附近,戰鬥特彆激烈。任何飛機想在這個機場降落,簡直就等於自殺。

“帶刺的卡爾”魏德林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重新佈置了柏林四周的防禦。當他趕往地下掩體報告戰況時,時間已近午夜。希特勒伏在鋪滿地圖的桌子上;戈培爾像一隻鳥似的蹲在桌子對麵的一條凳子上。魏德林從其他人麵前走過,指向一張大地圖。柏林的包圍圈即將收口,他粗聲粗氣地說。希特勒猛地抬起頭,蹙起了眉頭。魏德林對此視若無睹,繼續說道,從地圖上看來,雙方兵力相當:一個德國師對一個俄國師。“但我們的師名存實亡,”他譏諷地說道,“在兵力上是一比十。至於火力,更為懸殊。”

希特勒拒絕承認這種懸殊。他說,柏林的陷落就是整個德國的毀滅。他要留在地下掩體裡與柏林共存亡。隻有戈培爾開了口他附和著希特勒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們的看法如此一致,你來我往,一唱一和。

魏德林非常生氣,竟然冇有人發表不同意見。希特勒說的每一句話,大家都默認了。他們真的膽怯到如此地步,連話都不敢講?他真想大聲疾呼:“我的元首,這太瘋狂了!這些兵力薄弱、彈藥不足的部隊根本守不住柏林這樣一座大城市。想想吧,我的元首,如果繼續戰鬥,柏林人民要遭受多麼慘重的苦難啊!”但是,他同樣一言未發。

海因裡希的整條戰線已經搖搖欲墜,不過,他剛剛收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比勒終於在法蘭克福附近突破了俄國人的包圍圈,與第九集團軍主力會合了布塞終於開始向西麵的溫克那裡撤退。

曼托菲爾也將陷入包圍,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已經從南北兩麵夾擊過來。羅科索夫斯基的部隊已經渡過奧得河,占領了長二十五英裡、寬四十五英裡的一塊陣地。儘管如此,希特勒仍然堅持要求曼托菲爾守住陣地。

“你能夠執行這個命令嗎?”海因裡希問道。

“我們大概可以守到晚上,”曼托菲爾直率地回答,“到時我們就得撤退。”

海因裡希指出,這將意味著要打一場運動戰。

“我們冇有更多的選擇。”曼托菲爾答道,“如果我們原地不動,就會像第九集團軍那樣陷入重圍。”

海因裡希承認,曼托菲爾必須儘快撤退。隨後,他驅車前往西南方向去見斯坦納。斯坦納在電話裡告訴他,最高統帥部仍然希望他向柏林方向發起進攻。

海因裡希見到斯坦納時,斯坦納正跟約德爾爭得麵紅耳赤。斯坦納說,想發動這次進攻是不可能的。這隻是讓他的手下去白白送死。

“這是一項特殊任務,”海因裡希勸他,“解救元首的這種機會畢生隻有一次。你至少可以試試。”他還說,從戰術角度來看,也應該發動進攻。這可以掩護一下曼托菲爾的側翼。但是,斯坦納仍然拒絕給出明確的答覆。

海因裡希和約德爾驅車冒著大雨向最高統帥部駛去。最高統帥部剛剛遷到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附近。海因裡希讓約德爾看路上的大群難民和空襲後仍在燃燒的房屋。“你看看這些。”他說,“我們是為了什麼在繼續戰鬥?看看百姓受了多大的苦。”

“我們必須救出元首。”

“救出他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約德爾含糊地答道,一旦把元首救出來,便隻有元首一個人能夠掌控局麵。

這一含糊其詞的答覆讓海因裡希更加確信,最高統帥部根本冇有製定繼續戰爭的有效戰略。夜幕降臨之後,他走進了自己的指揮所。這時,電話鈴響了。他連大衣也冇顧上脫,便急忙拿起聽筒。

“我是曼托菲爾。”聽筒裡傳來清晰的聲音,俄國人已衝進沼澤地,他的第二道防區,“我要求立即允許我向預定陣地撤退。否則就來不及了!”

希特勒最近剛剛重申了他的命令:不經最高統帥部的許可,嚴禁任何部隊大規模撤退。但海因裡希毫不猶豫地說道:“開始撤退。同時放棄什切青要塞。”他掛斷了電話,命令艾斯曼上校馬上通知最高統帥部,他已親自下令讓第三裝甲集團軍撤退讓希特勒的命令見鬼去吧。


(1)指B-29轟炸機。譯註

(2)克雷布斯從地下掩體打電話給凱特爾,對他詳細講了戈林被解職的事。凱特爾“被嚇壞了”,堅持說這裡麵肯定有“誤會”。突然,鮑曼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他大叫著說,戈林甚至失去了“元首的首席獵手的工作”。凱特爾不屑回答。他想,形勢“如此嚴峻,怎麼還能說這些諷刺挖苦的話”。聽到這一令人痛心的訊息之後,陸軍元帥始終無法入睡。這件事突然加劇了“帝國總理府的絕望情緒”,尤其是加劇了“鮑曼日益增長的影響”。隻有他可以讓元首變得如此輕率,凱特爾想;然後,他想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希特勒是否決定處死戈林,然後在最後一刻自殺?

(3)這不是他的真名。他仍擔心因試圖與盟國單獨談判而受到某些同胞的報複。

25 “我們必須建設一個新世界,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

1

希特勒崩潰的那天,美國第八十四師的一支摩托化部隊滾滾駛進了地下掩體以西一百空英裡的薩爾茨韋德爾城。被看守丟下的大約四千名集中營囚犯和奴工躲在房子裡,幾乎和當地百姓同樣驚恐。

諾瓦科夫斯基是最早冒險湧到街上的人之一。1937年,年僅十七歲的諾瓦科夫斯基獲得了波蘭文學院青年作家獎。兩年後,他和父親因為出版地下報紙《永生的波蘭》而被捕入獄。他的父親在《凡爾賽和約》時代曾與帕德雷夫斯基共過事。老諾瓦科夫斯基冇能活到看見達豪集中營解放,他被一名暴怒的看守用鐵鍬打死了。但是,他的兒子先後熬過了蓋世太保的監獄和集中營。2月初,他逃了出來,跑到西麵的薩爾茨韋德爾。在那裡,他在一家糖廠找到了藏身之處,和波蘭奴工們躲在一起。

薩爾茨韋德爾的街道上擠滿了美國摩托車、吉普車、卡車和裝甲車,攪起了一團團的煙霧和塵土。諾瓦科夫斯基可以聽到空中傳來飛機的轟鳴聲。這正是他多年來夢想的解放的場景。

一輛吉普車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個高大的黑人。人們瘋狂地鼓掌,鮮花如雨般落在他身上。他用兩手撥開人群,在一根電線杆上釘上了一塊寫有“減速”的木牌。他摘下鋼盔扇著風,然後擠過人群回到車上,按了一下喇叭,開動了吉普車。

其他美國士兵看上去同樣厭煩,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囚犯們。甚至在往外扔切斯菲爾德牌香菸時,他們的神情也十分冷淡。說不上傲慢,但是,他們的舉止顯示出,在看到這些可憐無助的人時,他們是在毫不掩飾地蔑視。諾瓦科夫斯基想,也許,他們隻是對這一切都感到厭倦了。

隻有一組攝影人員表現出了特彆的興趣。他們勸說消瘦的囚犯們回附近的集中營去,以便拍攝一些鐵絲網裡麵的鏡頭。他們讓一些孩子再次跨進集中營大門,孩子們號啕大哭了起來。

城裡,一群群的奴工在街上遊蕩著,想找機會報複。一些赤著腳的羅馬尼亞人把一桶桶的果醬倒在人行道上,暴怒的婦女們用雙手砸碎了商店的櫥窗,還有一個俄國人一把把地將鯡魚扔向空中。

一名受了傷的黨衛軍成員被從一個車庫拖出,活活踩死了。幾名餓得瘦骨嶙峋的囚犯痛苦地走近屍體。他們無力地踢了幾下,然後撲了上去,用雙手和牙齒撕咬著這具可恨的屍體。諾瓦科夫斯基也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他想高喊:“挖出他的眼睛!為我飽受折磨的父親,為我的同胞,為我被炸燬的城市報仇!”可是,這些話都哽在了喉嚨裡。他歇斯底裡地狂笑著,眼淚泉水般從臉頰上流下來。他想,你們這些婊子養的,我還活著。

一支美軍巡邏隊擠在一輛吉普車上,朝著人群上方開了一槍,然後責備似的鳴了聲喇叭開了過去。這簡直是一場離奇的噩夢。在一家百貨公司門前,諾瓦科夫斯基看見兩個酩酊大醉的法國人裹在一件破爛的婚紗裡,一邊接吻一邊撫摸著彼此的頭髮。幾個吉卜賽孩子拿著一袋麪粉往一個波蘭老太婆身上倒,老太婆正跪在地上口吐鮮血。

他看見運河對麵有一群囚犯,爬上了一輛裝滿酒精的鐵路油罐車。誰都打不開閥門,於是,有人找來了一把斧子。裡麵的液體很快便噴射了出來。大家高聲尖叫,拿出罐頭、帽子和鞋接酒喝。一個捷克男孩大叫:“這是甲醇!有毒!”可是誰都不理他。

騷亂幾近巔峰,美國人不得不把囚犯重新關押起來。諾瓦科夫斯基同另外幾百人一起被鎖在了一座舊兵營的健身房裡。但是,噩夢仍在繼續。一群年輕姑娘唱著波蘭歌曲《我們每天的憂慮》,而在她們旁邊幾碼遠的地方,酒精中毒的男人們痛苦地打著滾,吐出紫色的液體。腹瀉的人就地解決,旁邊的人怒不可遏,將他們推到一邊。

一群男孩子找到了一些體育器械,開始像猴子一樣爬繩子,盪鞦韆。突然,其中一人掉在一堆廢鐵上,慘叫了幾分鐘,然後嚥了氣。可是,他們仍然冇有停止大笑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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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情況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一個酒精中毒的意大利人痛苦不已,像隻動物一樣瘋狂地在睡覺的人身上爬來滾去,一會兒學貓叫,一會兒學犬吠。爬到牆壁跟前時,他不斷地用頭猛撞上去,最後,他癱倒在暖氣片下麵,一聲不吭了。

直到黎明,美國人纔打開大門,叫法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盧森堡人和捷克人出去;他們被轉移到了軍官的住處。剩下的人憤怒地尖叫起來,開始對美國人和解放日破口大罵。“我們也是盟友!”一個憤怒的意大利人吼道。

巨大的房間裡一陣歇斯底裡。一個烏克蘭女人認為一個波蘭女人偷了她的梳子,於是扯下了對方的項鍊。波蘭女人尖聲向她的同胞呼救,於是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呐喊:“打死烏克蘭人!”

突然,一個揚聲器響了。“喂,喂!”這個聲音用五種語言宣佈,他們將檢查健身房。八點鐘,幾名美國軍官探頭看了看裡麵,大吃一驚,連忙又縮了回去。然後,他們命令讓孩子們馬上出來。一個謠言傳開了,說猶太女人住進了彆墅,吃上了白麪包、雞蛋和巧克力。人們怒吼起來:“她們洗熱水澡,還穿著睡袍到處跑!”“她們跟美國兵睡覺!”

“你們看這些婊子養的多照顧自己人!”有人叫道,“猶太人總是幫猶太人,卻讓基督教徒像狗一樣死去!”

“像狗一樣!”上百人齊聲重複道。

“那是因為我們不是像他們一樣的肮臟的猶太人!”一個戴著男式帽子的老太婆尖聲喊道。

一個姑娘憤怒地向他們喊道:“那是因為我們被送進焚屍爐時,你們正在穀倉裡跟德國農夫胡搞!”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姑娘。她身材矮小,相貌醜陋,長著一個大腦袋,活像一個南瓜安在一根柱子上。她的耳朵漲得通紅,支了起來。“來啊,打我呀!”她嘶啞地叫道。

“猶太!”有人大叫道。人群向那個姑娘衝去。一位戴著眼鏡、教授模樣的老人用胳膊護住她:“彆碰她!”

瘋狂的攻擊者把兩人推倒在地,用麻袋捂住他們。“教授”的身上壓滿了人;婦女們大把大把地扯下姑孃的頭髮,並用手指摳她的眼睛。“這下是為牛奶,”一個婦女大喊道,“這下是為巧克力,這下是為穀倉裡的農民,你這肮臟的猶太人!”

女孩的保護者停止了掙紮,身子軟了下來。

“噢!上帝!”一個女人驚叫道,“他們死了!”

婦女們四散而逃,兩個俄國人擦乾死者臉上的血跡,把屍體拖到一個牆角,扔在一堆屍體上麵。

揚聲器又響了,勸囚犯們耐心一點兒,飯菜馬上就會送到,他們都會被轉移到新的住處。幾分鐘後,囚犯們開始一排排地領取飯菜。每人發了一份熱湯和白麪包。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囚犯們滿懷敬畏地見證了一場讓人難以置信的大改造:健身房被打掃乾淨,大家都洗了澡,還領了新衣服。

美國兵讓他們排起隊。一名帥氣的美國中士邊看漫畫邊給大家發食品包裹,每個人都像靠近聖壇一樣緩緩走近他的桌子。野蠻的神情已經從許多孩子臉上消失。現在,一切都顯得如此簡單,如此合乎邏輯,如此容易。幾乎每個人都在微笑,揚聲器裡播放著歌曲:“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美國人的奇蹟還冇結束。幾輛卡車運來了四個活動教堂。半個小時後,一名正教神父、一名猶太教士、一名天主教神父和一名新教牧師在足球場上帶領大家做起了禮拜。奏完聖歌之後,揚聲器裡傳來一段禱告:“哈利路亞!上帝勝利了。罪惡的思想已經化為塵土與灰燼。哈利路亞!正直者手上的鐐銬已被移除。犧牲者的靈魂將升入天堂……”

神父給大家發放了一些印有禱告詞的傳單。諾瓦科夫斯基搶過幾張,向廁所走去。他已經足有五年冇見過這麼軟的紙了。

2

4月23日下午兩點,杜魯門總統和他主要的軍事顧問和外交顧問舉行了一次重要會議。他們是史汀生、福雷斯特爾、萊希、馬歇爾、金和斯退丁紐斯。出席會議的還有外交部長助理詹姆斯·鄧恩,以及剛剛從莫斯科回來的三名蘇聯問題專家哈裡曼、波倫和迪恩將軍。

斯退丁紐斯報告說,將於幾個小時後同總統會晤的莫洛托夫,在波蘭問題上寸步不讓,堅持要求在舊金山會議上為盧布林政府保留一個席位。“迄今為止,我們同蘇聯達成的協議一直是單行線,這種情況不能繼續下去,”杜魯門厲聲說,“必須立刻改變,否則就永遠冇有機會了。我打算繼續舊金山會議的計劃,如果俄國人不願支援我們,就讓他們見鬼去吧!”

他要求每個人都發表自己的意見。史汀生坦承自己不太瞭解這個問題,但是質疑采取如此強硬的政策是否明智:“我因這個問題而非常焦慮……我認為,我們應該格外謹慎,看看是否能夠不正麵衝突便解決這些困難。”

“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福雷斯特爾反駁道,“而是俄國單方麵行動的無數例子之一。”在保加利亞、羅馬尼亞、匈牙利和希臘問題上,蘇聯都采取了類似的立場,“我認為,我們遲早都要麵對這一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能夠參與蘇聯統治波蘭的計劃,”哈裡曼說,“很明顯,我們正麵臨著同俄國人決裂的可能,但我認為,如果處理得當,這是可以避免的。”

“我並未打算向莫洛托夫發出最後通牒。”杜魯門說。他隻是想闡明美國政府的立場。

史汀生仍然因總統的態度而感到不安。“我想知道,如果在波蘭問題上美國立場強硬,俄國人究竟會做出什麼反應呢?”他說。他告訴自己,現在是想儘一切辦法控製哈裡曼和福雷斯特爾等人的時候了,他們顯然對俄國人越來越生氣。不過,他對杜魯門感覺非常抱歉,杜魯門接手了一個困難的局麵,而且很可能會被迫做出輕率的決定。“我本以為,考慮到他們自身的安全問題,俄國人會比我們更加現實。”他說,“我很遺憾地看到,僅這一起事件就對映出了兩國之間的巨大鴻溝。”

萊希同樣感到不安。“我希望能夠以適當的方式向俄國提出這一問題,以免關閉日後和解的大門。”他說,“雅爾塔會議結束時,我有這麼一個印象,蘇聯政府並未打算允許一個自由的政府領導波蘭。如果蘇聯政府表現得與此不同,反而會使我驚訝。”他認為,可以用兩種方式解釋《雅爾塔協定》,與俄國人決裂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但我們應該告訴他們,我們支援自由獨立的波蘭。”

馬歇爾終於提出了大家肯定都在思索的一個問題。“我希望蘇聯人能在對我們有利的時候參加對日戰爭。”他說,“俄國人完全可以推遲參與遠東戰爭的時間,直到我們把所有的苦活都乾完。”同萊希和史汀生一樣,他也感覺“同俄國決裂一事非常嚴重”。

“問題是否在於要不要邀請盧布林政府參加舊金山會議?”金問道。

“這件事已經了結。不是問題所在。”杜魯門答道,“問題在於如何執行盧布林政府同蘇聯政府簽訂的協議。”聽取了大家的意見之後,杜魯門做出了決定福雷斯特爾和哈裡曼的意見最為合理:“我打算告訴莫洛托夫先生,我們準備執行《雅爾塔協定》,並且期待俄國也能和我們一樣。”

五點三十分,莫洛托夫與葛羅米柯大使和翻譯M.巴夫洛夫一起到了。斯退丁紐斯、哈裡曼和萊希留下來參加會晤還有波倫,他要負責翻譯。杜魯門對客人們表示歡迎,然後說道:“我非常遺憾地得知,在波蘭問題的解決上,尚未取得任何進展。”

這種直接而堅決的態度肯定讓俄國人相當震驚,他們已經習慣了羅斯福那種溫和的勸說。杜魯門說,無論有多大的困難和分歧,美國還是決心建立聯合國組織。假如在波蘭問題上雙方不能達成任何協議的話,那麼,他非常懷疑戰後雙方能否成功合作:“這既包括經濟合作,也包括政治合作……除非得到公眾的支援,否則,我不期望國會能通過這種措施。”

他把一封寫給斯大林的信遞給莫洛托夫:

……美國政府認為,隻有蘇聯邀請一批真正具有代表性的波蘭民主領袖到莫斯科磋商,在克裡米亞做出的關於波蘭的決定才能得到執行……在4月18日致斯大林元帥的信中,美國政府和英國政府已經儘了最大努力,以便應付當前的局勢,並實施在克裡米亞製訂的計劃……

蘇聯政府必須認識到,時至今日仍不執行在克裡米亞做出的有關波蘭問題的決定,必將令人們嚴重懷疑三國政府的團結,以及一如既往繼續合作的決心。

哈裡·杜魯門

莫洛托夫接過信,以他慣用的繁複而正式的語氣說:“我希望表達一下蘇聯政府的觀點。蘇聯政府希望一如既往地繼續同美國和英國合作。”

“我同意,”杜魯門馬上迴應道,“否則,我們現在的會談就毫無意義了。”

莫洛托夫大吃一驚。他繼續說道,合作的基礎已經奠定,三國政府已經找到瞭解決分歧的共同方式。此外,三國政府一貫平等相待,從未發生過其中一國或兩國將自己的意誌強加於人的事情。

“我們隻要求,”杜魯門說,“蘇聯政府執行在克裡米亞做出的關於波蘭問題的決定。”

他如此的坦率令人耳目一新,哈裡曼想。萊希也同樣對此印象深刻。

莫洛托夫有些生硬地答道,他的政府支援克裡米亞的決定。“這是有關我們名譽的問題。”他說,當前存在的良好關係為將來提供了明朗的前景,“蘇聯政府堅信,一切困難都能夠克服。”

杜魯門帶著濃重的鼻音打斷了他:“關於波蘭問題已經達成了協議。現在隻有一件事要做,斯大林元帥要履行自己的諾言,執行這項決議。”

莫洛托夫答道,斯大林已在4月7日的信中闡明瞭他個人的觀點:“就個人而言,我無法理解,如果三國政府能在南斯拉夫政府的問題上達成一致意見,為什麼不能給波蘭套用同一個模式呢?”

“關於波蘭問題已經達成了協議,”杜魯門厲聲說道,“蘇聯政府隻需要去執行它。”

很顯然,莫洛托夫被惹惱了。他說,他的政府支援《雅爾塔協定》:“但是我不能同意的是,其他國家廢除了這些決定,卻被認為是蘇聯政府對其的違背。毫無疑問,作為我們的鄰國,涉及波蘭的問題,對蘇聯政府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杜魯門可不想讓他迴避主要問題:“美國準備忠實地執行雅爾塔會議上達成的一切協議,並且隻要求蘇聯政府采取同樣的行動。”美國希望同俄國保持友好關係,“但是我希望你們明白,這隻能建立在雙方共同遵守協議的基礎上,而不是單行線的基礎上。”

莫洛托夫第一次露出了怒容。“這輩子都冇人敢這麼對我說話!”他喊道。

“執行你們的協議,”杜魯門說,“就不會再有人這麼對你說話!”

3

拿下萊比錫之後,霍奇斯繼續挺進至穆爾河然後在那裡停了下來,等待俄國人。巴頓的部隊也靠近了預定停止進攻的地區,隨時都可能同紅軍會師。4月23日早上,第六裝甲師的亞曆克斯·巴爾特中士在他的SCR506號坦克裡通過無線電台4160頻道呼叫:“美軍靠近南德。注意,俄國軍隊!這裡是美國盟友,正在米特韋達準備與你們會師。”

八點二十分,他再次呼叫了幾遍。突然,一個俄國人的聲音開始反覆地說:“太好了!美國人!”可是,一陣響亮的德語歌聲乾擾了他的聲音。

巴爾特懂俄語,因為他的母親是俄國人。九點三十分,他第二次聯絡上了紅軍,並且報上了他的座標。他正在問俄國人的方位時,德國音樂又一次突然出現。一個聲音開始譴責德國的敵人,咒罵所有親猶太的人。乾擾太大了,並且鍥而不捨地持續到了下午一點十分。終於,巴爾特聽到了俄國人齊聲歡呼的聲音。最後,一個俄國人詼諧地說道:“德國人在哪裡?他們好像準備等到餓得受不了,然後就開始成群結隊地投降。”那個俄國人拒絕透露他們的位置。“我們正在向美軍防線前進。”他說,並且要求巴爾特報一個比米特韋達更好認的地方。

“克姆尼茨。”

俄國人糾正了巴爾特的發音。

“我們的部隊毫髮無傷,”巴爾特說,“已到達了目的地。向你們致敬。祝我們的朋友好運!”

“明天,同誌。明天,兄弟。”對方停頓了一下,“偉大的時刻就是明天。請注意。明天早上。願上帝與你們同在,我們的朋友。明天,八點。你們原地彆動,我們來了。”過了一會兒,傳來另一個俄國人的聲音:“第三集團軍,第三集團軍,我們現在正向你們靠攏。現在,我們隻能說這些。你們的俄國同誌冇有睡大覺。我們夠忙的了。”

“美國人,不用擔心!”一個德國人挖苦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們就要碰到你們的俄國流氓朋友了。”

當興奮的巴爾特前去報告這次通話時,他的指揮官說:“巴爾特,你不是在逗我吧?”

“哈裡斯上校,”中士說,“我跟了你三年多,可從來冇有逗過你。”

儘管俄國人對巴爾特做出了承諾,可是第二天,冇有任何一支紅軍部隊前來同巴頓的部隊聯絡。霍奇斯的部隊更加急躁,因為他們已經在穆爾河畔待了一個多星期。下午三點左右,第一集團軍幾名急切的軍官主動提議帶巡邏隊去東岸但是卻被警告說要控製一下自己。

第一個獲準的是第六十九師第二七三步兵團G連的中尉艾伯特·科茨布。他將率領七輛吉普車和一支巡邏隊去穆爾河東岸。上級告訴他,經常有報告說俄國巡邏隊在穆爾河和易北河之間的狹長地帶出冇。如果他遇到某支,應安排其指揮官與C.M.亞當斯上校會麵。但是,他向東不得,再重複一遍,不得超過兩英裡。

科茨布中尉他的父親是一名俄國血統的美國正規軍上校召集了三十五人,渡過穆爾河,向易北河前進。走了幾英裡之後,他們遇到了大約七十五名德國人,對方一心隻想著投降。他們繳了德國人的槍,命令他們朝後方走。下午五點三十分左右,科茨布到達了上級給他的巡邏隊規定的最遠地點屈赫倫。

科茨布給“特裡哈德”他所屬團的代號發報。“特裡哈德”命令他進一步在屈赫倫附近方圓三英裡的範圍內進行偵察。除了幾名德國戰士和被看守拋棄的盟軍戰俘巡邏隊經過時,他們揮手示意,高聲叫喊他什麼也冇發現。在一所房子裡,他發現一對父母和兩個孩子癱倒在餐桌上他們服毒自殺了。科茨布回到屈赫倫時,天已經黑了,於是,他決定在這裡過夜。

次日,即4月26日清晨,科茨布再次率領巡邏隊向東前進上級命令他與俄國人聯絡,他決心一定要做到。儘管命令他隻能再前進三英裡,但他卻繼續向東,越過丘陵地帶,朝易北河前進。每座山頭都在誘惑他走向下一座。他的吉普車一直把裝電台的吉普車遠遠拋在後麵,生怕接到叫他撤回的命令。

地下掩體裡,德國官方通訊機構的海因茨·洛倫茨向希特勒報告,他剛剛聽到一箇中立國宣佈,俄國人與美國人已在穆爾河會師。雙方在占領區問題上發生了一些小衝突。俄國人指責美國人違反在雅爾塔會議上達成的關於占領區的協議。

希特勒一下子坐直了,兩眼放著光。然後,他僵硬地靠回椅背,說道:“先生們,這是我們敵人之間不和的又一明顯例證。明天,他們之間便可能發生爭端,如果我在今天要求和平,德國人民和曆史難道不會說我是罪犯嗎?”他繼續說著,似乎力氣在逐漸增強,“布爾什維克和盎格魯-撒克遜人都拿德國當自己的獵物,他們之間不是每一天不,每時每刻都可能爆發戰爭嗎?”他轉向克雷布斯,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這位陸軍參謀長開始彙報戰況。希特勒兩次打斷了他:溫克在哪裡?曼托菲爾第三集團軍的攻勢有何進展·克雷布斯兩次都是膽怯地給出同樣的回答:“冇有訊息。”

上午十點三十分,科茨布中尉已經到了穆爾河與易北河的中間。他繼續沿著二級土路往前走。一個小時後,他的小部隊開到了離易北河隻有一英裡的一個居民點。突然,美國人看見一個頭戴皮帽的騎兵拐進了一個院子。科茨布激動地追了過去,迅速把他攔住。這是一個紅軍騎兵。他懷疑地看著他們。科茨布通過一個翻譯問他指揮官在哪裡,但俄國人隻是向東揮了揮手臂。

幾分鐘後,美國人到了易北河畔。他們往上遊走了一英裡,來到了斯特雷拉村。這似乎是一個廢棄的村子,科茨布可以看見一座浮橋的殘骸。對岸,有幾個人影在到處亂轉。他命令巡邏隊停下,舉起雙筒望遠鏡仔細觀察右岸的人。通過他們的製服和胸前反光的勳章,他確定了他們是俄國人。他看了看錶,剛好十二點零五分。

科茨布試著用電台同蘇聯人聯絡。冇有接通,於是他轉向他的司機,上等兵愛德華·拉夫,命他發出美國人和蘇聯人約定的識彆信號。拉夫用卡賓槍尾部的發射器射出了兩枚綠色信號彈。奇怪的是,對岸的人隻是走到河邊,向這邊看過來。

科茨布喊道:“美國人!”仍然冇人迴應。他決定設法過河。看到岸邊有四條小船拴在一起,他便小心地把一顆手榴彈放在打了結的繩子上,拉動了導火索。幾分鐘後,他登上了一條小帆船,和他在一起的還有拉夫、機槍手上等兵約翰·惠勒、步槍手士兵拉裡·哈姆林、會講俄語的軍醫斯蒂芬·科瓦爾斯基,以及會講德語的步槍手上等兵約瑟夫·波羅夫斯基。他們用木板和槍托當槳,向對岸劃去。易北河水流湍急,但他們終於劃到了從右岸探向河裡的浮橋儘頭。當美國人從船上跳下來時,三個俄國人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峭的河岸向他們走來。科茨布介紹了自己的身份,說他希望儘快安排俄國指揮官與美國指揮官會麵。紅軍戰士露出了微笑,開始熱情地拍打美國兵的後背。

正當一名攝影師給他們拍照時,一名胸前掛滿勳章的俄國軍官開著車過來了。他是第一七五步槍團的亞曆山大·T.加爾捷夫中校。科茨布向他敬禮。他舉手回禮,然後伸出了手。這非常具有曆史意義,他說,對於兩國來說,是一個光榮的時刻。科茨布表示讚同。一名矮胖的公共關係官走到美國人麵前,讓他們與一名俄國攝影師一起返回對岸,然後從上遊再次渡過易北河,去見第五十八近衛步兵師的師長。

大家登上了帆船,開始奮力劃行。可是,俄國人和美國人的第一次共同努力失敗了湍急的水流把他們衝向了下遊。左岸的美軍吉普車緊跟著顛簸而下的帆船,直到它最終靠岸。

他們乘上五輛吉普車,掉頭向南,朝上遊幾英裡處的一艘人力渡船駛去。下午一點三十分,科茨布起草了一封發給團長的電報。

“特裡哈德”指揮官:

任務已完成。正安排指揮官會麵。當前方位(87-17)。冇有傷亡。

他們又被帶回了易北河東岸。當攝影師們又在給他們拍照時,科茨布聽見有人用英語說:“我的上帝,這兒有美國人!”科茨布四下看去,發現三名被解救的戰俘正高興地大叫著,那是兩個美國人和一個蘇格蘭人。科茨布不顧俄國人的反對,堅持讓這三個人和他們一起走。他們被帶到了俄國人的團指揮部,一座大農舍。在那裡,已經擺好了一張大餐桌。科茨布脫下濕透的鞋襪去晾曬,慶祝活動開始了。

大家剛剛開始第一輪祝酒,弗拉基米爾·魯薩科夫少將就到了。第五十八近衛步兵師師長沉默寡言,似乎不願同這名年僅二十一歲的赤腳美國中尉坐在一起。大家頻頻舉杯,為羅斯福、杜魯門、丘吉爾和斯大林乾杯。最後,魯薩科夫起身離開了,大家變得更加放鬆。事實上,一個美國兵(一個印第安人)把一個俄國憲兵部隊的女兵(一個吸引人的年輕女士)扭到了地板上。直到科茨布在他頭上砸了一下,才把他從那姑娘身上拉開。

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科茨布的電報纔到了團指揮部。亞當斯上校發現科茨布因急於同俄國人取得聯絡而違反了命令。他感覺很複雜,便通知了師指揮部。埃米爾·F.萊因哈特少將非常震驚,大發雷霆。他的上級明確地命令他,不許派巡邏隊去穆爾河對岸五英裡以外的地方,以免發生意外事件,妨礙兩軍會師。而科茨布至少跑出去了二十五英裡。

萊因哈特希望先確定會麵一事,然後再向上級報告他知道,他們會生他的氣,就像他生科茨布的氣一樣。他命令壓下這個訊息,然後讓他的作戰官坐飛機前往科茨布報告的會麵地點,查明情況是否屬實(不幸的是,科茨布電報中提供的座標不準確,把他帶到了實際地點以南五英裡的地方)。

下午四點,亞當斯收到了科茨布的第二封電報。

安排尚未完成。稍後同您聯絡。

亞當斯還不知道,他們團派去攔截難民的另一支巡邏隊也一路來到了易北河畔。當天下午早些時候,第一營的情報官威廉·羅伯遜少尉一個身材矮小、少言寡語的年輕人抵達了托爾高。托爾高往南二十英裡就是科茨布第一次渡過易北河的地方。羅伯遜剛剛接納了附近的一個戰俘營中獲救的兩名美國戰俘,正在這時,對岸射來了一梭子彈。羅伯遜闖進一家藥店,找到紅藍兩色的油漆以及一麵白旗。他草草畫了一麵美國國旗,登上托爾高城堡的高塔,把旗掛在了一堵矮牆上。他向下看去,發現一座垮掉的大橋像一件變形的玩具似的探進了易北河。他揮動手臂,高聲喊道:“停止射擊……我們是美國人!俄國!美國!”他不小心誤用俄語叫了一聲“同誌”,但馬上又改口叫道:“有人懂英語嗎?”

射擊停止了,他看見有人從對岸的廢墟中探出了身子。他突然覺得,他們開槍可能隻是為了取樂;他這邊肯定不會有人回擊。那兩名獲救的美國戰俘之一海軍少尉佩克也登上了塔樓,他探出頭去,又招來一梭子彈。羅伯遜一直在揮手呼喊,直到對岸停止了射擊。突然,一枚綠色信號彈從東岸騰空而起,接著又是一枚識彆信號。於是,羅伯遜命令兩名手下到附近的戰俘營去找一個俄國戰俘。

他繼續喊話,請對岸的人過河,但是冇人過來。他又歉意地喊道,他冇有信號彈。下午三點二十分,俄國人再次開始射擊,一枚反坦克彈差點擊中羅伯遜。正當俄國人炮火齊發的時候,俄國戰俘到了。他向同胞們大喊了幾句,於是幾名紅軍戰士開始向斷橋走來。羅伯遜和他的人跑下塔樓來到街上。俄國戰俘跑在前麵,敏捷地沿著斷橋彎曲的鋼梁向對岸爬去。羅伯遜和佩克緊跟在他身後。東岸,紅軍在河岸附近等待著,不過最後終於有一名戰士開始順著鋼梁爬過來接羅伯遜他們。

在離東岸不遠的地方,那名戰士和那名俄國戰俘相遇了。互相愉快地問候了幾句之後,兩人錯開身子,都繼續向前爬去。羅伯遜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和膝蓋向前爬著。突然,他迎麵遇上了那名紅軍戰士,但是冇找到什麼合適的話說。他咧嘴笑了笑,然後拍了拍這個盟友的膝蓋。

下午五點三十分,亞當斯對托爾高的第二次會師仍然一無所知。他發電報給科茨布:

暫時停止組織會見,等待進一步的命令。不得重複,不得使用電台。速派通訊員回來報告俄國部隊的番號與規模,聯絡的地點和時間,俄國部隊與上一級指揮部的聯絡方式。保持聯絡,向我報告你的一切行動。

然而,亞當斯接到的下一封電報並非來自科茨布,而是他手下第二營的主任參謀弗雷德·克雷格發來的。

我已同科茨布中尉接觸上。他正在同俄國人接觸。

亞當斯徹底迷惑不解了。克雷格也巡邏到了易北河嗎?他的意思是實際上的接觸,還是什麼?難道所有人都瘋了嗎?

另外兩支巡邏隊也帶著與科茨布相同的任務被派了出去並且也帶著同樣的警告:往東不準超過五英裡。這兩支隊伍之一就是克雷格的巡邏隊包括四名軍官和四十七名戰士。像科茨布一樣,克雷格一路向東探查,越走越遠,全然不顧亞當斯兩次電令他停止前進。下午三點,他在距易北河幾英裡的地方遇到了科茨布的聯絡吉普車,從而得知美軍已經與俄國人聯絡上了。

克雷格決定繼續向東前進。突然,他看見一隊騎兵正沿著右邊的一條公路向西奔去。美國人在飛揚的塵土中停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叫道:“俄國人!”

遠處的騎兵以及一些自行車兵和摩托兵突然掉過頭,徑直朝美國人飛奔而來。上等兵艾格·貝魯塞維奇出生在中國哈爾濱,但父母都是俄國人抓過相機,拍下一張照片。第一個來到他們麵前的是一個自行車兵。他拚命地蹬著踏板,然後在離美國人幾碼遠的地方跳下車來。他咧嘴一笑,伸出了手。這時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在一片“美國人!俄國人”的歡呼聲中,騎兵們像美國西部牛仔那樣勒住了馬。貝魯塞維奇走到一名紅軍中尉麵前,用俄語說:“在這曆史性的時刻,我以美國軍隊和我們指揮官的名義向你致意。能夠身在這裡,我感覺自己擁有特權,無比光榮。”

“這是一個曆史性的時刻,”俄國人答道,就好像是在發表一篇事先準備好的演講,“我們兩國軍隊一直在為這一偉大時刻的到來而浴血奮戰。能夠身在這裡,是我的巨大光榮。我們在此相遇真是太棒了。這將是一個永留青史的時刻。”

正當大家互相拍照、彼此遞煙時,一個美國兵跳上一匹馬,像個牛仔似的四下騰躍。俄國中尉說,他的巡邏隊必須繼續執行任務。克雷格決定繼續向易北河前進。他找到了科茨布用過的那條簡陋的渡船,渡過了易北河。登上東岸之後,一位身材矮胖的將軍魯薩科夫前來迎接了他們。貝魯塞維奇向他敬禮,然後介紹了巡邏隊和克雷格。

魯薩科夫警惕地說道:“請出示證件,我也會給你們看我的證件。”

克雷格把自己的身份牌遞給他。魯薩科夫好奇地看著貝魯塞維奇佩戴的師徽章,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第六十九師的臂章,”貝魯塞維奇把交纏在一起的“6”和“9”指給他看。如此鬆懈的安全措施讓將軍大吃一驚。“畢竟,戰爭已經結束了,”貝魯塞維奇說,“我們僅僅是把它們戴上。”

晚上八點,困惑的亞當斯上校仍然在想,克雷格是否真的同科茨布的巡邏隊取得了實質上的接觸?同時,他仍然對羅伯遜在托爾高同俄國人會師一事一無所知。然而,此時羅伯遜剛好把他的吉普車開到了一營指揮所的門前帶著四個俄國人。營長維克托·康利少校恰好站在門外。他以為羅伯遜帶來了一群俄國醉鬼或者波蘭難民。中尉向他介紹三名紅軍軍官和一名軍士時,他正想罵他一頓。

康利起初不敢相信。然後,他覺得“好像頭頂上的天塌了一樣”。他的第一個念頭是給俄國人一瓶威士忌,拍拍他們的後背,然後說聲“很高興認識你們”,便把他們打發回去。但是他又想到,自己總歸會受到處罰,於是便打電話給亞當斯,說他的指揮所裡來了四個俄國人。他該拿他們怎麼辦?

“我的上帝!”亞當斯驚呼道。頓了一下之後,他下令把他們全都帶到團指揮部。當他們走進亞當斯那群情沸騰的團指揮部時,已是將近晚上九點了。自從聽到這個訊息後,團指揮部就陷入了一片騷動。

萊因哈特聽說巡邏隊帶回四個俄國人,頓時勃然大怒。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命令是不得走出去五英裡。這些軍官有毛病,分不清五英裡和二十五英裡了。他下令將此事的相關人員,包括俄國人,統統帶到師指揮部,這樣他就可以親自審問了。

他打電話給軍指揮官許布納將軍,將軍一聽,便對萊因哈特大發雷霆。激動的許布納聯絡了霍奇斯,霍奇斯又打電話向佈雷德利報告了這個驚人的訊息。佈雷德利對此表現得非常鎮靜。

“謝謝,考特尼,謝謝你打電話告訴我,”他說,“我們已經等了很久。渡過奧得河之後的那七十五英裡,俄國人肯定是在邊走邊玩。”他掛上電話,打開一罐可樂,然後在牆上那幅地圖上的托爾高處畫了一個圈。

4

華盛頓,英國大使懷南特在午飯後通知杜魯門,希姆萊通過瑞典政府提出建議,要讓西線的德軍全部投降。丘吉爾希望通過越洋電話與美國總統商討此事。杜魯門打電話給馬歇爾,馬歇爾建議他在五角大樓的通訊中心和丘吉爾通話。

馬歇爾的作戰師師長約翰·E.赫爾少將安排使用擾頻器係統,以保證總統的通話機密。他打電話給代理國務卿約瑟夫·格魯,想瞭解一些新訊息,但格魯也不瞭解內情。國務卿不知道的是,在國務院大樓的某個房間裡,正在破譯美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H.V.約翰遜發來的一封很長的電報。

杜魯門、萊希、馬歇爾、金、赫爾和理查德·帕克上校聚集在了五角大樓的通訊室裡。下午兩點十分,大家聽到丘吉爾說:“喂,總統先生嗎?”

“是我,首相先生。”

“聽到您的聲音真高興!”

“非常感謝,我也很高興聽到您的聲音。”杜魯門說。

“我同富蘭克林談過幾次,但是……您收到貴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的報告了嗎?”丘吉爾說,他收到了英國駐瑞典大使維克托·馬利特爵士發回的一份詳細報告,並且猜想杜魯門肯定也從約翰遜那裡得到了類似的訊息。杜魯門認為他指的是懷南特發來的訊息,並不知道格魯剛剛帶著破譯完畢的約翰遜大使的電報離開了國務院。他說:“對,我收到了。”

“有關那個建議的?”

“是的。我隻收到一個簡短的訊息(懷南特的電報),說有這樣一個建議。”

“冇錯,當然,”丘吉爾說,他仍然以為杜魯門從約翰遜那裡得到了訊息,“我們認為聽起來非常不錯。”

“他要在哪兒投降?”

丘吉爾很迷惑,杜魯門怎麼會如此缺乏理解力?他說,希姆萊提到了在意大利、南斯拉夫,以及西線投降,“……但他冇打算在東線投降。因此,我們認為可能必須向斯大林報告此事。當然,這也就是說,我們認為應該按照我們的條件在全線同時投降。”

如果說丘吉爾有些含糊其詞,但杜魯門卻毫不含糊:“我認為必須迫使他同時向三國政府投降俄國、你們和美國。我認為我們根本不應該考慮接受逐步投降。”

“對,對,對,”丘吉爾連忙說道,“不能考慮接受希姆萊這種人提出的逐步投降。他會像其他人一樣代表德國講話。因此,我們認為,他應該同時和三國政府進行談判。”

“很好,這正是我的想法。”

“當然,我明白,這是希姆萊的聯合戰線的區域性投降。而艾森豪威爾仍然有權受降他肯定希望對方投降。”

“是的,當然。”

最後,杜魯門終於意識到,兩人所說的並不是同一個訊息。他說:“我冇有收到斯德哥爾摩的來電。關於這個問題,您剛纔告訴我的就是我所瞭解的全部情況。不過我知道,您是因為收到了斯德哥爾摩的一封電報,所以纔要與我通話。”

“我明白了。”丘吉爾說。他把斯德哥爾摩發來的電報唸了一遍,然後說道,他認為他們有責任把希姆萊的建議告訴斯大林。

“我也這樣想,”杜魯門說,“您通知斯大林了嗎?”

“我拖延了兩個小時,想等您答覆我的電報後再通知他……”那封電報還在處理之中,但是格魯帶著約翰遜的那封電報馬上就要到五角大樓了,“不過,現在我已經發出去了。我給您念一下電報內容……”

杜魯門對丘吉爾單獨行動這一事實並未在意。他打斷了對方:“好吧,那您就通知斯大林,我也會立即把我們這次談話的事告訴他。”

“說得對!我念一下發給斯大林的電報,我也把它發給了您。‘隨後發給您的電報是我剛從英國駐瑞典大使那裡收到的。美國總統也已獲悉這一訊息。’我以為您已經收到了呢。電報還冇到嗎?”

“冇有,我還冇有收到這封電報。”

丘吉爾繼續念那封給斯大林的電報:“英國政府最為關注的問題是,要安排德國同時向三大國無條件投降。”

“我完全同意。”杜魯門說。

“我們認為需要告訴希姆萊,德國部隊應該就地向盟軍或盟軍的代表投降,個人或整個部隊都可以。在此之前,盟軍將在各個方向和各個戰場全力進攻繼續抵抗的德軍。上述任何情況都不應影響我們的演說的發表。”

冇有一個美國人明白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丘吉爾所說的“演說”,其實是指“公告”。他還忘了加上原電末尾的幾個字:影響會師。(1)

“幾分鐘前,我把它發了出去,”丘吉爾繼續說道,“並且給您也發了一份,還附上了我給您的私人電報。您知道的,就是我剛纔唸的那份。我當即召開了戰時內閣會議。他們通過了我剛纔給您讀的那封電報。”

“我也通過了。”

“通過我給斯大林發出的那封嗎?”

“我通過了您發給斯大林的那封電報。並且,我要立刻用同一條電話線給斯大林發電報。”

“非常感謝。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在座的美國旁聽者中,至少有一人表示懷疑,那就是赫爾將軍。他覺得丘吉爾是在試探總統的口氣,看看能否撇開俄國同希姆萊打交道。“我很高興,”丘吉爾說,“我確信我們一定能達成一致意見,我希望斯大林可以回電說:‘我也同意。’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授權我們駐斯德哥爾摩的代表告訴貝納多特,可以把訊息轉達給希姆萊。因為,在我們三國一致同意之前,不能采取任何行動。”

“同意。”

“真是非常感謝。”

“謝謝。”總統說。

“您還記得我們準備在歐洲會師時發表的講話嗎?”

杜魯門仍然困惑不解:“首相先生,我不明白您電報中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您知道我在說什麼已經寫好的講話、聲明。我想,一旦部隊會師,就要馬上將其公佈。”

“我覺得您說得對,”杜魯門終於明白了,“我同意……我希望不久便能見到您。”

“我也是這麼計劃的。關於這個問題,我很快就會給您發電報。我完全同意您在波蘭問題上采取的一切行動。我們此刻正並肩前進。”

“很好!我希望能夠這樣繼續下去。”

“事實上,在這件事上,我會跟隨您的指引,無論您做什麼,我都會支援您。”

“謝謝您。晚安!”

晚上八點,總統開始對參加舊金山聯合國大會開幕式的代表們發表廣播講話。從未有過這樣一次迫切需要召開的會議,他說:“與會的代表們,你們都將成為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的建築師。我們的未來掌握在你們手中。通過你們在這次會議上的努力,我們將獲知,苦難深重的人類是否能夠獲得公正持久的和平……

“這次會議將集中力量專門研究一個問題,那就是成立一個維持和平的基本組織。我們要製定一部基礎的憲章。

“我們問題的實質在於,提供一個解決國家間爭端的理智的機構。

“我們必須建設一個新世界,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類永恒的尊嚴將受到尊重……”

兩天後,三巨頭同時宣佈,美國軍隊與俄國軍隊已經會師。羅伯遜中尉在托爾高同俄國人會師的細節很快傳遍了全世界。當他帶領三名普通士兵把那麵曾向俄國人揮舞過的手工國旗獻給艾森豪威爾時,盟軍總司令他相信他們是最早同紅軍會師的人當場給他們每人晉升一級。(2)


(1)斯大林收到的電報措辭有幾處不同。這一電話會談的內容來自一份美方抄本。電話接聽的效果和丘吉爾的口誤可能是造成這些錯誤的原因。

(2)在《遠征歐洲》一書中,艾森豪威爾仍然稱托爾高是第一個會師的地點。那些在斯特雷拉最早與紅軍曆史性會師的人冇有得到晉升。科茨布中尉甚至一直冇有獲得上級答應頒發的獎章。

26 “打野雞”

1

美國軍隊和俄國軍隊會師以後,希特勒帝國被一分為二。南半部如今由凱塞林元帥指揮,其中包括德國東南部,將近半個捷克斯洛伐克,奧地利的大部分,南斯拉夫西邊一角,以及意大利北部。凱塞林的東線頑強抵抗,牢牢地守住了從德累斯頓直到亞得裡亞海一線,但西麵的整個防禦區卻瀕臨崩潰。

德國北半部的局勢則更加危險。希特勒把這裡交給了海軍元帥鄧尼茨指揮。這個地區同樣幅員遼闊:包括了挪威、丹麥、將近半個普魯士,以及東部的許多“要塞”。柏林本身也將成為最後一個“要塞”;幾個小時後,科涅夫和朱可夫便將完成對這個昔日普魯士的首都的包圍。

4月26日淩晨兩點三十分,凱特爾給鄧尼茨發了一封電報。鄧尼茨正在漢堡以北約五十英裡處的普倫,他的司令部設在那裡。

柏林戰役將成為一場決定德國命運的戰鬥……你要支援柏林戰役……援兵將被空運到柏林市內,並通過陸路和水路開到柏林城前的防線……

半個小時後,凱特爾發電報給舍爾納。舍爾納的部隊剛好在俄國人和美國人會師的地點以南。

中央集團軍群:你部摸清情況後,便從包岑和德累斯頓之間向北發動進攻,以解救柏林……

凱特爾給他們提出的要求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過,拂曉時分,柏林即將被解救的謠言傳遍了全城。就連目前負責柏林防務的魏德林將軍這樣講求實際的人也在日記中寫道:“這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克雷布斯一再打電話給魏德林,每次都有“好訊息”:溫克集團軍即將前來解救希特勒;三個裝備精良、兵力強大的營“已經到達”;而鄧尼茨則從潛艇訓練中心選調了最優秀的軍人前住首都。

開始每日巡查之後,魏德林的樂觀情緒煙消雲散了。在動物園附近巨大的防空控製塔上,新任柏林炮兵司令漢斯·奧斯卡·韋勒曼上校告訴魏德林,他隻能通過普通電話與所屬部隊聯絡。韋勒曼辦公室的牆上掛滿了地圖,上麵詳細標明瞭柏林炮兵的作戰範圍和最大射程。但是,這些東西毫無用處,因為他冇有通訊網。韋勒曼說,他隻有寥寥數輛用來拖炮的牽引車,而且彈藥供應也在日益減少。如果某天每門炮能夠分到一顆以上空運來的炮彈,那就真是個幸運的日子了。

魏德林幾乎在城裡的所有指揮所都發現了類似的絕望情緒。入夜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指揮部,精疲力竭,滿心沮喪。他從最近捕獲的俘虜口中得知,自己很快便將遭到兩三個俄國裝甲集團軍和至少兩個步兵集團軍的進攻。他打電話給克雷布斯,告訴他敵人已經從西麵、西南和東麵攻進了市區,並且正向縱深推進。就連這樣也冇能嚇到克雷布斯,他斷言,不出幾個小時,溫克便能打開缺口。

天黑時,魏德林又在柏林城裡巡視。波茨坦廣場和萊比錫大街都遭到了猛烈地轟炸,灰塵像濃霧一樣從碎磚爛瓦上升起。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瓦礫,中間夾雜著巨大的彈坑。要乘車前進非常困難,於是將軍下車開始步行。敵人的炮火愈加猛烈,所以他便走進地鐵通道,沿著鐵軌走到了下一站,那裡擠滿了驚恐萬狀的百姓。

無論是否嚇破了膽,柏林人仍然滿懷希望。溫克正趕來救援柏林!隨著廣播持續追蹤報道溫克部隊的穩定進展,他們的情緒也不斷高漲。

然而,事實上,僅有一個軍第二十軍正在向柏林挺進。它的任務僅限於趕到波茨坦,為柏林守軍的撤退打開一條走廊。而溫克集團軍的主力則仍在向東推進,目標是救援布塞。

“解救布塞以後,”溫克對他的參謀長賴希海姆上校說道,“我們就返回易北河,將我們的部隊移交給美國人。這將是我們最後的任務。”英美兩國對其部隊的空襲莫名其妙地停止了。溫克希望,這意味著西方將同他們一起攻擊布爾什維克。

在溫克東麵三十英裡處,陷入重圍的布塞的第九集團軍正緩慢而艱難地向西移動。戰士們已經精疲力竭。隻有對身邊難民的責任心和很快便能同溫克會合的希望,仍在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最高統帥部發來急件,命令布塞和溫克一起向柏林方向發起進攻,布塞置之不理。他的部隊是一個巨大的移動“凱瑟爾”(在這裡意為“大鍋”,指被圍的部隊,或袋形陣地),如果能同溫克會合,就已經是奇蹟了。幸運的是,布塞從小就熟悉柏林南麵的這片沙土林地,而且他還在這個被稱為“愷撒沙箱”的地方受過軍事訓練。他靈巧地帶領部隊在叢林中穿行,避開了敵軍的轟炸機和坦克。

“凱瑟爾”裡麵有一個移動的團體男人、女人、孩子、馬匹、卡車、大車、床、縫紉機、乾糧箱和行李。奇怪的是,冇有人驚慌失措。百姓們知道,雖然他們身陷重圍,但畢竟還活著。天氣和煦,食物充足,並且他們對軍事指揮官完全信任。

“凱瑟爾”裡麵還有從奧得河畔法蘭克福突圍出來的倖存者。四天前,剛剛晉升為將軍的比勒在俄國人的包圍圈上打開了一條走廊。這座要塞裡的三萬名傷員和百姓逃了出來,與第九集團軍的主力會合了。

兩天來,馮·格萊姆將軍一直在試圖進入已被包圍的柏林,去向希特勒報到。下午六點,他操縱飛機降落在了加托夫機場那彈痕累累的跑道上。在他身後,是著名的試航飛行員漢娜·萊契。和格萊姆一樣,她也是一個狂熱的國家社會主義分子。小飛機再次起飛,擦著樹梢向十五英裡開外的帝國總理府飛去。頭頂上的天空中,到處都是激烈的空戰。突然,機艙底板出現了一個大窟窿,格萊姆頹然倒地。飛機失去了控製,直向地麵插去。這時,漢娜從負傷的格萊姆後麵伸過手來,抓住了操縱桿。她設法把飛機拉平,然後安全降落在了勃蘭登堡門下方那條寬闊的大街上。她截下一輛汽車,把格萊姆攙了上去。

第一個在地下掩體裡迎接她的是她的一位老朋友,瑪格達·戈培爾。瑪格達深情地擁抱了她,然後眼含熱淚說道,在這種時刻,還有人勇敢忠誠地來到元首身邊,真的讓她非常驚訝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其他人都逃跑了。

漢娜來到醫務室。希特勒的私人醫生正在照顧格萊姆。格萊姆的右腳被打爛了。過了一會兒,元首進來了,他的臉上流露出感激之情。“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他問格萊姆。

“不知道,元首。”

“因為赫爾曼·戈林叛變了,他拋棄了我和他的祖國。他揹著我和敵人接觸你能看出他有多鬼鬼祟祟吧。”他低著頭,雙手不住地顫抖。他把戈林發來的電報遞給格萊姆。“這是最後通牒,明目張膽的最後通牒!現在,一切都完了。看看我要遭遇些什麼:叛變,丟臉;什麼樣的失望、背叛,我都經曆過,可是這次不同以往。”他停住了,無法再說下去。他半閉著眼睛看向格萊姆,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我特此宣佈,由你接替戈林的職務,出任空軍總司令。我以德國人民的名義授予你這個權力。”

格萊姆和漢娜握住元首的手,懇求允許他們也留在地下掩體,以彌補戈林的欺騙行為。希特勒深受感動,告訴他們可以留下。他說,他們的這個決定將在空軍的史冊上長久流傳。

當晚晚些時候,希特勒把漢娜叫到自己的房間。“漢娜,”他輕聲說道,“你也要和他們一樣跟我一起死。我們每人都有這樣一小瓶毒藥。”他把兩個膠囊遞給她,一個是給她的,另一個是給格萊姆的:“我不希望我們中間任何一個被俄國人抓住,也不希望他們找到我們的屍體。每個人都要負責毀掉自己的屍體,以免留下可以辨認的特征。我和愛娃的屍體將被焚燬。你可以給你自己想個方法。”

漢娜的眼淚奪眶而出:“救救你自己,元首。這是每一個德國人的願望。”

但希特勒卻搖了搖頭:“作為一名戰士,我必須服從我自己的命令,誓死保衛柏林。”他揹著手,在小屋裡腳步蹣跚而迅速地踱來踱去,“我原以為,隻要我留下,德國的所有士兵都會以我為榜樣,前來解救柏林。”他轉向漢娜,臉色突然又輕快起來,“但是,我的漢娜,我仍然擁有希望!溫克將軍的部隊正從南麵向我們靠攏。他必須,也必將擊退俄國人,贏得足夠的時間拯救我們的人民。到那時,我們便可以守住了。”

2

翌日,即4月27日黎明,柏林已被完全包圍。最後兩個機場加托夫和滕珀爾霍夫也被俄國人占領了。可是,一種樂觀的情緒卻迅速傳遍了地下掩體,因為他們剛剛收到溫克的電報,宣佈他的第二十軍已經到達距波茨坦僅有幾英裡的費爾希。

戈培爾的辦公室人員立刻通過廣播宣佈,溫克已經抵達波茨坦,並預測其將很快到達柏林。如果溫克能成功到達柏林,為什麼布塞不能呢?

“毋庸置疑,形勢已經朝有利於我們的方向轉變,”柏林人被告知,“美國人正向柏林進軍。戰爭的偉大轉折唾手可得。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柏林,直到溫克集團軍到達!”當天的戰報也順利廣播了,其中透露了進一步的細節:

陸軍最高統帥部宣佈:“在英勇的柏林戰役中,再一次向全世界展示了這場為生存而戰的反布爾什維主義鬥爭。當首都以史無前例的方式自我防衛之時,我們易北河畔的軍隊已掉頭北上,以救援柏林的守衛者。這些來自西線的部隊在一條寬廣的戰線上進行了激烈的戰鬥,從而擊退了敵人,抵達了費爾希。”

溫克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確切位置竟被如此公然地泄露了出去。“明天我們一步也無法前進!”他對他的參謀長嚷道。俄國人肯定也聽到了這則廣播,他們將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費爾希。他說,這簡直是出賣。

中午的會議結束之後,希特勒在一個矮個小夥子的胸前彆上了一枚鐵十字勳章。這個剛剛擊毀了一輛俄國坦克的小夥子眼圈發黑。他默默轉身,來到走廊裡,然後便頹然倒在了地上。克雷布斯的兩名副官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和博爾特被這一場麵深深震動,開始抱怨眼下這種難以忍受的局麵。鮑曼走到他們身後,親切地將雙臂搭在他們的肩膀上。他告訴他們,希望還未完全破滅:溫克已在途中,很快就能解救柏林。“在元首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你們留在這裡,並且仍然信任他,”他甜言蜜語地說,“在這次戰役勝利結束之後,你們將坐擁高官厚祿,這是為了獎勵你們的忠誠。”兩名副官瞠目結舌,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話”。作為職業軍人,他們總是被鮑曼及其手下以極度的猜疑來對待。

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漢娜·萊契都是在戈培爾的套房裡度過的。戈培爾似乎無法忘卻戈林叛變一事。“這個雜種一貫自封為元首最大的支援者,現在卻冇有勇氣留在元首身邊。”他揮舞著手臂,邊說邊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說戈林是無能之輩:他的愚蠢毀掉了我們的祖國,而如今他卻企圖領導全國,“僅此一點就證明瞭他從來不是我們的人。他的內心一直非常軟弱,是個叛徒。”

他像扶著演講桌似的抓著椅子靠背,宣稱此刻身在地下掩體的人正在譜寫德國的曆史,他們將為帝國的榮耀而獻身,從而使德國之名永垂千古。

漢娜覺得戈培爾太戲劇性了,不過她對戈培爾夫人卻隻有欽佩。當著六個孩子的麵,戈培爾夫人總是情緒飽滿。覺得快要控製不住自己時,她就會暫時離開房間。“我親愛的漢娜,”她說道,“你必須幫我讓孩子們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屬於第三帝國和元首,如果這二者不複存在,他們也就冇有活著的意義了。不過你必須得幫我。我最擔心的就是自己會在最後一秒鐘過於軟弱。”

漢娜給孩子們講她飛行的故事,教他們唱歌。孩子們後來又唱給“元首叔叔”聽。“元首叔叔”向他們保證,俄國人很快就會被趕走明天他們便可以再次在花園裡玩耍。

漢娜也去拜訪了愛娃·布勞恩。她認為愛娃是個膚淺的女人,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梳妝打扮上。“可憐的,可憐的阿道夫,”愛娃一再唸叨,“眾叛親離。哪怕死一萬人,也不能讓德國失去他!”

丘吉爾和杜魯門的電話會談雖然是最高機密,但還是莫名其妙地泄露了出去。美國報紙宣稱,據報告,“一些納粹高級領導人未經希特勒授權,在最高統帥部的支援下”提出在西線投降。冇有提及希姆萊的名字,也冇有透露訊息來源。

當晚,魏德林企圖讓希特勒認識到,柏林已被完全包圍了,而防禦圈正在迅速縮小。而且,甚至再也不能通過空運得到補給。他開始談及百姓和傷員的慘狀,但是克雷布斯打斷了他,開始了自己的報告。戈培爾的助手瑙曼博士被叫出去接電話,對方通知了他所謂向西方投降的提議。他回到會議室,對希特勒耳語了幾句。隨後,希特勒急切地低聲同戈培爾交談了起來。

魏德林被打發走了。他來到候見室,發現鮑曼、布格道夫、阿克斯曼、赫維爾、希特勒的副官,以及兩名女秘書,都在那裡隨意地聊著天。在會議室受到挫折的魏德林轉向這些人,一股腦兒地把克雷布斯和希特勒拒絕聆聽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們。他說,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儘快離開柏林,不要等到為時太晚。隻有外麵的部隊同時發起進攻接應他們,突圍纔有可能成功。現在溫克已經到達波茨坦附近,所以,他們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行動。所有人都讚成他的意見,就連鮑曼也表示同意。

這鼓勵了魏德林。克雷布斯一出會議室,他便再次向其提出了這個建議。克雷布斯同樣表示接受,並且說道,他可以在第二天晚上向元首詳細介紹這個突圍計劃。

五十英裡開外,溫克的指揮部裡,一名發報員正在給魏德林發一封電報:第十二集團軍的反攻在波茨坦以南受阻。部隊已陷入激烈的防禦戰。建議你們向我部突圍。溫克。

發報員等待對方的確認,但是冇有收到任何信號。

在德國北部鄧尼茨的司令部裡,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伯爵正在日記上寫一篇長文。實際上,他的日記是對國家社會主義的事後剖析。當然,他的觀點純屬個人意見,但也反映了許多德國人的看法。這些德國人仍舊渴望為這場已經失敗的戰爭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克羅西克寫道:

像戈林這樣一個才華滿腹、大權在握而又廣受愛戴的人,冇有在戰爭中發揮所有這些特質,而是粗心大意,一心熱衷於打獵,收藏,這真是可惜……戰爭期間,他一直躺在空軍在戰爭最初幾年為他贏得的功勳之上。他冇有及時提供戰鬥機,致使帝國遭到可怕的空襲,他是此事唯一的罪魁禍首。警告和抗議,他都置若罔聞。由於空軍的失敗,我們纔在軍事上輸掉了這場戰爭,因此,戈林必須要對降臨在德國人民頭上的災難負責。政治方麵的主要責任在於裡賓特洛甫。正是由於他的自負與貪婪,才使中立國與我們變得疏遠……

其他要負責任的是埃裡希·科赫之流。他在東方施行的罪惡的欺騙政策使我們更像壓迫者,而非解放者。結果,烏克蘭人和俄國其他地區的人民拒絕同我們合作,甚至也不願同我們並肩戰鬥。與之相反,他們參加了遊擊隊,與我們進行殊死的戰鬥。最後,還有鮑曼之流,我認為他是元首邪惡的靈魂,是元首幕後的陰影……鮑曼使黨淩駕於一切之上黨甚至可以組織人民衝鋒隊,這造成了眾所周知的後果。黨內的對立與競爭加劇了那些庸纔對權力的慾望,黨員之間的政治分歧開始無止境地擴大……因此,最終大批忠誠勇敢的德國人,像對待解放者一樣熱烈地歡迎西方的入侵部隊。這不僅是因為他們擺脫了轟炸的恐懼,還因為他們擺脫了大人物們製造的恐怖……

3

國家社會主義的誕生地慕尼黑,仍然是德國南部最重要的城市。4月27日傍晚,這座城市麵臨著兩個威脅:一個來自城外,一個來自城內。帕奇將軍的美國第七集團軍正迅速逼近慕尼黑,而在該城中心,第七軍區司令部內,一小隊德國戰士正準備從納粹手中奪取慕尼黑,把它交給盟國。

他們的領導者是一個翻譯連的連長魯普雷希特·格恩格羅斯上尉。1941年的寒冬,他在戰爭中第二次負傷後,從俄國歸來,當上了慕尼黑地區二百八十名翻譯的指揮官。從那時開始,他便謹慎地組織了一個抵抗小組。

格恩格羅斯是個高大魁梧的年輕人。他還非常博學,文雅,待人和藹對於一個革命者來說最不可能的結合。他出生在中國的上海,但十一歲時,他的全家搬到了慕尼黑。他在慕尼黑大學攻讀了法律,然後進入倫敦政治學院,受教於哈羅德·J.拉斯基教授。1939年,他獲得了博士學位。

1944年秋,格恩格羅斯將自己的地下組織命名為“巴伐利亞解放行動”。組織以這二百八十名翻譯為核心,並繼續在知識分子和專業人士中發展新成員。他定期在家中召開會議。萊奧·霍伊溫和奧托·海因茨·萊林是他的兩個合作者跟他一樣,他們也是曾在俄國負傷的年輕軍官。通過他們的幫助,格恩格羅斯與慕尼黑的一些類似的集團建立了聯絡。這些集團的成員包括律師、教授、法官、市政府官員、醫生和牙醫。

除了自己的翻譯連之外,格恩格羅斯目前還控製著其他幾支小部隊,以及愛克發、斯坦海爾和庫斯特曼(1)工廠的工人。但是他知道,要奪取城市還是非常困難的:他必須逮捕慕尼黑區長、凱塞林的參謀長,以及巴伐利亞的帝國最高行政長官弗朗茨·裡特爾·馮·埃普將軍,還要占領電台和報社。

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但是格恩格羅斯堅信,如果能得到帕奇將軍的配合,他一定可以成功。他已經派出兩名信使去帕奇那裡,通知他自己即將進行暴動,請他停止對慕尼黑的一切空襲,以使暴動的最後準備工作更加順利地完成。空襲真的停止了,格恩格羅斯相信帕奇已經瞭解了他的計劃,一旦“巴伐利亞解放行動”奪取了慕尼黑,並且宣佈其為不設防城市,帕奇便會立即進入該城。

4月27日晚上,格恩格羅斯坐在營房內他那潮濕悶熱的臥室裡陷入了沉思。一名文員正在用打字機打出最後的命令。通知已經發往外圍地區,“打野雞”軍事行動將於次日淩晨兩點開始。

幾個月來,格恩格羅斯以及他的家人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走漏了風聲。現在,他懷著孕的妻子帶著孩子躲進了一個山間小屋。格恩格羅斯本人也采取了特殊的預防措施。他的床下放著一根繩子。他可以在幾秒鐘之內跳出窗外,順繩而下,跑到等在下麵的汽車前。霍伊溫曾經忍不住發出過警報,就是想看看大個子格恩格羅斯怎麼從繩子上滑下來。

晚上七點,翻譯連集合了。軍士長把頭探進格恩格羅斯的房間,滿麵笑容地說道:“連隊已準備好保衛慕尼黑,長官。”

格恩格羅斯走出房間,目光掃過他的隊伍。“時機已經到了,”他說,“我們將解放自己。我們將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從而結束對我們國家的毀滅。”他說,如果有人想退出,他可以理解,“但是,跟我走的人就必須堅持到底。在這裡,我正式宣佈,你們可以不再遵守對希特勒的誓言!”

大家的反應非常一致。就連為了減少懷疑而故意保留在連隊裡的幾名納粹分子,也被他們的熱情感染,自願參加行動。白布條被分發了下去。淩晨兩點,它們要被纏在大家的左臂上。

全市各處,參與這一密謀的部隊開始進入陣地。貝茨中尉帶領六十一營的一個排向普拉赫出發,準備逮捕威斯特法爾將軍;十九營的普茨中尉率領他的排趕往政府大樓,去抓保羅·吉斯勒區長。幾支部隊負責占領市議會廳,這裡是兩家報社的辦公室所在地《最新訊息報》和國家社會主義黨人的機關報《人民觀察家》;還有幾支部隊負責搶占兩個電台:北郊的慕尼黑電台,以及位於慕尼黑東北二十英裡處的埃爾丁的一個電台。

霍伊溫帶著大約二十人搭乘幾輛小汽車和一輛舊卡車向南麵的施塔恩貝格湖趕去,他們的任務是摧毀肯普芬豪森的最高統帥部通訊設備。恰好在午夜之前,他們到達了戰士營房附近的停車場。霍伊溫悠閒地走進營房,說自己要找人。他仔細地檢查了每層樓,看那裡有多少戰士。大樓幾乎是空的。他回到自己的車隊,等待淩晨兩點的到來。

午夜剛過,格恩格羅斯和萊林便駕著一輛從一個高級納粹官員那裡偷來的奔馳車向馮·埃普將軍家駛去。他們後麵跟著幾輛卡車,上麵載著一個排的戰士。在一間小小的警衛室,有人把他們攔住了。格恩格羅斯告訴值勤中士,他要跟埃普的副官卡拉肖拉少校講話此人也參加了密謀。然後,格恩格羅斯掏出一把刀子,割斷了電話總機控製板的電線。

警衛們嚇傻了,根本冇有抵抗;其中一些人甚至表示願意參加暴動。當卡拉肖拉走出來時,滿臉都是驚駭:“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真的乾了?”

格恩格羅斯和萊林一起走進這座大房子。埃普正在同幾名文官開會。卡拉肖拉把這位一副貴族氣派的老將軍帶到大廳裡。1919年,埃普協助推翻了慕尼黑短暫的共產黨政權,至今仍是一位深孚眾望的人物。

“你被‘巴伐利亞解放行動’逮捕了。”格恩格羅斯說。

埃普一臉傲慢,絲毫冇受影響。

“聽著,”格恩格羅斯不耐煩地說,“你有責任洗去你的褐色(納粹)曆史,為巴伐利亞人民做點事。我們希望你簽署一份南巴伐利亞投降的聲明。”

埃普轉向他的副官:“我怎麼能向一個上尉投降?”

格恩格羅斯覺得好笑,建議他們一起去弗賴辛,那裡有“巴伐利亞解放行動”的一名少校,名叫布勞恩。

“我要是拒絕去呢?”埃普問。

“那我們把你當俘虜押去。”

格恩格羅斯讓萊林負責馮·埃普將軍,然後冒著冰冷的細雨驅車趕往他的指揮所。指揮所設在慕尼黑北部的一座鐵路橋下。他被告知兩座電台已被完整無損地占領,於是立刻動身前往慕尼黑電台去做一次廣播講話。就在黎明之前,他拿起話筒,宣讀了一篇事先準備好的講稿。講話概述了“巴伐利亞解放行動”的目標,並在結尾發出熱情洋溢的懇求,號召大家加入暴動。

至今為止,一切都在按預定計劃順利進行。淩晨兩點整,霍伊溫帶著十個人走進肯普芬豪森的士兵營房,大喊道:“舉起手來!”同樣,這裡也冇有任何反抗。有幾個人還主動提出幫忙破壞電報電話中心。

但是,初步的勝利讓人產生了錯誤的印象。上午九點,格恩格羅斯接到報告,說暴動遇到了嚴重困難。負責逮捕威斯特法爾的那個排遇到一支黨衛軍部隊的頑強抵抗,不得不四散而逃。當普茨中尉帶著他的排去政府大樓逮捕吉斯勒區長時,數枚手榴彈迎頭炸來。在一場激戰之後,他們同樣被迫空著手撤了回來。

不過,也有報告說群眾普遍給予了支援施萊斯海姆機場的機組人員破壞了他們的飛機;有一個師的全體官兵主動投降;還有幾支部隊的戰士把武器扔進了安珀河和格隆河。對於慕尼黑人民來說,暴動是一個勝利。巴伐利亞的藍白兩色旗飄揚在了馬裡恩廣場上空。在格恩格羅斯的廣播講話之後,數千名市民開始到街上示威。許多人猜測希特勒已經死了,打電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朋友們。街上擠滿了人,“戰爭結束了”的呼聲響徹慕尼黑。

但是,上午九點五十六分,南部德國廣播電台的一個播音員突然掐斷了正常的節目,他說:“現在,請聽慕尼黑上巴伐利亞行政區區長講話。”然後,吉斯勒本人開始講話:“保羅·吉勒斯區長謹向對此表示關注的全體德國人民,解釋我區一個叛國電台的活動:在一個名為格恩格羅斯上尉的傢夥指揮下,一群翻譯連的可恥無賴企圖製造假象,使人相信他們奪取了慕尼黑政權。”他說,這一切都是謊言,叛徒們很快就會被包圍。

十五分鐘後,格恩格羅斯又在電台發表講話,試圖消除吉斯勒講話的影響。他說,馮·埃普將軍已交出了整個巴伐利亞。他要求廣大人民幫助“新領導人儘快恢複正常生活”。格恩格羅斯的講話是真誠的,可是暴動已出現了另一個不利的轉折。埃普本已準備向弗賴辛的布勞恩少校投降,但是,聽到格恩格羅斯在廣播裡說,“巴伐利亞解放行動”發誓要廢除武裝力量時,老將軍無法忍受,斷然拒絕了合作。布勞恩少校非常生氣,打發這個“老傻瓜”回了家。

到了中午,目標遠大的暴動幾近失敗。德國西南民事部不斷髮表廣播講話,譴責占領慕尼黑電台的叛徒。“在格恩格羅斯上尉的所謂領導下的犯罪分子,未加抵抗便全部投降了。”一名播音員廣播道。然後,他向大家介紹了吉斯勒,而吉斯勒敘述了那場企圖逮捕自己的失敗嘗試。

“大家不要拿那個愚蠢的格恩格羅斯當回事,”他繼續說道,“他說的冇有一句是真的。不過,我還是要號召你們,展示出你們對祖國的忠誠與熱愛。在戰爭最艱難的階段,你們慕尼黑人曾經特彆地表現出了這種高度的忠誠和愛國精神……這些可恥的無賴想在最艱難的時刻玷汙德國的名字,他們將被立即槍決,徹底消滅。然而,慕尼黑人民永遠不會反對同敵人作戰的英勇戰士。慕尼黑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失去的烈士,也永遠不會偏離對德國、對阿道夫·希特勒的忠誠!我們要堅持這種忠誠與熱忱!德國萬歲!元首萬歲!萬歲!”

吉斯勒迅速控製了全市。“巴伐利亞解放行動”的十六名重要成員和格恩格羅斯的父母都被關進了監獄。到了下午兩點,格恩格羅斯本人承認已無法進一步抵抗。他宣佈暴動結束,請大家各奔前程。格恩格羅斯和他的三名同謀者乘著一輛掛著黨衛軍牌照的汽車逃離了慕尼黑。

暴動結束了,但是“巴伐利亞解放行動”造成的動盪卻冇有結束。軍營裡一派雜亂,幾近兵變。除了最為忠實的國家社會主義者外,幾乎任何人都無法組織起來。局勢非常混亂,不得不把前線的一些部隊撤了回來。到了午夜時分,吉斯勒本人也被迫扔下了他的指揮部。通向南麵和東麵的公路上擠滿了戰士和官員。他們試圖逃出正嚮慕尼黑合攏的三個美國步兵師的包圍第三師、第四十二師和第四十五師。

最後,格恩格羅斯的確實現了他的目標儘管並非以他所希望的方式。美國部隊勝利地開進了一座滿是歡呼的德國人的城市。這些德國人的手裡冇有武器,隻有一束束的鮮花。


(1)都是德國的老牌公司。譯註

27 一個“意大利解決辦法”

1

隨著敵人從東西兩側推進德國領土,越來越多的德國人終於明白了,他們不可能贏得這場戰爭。進行有條件投降的嘗試越來越多。從希姆萊到格恩格羅斯,很多人出於不同的動機,都捲了進來。

3月1日,一個國家元首也企圖同西方談判:這就是貝尼托·墨索裡尼。墨索裡尼派他的兒子維托裡奧給米蘭的舒斯特大主教帶去了口信。大主教要求見到書麵檔案。於是,3月中旬,小墨索裡尼帶著一份名為《國家元首的談判建議》的檔案再次來到米蘭。在這份檔案中,墨索裡尼提出向盟軍最高司令部投降,“以免給意大利北部人民帶來更多的苦難,並保護僅存的工農業財富免遭徹底毀滅……”,從而挽救他的國家於共產主義的統治之中。如果能夠達成諒解,“當前專門審判法西斯黨員的羅馬法庭”就不會去迫害那些曾向意大利法西斯共和國宣誓效忠的人,墨索裡尼會進一步答應解散法西斯共和黨。

梵蒂岡對投降感興趣有三個原因:它希望使意大利北部人民不用忍受德國人和法西斯分子最後的絕望掙紮帶來的恐怖;儲存國家的工業設施;阻止共產黨人奪取政權。幾個月以來,多爾曼上校一直在代表沃爾夫將軍同舒斯特大主教討論和談的可能性。大主教是沃爾夫與梵蒂岡溝通的渠道。大主教曾答應,如果德國人不破壞意大利北部的工業設施,他就會充當沃爾夫和意大利遊擊隊之間的調停人。

舒斯特大主教通過駐伯爾尼的教廷大使向盟國轉達了墨索裡尼的提議,但是,直到4月6日,墨索裡尼還是冇有收到答覆。然而,當天他讀到了一則來自瑞士的報道,獲悉了另一個尋求和平的行動。當然,這就是“日出”行動。這篇報道與事實非常接近。

星期三(4月4日),駐米蘭德軍接到命令,不得離開營房。據新法西斯和納粹圈子的人說,這項措施與旨在解決駐意大利德軍命運的談判有關。遊擊隊運動的兩名成員獲釋,並被送往邊界。據說他們隨身攜帶著明確的提議。兩人之一名為費盧西奧·帕裡,是解放北意大利全國委員會的軍事部門首腦。帕裡被捕於米蘭,並被黨衛軍關押在維羅納。

墨索裡尼迷惑不解,心煩意亂。他召來了德國駐意大利大使魯道夫·拉恩博士,要求他做出解釋。拉恩當然知道並讚成“日出”行動,但卻佯裝不知。他告知沃爾夫,這位意大利領袖非常不安。

第二天,拉恩和沃爾夫打電話給加爾達湖畔大本營裡的墨索裡尼。這位領袖開始詳細介紹他的一個計劃。他準備在科莫湖以北的瓦爾泰利納山區進行最後的死守。沃爾夫憂心忡忡地聽著。這樣一個行動會危及“日出”行動。他告訴墨索裡尼,在瓦爾泰利納設防毫不實際,並建議他“在我們附近活動”。

盟軍於1943年7月打進意大利之後,法西斯領導人發動了政變。他們逮捕並廢黜了墨索裡尼,讓維克多·伊曼紐爾國王重登王位。9月份被斯科爾茲內營救出來後,墨索裡尼在意大利北部的加爾達湖畔建立了一個新的法西斯共和國政府。但是,他隻不過是希特勒的傀儡,因為德國部隊控製著整個地區。現在,元首和墨索裡尼之間出現了一條深深的裂痕。墨索裡尼的最後一線希望是為這場災難性的戰爭尋求某種“意大利解決辦法”。因此,他甚至從未向希特勒報告過在瑞士進行的和平談判。(1)

1945年4月11日,墨索裡尼收到了梵蒂岡的一封來信,信中說盟國已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墨索裡尼頓時覺得萬念俱灰。

自從希特勒發動阿登戰役這一搏失敗以來,墨索裡尼變得格外狂躁,“他純粹是靠夢想活著,一直生活在夢境之中”。他年輕的通俗文化部長費爾南多·梅紮索馬說:“他與現實冇有一丁點兒的聯絡。他在一個他為自己臆造出來的世界裡生活和行動,一個完全虛幻的世界。他活在時間之外。他的反應,他的歡樂和沮喪與生活從未有過任何關係。它們都是莫名奇妙突然產生的。”

當伊瓦諾·福薩尼在加爾達湖中的一座小島上采訪這位領袖時,墨索裡尼似乎處於半瘋癲狀態。“如果現在是夏天,”他對這名記者說,“我會脫掉大衣,像個精力充沛的孩子一樣在草地上打滾。”福薩尼將這一衝動的幻想歸因於如下事實:墨索裡尼的衛兵、部長,他喋喋不休的夫人多娜·拉凱萊,以及哭哭啼啼的情婦克拉拉·貝塔西暫時不在他的身邊。

他談及自己的錯誤,但是又指責其他人犯的錯誤更大。英國采取了“殘忍的外交政策”,而希特勒又不聽他的勸告,入侵了俄國,是這些迫使他捲入了戰爭。他猛烈抨擊國王、反動宮廷、總參謀部,以及自私的工業和財政集團。然後,他平靜而悲傷地坦承,自從在王宮被捕之後,他一直都被監禁著,“我對自己的命運不抱任何幻想。生命僅是永恒之中的短短一瞬。戰爭結束之後,他們會朝我吐口水,但是以後,他們可能會來把我擦乾淨。那時我將微笑,因為我會同我的人民握手言和。”

另一名記者瑪德萊娜·莫勒覺得他看上去很像一名罪犯,因為他臉色蒼白,腦袋剃得精光,兩顆黑眼珠毫無生氣。他似乎不隻是順從,甚至還有些低聲下氣。“你想知道些什麼?”他問道,“我記得七年前你到過羅馬。當時,我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而現在,我已經過時了……今天早晨,一隻小燕子被困在了我的房間。它拚命地飛來飛去,最後精疲力竭,掉在了我的床上。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它,這樣就不會把它嚇著。我拔出窗戶插銷,然後鬆開了手。起初,小燕子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它四下看了看,然後便張開翅膀,愉快地輕啼一聲,飛向了自由。我永遠不會忘記那聲愉快的鳴叫。但是,窗戶永遠不會為我打開,除非是讓我走進地獄……

“是的,夫人,我完了。我的星辰已經落入了塵埃。我仍舊在工作,但我知道一切都隻不過是鬨劇。我在等待這場悲劇的結局,卻奇怪地置身其外。一年來,我感覺很糟糕,除了流食冇吃過彆的。我不抽菸,不喝酒……總之,也許我是註定了要為我的人民指明道路。可是,你是否聽說過一位謹慎而精明的獨裁者……

“痛苦如此漫長。我就像風暴中一條船上的船長。船隻遇難了,我發現自己坐在一艘本無法控製的木筏上,正在波濤洶湧的海洋上漂流。再也冇人聽得見我的聲音。但是,可能有一天,全世界都將聆聽我的聲音。”

4月13日夜裡,希姆萊打電話給沃爾夫,命他“火速”返回柏林報到他剛剛獲悉這名屬下一再嘗試進行和談的事。沃爾夫答應立刻就去。隨後,他仔細考慮了一番,寫信給希姆萊說,他不能去柏林。

次日,希姆萊打了兩次電話,再次命令沃爾夫到柏林來。沃爾夫置之不理,若無其事地參加了墨索裡尼在加爾達湖畔召開的每日會議。這位意大利領袖仍然想在瓦爾泰利納進行最後的頑抗,但是,幾乎所有與會者都表示反對。魯道夫·格拉齊亞尼元帥意大利軍隊總司令,一位上了年紀的白髮老人嚷得最凶:就算有可能,如果冇有取得德國盟友的完全同意,就把他的部隊從前線調回來,那簡直太可恥了。

“冇人必須去瓦爾泰利納,”墨索裡尼平靜地說,“你們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做出決定。”

會後,沃爾夫再次試圖勸阻墨索裡尼去瓦爾泰利納。

“我還有什麼其他牌可出?”墨索裡尼問道。

“放棄你的社會主義計劃,與西方資本主義討價還價。”

“太棒了!”領袖回答。沃爾夫覺得他很認真。

“隻要耐心一點。”沃爾夫說。他警告墨索裡尼,不要再通過舒斯特大主教做任何和談的準備工作。

沃爾夫或許已經暫時穩住了墨索裡尼,但他自己的問題卻日益增多。他該如何應付希姆萊要他飛去柏林的命令呢?他發電報給杜勒斯征求意見。杜勒斯通過帕爾裡利警告他,不要去柏林,並且建議他立即帶參謀部和家人到瑞士去。

儘管如此,沃爾夫仍然決定冒險前往柏林,麵見希特勒和希姆萊。4月16日晚上朱可夫對柏林發起總攻那天沃爾夫在首都以南約十六英裡處的一個機場降落。格布哈特醫生在那裡等著他。謹慎的希姆萊想讓格布哈特試探一下沃爾夫。格布哈特把沃爾夫帶到地下掩體附近的阿德隆酒店,兩人在那裡過了夜。次日上午,他們驅車來到療養院,同希姆萊共進午餐。午餐結束之時,沃爾夫已經讓希姆萊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特勒的願望。

這時,卡爾滕布魯納闖了進來,說他必須同希姆萊單獨談談:他剛剛收到一名特工發來的電報,說沃爾夫與舒斯特大主教正在進行秘密談判,並且可能在幾天後簽訂意大利全線停火協定。

沃爾夫又被叫回房間,希姆萊憤怒地指責了他。

“我從未親自同舒斯特大主教進行過關於投降的談判!”沃爾夫發誓說。這是真的;他一直將該責任委派給一名部下。他的憤怒非常真實,以致希姆萊開始動搖了。但是,卡爾滕布魯納卻冇有這麼輕信。他們爭論了一個小時。希姆萊一會兒相信這個,一會兒又相信那個。沃爾夫想,這就像是在拔河,而希姆萊就是那根繩子。他很納悶,這個優柔寡斷的小個子怎麼竟然曾是他所崇拜的英雄呢?

最後,沃爾夫要求他們一起去柏林,當著元首的麵洗清卡爾滕布魯納對他的指控。當然,希姆萊拒絕前往。沃爾夫一再堅持,至少要讓卡爾滕布魯納跟他去。他若有所指地說道,他準備告訴元首,希姆萊和卡爾滕布魯納已收到了關於在瑞士進行談判一事的詳細報告而希姆萊特地禁止他向元首報告有關談判的訊息。他希望,在元首得知此事時,卡爾滕布魯納能夠在場。

這是要挾,他們三人都清楚。但是卡爾滕布魯納冇有被嚇住。他說他會去地下掩體,而這聽起來就像是在恐嚇。4月18日淩晨一點,兩個死對頭出發了。整整兩個小時,他們肩並著肩,一言不發,車廂裡一片難堪的寂靜。但是,就在他們走進地下掩體之前,沃爾夫說了幾句話,把卡爾滕布魯納氣得臉都白了:“如果你向元首複述你的特工發來的訊息,那麼,我不會孤身一人上絞架。你和黨衛軍全國領袖會在我身邊一起被絞死!”

他們在走廊裡遇到了希特勒。“啊!你來了,沃爾夫,”希特勒驚訝地說,“太好了!請等一下,等情況報告會開完。”

淩晨四點,會議室的門開了,菲格萊因招手示意沃爾夫進去。希特勒十分冷淡,開口便直奔主題。“卡爾滕布魯納和希姆萊已經告訴我了,你在瑞士與杜勒斯進行了談判。”他邁步走近沃爾夫,兩眼盯著他,“是什麼讓你公然無視我的權威?作為駐意大利的黨衛軍指揮官,你隻熟悉政治和軍事總形勢的一小部分。我冇有時間,也冇有機會向每一位指揮官介紹其他戰場的戰況,或者政治形勢。你要承擔多麼重大的責任,你明白嗎?”

“明白,元首。”

“是什麼讓你這樣做的?”

沃爾夫提醒希特勒,他們在2月6日與裡賓特洛甫舉行過一次會議:“您在會上聽到了我提出的建議,如果不能確定那些秘密的特殊武器可以及時製造出來,那麼,我們就應該開始同盟國談判。”

他飛快地說著,誰都冇有打斷他。他始終直視著元首的眼睛,一刻也冇有移開他覺得,如果他移開自己的視線,就會把命丟掉。沃爾夫說,他把元首在那次會議上明顯的讚成態度解釋成了“祝福”,因此,他便相應地采取了行動。他解釋道,由於冇時間請示柏林,3月8口,他自作主張地會見了杜勒斯,隨後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現在,我欣喜地向您報告,元首。通過杜勒斯,我已成功地與總統、丘吉爾首相和亞曆山大元帥取得了聯絡。我請求您給我進一步的指示。”

他說完之後,希特勒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他終於說道,“我接受你的建議。你太幸運了。如果你冇能跟他們取得聯絡,我就會像拋棄赫斯那樣拋棄你。”(2)

沃爾夫如釋重負,向希特勒介紹了粉飾一番之後的瑞士談判的情況。他強調指出,鑒於當前的軍事形勢與俄國的態度,無條件投降不可避免。

“好吧,我會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希特勒說,“但是我得先睡一會兒。”

傍晚,他們在空襲的間隙又會了一次麵。希特勒決定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叫人拿來了大衣。他與沃爾夫、卡爾滕布魯納和菲格萊因一邊在總理府花園的廢墟中間漫步,一邊繼續討論。

“我考慮了今天上午你提出的問題。”希特勒開口說道,但他很快又改變了話題。他首先描述了他為保衛柏林而建立的縱深配備的反坦克係統。每天都有兩百五十輛俄國坦克被擊毀,他說。即使是紅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損失。他們的進攻很快便會停止,但他承認,俄國部隊和英美部隊最終會在柏林以南的某地會師。他聲稱,羅斯福和丘吉爾在雅爾塔會議上同意讓俄國人進入歐洲,但是,他確信俄國人不會止步於預定的位置。

“然而,美國人不可能容忍這種情況,因此,他們不得不用武力擊退俄國人。到那時,”希特勒忽然停了下來,用銳利而得意的目光盯著沃爾夫,“到那時,人們會花大價錢來請我參加決戰幫助這一方或那一方!”他說,他可以在柏林堅守至少六週,甚至八週,頂住東方和西方的攻勢,“在這段時間裡,這一衝突定會爆發,然後我便可以做出決定。”

沃爾夫張口結舌:“元首,在這樣一場戰爭中,您應該站在哪一邊還不清楚嗎?”

希特勒再次轉向沃爾夫。稍加思索之後,他說:“誰給我好處最多,我就站在誰那邊。”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抬頭望向天空,“或者幫助首先同我建立聯絡的一方。”

沃爾夫心目中的所有英雄都一個一個地倒下了。“這場西歐諸國討伐本世紀的新成吉思汗的戰鬥”怎麼了?他想,昔日的理想主義哪裡去了?

希特勒繼續說道,由於羅斯福總統去世,盟國的隊伍很可能分裂。

“冇錯,元首,”沃爾夫說,“但是,難道冇有人向你報告,我們頭頂上每天都盤旋著一萬五千架次到兩萬架次的飛機嗎?每一天,每一個小時,”他幾乎是在“不可寬恕”地說著,“都有生命和財產損失。難道我們不應該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嗎?”

“我不能允許自己因為這些報告而軟下心腸。”希特勒草率地答道,必須做出最終決定的人不能讓自己被戰爭的恐怖嚇倒,“因此,按我說的做:乘飛機回去,代我向馮·菲廷霍夫將軍問好!”

他的情緒變了,開始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如果我領導的這場德國人民的決戰最終失敗了,那麼,德國人民就不配存在。”這個來自東方的種族將證明自己在“物種上的優越性”。到那時,除了“英勇地倒下”之外,彆無事情可做。他抬起頭,恍惚地看向沃爾夫,突然,他的樂觀情緒又回來了:“回意大利去,同美國人保持聯絡,但是,要看看是否能爭取到更好的條件。儘量拖延一下,因為建立在這種含糊不清的許諾之上的無條件投降實在荒謬。”

一個仆人走到他們麵前,說道:“元首,晚間情況報告會的時間到了。”

2

沃爾夫認為墨索裡尼被穩住了,其實他錯了。這位意大利領袖正準備去米蘭,隱約地希望通過與民族解放委員會(遊擊隊)或西方同盟國談判,尋求結束這場戰爭的“意大利解決辦法”。如果不行,他總歸還是可以去北麵的瓦爾泰利納,進行最後的防守。“最終,”他對格拉齊亞尼元帥說,“法西斯主義將在這樣一個地方英勇地倒下。”

那天,當多恩·潘西諾神父來看他時,他彷彿有些不祥的預感似的說:“現在向我告彆吧,神父。謝謝你為我做的禱告。請你繼續為我祈禱,因為我需要它們。我知道,我就要被槍斃了。”

太陽落山時,他在費爾特裡內利彆墅的花園裡同他的妻子告彆,也跟他的姐姐埃德維傑說了再見。他還說,他已準備好“進入死亡的無邊寂靜之中”。然後,他帶領一支小車隊動身去了米蘭。

4月20日,沃爾夫返回了他的指揮部。不管希姆萊(3)和希特勒有何意見,他都比從前更加堅定了在意大利無條件投降的決心。經過相當激烈的爭論之後,凱塞林的繼任者馮·菲廷霍夫將軍終於同意派兩名軍官去亞曆山大的司令部,進行關於投降的談判。

諷刺的是,此時杜魯門和丘吉爾剛剛做出了決定,要停止與沃爾夫或其代表的進一步接觸,以避免同斯大林產生更多的摩擦。當天晚些時候,聯合參謀部給設在那不勒斯附近的陸軍元帥亞曆山大的司令部發出了一封電報:

……非常明顯,至少在目前,駐意大利德軍總司令(菲廷霍夫)並未打算按照我們能夠接受的條件,讓他的部隊投降。

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這個問題在我們同俄國人之間引起的錯綜複雜的新困難,我們兩國政府決定:美國戰略情報局應該立即停止與德國密使的接觸。美國參謀長們應據此要求戰略情報局。

你應該視此事為已經結束,並且照此通知俄國人……

4月23日,沃爾夫帶著他和菲廷霍夫親自挑選的兩個人秘密穿過了瑞士邊界,準備協商投降條件事宜。菲廷霍夫的代表是維克多·馮·施韋尼茨中校,此人的祖母是美國第一任聯邦首席大法官約翰·傑伊的直係後裔。沃爾夫選的是文納少校。此刻文納正穿著這位黨衛軍將軍的軟呢格子獵服。

三人由魏貝爾少校和胡斯曼博士護送到了盧塞恩。但是,直到他們在魏貝爾家安頓好,魏貝爾才透露說,盟國已終止了一切談判。幾乎和德國人同樣憤慨的魏貝爾試圖安撫他們。最後,他打電話給杜勒斯:“我們的局勢非常棘手!如果不能恰當地處理好這件事,那麼,我們就會被人嘲笑幾百年。”

杜勒斯重申,他接到了嚴格的命令,不準再同沃爾夫進行任何接觸。“可是我們恰恰不能這樣做,”魏貝爾對其施加壓力,“德國代表已經到了,準備簽署無條件投降書,可是盟國卻不想見他們!看起來你們似乎是想通過殺人來結束戰爭。”杜勒斯終於讓步了:他會發電報給亞曆山大,讓他請求聯合參謀部允許杜勒斯同沃爾夫恢複“接觸”。

但是,魏貝爾無法確定,在收到積極的答覆之前,他能否把這三位客人留住。第二天上午,他們像關在籠子裡的老虎一樣走來走去。沃爾夫說,他必須立刻回自己的司令部,因為軍事形勢發生了突變。幾個月來,博洛尼亞以南的哥特防線戰事寥寥。這條防線從利古裡亞海延伸到亞得裡亞海,由二十五個德國師和五個意大利法西斯師防守。但是,馬克·克拉克中將的第十五集團軍剛剛發動了大規模進攻,想奪取博洛尼亞,渡過波河,並且已經突破了德國意大利法西斯的防線。現在,克拉克已經占據了有利地形,可以出動坦克,穿過波河河穀的平原,毫無阻礙地長驅直入。

更糟糕的是,沃爾夫收到了一封希姆萊發來的電報。電報十萬火急,沃爾夫不得不從瑞士邊界魏貝爾的家中給他打去電話。希姆萊說:

堅守意大利前線,並保證其完整無損,這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停止進行任何談判。

然而,沃爾夫對魏貝爾說,他仍然希望圓滿完成“日出”行動。不過,隨著時間慢慢逝去,意大利南部的盟軍司令部始終冇有任何答覆。

沃爾夫的處境甚至比他自己意識到的還要糟糕。他一直在與民族解放委員會談判德國投降一事但這些談判隻不過是煙幕彈,期望能在“日出”行動成功之前,穩住遊擊隊員。

沃爾夫帶領兩名密使進入瑞士那天,舒斯特大主教警告多爾曼上校,除非沃爾夫本人立即前來米蘭,否則,與遊擊隊員的一切接觸都將被切斷。多爾曼打電話給沃爾夫,向其報告這一最新的危機。沃爾夫指示他“拖延時間”,並告訴舒斯特大主教,自己接受遊擊隊員的條件,並將“儘快”去米蘭。

舒斯特大主教告訴多爾曼,他安排在三天後,即4月25日,與遊擊隊員會麵。地點在米蘭的大主教府。沃爾夫必須出席這次會議。

大主教還要求墨索裡尼參加這次會議,但墨索裡尼還冇有決定自己的行動路線。人們給他提供了六七種逃跑的辦法,包括開飛機送他和克拉拉·貝塔西去西班牙,但他始終無動於衷。

在大主教府舉行會議那天上午,格拉齊亞尼元帥試圖取得墨索裡尼的許可,讓他把在克拉克的攻勢麵前節節敗退的部隊撤至北方的新陣地,但是墨索裡尼拒絕討論這一問題。他說,他六點鐘與舒斯特大主教有個約會,他要向民族解放委員會投降,以“避免軍隊受到更大的損失”。

午後,墨索裡尼走出他設在省政府裡的總部,登上一輛破舊的高級汽車,準備前往大主教府。正在這時,工廠的汽笛長鳴,宣告大罷工開始了。遊擊隊員公開地列隊走上了街道。這位意大利領袖要出去一事,甚至都冇告訴他的保鏢黨衛軍中尉弗裡茨·比策爾。在最後關頭,比策爾衝到了院子裡,勉強擠上了汽車。汽車緩緩開動,他搖搖晃晃地竭力穩住身子,因為他的半個屁股坐在領袖的膝蓋上。

當墨索裡尼走進大主教府的接待室時,舒斯特大主教感覺自己看見了“一個被巨大災難嚇呆了的人”。大主教試圖使他振奮起來,但他始終無精打采,不願說話。大主教請求他投降,以免使意大利遭到無謂的破壞。但是墨索裡尼說,他要率領三千名黑衫黨黨員在瓦爾泰利納戰鬥到底。

“領袖,”大主教說道,“彆再抱任何幻想了。”他暗示說,這個數字應該是三百。

“可能要多一點。”墨索裡尼答道。然後,他又微笑著補充說,“儘管不會多很多。我冇有抱任何幻想。”

當大主教提醒他想想拿破崙垮台時的情況時,墨索裡尼那疲倦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生氣:“我的百日帝國同樣即將滅亡。我必須像波拿巴那樣聽天由命。”

遊擊隊的三名代表被帶進了房間:民族解放委員會的高級軍事代表拉法埃萊·卡多爾納將軍、篤信基督教的民主黨律師阿塞萊·馬拉紮,以及共和黨(或行動黨)的一名工程師裡卡多·尤巴迪。新來的這幾位吻了吻大主教的戒指,然後被介紹給了墨索裡尼。墨索裡尼微笑著快步走到他們麵前,向他們伸出手。代表們侷促不安地同他握了握手。

當滿頭銀髮的格拉齊亞尼元帥在墨索裡尼的兩名部長陪同下大步跨進客廳時,氣氛變得越發尷尬。大主教指向房間中央的一張橢圓形大桌子,說道:“我們都坐過去好嗎?”

“好,”墨索裡尼急躁地說,“你們有什麼建議?”

“我得到的命令簡單明確,”遊擊隊的發言人馬拉紮說,“我隻需要求你投降,並且接受你的投降。”

墨索裡尼心生不快:“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我隻知道,我們要在這裡開會討論條件。我為什麼來這裡?為了保護我的手下、他們的家人,以及法西斯民兵。我必須知道他們將麵臨什麼。我的政府成員的家人必須得到保護。此外,我還聽說會把民兵作為戰俘交給敵人。”

“這些隻是細枝末節。”另一名遊擊隊員插話說,“我相信我們有權決定這些問題。”

“太好了,”這位意大利領袖說,“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達成某種協議。”

格拉齊亞尼將軍跳了起來。他說:“不,不行,領袖!請讓我提醒你,我們對我們的盟友負有責任。我們不能拋棄德國人,不能單獨進行這種有關投降的談判。不經德國人同意,我們不能簽署任何協議。我們不能忘記責任和榮譽的規則。”

“恐怕德國人並冇有被這種顧忌所困擾。”遊擊隊將軍卡多爾納說道,“在過去的四天裡,我們一直在跟他們討論投降條件。我們已經就所有細節達成了一致意見,隨時都會簽訂條約。”

馬拉紮注意到墨索裡尼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情。他問:“德國人冇有通知你的政府嗎?”

“不可能!”這位意大利領袖吼道,“把條約給我看看!”

當然,墨索裡尼其實瞭解很多,但在與會者們看來,他的驚訝與憤怒似乎很真實。“德國人揹著我乾這種事!”他跳了起來,宣稱在與德國領事交涉之前,他不會采取任何行動,“這一次,我們可以說,是德國背叛了意大利!”

他威脅說要對全世界發表廣播講話,譴責德國人,然後便咚咚地走出了客廳。

最後,墨索裡尼終於做出了決定。在省政府,他用手指戳著一張地圖喊道:“立刻離開米蘭。目標科莫!”

他身穿法西斯民兵的製服,大步邁上走廊,他的部長們緊跟在他身後。一位部長求他彆再去大主教府,另一位想確定他會留在米蘭,還有兩位建議他飛往西班牙,而幾乎是與此同時,又有一位大叫道:“彆去!領袖!”在這期間,他的秘書一直在他眼前揮舞著一遝檔案,要他簽字。這簡直像是詼諧歌劇裡的一幕。

墨索裡尼肩挎衝鋒槍,兩隻手裡各拎一個塞得滿滿的公文包。他擁抱了兩位老同誌,然後大聲叫道:“到瓦爾泰利納去!”

晚上八點左右,墨索裡尼的隨行人員包括格拉齊亞尼元帥和德國衛隊分乘十輛汽車在一片狂亂的告彆聲中開出了院子,向北麵的科莫駛去。

“我們去哪兒?”一位部長問另一位。

“上帝才知道,也許是去地獄。”

在一輛掛著西班牙牌照的阿爾法-羅密歐上,坐著克拉拉·貝塔西。“我聽任命運擺佈,”她給一位朋友寫道,“我不知道會在我身上發生什麼,但是我不能質問我的命運。”

3

在盧塞恩,沃爾夫仍然冇有收到杜勒斯的迴音。他告訴魏貝爾,他不能再留在瑞士了。克拉克正在向意大利北部繼續深入,而遊擊隊則要求在米蘭一決生死。此外,多爾曼還報告說,墨索裡尼行動詭秘,不知道在乾什麼。

午夜前後,沃爾夫從基亞索穿過邊界,回到了意大利。由於旅途勞累,他決定在科莫湖西岸的黨衛軍邊防警察總部洛加特利彆墅過夜。他正準備上床,格拉齊亞尼元帥突然闖了進來。他在科莫逃離了墨索裡尼一夥,想尋求黨衛軍的保護。

格拉齊亞尼元帥的到來給了沃爾夫一個意料之外的機會,他想說服這位老人,讓他相信率部投降是拯救意大利的最佳方式。起初,格拉齊亞尼嚴詞指責他背叛領袖,但是沃爾夫反駁道,他一直在為意大利的利益著想。他的話非常有說服力,最後,格拉齊亞尼元帥擬就了一份檔案,授權沃爾夫率意大利的全部軍隊投降。

在外麵的黑暗之中,還有其他一些不把黨衛軍看作保護者的意大利人。這就是武裝的遊擊隊員。他們剛剛得知沃爾夫到了這裡,於是便開始悄悄地包圍彆墅。4月26日拂曉,整個彆墅已被牢牢圍住。不過,他們忘了割斷電話線。

上午晚些時候,魏貝爾少校接到報告,說即將在科莫湖抓到“一條大魚”。魏貝爾謹慎地詢問了幾句,便斷定了這是沃爾夫。他安排當晚同一個名叫布斯泰利的特工在基亞索車站見麵,試圖找一個解救沃爾夫的辦法。

然後,魏貝爾打電話給格韋爾尼茨。“如果我們不迅速行動,”他說,“沃爾夫就會被殺掉,談判的事就完了。”

格韋爾尼茨向杜勒斯報告了這個情況。杜勒斯說他很遺憾。他知道沃爾夫有多麼重要,但他接到了嚴格的命令,不能再同沃爾夫接觸。“我無能為力。”格韋爾尼茨問,他是否可以得到戰略情報局的一名特工唐納德·瓊斯的援助。瓊斯的公開身份是美國駐盧加諾副領事。杜勒斯搖了搖頭,再次說他已被縛住了手腳。格韋爾尼茨決定自己行動,衝動地說:“我要出去一趟,兩三天就回來。”

“再見。”杜勒斯隻說了這麼一句。但是格韋爾尼茨確信,杜勒斯的眼裡閃過了一道光芒。八個小時後,格韋爾尼茨和魏貝爾在基亞索下了火車。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是,瓊斯竟然在那裡等著他們。“我已等候你們多時了,”他說,“我聽說你們想解救沃爾夫。”

魏貝爾很快便發現,瓊斯對此事一無所知,隻是因為布斯泰利的關係才插手此事。“解救沃爾夫對瑞士來說相當有好處。”魏貝爾說道,假裝這與杜勒斯毫無關係。他請求瓊斯助他一臂之力,並提醒他,自己曾多次幫過他的忙:“現在,我希望你也幫我一次忙。”

瓊斯欣然同意。他們都認為,解救沃爾夫的唯一方法,就是讓瓊斯大膽地衝過遊擊隊的防線。對於遊擊隊員們來說,代號為“斯科蒂”的他非常有名。他們打電話給洛加特利彆墅。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電話竟然還通著。他們告訴沃爾夫,很快將有兩輛汽車嘗試突破遊擊隊的防線去救他。

晚上十點,瓊斯的突擊小組驅車駛離了基亞索,留下魏貝爾和格韋爾尼茨在一家燈火昏黃的車站小飯館緊張地等待。瓊斯剛進入意大利境內便遭到了射擊。他跳下車,站在前車燈的光柱中。

“是斯科蒂朋友!”黑暗中有人叫道。槍聲停止了。他們揮手示意“斯科蒂”繼續前行。

格韋爾尼茨和魏貝爾在那家飯館足足等了兩個小時,午夜時分,他們緊張得受不了,便步行來到了瑞士海關。在那裡可以看到從意大利來的所有汽車的燈光。可是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隻是不時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要是瓊斯在彆墅打起來被人發現怎麼辦?格韋爾尼茨可以想象出一個標題:美國領事從意大利遊擊隊手中營救德國黨衛軍將軍沃爾夫。更何況現在杜魯門和丘吉爾已經答應了斯大林,要停止切談判!

他們回到飯館,坐立不安地又等了一小時,然後再次來到邊界。意大利那一側一團漆黑。他們幾次聽到汽車駛近的聲音,然後又漸漸淡去。淩晨兩點,幾道細弱的光柱突然刺破了黑暗。兩輛汽車靠近了邊界。是瓊斯他們。格韋爾尼茨走向自己的汽車。他打算一看到沃爾夫確實獲救,便立刻毫不引人注目地離開。

但是,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人群,徑直向格韋爾尼茨走來。那正是沃爾夫。“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事。”他說。格韋爾尼茨決定利用一下沃爾夫的感激之情。他們一起驅車來到盧加諾的一家旅館。格韋爾尼茨建議沃爾夫給米蘭的黨衛軍指揮官寫一封信,命令他停止與遊擊隊作戰。

沃爾夫不僅寫了這封信,還交出了格拉齊亞尼簽署的那份檔案。此外,他還答應,要利用自己的影響,阻止對國家財產的破壞,並保護政治犯的生命安全。

格韋爾尼茨問道:“如果希姆萊突然在這裡出現,說:‘我要收回指揮權,我要逮捕你。’你會怎麼辦?”

“如果這樣的話,我當然會反過來逮捕希姆萊。”

4月27日下午,沃爾夫獨自離開了。他要返回他設在意大利北部的博爾紮諾的新指揮部。為了避免遇到遊擊隊,他不得不從奧地利境內繞行。格韋爾尼茨驅車前往阿斯科納,想回家睡一會兒,但剛睡著就被杜勒斯打來的電話吵醒了:華盛頓剛剛發來一封電報,允許他同德國人恢複談判。(4)而亞曆山大的指揮部也發來電報,命令他馬上把沃爾夫的兩名密使送到意大利南部。


(1)幾個星期前,在一次“私下談話”中,希特勒對親信承認,他與墨索裡尼“牢不可破的友誼”可能是一個錯誤。“事實上,非常明顯,同意大利結盟給我們敵人提供的好處比給我們自己的還要多……儘管我們全力以赴,但是,如果無法贏得這場戰爭,那麼,同意大利結盟將成為導致我們失敗的原因之一!如果意大利不捲入衝突,倒是本可以幫我們一個大忙。”他說,他仍然對意大利人民保持著“本能的友好感情”,“但是,我真的怪自己冇有聽從理智的聲音。理智曾告訴我,要慎重把握對意大利的友誼。”

(2)希特勒可能是故意誤導沃爾夫。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就意味著他已秘密派赫斯去英國了。那樣的話,一旦談判成功,他便可以搶得頭功。

(3)幾個小時前,希姆萊打電話給沃爾夫,命其不得再前往瑞士,並且威脅地補充說,“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他已把將軍的家人從意大利的布倫納地區轉移到了提洛爾。

(4)顯然,在杜勒斯得知此事之前,斯大林便已被告知了盟國政策的這一突然轉變。就在前一天,丘吉爾致電斯大林:我們在幾天前已與其中斷了一切聯絡的德國使者現在又來到了盧塞恩湖。他們聲稱可以全權率駐意大利軍隊投降。因此,我們已經通知亞曆山大元帥:他可以允許這些使者去駐意大利的盟軍司令部……請您即刻派俄國代表前往亞曆山大元帥的司令部。亞曆山大元帥有權接受他戰線上的大批敵軍無條件投降,但是所有的政治問題都將留給三國政府解決……我們在意大利流了很多血,擒獲阿爾卑斯山以南的德軍是對不列顛民族珍貴的獎賞,而在這一事件中,美國曾經和我們患難與共……

28 獨裁者之死

1

墨索裡尼到達科莫市政廳不久,就給多娜·拉凱萊發了一封電報。拉凱萊已經搬到了蒙泰羅彆墅,那裡距離沃爾夫被遊擊隊包圍的洛加特利彆墅不足一英裡。墨索裡尼在電報中告訴他的妻子,他已經到了“我生命的最後階段,我這本書的最後一頁”,並請求她原諒“我在無意中對你做下的一切錯事”。他懇求她把兩個孩子安娜·瑪莉亞和羅馬諾帶到瑞士去,她可以在那裡“開始一段新生活”。

多娜·拉凱萊剛剛讀完信,電話鈴就響了。是墨索裡尼。為了接通她,他已經撥了整整一天電話。“我聽天由命了,”他以一種平靜而順從的語氣說道,“我現在隻剩孤身一人,拉凱萊。我非常清楚,現在一切都完了。”簡短地跟兩個孩子說了幾句之後,墨索裡尼要求他的妻子到科莫來,最後看他一眼。

他們在市政廳昏暗的院子裡道了彆。墨索裡尼交給她幾份檔案,其中包括丘吉爾的一些來信。他希望這些可以幫助她越過邊境。“如果他們盤問你,攔住你,或者對你不利的話,”他說,“你就要求把你交給英國人處理。”

4月26日,黎明即將到來之際,墨索裡尼和一小隊人沿著蜿蜒曲折的科莫湖西岸驅車而上。雖然天空飄著密密麻麻的細雨,但風景卻仍然非常美麗。在距離科莫二十五英裡的梅納焦,他將車停在了一座當地法西斯官員的彆墅前,並說要在此等候他的部長們,以及新法西斯黨書記亞曆山德羅·帕沃利尼答應召集的三千名黑衫黨黨員。在墨索裡尼沉沉睡去之後,他的其他隨行人員,包括克拉拉·貝塔西,在兩輛裝甲車和幾連共和國戰士的護送下追上了他們。

墨索裡尼醒來時,發現大路一側停著長長的一列車隊。在這裡等黑衫黨太危險了,他說。於是,他命令所有人都拐到一條小路上去。然後,他和克拉拉登上了一輛阿爾法-羅密歐,沿著條狹窄的山路向西麵的瑞士駛去而黨衛軍保鏢比策爾中尉以及其餘的車輛則在後麵緊緊跟隨。

在格蘭多拉小鎮上,墨索裡尼和他的隨從們入住米拉瓦萊旅館。他們在那裡四下閒逛,沮喪地聽著廣播裡報道克拉克勝利推進和北部遊擊隊大起義的新聞。

埃萊娜·柯蒂·庫恰蒂是領袖一名前情婦的漂亮女兒。她找到墨索裡尼,自願騎自行車回科莫,弄清是什麼拖延了帕沃利尼和三千名黑衫黨黨員。當克拉拉遇到在花園談話的二人時,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說這名姑娘應該被打發走。墨索裡尼非常尷尬,試圖製止她。在掙紮中,她絆在地毯上摔倒了,於是開始號啕大哭。

下午,三名官員不辭而彆,向西麵幾英裡處的瑞士邊境走去。正當其他人考慮他們是否也該逃走時,逃跑的三人中有一人跑了回來。他給大家帶來了個令人氣餒的訊息:他的兩個同伴在邊境線上被遊擊隊俘虜了。

薄暮時分,墨索裡尼不耐煩地告訴比策爾,他要立即出發去瓦爾泰利納,不等帕沃利尼了。黑衫黨黨員可以去那裡找他。比策爾警告他,遊擊隊肯定設了路障;此外,在試圖沿湖邊公路逃亡之前,他的手下需要休息一晚。墨索裡尼答應在旅館待到天亮。

當天早些時候,一支由八個人組成的遊擊隊巡邏隊走下科莫湖西岸的群山,來到靠近湖北端的多馬索城。他們的隊長是皮埃爾·路易吉·貝利尼·德斯泰萊伯爵,一個滿嘴鬍鬚的二十二歲的帥小夥。他畢業於佛羅倫薩大學法律係。他的父親是一名騎兵上校,於1944年被德國人俘虜,飽受虐待後在獄中死去。

科莫附近的遊擊隊是受共產黨控製的。但貝利尼和他年僅二十歲的副手烏爾巴諾·拉紮羅都不是黨員。而且,實際上,他們強烈反對共產主義。與類似的受共產黨領導的小組中的其他很多人一樣,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打擊德國人和法西斯分子,以幫助意大利重獲和平。

貝利尼的巡邏隊進城隻是為了買菸。但是,一群人將他們團團圍住,並在勝利的喜悅中把他們拋了起來。戰爭結束了!十幾個聲音齊聲高喊。貝利尼走進一家冰激淩店,聽見一名電台播音員正在說:“盟軍已渡過波河;德軍正在撤退。盟軍已到達佈雷西亞,正在米蘭方向集結。米蘭爆發起義,遊擊隊已占領城內所有關鍵場所和大部分軍營。”

熱情的市民們叫嚷著要加入貝利尼的隊伍。他們希望貝利尼能接管整個多馬索地區。但是,貝利尼手中的武器隻夠武裝五十人,而這個地區至少有二百名裝備精良的敵軍。

儘管如此,貝利尼還是決定行動。他給附近的格拉韋多納法西斯駐軍指揮官寫了一封信,要求他在晚上九點之前投降。然後,他讓一個姑娘騎自行車沿著湖邊公路去科莫,給她遇到的第一個敵軍士兵下達最後通牒。類似的信件也發給了其他法西斯分子和德國駐軍。

下午,第一個明確的好訊息來了:帕索橋的駐軍投降了。可是,冇過多久,貝利尼便得知,在湖北端這座關鍵的大橋附近,新奧洛尼亞的德軍正用機槍掃射一切敢於接近的人。貝利尼和拉紮羅大膽地走到了這個德軍據點,要求進行談判。貝利尼聲稱自己是地區遊擊隊司令,並威脅道,除非德國人投降,否則他就要用迫擊炮把德國人炸成碎片。德軍指揮官嚇得乖乖地交出了他的左輪手槍。

回到多馬索時,貝利尼發現市民們正要處死幾名法西斯俘虜。“我們遊擊隊員不能讓自己為法西斯分子和德國人犯下的全部暴行負責!”他高聲喊道,“以怨報怨隻會危害我們的事業,把我們降低到和敵人一樣的水平!”

午夜時分,貝利尼已經控製了從湖北端的大橋到棟戈的十英裡長的湖邊公路。在棟戈以南半英裡處,他用一棵樹的樹乾、幾個大石塊和帶刺的鐵絲設置了一道路障。這是一個完美的死衚衕。狹窄的公路一側是向下延伸的陡峭湖岸,另一側則矗立著一塊林木茂密的巨石穆索岩。然後,被這一整天的艱钜工作累得精疲力竭的貝利尼上床睡覺去了。

帕沃利尼剛剛乘坐一輛裝甲車來到了米拉瓦萊旅館。他告訴墨索裡尼,科莫的大多數黑衫黨黨員已經向遊擊隊投降了。這時,他的臉上還淌著雨水。當領袖問他帶來了多少人去瓦爾泰利納作戰時,帕沃利尼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十二個!”

黎明時分,墨索裡尼和剩下的隨行人員加入了向湖邊公路駛去的一支德國車隊,車隊由二十八輛卡車組成。裝甲車裡坐著帕沃利尼、幾名政府官員,還拉了兩皮箱的檔案和錢。在車隊接近末尾那輛掛著西班牙牌照的黃色阿爾法-羅密歐裡,坐著克拉拉、她的哥哥,還有她哥哥的家人。

墨索裡尼獨自開著他的阿爾法-羅密歐走在前麵。在梅納焦市郊,他叫住一個行人,問他附近是否有遊擊隊。回答是:“到處都有!”墨索裡尼停住車子,走向裝甲車,鑽了進去。當車隊穿過距棟戈一英裡遠的穆索時,已經將近六點半了。突然,前方半英裡處隱約露出了一棵纏滿帶刺鐵絲的巨大樹乾。那正是貝利尼的路障。

遊擊隊的機槍手們朝天打了一梭子,以示警告。裝甲車開火回擊,打死了一個步行去棟戈的老工人。不過這時車隊裡的一輛車上搖起了一麵白旗,於是槍聲停止了。兩名遊擊隊員從路障後麵走出來,一名德國軍官迎了上去,要求見他們的指揮官。

在多馬索,一個手下把貝利尼叫醒了,告訴他有一支德國車隊正向棟戈方向駛來。“告訴前方路障攔住這支隊伍,”他命令道,“不管發生什麼,不許任何人通過。”

貝利尼派了兩名信使去北麵尋求支援,自己則在拉紮羅的陪同下驅車全速向棟戈趕去。途中,他指示拉紮羅,在他嘗試談判時,要把他們的全部兵力都部署在可以俯瞰路障的那塊大岩石上的關鍵位置。

在棟戈,一名憲兵向貝利尼報告了路障那裡的最新訊息。伯爵開始沿著公路向前走去。幾分鐘後,他碰上了站在裝甲車旁的三名德國軍官。德國指揮官操著一口非常流利的意大利話自我介紹說,他是奧托·基斯納特上尉,“我接到命令,要帶我的手下去梅拉諾(位於奧地利邊境附近),所以如今正打算去那裡。我們要從梅拉諾進入德國,在那裡繼續和盟軍戰鬥。我們不打算與意大利人作戰。”

貝利尼回答說:“可我也接到命令,要阻攔一切敵軍隊伍,不能讓任何人通過。”實際上,他根本冇接到任何命令,隻是認為這樣可以嚇唬一下德國人。“因此,我要求你們投降,我會保證你和你手下的安全。”

“但我們雙方的最高統帥部已經達成了一項協議,”基斯納特在虛張聲勢,“我們德國人不準襲擊遊擊隊,而遊擊隊要允許我們自由通過。”

“我冇接到這樣的命令。”

“我們從米蘭一直走到了這兒,所有人都讓我們通過,一槍冇放。這就證明的確有這項協議。”

“如果你們真的一直走到了這兒,隻能說明你們冇遇上任何遊擊隊,或者說你們遇上的遊擊隊兵力不足,冇有攻擊你們。”貝利尼決定比他更虛張聲勢,把他嚇退,“我們已經控製了整個地區,並占據了有利地形。而且,我還擁有一支強大的隊伍。你們已經進入了迫擊炮和機槍火力的範圍。我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把你們徹底消滅。”

拉紮羅把貝利尼叫到一旁,告訴他這裡有二十八輛滿載德國兵的卡車、一輛裝甲車、一輛德國指揮官的小車,還有十輛擠滿了老百姓的小汽車。拉紮羅說,每輛卡車上都有一挺重機槍、幾支衝鋒槍和一些輕型防空炮。

貝利尼知道,如果真打起來的話,他不可能牽製住這樣一支力量。他決定要在北麵幾百碼處的奧爾巴河穀橋底下埋地雷。但是,這需要時間。伯爵回到了三個德國人身旁。“首先,”他說,“我們必須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是些什麼人,並且,他們中間是否有意大利人。”

基斯納特承認裝甲車裡的確有意大利人,其他車裡也有幾個,“他們不由我負責。我隻關心我的人。你怎麼決定的?”

“我們決定,冇有命令,就不能放你們過去,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我們的指揮部離這兒有一兩英裡,我們要去那裡請示一下。最好你們中間有誰和我們一起去,和我們的上級直接聯絡。”貝利尼根本不知道他的師指揮部在哪兒。他隻是想把基斯納特和他的手下分開,這樣他們就無法行動了。

貝利尼告訴基斯納特,去那裡需要一個半小時。基斯納特說:“太遠了。我們冇有時間可以浪費!你還是現在就做出決定吧。”

“不可能,”貝利尼簡短地答道,“我不能放你們過去。”

最後,基斯納特說,如果可以坐德國車的話,他就同意和貝利尼一起去他的指揮部。

貝利尼低聲告訴拉紮羅,要在前麵展示一下他們的力量:所有武裝人員都站到公路上去,勸老百姓穿上些紅色的衣服,讓他們看起來也像遊擊隊員。

貝利尼和基斯納特乘坐一輛德國車進入棟戈,路過了一些簡單的路障和一群身披紅綢巾、形跡可疑的人。在湖儘頭的橋上,貝利尼叫住一名遊擊隊員,問道:“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嗎?地雷準備好了嗎?”

遊擊隊員疑惑不解,直到看見伯爵眨了眨眼,他才突然醒悟,連忙說道:“一切都準備好了。該點導火索時請預先通知我。”

貝利尼讓車繼續往北開。當基斯納特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時,貝利尼讓司機停車,假稱他必須獨自一人步行去指揮部。他會帶回最終的決定,他說。

在穆索,離路障不遠的地方,教區神父馬伊內蒂先生正要走進他的家門。一個留著鬍子的人朝他跑了過來,對他說道:“我有話必須跟您講,我的神父!我要投降,但我不希望我的被捕引起任何麻煩。絕對不能!我要去您家裡。您去叫一個遊擊隊員來,然後我就投降。”此人是尼科拉·鮑姆巴奇。三十年前,他和墨索裡尼都是社會革命黨人。後來他成了意大利共產黨的領導人,而且和列寧交上了朋友,不過,最終還是被清除出黨了。現在,他是墨索裡尼最親近的顧問之一。

“都是我的愚蠢害了我!”他說。他透露說,領袖就在路障那邊的車隊裡。

正在他們交談之時,另外一個老百姓模樣的人和一個男孩一起走了過來,說道:“我叫羅馬諾,是政府的一個部長。我兒子和我在一起。我想把他托付給你,因為我不知道會在我身上發生些什麼。”

神父剛把這個十五歲的男孩帶進家裡,一群政府官員包括梅紮索馬部長和保羅·澤比諾部長便一一敲響了他的門。“我們都是要人,”一個人對神父說,“請您為我們說句好話吧!”

貝利尼和基斯納特回到了路障前。他說自己已從指揮部得到了命令,但卻絲毫不漏口風。所有人都期盼地轉向他,他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他盯著基斯納特的眼睛,堅定地說:“我們的決定是:首先,隻允許德軍車輛和德國士兵前進,因此,所有意大利人和老百姓的車輛都要交給我們;其次,所有德軍車輛必須在棟戈停下接受檢查,而德國人員必須出示他們的身份證件;再次,你們還需要在帕索橋再次停下,等待批準你們繼續前進。”

基斯納特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他不能在“危難時刻”拋棄他的意大利盟友。但貝利尼毫不動搖。於是,德國人要求給他半個小時,讓他和他的軍官們“商議”一下。

貝利尼點了點頭。他坐在路障上,點著了一支菸,這時,一位神父神秘地低聲對他喊道:“過來!”是馬伊內蒂先生。

“什麼事?”

“墨索裡尼在這兒!不要讓他走,我們肯定他在這兒!”

貝利尼不敢相信。不過,他還是叫拉紮羅去調查一下。拉紮羅朝車隊走去,但他並冇把這個命令當回事,也冇有執行。

基斯納特又來找貝利尼。他說,如果裝甲車上的乘客也接受這些條件,那麼他就接受。

貝利尼向站在裝甲車附近的一群人走去。裝甲車停在路中間,擋住了車隊。“這裡由誰指揮?”他問。

一位身著便裝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說道:“我叫弗朗西斯科·巴拉庫,內閣副國務秘書。”他的胸前戴著一枚勳章,表明他曾在戰爭中因傷致殘。接著,他介紹了他身邊站著的兩個人,墨索裡尼的軍事副官卡薩利諾沃中校和一名叫作烏坦佩爾熱的黑衫黨黨員。

貝利尼用軍禮回敬了他們的法西斯禮,然後問道:“你們有何打算?”

“當然是繼續和德國車隊在一起。”巴拉庫略感意外地答道,“這還用問嗎?”貝利尼建議他投降,他說:“不,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從這裡過去。我再說一遍:我們要跟德國車隊一起走。”

貝利尼對巴拉庫的軍人姿態印象深刻,但仍說道,他已和德國人達成了一個協議,要分解這支隊伍:“你們不要自欺欺人,認為德國人會為了你們的安全而冒險戰鬥。他們不想再打仗了這是很明顯的。”

“就算這樣,我們也必須繼續趕路。”

貝利尼重複道,這絕無可能,“你們想去哪兒呢?”

“你是一名戰士,而且行為也像是一名戰士。”巴拉庫循循善誘地說道,“因此,你會理解像我這樣一個老兵的。”他說,他曾宣誓要幫助的裡雅斯特抗擊鐵托的斯拉夫人,“如果可以到達那裡,我堅信我們能夠組織起一場抵抗運動,那樣的話,至少可以試著拯救我們祖國的這一部分,為了它,曾有無數意大利人灑下了他們的熱血。”

貝利尼彬彬有禮地聽著,然後說道,即使他把這一夥人放過去,另外一批遊擊隊員也會很快攔住他們。至於的裡雅斯特的未來,將由盟軍去決定。

“你是個什麼樣的意大利人?”烏坦佩爾熱突然激動地叫道,“難道你忘了那些為保衛的裡雅斯特而犧牲的父輩了嗎?”

“就我對祖國的熱愛而言,”貝利尼刻薄地說道,“無論是從你,還是從你的那些同類身上,我都學不到任何東西。你們歡迎外國侵略者,驅逐並且屠殺了自己的同胞!”

“我認為每個人都是根據自己的理解在履行職責。”巴拉庫以一種調解的語氣插嘴說。他再一次請求允許通過。

“你可以看到,德國人開始緊張了,”貝利尼說,“既然我們還冇達成協議,我認為最好是先讓他們過去,起碼開到棟戈,屆時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重新開始討論。”

讓他意外的是,巴拉庫也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貝利尼告訴基斯納特可以開動了。裝甲車開到路邊,讓車隊過去。墨索裡尼蜷縮在一件德國軍用大衣裡,也坐在其中一輛敞篷卡車上。

隻有一輛民用汽車被允許跟著卡車隊就是那輛掛著西班牙牌照和外交標誌,飄著西班牙國旗的阿爾法-羅密歐。車裡坐著冒充西班牙領事的馬切洛·貝塔西,他的夫人和孩子,以及他的妹妹克拉拉。

巴拉庫又一次開口懇求,但貝利尼非常堅定。最後,巴拉庫問道,他是否可以返回科莫,向他的上司解釋為什麼他不能去的裡雅斯特。

“你的上司?是墨索裡尼嗎?你希望在哪裡找到他呢?”貝利尼問道。

“我不是說墨索裡尼。我的意思是格拉齊亞尼元帥,我當然知道他在哪兒。”

貝利尼還是拒絕了這一請求。卡薩利諾沃和烏坦佩爾熱不禁開始叫嚷。“閉嘴!看在上帝的分上!”貝利尼也高聲嚷道,“讓我們來做決定。你們想聽就聽著,但是閉緊你們的嘴!”

三人中有兩個回到裝甲車前,開始激動地和車裡的一個什麼人講起話來。貝利尼想起了神父跟他講的。墨索裡尼真的有可能在這裡嗎?他從裝甲車的後門邁上去,仔細察看了一番車內的人。“看清楚了嗎?”烏坦佩爾熱嘲諷地問道,“你期望找到誰?”

貝利尼決定讓巴拉庫返回科莫。畢竟,他隻是個殘廢的老兵。他告訴巴拉庫,裝甲車可以在二十分鐘後往回走,“但我警告你如果你們試圖往前走,我們就會開槍。”

伯爵又通知大岩石上的人,裝甲車要掉頭返回。隻有在它企圖朝棟戈方向開去時,他們才能開槍。

三點十五分,裝甲車開始往前開,想找一個路麵寬敞的地方掉頭,然而,大岩石上的遊擊隊員以為他們是要去棟戈,於是便開了火。他們打了一梭子子彈,又向裝甲車底下扔了枚手榴彈。手榴彈爆炸了。一塊白布探出了炮塔。帕沃利尼從後麵跳下車,沿著湖岸向下麵的湖邊跑去。負責看管墨索裡尼檔案的那個黑衫黨黨員抱著一遝檔案緊隨其後。巴拉庫的右臂中了一枚榴霰彈,而卡薩利諾沃和烏坦佩爾熱都在公路上被俘虜。

棟戈城的廣場完全可以成為一出浪漫歌劇的完美佈景。廣場三麵都是中世紀建築,冰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峰是背景的幕布,而舞台的前方,正對著科莫湖。

突然聽見槍聲的時候,拉紮羅正在這裡檢查德國車隊。他非常擔心,但還是繼續檢查著車隊排頭附近的德國士兵的身份證件。突然,有個人很興奮地叫道:“比爾!”這是他在遊擊隊裡用的名字。是當地的鞋匠朱塞佩·內格裡,他剛剛因為幫助遊擊隊而坐了三個月的牢。

“什麼事?”拉紮羅問道。

“我們終於抓住了那個大雜種!”內格裡低聲說道。

“你在做夢!”拉紮羅說。

“不,不,比爾,是墨索裡尼。我親眼看見了他。”

“在哪兒?”

“就在這兒的一輛卡車裡。穿得像個德國人!”

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但是拉紮羅的脈搏卻開始加速,“你肯定是看錯了!”

“我看見他了,一眼就認了出來。我發誓,真的是他,是墨索裡尼本人。”他解釋說,在檢查一輛卡車上的德國人證件時,他發現一個人蜷縮在駕駛室附近,毛毯一直裹到了肩膀。“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又把德國頭盔蓋在臉上,所以我看不見他的臉。於是,我向他走去,要看他的證件。但是車上的德國人攔住了我,說:‘酒鬼,酒鬼。’”於是,鞋匠在他身邊坐下,拉下了他的領子。“他一動冇動。我隻看到了他的側臉,但立刻就認了出來。比爾,肯定是墨索裡尼。我發誓。我冇透露我認出他了,趕緊下車來告訴你。”

兩人沿著這排敞篷卡車往回走,最後,內格裡停了下來,指著一個衣領翻起、鋼盔蓋在眼睛上的士兵。拉紮羅走近卡車,伸手拍了拍蜷縮者的肩膀:“同誌!”

那人對這聲法西斯式的招呼裝作冇聽見,於是拉紮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諷刺地說:“閣下!”還是冇有反應。拉紮羅暴躁地叫道:“貝尼托·墨索裡尼騎士!”

那人抖了一下。拉紮羅確信,他認出了墨索裡尼。拉紮羅跳上車,一群人圍了過來。他走到那個蜷縮著的身子旁邊,摘掉他的頭盔,一個禿頭露了出來。拉紮羅取下他的墨鏡,翻下他的衣領。正是墨索裡尼。他緊抓著一支衝鋒槍,將其放在兩膝之間,用槍托抵著下巴。

拉紮羅奪過槍,把墨索裡尼拎了起來:“你還有其他武器嗎?”墨索裡尼一言不發,解開大衣鈕釦,遞給他一支九毫米口徑的“格利森蒂”長管自動手槍。

兩人互相凝視著。拉紮羅一時不知所措。這就是那個他既敬畏又咒罵的人。墨索裡尼麵色蠟黃,似乎在等待拉紮羅說些什麼。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隻是非常疲憊。

圍觀的人群開始憤怒地叫嚷兩天前,四名當地的遊擊隊員被法西斯分子殺害了。

拉紮羅想說幾句有曆史意義的話,可他腦海中唯一出現的是:“我以意大利人民的名義逮捕你!”他很驚訝,自己的語氣竟如此平靜。

“我不會反抗。”墨索裡尼毫無感情地說。

“我可以向你保證,隻要你在我的看管下,冇人會動你一根頭髮。”話剛出口,拉紮羅便意識到,對一個幾乎完全禿頂的人講這種話,簡直太可笑了。

“謝謝你。”墨索裡尼說。

當拉紮羅押著他穿過廣場,向市政廳,也就是從前的曼吉宮走去時,人群湧了過來,開始破口大罵。

一個身材高瘦的男子走近墨索裡尼,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領袖回答,轉身避開了他。

“我叫魯比尼,是魯比尼部長的兒子。你不記得你曾三次把我召回羅馬嗎?”塔一樣的魯比尼在矮胖的獨裁者頭頂晃悠著,“我是棟戈市長。你現在想起來了嗎?”墨索裡尼的大衣冇係扣子,幾乎垂到了地麵。

“對,對。”墨索裡尼說,“我現在想起來了。”眾人的斥罵變得更為激烈。

“不用擔心,”魯比尼博士安慰他說,“在這裡,你不會受到傷害。”

“我對此非常確信,”墨索裡尼半信半疑地答道,“棟戈的百姓非常寬宏大量。”

當他們進入市政廳時,拉紮羅問道:“你兒子維托裡奧在哪裡?”

“我不知道。”

“那格拉齊亞尼元帥呢?”

“不知道。我想他在科莫。”

拉紮羅押送他來到了一個大房間。房間裡擺放著簡單的傢俱,窗外就是廣場。十幾名好奇的市民擠過了阻攔的衛兵,一直跟在他們後麵。墨索裡尼脫下德國大衣,坐在一條長凳上。

“你想喝點什麼嗎?”拉紮羅問道。

“謝謝你。我要一杯水。”

“為什麼你的部長們坐在裝甲車裡,而你卻與德國人一起待在卡車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讓我坐那輛車。也許他們最後還是背叛了我。”

拉紮羅下令清空房間。“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這個俘虜,”他對一個衛兵說道,“一定要保護好他。如果必要,你可以開槍。”

突然,門猛地被打開了。兩個遊擊隊員將巴拉庫、卡薩利諾沃和烏坦佩爾熱推了進來。

一見到墨索裡尼,他們立刻啪地立正:“領袖萬歲!”

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人群擁在門前,試圖擠進來。“把他們都趕走!”拉紮羅命令道。他讓一個遊擊隊員把墨索裡尼被擒的訊息告訴貝利尼。然後,他又回到了德國車隊那裡。

“有一位西班牙領事想馬上動身。”一名遊擊隊員告訴他。

“你檢查過他的證件了嗎?”

“檢查過了,似乎都冇問題。他說他必須立即回瑞士,因為有一個約會。我可以放他過去嗎?”

“等一等,我要親自去看看。”拉紮羅走到一輛黃色的阿爾法-羅密歐跟前。司機是一個身材魁梧、滿頭金髮的男人;他那短粗的下巴上有一塊胎記。他身旁坐著一位美麗的少婦,正緊張地看著拉紮羅。後座上坐著另外一位婦女,臉半躲在皮衣領裡,旁邊坐著兩個孩子。

拉紮羅邁上了踏板:“您是西班牙領事嗎?”

“對,”馬切洛·貝塔西一臉惱怒地答道,“我有急事。”

他那流暢的意大利話引起了拉紮羅的懷疑:“我可以看一下您的證件嗎?”

貝塔西非常生氣,但最後還是交出了三本黃色封皮的護照,上麵蓋著“西班牙駐米蘭領事館”的章。拉紮羅不喜歡這位“西班牙官員”。當他發現其中一張照片上的章是印上去的,而不是用鋼印壓上去的時,心中不禁暗暗高興。“這些護照是假的,”他說,“你們被捕了!”

後座上的貝塔西夫人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拉紮羅。

“你這是什麼意思?”貝塔西咆哮道,“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說,他與一位英國貴族約好了晚上七點在瑞士見麵,“我從冇見過這樣無禮的行為!”

拉紮羅將護照放進衣袋,命令抗議連天的貝塔西把車開到市政廳去。然後,他動身去找貝利尼。

在城邊的公路上,他遇到了伯爵。“我剛剛在棟戈抓住了墨索裡尼。”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貝利尼的第一個念頭是:真是一個多餘的麻煩!“很好。”他說,“我們去看看。”

墨索裡尼仍舊坐在長凳上,茫然地看向空中。在貝利尼眼中,他顯得老朽不堪。

貝利尼說自己是指揮官:“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領袖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年輕的伯爵,然後低下頭沮喪地咕噥道:“謝謝你。”

貝利尼找到巴拉庫,後者的右臂已被當地的藥劑師用繃帶包紮好了。“你為什麼要試圖往前走呢?”貝利尼問道。巴拉庫說話不算數,這讓他很痛心:“你們為什麼開槍?”

巴拉庫解釋道,是遊擊隊員先開的槍,“你不能認為是我違背諾言!”

貝利尼關切地詢問了巴拉庫的傷勢,然後起身去看一眼那些“西班牙人”。他們已被帶到市政廳的一個小房間裡。貝塔西立刻從他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手,自我介紹說他是西班牙領事,“我非常著急。我在米蘭使館工作,現在肩負著一項最為重要的外交任務。”他要求準許他和他的妻子兒女馬上離開。

貝利尼說,隻有等到他們的證件被覈實,才能放他們走。他朝著克拉拉的方向點了下頭:“那位夫人是和你們一起的嗎?”

貝塔西看看他的妹妹:“不,我們不認識她。她要求搭車,我們隻是順路捎帶著她。”

一個孩子跑向身材高大、一頭金髮的貝塔西太太,用意大利語問道:“媽媽,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待著?這些愚蠢的遊擊隊員不讓我們走嗎?”

“您對孩子教育得不錯,太太!”貝利尼說道。

她結結巴巴地道著歉:“您知道,孩子們就這樣……他們聽什麼就學什麼。”

“那您呢,太太,您是誰?”貝利尼轉向克拉拉問道。她很漂亮,他想到,但是看上去精疲力竭。

“噢!我不是什麼特殊人物。騷亂爆發的時候,我恰巧人在科莫,為了逃避危險,我請求這些人讓我搭車,好去一個寧靜的地方。毫無疑問,現在我陷進了麻煩之中。你要拿我怎麼辦?”

貝利尼說稍後再做決定。他敬了個禮,離開了。

拉紮羅正在大房間裡檢查部長們的公文包和皮包。檢查完之後,他問墨索裡尼:“你的呢?”

“我隻有一個皮包,在你身後。”

拉紮羅把一個黃褐色的皮包放在桌子上。他剛要打開皮包,領袖便一臉嚴肅地低聲對他說:“那些都是秘密檔案。我警告你,都是非常有曆史意義的檔案。”

拉紮羅匆匆掃了幾眼那些檔案。其中有關於的裡雅斯特和維羅納審判(1)的材料,以及一份逃往瑞士的計劃,還有一個檔案夾,裝的全是與希特勒的往來信件。在檔案底下,有一百六十個金幣。

“這是打算給我最信任的朋友的。”墨索裡尼嘟噥道。

拉紮羅還找到了五張支票,其中三張都是五十萬裡拉的。他把錢放到一旁,然後把餘下的東西遞給了墨索裡尼:一雙黑色皮手套、一塊手帕和支鉛筆。他遞給墨索裡尼一支菸。領袖謝絕了,但巴拉庫接受了。

貝利尼剛回到小房間,就聽見外麵一陣騷動。他看見三個遊擊隊員從碼頭把帕沃利尼押來了。帕沃利尼渾身透濕,正在往下滴水。貝利尼害怕大家會對這個讓人深惡痛絕的傢夥處以私刑,忙衝了出去,把他護送到了市政廳。

帕沃利尼的前額上淌著血,渾身顫抖著。當他看見墨索裡尼時,無力地舉起右前臂行了個禮。墨索裡尼微微地點了點頭。

直到傍晚,貝利尼才完全意識到抓獲墨索裡尼所需要承擔的沉重責任。他必須提防兩種危險:一是另外一支德國隊伍可能會試圖解救領袖,二是市民可能會殺掉他。

經兩名共產黨遊擊隊領導人米凱萊·莫雷蒂和內裡上尉(他的真名是路易吉·卡納萊)的同意,貝利尼決定把領袖轉移到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過夜。首先要把他公開地送到約三英裡外山上的吉爾馬西諾邊防營,然後再讓幾個心腹把他秘密帶到一個最終的藏身之所。

當墨索裡尼和邊防營的一名中士登上汽車時,太陽就快落山了。貝利尼坐在司機身旁,後麵跟著一卡車的遊擊隊員。他們當著眾人的麵駛出了城區,然後開上了一條極為陡峭原始的山路。貝利尼看著科莫湖變得越來越小,而地平線卻越來越寬,露出了白雪皚皚的山峰。在那群山之中,貝利尼經曆過整整一年的艱難與危險。現在差不多要結束了,他可以回家瞭如果他還有家,如果他的家人還活著的話。

他本該痛恨後座上的那個矮胖子,但奇怪的是,他恨不起來。他轉過身去,掏出一盒煙。

“不用了,謝謝。”領袖說道,然後又解釋說,他很少抽菸。

“我一直羨慕那些從冇抽過煙的人。想抽菸但卻冇有,這簡直太可怕了。”他們全都一言未發,隨後,貝利尼又轉過身去,說道,“你這一生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有好的,有壞的……但我永遠也不能理解的也是我永遠不能原諒的就是你讓你的部下對落到你們手中的我們的同誌,那麼慘無人道,那麼野蠻……”

“你不能因為這個而指責我!”墨索裡尼激動地說道,“這不是真的!”他一拳砸上自己的膝蓋,說他有材料可以證實這一點。

到了邊防營之後,貝利尼再次向墨索裡尼保證,他是安全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命令,要體諒你,要遵從你的意願。再見。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在我走之前,你還想要些什麼嗎?”

領袖說不要什麼,但是隨後又改變了主意:“我希望你能向一位被你們扣留在棟戈的女士轉達我友好的問候。她和一位西班牙紳士在一起。”

“你希望我對她說些什麼呢?”

“噢,冇什麼特彆的。就說我很好,我向她問好,不用擔心我。”

“一定辦到但是,告訴我,這位女士是誰?”

“噢,你看……是一位密友。”

“如果你想讓我跟她談話,至少要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她的名字有什麼關係呢,”領袖尷尬地說,“她隻是一個好朋友,我不想給她帶來任何麻煩,可憐的女人。”

貝利尼說,他還是要知道她是誰。

墨索裡尼偷偷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是貝塔西夫人。”他輕聲說道。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領袖的情婦。貝利尼說:“我會給這位夫人帶去您的口信。”

“求您彆對任何人透露這件事!”墨索裡尼說,“我相信您,但這個秘密應該隻有我們兩人知道。我不希望她因為我的緣故而受到任何傷害。您必須答應我,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

貝利尼敬了個禮,離開了。

墨索裡尼放鬆了下來。晚餐時,他給衛兵們描述了他去俄羅斯見斯大林的過程,以及大英帝國迫在眉睫的崩潰。衛兵們聽得目瞪口呆。“青春是美好的,美好的!”墨索裡尼高聲感歎道。一個年輕的衛兵微笑起來,於是墨索裡尼又說道:“冇錯,冇錯,我就是這個意思。青春的確是美好的。即使年輕人手持武器對著我,我還是喜歡他們。”他把他的金錶遞過去,“拿著它,將來好紀念我。”

在市政廳的一個小房間裡,克拉拉向一名衛兵要了一杯白蘭地。但是,酒拿來之後,她隻是淺呷了一口。她仍然戴著頭巾式的帽子,穿著一件貂皮大衣,左手還戴著一枚金的結婚戒指。她又要了咖啡。挑剔地嚐了一口之後,她說不太好,問是否能再要杯白蘭地。

衛兵讓她喝他剛纔端來的那杯。

“那裡麵有灰塵了,”她有些憤怒地說,“可能會對身體有害。”不過,最後她還是端起了那杯白蘭地,揩了揩酒杯邊緣,然後把它喝了。“我希望這不會使我生病。”她說道。

她被一枚彆針刺破了手指,要求找一個醫生來;然後,她又弄壞了一個指甲,要一把指甲銼。

當貝利尼走進來時,隻有她獨自一人。“有人托我代他向您致意。”貝利尼平靜地說道。

她吃驚地抬起頭:“向我致意?是誰?”

“一個我剛剛從他身邊離開的人。”貝利尼坐到她身旁,“我的俘虜之一。”她唯一認識的是讓她搭車的那位西班牙紳士。貝利尼說:“不,是一個你非常熟悉的人。墨索裡尼。”

“墨索裡尼!但我不認識他……”

貝利尼說,不用再假裝了。“我知道你是誰,太太。墨索裡尼親口告訴我了。”他站起來裝作要走。他想,她隻不過是一個女冒險家。

“拜托,”她說,“你能向我保證嗎?真的是墨索裡尼本人托你帶的口信?”

“我再對你說一遍,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貝塔西夫人。”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對,冇錯。我是克拉拉·貝塔西。”突然,她提出了一大堆問題:墨索裡尼捎來了什麼口信?他在哪裡?他處境危險嗎?誰是這裡的指揮官?

貝利尼要求她冷靜下來。他就是這裡的指揮官,他說,墨索裡尼冇有任何危險不過隻是眼下。

“眼下?”她驚慌地叫道,“為什麼是眼下?他會出什麼事嗎?發發慈悲吧!告訴我!”

他告訴她,如果冇有人企圖解救墨索裡尼,他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解救他?這世上有誰會做這事?隻要你知道近些天來我所看到的事!上帝,多麼卑鄙啊!樹倒猢猻散。全跑了。他們隻想著挽救自己那具可憐的皮囊。冇有一個人想想他們曾聲稱愛戴過的這個人,他們本該為他拋棄自己的生命……”她抽泣起來,然後又安靜了。貝利尼坐在那裡看著她,想知道自己是否一直對她有所誤解。“他讓你對我說些什麼呢?”她又一次問道。

“他隻是讓我向你轉達友好的問候,不用擔心他。”

她乞求他把墨索裡尼交給盟軍。貝利尼說:“這事與盟軍毫無關係。相反,我會竭儘所能保證他不落入他們手中。他的未來隻與意大利人有關……”

當他起身時,她又有些猶豫地問道:“告訴我,你們會怎麼對我呢?”

“我不知道。你和墨索裡尼非常親近,而且太有名了。當局會做出決定。”

突然,她問貝利尼,他是否相信她是由於自私自利才成了墨索裡尼的情婦。

他非常為難,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噢,上帝!你也相信!你相信關於我的那些傳聞!”她開始嗚咽,“我那麼愛他,我們心心相印,隻有和他在一起時,我才覺得自己活著。但是,好景從來不會長久。你必須相信我!”

有那麼一會兒,他認為她是在演戲。隨後,他和善地說道,他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她用手帕捂住眼睛。“您的心真好。”她的聲音在顫抖。然後她問,他是否可以幫她一個忙。

他說,他必須先聽聽是什麼事。他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了一些,點上一支菸等著。她半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組織措辭。最後,她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告訴他,她是在1926年遇到墨索裡尼的,當時她隻有二十歲。“他仍然看上去很年輕,總是想方設法隱瞞他的年紀。”他當時四十三歲。打動她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強烈的個性和給她留下的堅定、果敢的印象。然而,她感覺他在強顏歡笑,心神不寧;她感覺他那麼多的情婦冇有一個給過他真正的愛情:“但是,我所期望的全部,就是他能像對待一個親愛的、可信賴的朋友那樣想著我,當他麵對我時,可以暫時擺脫生活的壓力。”

她問貝利尼,這麼長的一個故事,會不會讓他厭煩。貝利尼誠實地回答說,當然不會。她向他講述了她和墨索裡尼之間的愛情,而她對政治全然不感興趣;還有,就連他以前的情婦們都去向她尋求幫助:“請相信我,我經常為這些女人說好話。我一直知道他有過很多情婦,可那並冇讓我嫉妒。我理解她們,也原諒她們。能做一個可以支配他的心和他的情感的女人,我就很滿足了。”因此,她從冇想過要在最後時刻離開他。她湊過身來,握住貝利尼的手,說道:“讓我去見他!”

貝利尼大吃一驚。他輕輕推開她的手,說,法西斯分子可能會試圖解救領袖,那會威脅到她的性命。

“現在我知道了,”她叫道,並且不斷地重複,“你們要殺死他!”最後,她用顫抖的手指擦乾了眼淚,“你必須答應我,如果墨索裡尼要被槍斃,我得待在他身邊,直到最後一刻,我要和他一起被槍斃。這個要求過分嗎?”

“可是,夫人……”

“我要和他一起死。”她的聲音仍在顫抖,但卻冷靜了下來,“一旦他死了,我的生命就再也冇有意義。無論如何我都會死,隻是更慢,更痛苦。”

她努力剋製的激情比爆發時更讓貝利尼感動。貝利尼說:“請不要這樣自尋煩惱。我向你發誓,我並冇打算槍斃墨索裡尼。”

她探詢地看著他。他微笑了一下,想使她放心。她歎了口氣。“我相信您。”她說。

“我會試著儘力而為。”告彆時,他對她說。

貝利尼走進大房間,告訴那兩名共產黨遊擊隊員內裡上尉和莫雷蒂,隔壁房間那位夫人是克拉拉·貝塔西。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請求,然後說道:“我認為這冇有什麼危害。我剛纔就想答應她,但是,我首先要知道你們的意見如何。”

內裡和莫雷蒂都說冇有異議,於是,貝利尼又回到了另外那個房間。

“好吧!太太,”他歡喜地說道,“我們將按您的要求去做。我們決定讓你們在一起。您高興嗎?”

“謝謝!謝謝!”她想親吻貝利尼的手,但他窘迫地抽了回去。

晚上十一點,貝利尼、內裡和莫雷蒂仍然冇有收到米蘭遊擊隊司令部的指示。他們決定執行自己的計劃,把墨索裡尼藏起來。貝利尼說,他要立即出發,去吉爾馬西諾找墨索裡尼。

伯爵走到城市廣場上時,雨下得正大。那湖麵看上去非常詭異。真是一個完美的夜晚,他想,正好可以轉移領袖。他告訴司機把車開往邊防營。

遊擊隊負責人布費利把貝利尼帶進一個小房間,墨索裡尼正躺在一張帆布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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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睡覺嗎?”布費利柔聲問道。

領袖掀開毛毯:“不,我隻是打個盹。”

“很抱歉打擾您,您得起床了。我們要帶您去彆的地方。”

“隻是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貝利尼補充道。

“我一直在等著。”領袖說。

他打著寒戰,伯爵讓他穿暖和點。

“我去把您的大衣拿來。”布費利說著就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德國軍大衣。

“不,不,”墨索裡尼急忙說道,“我再也不要這件德國軍大衣了。我現在要和德國人一刀兩斷。他們已經背叛了我三次。我什麼也不要他們的。寧願要些其他的東西。”

貝利尼幫他穿上一件邊防軍的大衣,又把一條軍用鬥篷圍在他的肩上。他對領袖說,最好用繃帶把他的頭纏上,以免被人認出來,“您介意嗎?”

“不,如果您認為這很必要的話。”

除了眼睛和嘴之外,領袖的整張臉都被擋住了。他們開始返回棟戈。“請告訴我,”領袖猶猶豫豫地問道,“您同那位夫人談過了嗎?”貝利尼說已經談過了。“她怎麼樣?”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很好。當然,她非常沮喪,擔心將來。”貝利尼身邊那個纏了繃帶的人影一聲不響。“現在,我要給您一個驚喜。我想這會讓您開心的。那位夫人要求和您重聚,她非常誠摯地乞求我,懇求我,最後,我們同意了。”

“什麼?”墨索裡尼顯然被感動了。他無聲地和他的繃帶糾纏了一會兒,接著清了幾下嗓子,問道:“我可以知道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嗎?”

“科莫附近,在那裡,您將被關在一個最為安全和最為秘密的地方。”

在科莫,當地遊擊隊指揮官喬瓦尼·薩爾達尼亞上校剛剛接到一封米蘭司令部發來的電報:速將墨索裡尼及部長們帶到米蘭。

薩爾達尼亞打電話給米蘭,說帶領袖去那裡過於危險。最後,他們決定用船將領袖送到布萊維奧,湖東岸距科莫約四英裡的一個村子。在那裡,他可以暫時藏在一位工業家雷莫·卡德馬托裡那僻靜的彆墅裡。他們通知卡德馬托裡,很快要去一位客人,是一名受傷的英國軍官。卡德馬托裡猜測可能是墨索裡尼。於是,他來到他的泊船屋,和他家的老園丁一起站在台階上等待著。

墨索裡尼和他的兩名押送者正在接近棟戈。他們拐過一道彎,看見一輛汽車停在一座橋旁邊,於是便停了下來。莫雷蒂從車裡鑽出來,告訴伯爵一切都準備好了。貝利尼看見內裡上尉和克拉拉也從車裡鑽了出來,便告訴墨索裡尼,他可以去他們那裡了。

“晚上好,閣下!”克拉拉非常正式地問候了他。

“晚上好,夫人。”墨索裡尼答道。他們冒著傾盆大雨默默地凝視著彼此。“您為什麼要跟著我呢?”

“因為我想跟著。不過,您怎麼了?受傷了嗎?”

“冇有,這冇什麼。”墨索裡尼緊張地摸了摸纏著繃帶的頭,“隻是個預防措施。”

“我們必須得走了。”貝利尼說道,“回您的車子裡去吧,太太。”

“為什麼我們不能待在一起呢?”克拉拉問道,“您答應過我的。”

貝利尼說,分乘兩輛車更為安全。一個名叫吉娜的女遊擊隊員曾幫助看管過墨索裡尼。她大搖大擺地走到貝利尼麵前。“不必擔心!”她揮舞著一支大號左輪手槍,說道,“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要是發現了什麼可疑形跡,我就會乾掉他。”貝利尼告訴她,除非他下命令,否則一槍都不許開。她說:“好吧,但是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會把他當場槍斃!”

他們三人坐在後座上,墨索裡尼坐在他倆中間。坐在另一輛車上的內裡上尉在前麵領路;每個路障的遊擊隊員都認識他。接近梅納焦時,墨索裡尼預測說,今年的收成會非常不錯,尤其是穀物和葡萄。這時,突然打來了一梭子機槍子彈。

貝利尼命令司機把車開到公路最右端,躲在一塊突出的大岩石底下。內裡跳下車,對方認出了他,於是,槍聲停止了。但是,又往前走了兩英裡,下一道路障上的遊擊隊員卻冇有認出內裡。不過,當他們看見貝利尼時,有一個人叫道:“佩德羅!”這是伯爵在遊擊隊裡的名字,“我簡直不敢相信!你還活著!”

貝利尼解釋說,他身旁這個“木乃伊”是一個受了重傷的遊擊隊員,“我們要帶他去科莫,這事非常急。你看看是否能讓我們快點通過!”

在距離科莫五英裡的莫爾特拉西奧廣場上,他們聽到遠處傳來了槍聲。個當地人告訴他們,盟軍正在科莫與幾小撮法西斯分子展開巷戰。

他們商議了一陣,決定往回走。內裡說,他知道在遠離湖邊公路的一個村子裡,有個不錯的藏身之處。他們掉頭駛去,走了十四英裡後,汽車到達了阿紮諾。

“大家都請下車,”內裡說,“我們還要再步行一小段。”

在瓢潑的大雨中,他們沿著一條穿城而過的陡峭的鵝卵石小路向上爬去。很快,路邊的房屋便被拋在了身後,眼前隻有無儘的田野。腳下非常滑,對穿著高跟鞋的貝塔西來說尤其如此。貝利尼從她那裡拿過一個沉重的包裹,交給了一名看守。裹著毯子的墨索裡尼扶著貝塔西的一條手臂,貝利尼扶著另一條。他們沿著山坡艱難地跋涉了半英裡多,終於到了本紮尼戈村的邊上。

內裡走向眼前的第一座房子,一幢白色的三層樓房,敲響了後門。

賈科莫·德·馬裡亞走下樓梯,打開門,眨了眨他惺忪的睡眼。內裡請求他掩護一名“傷員”,於是,大家被請了進去。賈科莫帶著他們沿狹窄的樓梯來到了二樓的廚房。他的妻子莉亞已經給那裡的大壁爐點上了火。

馬裡亞夫婦同意絕對保密地收留幾天墨索裡尼和克拉拉,並讓兒子們都上山,好給這兩位騰出地方來。莉亞煮了一壺人造咖啡。墨索裡尼不喝,但是,曾在棟戈拒絕了更好的咖啡的克拉拉,現在卻迫不及待地喝掉了她那杯。

貝利尼和莫雷蒂爬到頂層去檢視孩子們的房間。房間不大,有兩個小箱子,一個洗臉盆,兩把椅子,一個衣櫃和張雙人床,床頭掛著一張豔俗的宗教畫。從小窗戶望出去,貝利尼發現自己離地麵足有二十英尺;逃跑是不可能的。

貝利尼回到廚房時,墨索裡尼和克拉拉正靜靜地坐在壁爐旁,享受著爐火的溫暖。貝利尼命令兩名看守留下執勤,他會派人來替換他們。他還答應讓人把克拉拉的衣箱從棟戈運來。離開廚房之前,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兩人。墨索裡尼的臉上仍然纏著繃帶,手插在兜裡,正朝後靠著,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而克拉拉則向前弓著身子,雙肘抵在膝蓋上,用手托著下巴。

幾分鐘後,克拉拉說要去盥洗室,莉亞把她帶到一個簡陋的棚屋裡。一個看守站在門口守著。當莉亞回到廚房時,墨索裡尼已經解下了繃帶。他的長相太眼熟了。莉亞把她的丈夫叫到一旁,低聲說道:“好像是墨索裡尼,但這不可能啊!領袖到一個農民家來乾什麼?”他們猜測這是一個德國戰俘,但是想不出那個漂亮女人是誰。

莉亞把克拉拉帶到臥室。“過來看看,”克拉拉向樓下的墨索裡尼喊道,“她為我們準備了一個乾淨的房間!”

領袖像所有遊客那樣儘職儘責地用手試了一下床,然後對莉亞說:“很好。謝謝你。”

克拉拉問,是否能再給他們一個枕頭。“他習慣枕兩個枕頭。”她解釋道,“我一個也不枕。”

莉亞又拿來了一個枕頭,並向他們道了晚安。下樓梯時,她想,這兩個人真不錯!

2

在米蘭,一大群遊擊隊領導人正開會商討,決定派在軍隊裡名為“瓦萊裡奧上校”的瓦爾特·奧迪西奧去把墨索裡尼帶回來。會議結束後,共產黨人留了下來。他們得知,意大利共產黨領導人帕爾米羅·陶裡亞蒂已秘密下令,立即處決墨索裡尼和他的情婦。大家一致同意,一旦俘虜的身份被證實,瓦萊裡奧上校就應該立即槍決他們。瓦萊裡奧本人曾在西班牙打過仗,是一名忠誠的共產黨員。

考慮到盟軍方麵可能會有活捉墨索裡尼的企圖,共產黨發電報給位於錫耶納的盟軍指揮部:

民族解放委員會為不能將墨索裡尼移交貴方而深表遺憾。他已由人民法庭審判,並在法西斯分子槍決十五名愛國者的地方被正法。

4月28日天剛亮,瓦萊裡奧便和一支由十五名裝備精良的遊擊隊員組成的護送隊一起離開了米蘭。但是,一個小時後,他被反對帶墨索裡尼去米蘭的科莫地區遊擊隊攔住了。他們要求得到把墨索裡尼關在他們自己監獄裡的榮幸。

最後,瓦萊裡奧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個子,身材魁梧粗壯,嘴唇上留著小鬍子揮動著手槍,堅決要求打電話給米蘭的指揮部。電話接通了,最後達成了一個妥協方案:瓦萊裡奧可以繼續前往棟戈,並帶走墨索裡尼,但必須由兩個分彆名為斯福爾尼和德安吉利斯的科莫的遊擊隊員陪同。

一點三十分,一名遊擊隊員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告訴貝利尼,一輛卡車和一輛黑色轎車剛剛開進了棟戈廣場。一些自稱是遊擊隊的武裝人員包圍了市政廳,他們的領導者要求會見地區指揮官。

貝利尼害怕他們是要策劃解救俘虜。於是便打電話給在多馬索的拉紮羅,要他立即前來援助。然後,他走出市政廳,來到了廣場上。十五個人手持衝鋒槍站成一排。他們身穿熨得非常平整的卡其色新製服,看上去有些奇怪。一個略有些禿頂的、臉色黝黑的高個子自我介紹說是瓦萊裡奧上校,自由誌願軍總司令部派來的特使。“我需要就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和你私下談談。”他居高臨下地說道。

貝利尼讓他來自己的辦公室:“讓你的手下留在這兒,你隨我來。”

“我的手下必須和我一起去。”瓦萊裡奧說。

貝利尼問這些人餓不餓。當然,他們早就餓了。於是,貝利尼打發他們去了廚房。

貝利尼檢查了一下,發現瓦萊裡奧的身份證件都符合手續,但是,上校身上有些什麼東西讓他心生不安。伯爵說,他更願意把這些重要犯人交給他自己的指揮部,“畢竟,是我們俘虜了他們。”

“這不可能。”瓦萊裡奧簡練地答道,“我是來槍決他們的。”

貝利尼大吃一驚。

“民族解放委員會已經公佈了判決結果,這是總部的命令,由我負責執行,而我打算遵命行事。”

貝利尼說,他必須與他的同事們商量一下,內裡、莫雷蒂,還有吉娜,那個女遊擊隊員都是像瓦萊裡奧一樣的共產黨員與貝利尼想法一致。“我們不能把他們交出去。”吉娜一再重複道。但誰也想不出其他辦法。

“我們會把俘虜移交給你們。”最後,貝利尼對瓦萊裡奧說道,“但是我們全都反對你們的做法。”

瓦萊裡奧神氣十足地看向伯爵,跟他要一份俘虜的名單。“貝尼托·墨索裡尼,”他念道,然後用鉛筆在上麵打了個叉,“死刑!克拉拉·貝塔西……死刑!”

貝利尼說,竟然要槍斃一個女人,這簡直難以想象。

“她是墨索裡尼的顧問,多年來一直支援他的政策。”瓦萊裡奧說道。

“她隻是他的情婦!”

瓦萊裡奧惱怒地說,他有他的命令。“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吼道,“這件事應該由我來做決定!”他說他很著急,必須在天黑前帶著屍體回到米蘭。貝利尼則堅持說,判決應該由一個正式的法庭宣佈。不過,他最終還是同意把所有俘虜帶到市政廳。

一名遊擊隊員帶來訊息說,有兩個分彆名為斯福爾尼和德安吉利斯的人,聲稱他們是科莫民族解放委員會派來的,要阻止瓦萊裡奧的行動,並接管墨索裡尼。但是,由於他們拿不出必需的證件,所以,當瓦萊裡奧下令把他們關起來時,貝利尼不得不袖手旁觀。

克拉拉·貝塔西的哥哥被帶了進來。

“您會講西班牙語嗎?”瓦萊裡奧用西班牙語問道。

貝塔西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不會,但我會講法語。”

“什麼,”瓦萊裡奧諷刺地說道,“一個不會說西班牙語的西班牙領事!”

貝塔西毫無說服力地解釋道,他在意大利生活了二十年,不過,六個月之前曾去探望過住在西班牙的父親。

“那麼,和你父親講話時,你是說法語嗎?”瓦萊裡奧嘲弄地問道。他跳起來,一巴掌摑在貝塔西的臉上。“我知道你是誰,你這個下流坯子!”說著,他掏出手槍,“你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你不記得你在電影製片廠裡那神氣活現的樣子了嗎?”

貝塔西張口結舌:“可是……您搞錯了。”

瓦萊裡奧被激怒了,他把貝塔西逼到牆腳,對拉紮羅說:“把他拉出去,立即槍斃!”

拉紮羅不情願地抽出手槍,命令貝塔西走在他前麵。下樓梯時,貝塔西堅持說他不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當他們穿過廣場時,兩側的人群擠了過來,叫嚷道:“看他多胖!”“殺了他!”

拉紮羅揮動手槍,嚇得喧嚷的群眾不敢接近。他把貝塔西帶到嘉布遣會修道院,派人去找一個神父來。然後,他為他的犯人點著了一支菸。

“我的確不是西班牙領事,”貝塔西承認道,“但我也不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我是意大利情報局長。”

拉紮羅希望貝塔西不要講話,這樣他就可以考慮一下。他怎能僅僅因為這個人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便殺掉他呢?

嘉布遣會神父來了,拉紮羅走開幾碼,給兩人半個小時的單獨相處時間。半小時之後,神父懇求拉紮羅再給他們幾分鐘,“好解釋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實”。

“我不是西班牙領事,但我也不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貝塔西喊道,“我是馬切洛·貝塔西!”

“什麼?”拉紮羅問道,他認為他說了“貝塔西”。

“馬切洛·貝塔西。”犯人重複道。“貝爾塔西,貝爾塔西?”

“不是貝爾塔西,是貝塔西。”

當瓦萊裡奧、莫雷蒂和內裡敲響馬裡亞家的門時,已是下午四點左右。瓦萊裡奧衝上三樓,砰地推開了臥室的門。“我來救你們了!”他說道。

“真的嗎?”墨索裡尼諷刺地問道。

克拉拉開始在一堆衣服裡翻找。瓦萊裡奧不耐煩地問:“你在找什麼?”

“我的短褲……”

上校讓他們快點,然後把他們攆下了樓梯。

莉亞透過樓上的窗戶看著他們走出大門。然後她走進臥室,發現兩個枕頭上都沾了睫毛膏。

墨索裡尼和克拉拉被押解著穿過本紮尼戈村,來到了鎮上的小廣場。幾個婦女正在廣場上的石頭水槽裡捶洗衣服。他們穿過一道古老的拱門,接著爬上一輛停在那裡的轎車。然後,車子緩緩駛下陡峭的山坡,向阿紮諾開去,車門處的踏板上站著兩個男人。兩個好奇的漁民在後邊追趕著。

剛走了幾百碼,車子就停在了通向一座彆墅的一扇大鐵門前。

瓦萊裡奧下了車。他假裝感覺到了危險,低聲說道:“我聽見有聲音!”他警告墨索裡尼和克拉拉保持安靜。“我去前麵看看。”他悄悄走下公路,來到一個急轉彎處,然後又走了回來,低聲喊他們躲到大門附近去。

墨索裡尼感到非常不安,但還是朝大門走了過去。克拉拉跟上了他。冇有一絲聲音。一陣可怕的寂靜。突然,瓦萊裡奧高聲喊道:“奉自由誌願軍總司令部的命令,我要還意大利人民以公道!”

墨索裡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但克拉拉卻摟住了他的脖子,喊道:“不,他不能死!”

“不想死就走開!”瓦萊裡奧說道。

克拉拉走到領袖右邊。瓦萊裡奧一臉大汗,將衝鋒槍對準墨索裡尼,扣動了扳機。什麼事都冇發生。他抓過自己的手槍,但手槍也卡殼了。他向莫雷蒂喊道:“把你的槍給我。”

莫雷蒂遞給他一支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衝鋒槍。那是貝利尼一個月前剛剛給他的。瓦萊裡奧站在距離墨索裡尼五英尺遠的地方,一連開了五槍。墨索裡尼頹然跪了下去,然後撲倒在地。

瓦萊裡奧把槍口轉向了克拉拉。

貝利尼去吉爾馬西諾邊防營接另外的那六個俘虜了。回棟戈的路上,俘虜們一麵走下陡峭的山坡,一麵談論著眼前的風景。“遺憾的是,我們無法更好地欣賞它了。”帕沃利尼輕鬆地說道。

“我想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死在這裡。”卡薩利諾沃沉思著。

“哦?你期待的是什麼?”帕沃利尼打趣道,“墨索裡尼總是對的。”

當貝利尼在市政廳門前鑽出汽車時,拉紮羅和貝塔西剛好走過來。拉紮羅解釋道,他的犯人聲稱是馬切洛·貝塔西,而不是維托裡奧·墨索裡尼。一名遊擊隊員打斷了他的話,說自己見過好幾次維托裡奧,“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位西班牙領事不是他。”

貝塔西看見了其他俘虜,於是便高聲叫道:“他們認識我!”可是,帕沃利尼、卡薩利諾沃和巴拉庫卻都轉過頭去。在他們眼裡,他比拉皮條的還差勁。

“你們認識這個人嗎?”拉紮羅問道。

一陣沉默。

拉紮羅轉向巴拉庫:“你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副國務秘書直視著前方說道。

“那你呢,帕沃利尼?”

“不認識。”

貝塔西憤怒地喊叫道:“告訴他我是誰!快,告訴他!你們認識我,所有人都認識!”

“你們到底認不認識這個人?”拉紮羅不耐煩地問道。最後,巴拉庫終於承認他認識。“好,那他是誰?”拉紮羅嚷道。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後,巴拉庫看著貝塔西,輕蔑地說:“我們隻知道他叫‘福斯科’。”

貝塔西驚得瞪大了眼睛。

他被帶走了。

幾分鐘後,又有一輛轎車衝到市政廳門前。瓦萊裡奧從車裡探出身來,激動地叫道:“正義得到了伸張!墨索裡尼死了!”

貝利尼大吃一驚:“可是我以為,你已經同意……”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浪費更多的時間。其他人在哪裡?在你們手裡嗎?”

貝利尼氣憤地把瓦萊裡奧帶到了市政廳一樓,所有的俘虜都被關在富麗堂皇的金廳裡。瓦萊裡奧一到,魯比尼博士便攔住了他,懇求他不要再槍斃任何人。上校拒絕了,魯比尼憤怒地說,他要辭掉市長的職務。

修道院的一位神父被請來了,並得到三分鐘時間安慰俘虜。外麵飄起了濛濛細雨。天色陰沉,給廣場這劇場般的佈景掛上了一幅幽暗的幕布。市民們簇擁在一起,滿懷熱情,幾乎有如過節般喜慶。瓦萊裡奧希望成立一支行刑隊,一半是他的人,一半是貝利尼的人。

“我們反對你所做的事,”貝利尼說道,“但我必須服從,所以,我會把俘虜移交給你。不過,僅此而已。我永遠不會命令我的任何手下參加行刑。而且,移交俘虜之後,我就會撤離廣場,這樣我就不會目睹行刑,也可以表明我的不讚成。”

“我命令你留在這裡!”瓦萊裡奧叫道,“懂嗎?這是命令!”

“如果是命令的話,”貝利尼生硬地說,“那麼,我會服從。”

十五名俘虜在遊擊隊員的押送下開始緩緩穿過廣場。他們默默地沿著湖邊的矮牆排成一排,背對著湖水。瓦萊裡奧的行刑隊手持衝鋒槍,站在五碼開外。神父做臨終祈禱時,瓦萊裡奧想起了那個西班牙領事,於是下令讓他與其他俘虜站在一起。貝塔西被從市政廳押來了。

“我們不願意讓他和我們在一起,”其他死刑犯叫嚷道,“他是個叛徒!”他們揮舞著拳頭。

貝塔西嚇得跌跌撞撞地退了回去。

“讓他和他們排成一排!”瓦萊裡奧叫道,“把他乾掉!”

“我看不出這麼做有什麼意義。”貝利尼說。

瓦萊裡奧發了慈悲,貝塔西被帶到了一邊。

行刑隊隊長叫道:“俘虜們,注意!向後……轉!”幾名死刑犯舉起手臂行法西斯禮,還有幾人高呼“意大利萬歲”,而其他人則看上去不知所措。但是,他們最後全都轉了過去,麵朝著湖水。隻有巴拉庫向前邁了一步,指著胸前的勳章說:“我有金獎章。我有權從正麵被槍決。”

貝利尼要瓦萊裡奧同意這個請求,但他卻回答道:“背後!你將和其他人一樣從背後被槍決!”

巴拉庫敏捷地轉過身去。廣場上一片寂靜。

“行刑隊……準備。瞄準。放!”

陣劈劈啪啪的槍響,接著又靜了下來。

“把貝塔西帶出來!”有人叫道。

貝塔西拚命地掙紮著,臉上充滿了恐懼。兩個遊擊隊員把他拖到了前麵。“你們不能槍斃我!”他尖叫道,“你們不能!你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無論如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意大利!”

一看見那些屍體,他便突然掙脫了看守,衝過人群向棟戈酒店的方向跑去。他要去找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他被抓住了,經過一番拳打腳踢之後,又被帶回了那堵矮牆前。他猛地一掙,再一次脫了身。然後他狂吼一聲,跳進了湖中,開始瘋狂地遊動。這時一串步槍子彈擊中了他,他消失了。

行刑手們非常緊張,無法控製地瘋狂地朝空中開著槍。槍聲終於漸息之後,瓦萊裡奧要求貝利尼把貝塔西的屍體從湖裡打撈出來。“找彆人吧。”伯爵說道。

第二天是星期日。一大早,墨索裡尼、克拉拉和其他被處決的法西斯分子的屍體,便被運到了米蘭一個正在建造的加油站。九個月前,十五名人質就是在那裡被德國人槍殺的。屍體從車上被倒下來,堆成一堆,直到天亮才被人擺成了一排。墨索裡尼的屍體被側著放在那兒,這樣,他的頭便枕在了克拉拉的胸口。

一大群人聚集到了這裡,對屍體拳打腳踢,任意毀壞。墨索裡尼大張著嘴,被倒掛在了一根鋼梁上。他的情婦被掛在他身邊,裙子垂下來蓋住了頭。不過,最後有一個婦女登上一隻箱子,把裙子塞進了克拉拉被捆住的雙腿之間。奇怪的是,她看起來很安詳,而墨索裡尼的臉則被打爛了,腫脹起來,可怕地扭曲著。

二十三年前,手無寸鐵的墨索裡尼向羅馬進軍,奪取了政權。今天,他飽受唾罵,死在了這裡,而法西斯主義的命運也是如此。


(1)墨索裡尼對1943年7月25日政變中逮捕他的意大利人所進行的審判。

29 “元首死了”

1

4月18日上午,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幾乎已經徹底解體,而軍官們也已瀕臨公開叛亂的邊緣。

布塞的第九集團軍不再是一支軍事部隊,而隻是身處包圍之中的一群筋疲力儘的人,一心隻想著和數千名平民一起逃到溫克將軍的戰線後麵,以使自己處於安全之地。海因裡希集團軍群的另外一半人馬,曼托菲爾的第三裝甲集團軍也已放棄了他們的陣地,正向西線且戰且退。這同時也是為了逃離俄國人,向英國人和美國人投降。

曼托菲爾公然挑釁希特勒,下令進行了這次全麵撤退。當海因裡希在上午十點打電話給約德爾將軍,告訴他有一個軍已經退到了哈弗爾河時,一貫溫和冷靜的約德爾咆哮了起來:“每個地區都在對我撒謊!”

凱特爾直接打電話給曼托菲爾,指責他的“純粹失敗主義”。他說,他下午要去設在新勃蘭登堡的第三裝甲集團軍指揮部,親自瞭解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海因裡希得到通知後,立即驅車來到新勃蘭登堡,一直在那裡和曼托菲爾一起等到了兩點三十分。這時,他們接到一封電報,指示他們到十八英裡以南的新施特雷利茨市去見凱特爾。兩位將軍上路了。不過,半路上,他們就看見凱特爾和他的隨行人員正迎麵走來。在一片湖附近,雙方的人都下了公路。會議在一片小樹林裡開始了。曼托菲爾的三名參謀藏在附近。他們手持衝鋒槍,決定一旦凱特爾做出任何要逮捕他們指揮官的舉動,就動手抓住他。

“集團軍群一直在後退!”凱特爾叫道,“領導隊伍太軟弱了。你們要是能學學其他人的榜樣,有勇氣采取嚴厲的措施,槍斃掉一千個逃兵,集團軍群就能守住陣地!”

海因裡希生硬地答道,他“不會這麼乾”。凱特爾轉向曼托菲爾,指責他冇接到命令便擅自撤退。海因裡希高聲為他的屬下辯解,凱特爾告訴他,他就是“不夠強硬”。

海因裡希衝動地抓住凱特爾的胳膊,把他拉到公路上。公路上亂成一團,擠滿了四散逃亡的車輛。海因裡希指著一輛馬拉小篷車,上麵坐滿了厭戰的空軍人員。“你自己為什麼不給我做個榜樣呢?”他問道。

凱特爾攔住那輛小篷車,命令乘客下來。“把他們帶回第三裝甲集團軍指揮部,送交軍事法庭!”說完,他便向自己的汽車走去。突然,他又停住了腳步,生氣地向海因裡希晃動著一根手指。“從現在起,要嚴格執行最高統帥部的命令!”他吼道。

然而,海因裡希並冇有被嚇住:“最高統帥部連現在的真實情況都不知道,我怎麼能執行它的命令呢?”

凱特爾被激怒了,高聲叫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麼跟我說話的後果!”

曼托菲爾像海因裡希一樣目中無人地走上前來:“第三裝甲集團軍隻執行馮·曼托菲爾將軍下達的命令!”

凱特爾怒視著兩位叛逆的將軍,再次對他們說,要一字不差地服從命令,“你們要對曆史的定論負責!”

“我對我下的一切命令負責,”曼托菲爾說,“我不會將其歸咎給其他任何人!”他的三名參謀手持上膛的衝鋒槍,緩緩走上前來。

然而,凱特爾隻是繞過他們,連句再見都冇說,就登上了他的汽車。

日暮時分,俄國人突破了掩護曼托菲爾撤退的防線,向新勃蘭登堡蜂擁而來。海因裡希打電話給凱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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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擅自放棄陣地,就發生了這種事!”凱特爾惱怒地厲聲喝道。

“我從未擅自放棄任何陣地,”海因裡希冷冷地反駁道,“這是形勢使然。”他要求準許放棄斯維內明德,防守這裡的隻有一個未經訓練的新兵師。

“你真的認為我可以對元首說,奧得河上的最後一個堡壘將被放棄嗎?”

“我為什麼要讓這些新兵去白白送死呢?”海因裡希對他喊道,“我要對我的手下完全負責。我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

“你根本冇有任何責任。責任首先應該由下達命令的人承擔。”

“我一直認為要對我的良心和德國人民負責。我不能草菅人命。”他再一次正式要求撤退。

“你必須守住斯維內明德。”

“你要是堅持的話,就另外去找一個人來執行你的命令吧。”

“我警告你,”凱特爾氣急敗壞地說,“你活得夠久了,應該知道在戰時違抗命令意味著什麼。”

“元帥先生,我再重複一遍,如果您希望有人執行這道命令,請另找彆人。”

“我第二次警告你。違抗命令意味著上軍事法庭受審。”

這一次,是海因裡希大發雷霆了。“從來冇有人這麼對待過我!”他叫嚷道,努力控製住自己,“我儘我所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這得到了全體同僚的一致認可。如果我允許彆人強迫我做明知不對的事,那就會失去我的尊嚴。我會通知斯維內明德,凱特爾元帥堅持要防守那裡。但是,鑒於我不同意這道命令,我要把我的指揮權交給您處置!”

“根據元首授予我的權力,我要解除你的指揮權!立即將你手中的所有事務移交給馮·曼托菲爾將軍。”

不過,曼托菲爾可冇心情扮演一個千依百順的角色。他發電報給凱特爾,說他拒絕接受指揮權和隨之而來的晉升。電報的結尾,是一句極其挑釁的話:“這就是曼托菲爾下達的全部命令。”

事實上,這就是維斯瓦河集團軍群的終結。

2

上下級之間的裂痕在地下掩體裡也同樣明顯。4月28日黎明即將到來之時,鮑曼、克雷布斯和陸軍人事局長布格道夫陷入了一場酒後的爭論。“九個月前,我帶著全部的力量與理想開始著手做我現在的工作!”布格道夫抱怨道,“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協調黨和軍隊的工作。”因此,他說,他的軍官同僚們開始蔑視他,甚至說他是軍官隊伍的叛徒,“而今天,事實擺在眼前,這些指責都是對的,我的工作徒勞無功。我的理想主義放錯了地方,不僅如此,它還天真而愚蠢!”

克雷布斯試圖讓他安靜一些,但喧鬨聲已經把隔壁房間的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吵醒了。他推了推睡在上鋪的年輕的博爾特。“你錯過了一場好戲,我的朋友!”他低聲說道。他們可以聽見布格道夫正對安慰他的克雷布斯大吼:“不要管我,漢斯我必須把這些說出來!就這些!再過四十八小時可能就太晚了……充滿信念和理想的年輕軍官已經大批大批地死去了。他們是為了什麼?為了祖國嗎?不!他們是為你們去死的!”

布格道夫把矛頭轉向了鮑曼。他吼道,為了黨員們個人的發展,已經有數百萬人犧牲了,“為了你們奢侈的生活,為了你們對權力的慾望,你們摧毀了我們幾百年的文化,摧毀了德意誌民族。這是你們最為可怕的罪行!”

“我親愛的朋友,”鮑曼用安慰的語調說道,“你不應該在這方麵進行這麼過分的人身攻擊。即使其他所有人都中飽私囊,至少我是無可指摘的。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身家發誓。為您的健康乾杯,我的朋友!”

隔壁房間的兩個偷聽者聽見了一陣杯子的碰撞聲,接著便悄無聲息了。

整個上午,魏德林將軍都在忙著擬定一個分成三個梯隊逃出柏林的計劃。顯然,俄國人一兩天內就會抵達帝國總理府。魏德林深信,他可以在晚間會議上得到元首的讚同,因此,他命令屬下所有的指揮官在午夜之前來地下掩體報到。

戈培爾夫人正在她的居所寫信給前一次婚姻生的兒子哈拉爾德·克萬特,此刻,克萬特已成為盟軍的戰俘。她告訴他,全家人,包括六個孩子,上個星期以來一直住在元首的地下掩體裡,“以便給我們作為國家社會主義者的生命一個唯一可能並且最為光榮的結局”。

納粹主義的“光榮思想”就要終結了,“和它一起終結的,還有我這輩子所見過的美好的、崇高的、善良的一切”。她繼續說道,一個冇有希特勒和國家社會主義的世界,是不值得生存於其中的。這就是為什麼她把孩子們帶到了地下掩體裡。對於戰敗後的生活來說,他們太善良了,根本無法承受,“仁慈的上帝會明白,我為什麼要讓他們捨棄那種生活”。

她說,前一天晚上,元首把他自己的黨徽彆在了她胸前,那使她感到無比的驕傲與快樂。“希望上帝給我力量,讓我完成我最後也是最艱難的職責。”她寫道,“我們現在期望的隻有一件事情:忠心地為元首而死,並且和他一起結束我們的生命。”這樣的結局是“命運的恩賜”,她和“爸爸”過去從不敢期望於此。

“我親愛的兒子,”戈培爾夫人最後寫道,“為德國而活下去吧!”

3

在舊金山,為成立聯合國組織而召開的會議仍在進行之中。安東尼·艾登與英國代表團在馬克·霍普金斯酒店八樓舉行了他們的第一次會議。

“順便說一下,”在向同僚們簡要介紹了波蘭問題之後,他說,“有一條來自歐洲的訊息可能會讓你們感興趣。我們從斯德哥爾摩獲悉,希姆萊通過貝納多特提議,他要率德國向美國人和我們無條件投降。當然,我們要讓俄國人也知道此事。”

他的態度非常漫不經心,以至於大多數聽眾都對此無動於衷。不過,傑克·威諾克,一名年輕的新聞官員,卻暗暗想到,我的天,多好的一個題材!回到設在佩利斯酒店的指揮部之後,他發現報紙上並冇有談及這一投降提議。他推測,倫敦的某個人肯定是“在開關上睡著了”。

就是這個題材,他自言自語道,有了它,一夜之間就可以結束戰爭。但是,如果他把這個訊息透露出去,並且被人查出來,那麼,他的仕途便將走到末日。他懷著滿心沮喪去睡了。

4月28日淩晨一點左右,他被路透社的保羅·斯科特·蘭金打來的電話吵醒了。“發生什麼事了嗎?”蘭金問道,“我要為今天下午的報紙找些材料。”

威諾克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碰碰運氣。所有的報紙都會轉載路透社的電訊,英國廣播公司也會播發。威諾克將希姆萊提議的細節都告訴了蘭金,並要求他不要透露訊息來源。

“那當然。”蘭金向他保證。接著,他在佩利斯酒店的大廳裡,用電報將這條訊息發回了通訊社:

昨日,這裡的官方權威人士透露,據斯退丁紐斯、艾登和莫洛托夫得到的訊息,希姆萊保證德國無條件投降的信件已送至英國和美國政府,但並未發給俄國。據上述權威人士透露,希姆萊已通知西方盟國,他可以安排無條件投降,他本人讚成這一解決辦法。蘭金。

電報未經審查便傳到了路透社。當美聯社駐舊金山記者傑克·貝爾得知這條最重要的戰爭新聞已經被人搶了先時,他把會議代表湯姆·康納利參議員逼到角落裡,要求證實這一訊息。幾分鐘後,美聯社的一條題為《投降》的新聞簡報釋出了。

美聯社舊金山4月28日電,一位美國高級官員今日證實,德國已無條件向盟國政府投降,正式公告即將發表。

舊金山《呼聲報》出版了一期號外,頭版的通欄大字標題是“納粹投降了”。幾份號外被帶到了歌劇院,莫洛托夫正在這裡主持大會的一次會議。代表們開始四下奔走,爭相祝賀。然而,莫洛托夫瞥了一眼報紙後,隻是正了正他的夾鼻眼鏡,然後敲了敲他的小木槌,讓大家遵守會場秩序。

在華盛頓,白宮被電話鈴聲淹冇了。興奮的人群迅速聚集在一起,唱起了?上帝保佑美國?。在馬路對麵的布萊爾大廈,杜魯門打電話給正在家裡的海軍上將萊希,讓他向艾森豪威爾覈實這一訊息。萊希打電話給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的比德爾·史密斯。“有報道說,德國人已向艾森豪威爾要求停戰。”他說,“但是冇有任何官方訊息,事實究竟如何?”

史密斯說,並未接到這樣的要求。杜魯門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報道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希姆萊向貝納多特提出的建議。

當杜魯門離開布萊爾大廈,穿過馬路回到白宮時,天已經黑了。“正如你們看到的那樣,我正在那邊工作,謠言便出籠了。”他告訴新聞記者們,“我接到了來自舊金山的一個電話,國務院召我過去。我剛剛與海軍上將萊希聯絡過,讓他打電話給我們駐歐洲的總司令。這個謠言毫無根據。這就是我要講的全部。”

4

在地下掩體的上層,德國官方新聞機構德通社的小辦公室裡,海因茨·洛倫茨的助手沃爾夫岡·博伊格斯正在收聽敵方廣播。差幾分鐘九點時,他聽到了英國廣播公司播發的蘭金的報道。他翻譯了報道,然後立即送到了“金籠子”,這是德通社記者們給希特勒居處起的綽號。

希特勒無動於衷地看著這篇報道,似乎已經接受了末日的來臨。他要求另外找個人覈查一下譯文,確定譯文正確無誤之後,他平靜地把博伊格斯打發走了。(1)

希特勒召來了戈培爾和鮑曼,三人鎖起門來進行秘密商議。整整一天,鮑曼一直在指責這種叛逆行為。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他發電報給鄧尼茨說:“背叛似乎已代替了忠誠。”當門終於打開時,整個地下掩體已瀰漫著各種謠言。希特勒命人把關在上層由武裝人員看守的菲格萊因帶下來。此前一天,這名希姆萊的聯絡官從地下掩體逃走,偷偷去了他位於夏洛滕堡郊區的房子,不料卻被抓了回來,並被希特勒親口下令逮捕。

希特勒懷疑任何與希姆萊有關的人甚至包括愛娃的妹夫。一小時之後,菲格萊因被送上了軍事法庭,被指控犯有叛國罪,並被判處死刑。隨後,他被押到總理府花園槍決了。(2)

當魏德林前來參加晚間會議時,地下掩體仍然處於騷亂之中。他向希特勒通報了俄國人的最新進展,並告訴他,所有的彈藥、糧食和軍需品供應站不是已落入敵人手中,便是正受著炮火摧毀。兩天後,他的部隊就會斷掉給養,無法再繼續抵抗。“因此,作為一名戰士,我建議我們立即冒險突圍。”希特勒還未予置評,他便立即闡述了這一計劃的細節。

純屬臆想!戈培爾奚落道。但克雷布斯認為,從軍事角度來看,這是可行的。“當然,”他連忙補充道,“這要由元首來做出決定。”

希特勒沉默不語。最後,他終於問道,如果突圍成功會怎麼樣?“我們將僅僅是從一個‘凱瑟爾’逃往另一個。而我,元首,難道要睡在曠野裡,一個農莊裡,或者類似的什麼地方,在那裡等死嗎?不,對於我來說,留在總理府要比那好得多。”

午夜時分,魏德林離開了會議室。他的指揮官們在候見室裡圍住了他。他告訴他們,他失敗了。“現在我們隻有一條路可以走,”他陰鬱地說道,“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不過,他答應他會再次試著說服元首。

希特勒離開會議室,去看望受傷的格萊姆。漢娜·萊契也在那裡。希特勒跌坐在格萊姆床邊,臉色非常蒼白。“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溫克,”他說道,“為了讓他進入柏林,我們應該召集一切可以動用的飛機,來掩護他的部隊前進。”溫克的大炮,他宣稱,已經轟炸了波茨坦普拉茨一線的俄國人。

“黎明之前要召集一切可動用的飛機。”他命令格萊姆飛往離格布哈特醫生的療養院不遠的雷希林機場,在那裡召集他的飛機。隻有靠德國空軍的支援,溫克的部隊才能成功。“這是你必須離開掩體的第一個理由;理由之二是,必須阻止希姆萊。”他的嘴唇和雙手哆嗦著,語調也變得不穩定,“一個叛徒絕對不能繼任我做元首。你必須出去,好保證他不能成為元首。”

格萊姆說,他不可能抵達雷希林,而且,他更想死在地下掩體裡。

“作為帝國的士兵,竭儘一切可能是我們神聖的職責。”希特勒說道,“這是剩下的唯一一個成功機會。我們有責任抓住它。”

“就算我們必須要成功,可現在又能做些什麼呢?”漢娜問道。

然而,格萊姆已被希特勒的最後幾句話深深打動了:“漢娜,我們是留在這裡的那些人的唯一希望。哪怕隻有最微小的機會,我們也應該為了他們而抓住它……也許我們能幫上忙,但是,不管能不能,我們都會去的。”

這番話讓希特勒的情感突然流露了出來。“在所有的武裝力量中,德國空軍自始至終是打得最好的。”他說,“至於它的技術劣勢,應歸咎於其他人。”

格萊姆忍住疼痛開始著裝。漢娜含著眼淚走向元首:“元首,為什麼,為什麼您不讓我們留下來呢?”

希特勒看著她:“願上帝保護你們。”

戈培爾夫人交給漢娜兩封給她兒子的信。她摘下一枚鑽戒,要漢娜戴上它,做個紀念。愛娃·布勞恩也交給漢娜一封信,是給她妹妹菲格萊因夫人的。後來漢娜忍不住看了這封信;她認為其中的言辭“非常庸俗,矯揉造作,並且非常幼稚”,以至於把信給撕了。

黑暗的夜晚被烈焰熊熊的建築物照亮了。當一輛裝甲車把漢娜和格萊姆拉到藏在勃蘭登堡門附近的一架“阿拉多96”式訓練機前時,他們可以聽到一陣密集的輕武器的射擊聲。漢娜發動小飛機,沿著東西軸心大街向前滑去,然後在密集的炮火中起飛了。剛飛到屋頂的高度,這架阿拉多就被俄國人的探照燈發現了。在高射炮火的接連轟炸中,它像根羽毛一樣翻來覆去。漢娜把油門推到底,飛離了炮火的旋渦下方,柏林陷於一片火海之中。漢娜朝北麵出發了。

5

希姆萊的背叛結束了希特勒的猶豫與希望。儘管他對格萊姆表露了信心,但是,如今他認識到,溫克的行動同樣註定會失敗,為末日做準備的時候終於到了。準備工作以地下掩體小地圖室裡異乎尋常的一幕開始:一場婚禮。希特勒常對他的朋友們說,他不能承擔“婚姻的責任”。也許他還害怕這樣可能會削弱他作為元首的唯一性;對於大多數德國人來說,他幾乎是一個耶穌基督般的人物。然而,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他的資產階級本能驅使著他,要用這場推遲已久的神聖婚禮來報答他忠誠的情婦。

有人從附近的一支人民衝鋒隊裡找到一名低級官員,把他帶到掩體裡主持儀式非常相稱的是,他的名字叫瓦格納。希特勒和愛娃起誓說他們是純雅利安血統,戈培爾和鮑曼在一旁見證。在簡短的儀式之後,愛娃簽下了“愛娃·布……”有人提醒了她,於是,她畫掉“布”字,簽上了“愛娃·希特勒,原姓布勞恩”。

隨後,希特勒邀請鮑曼、戈培爾夫婦,以及他的兩位秘書克裡斯蒂安夫人與榮格夫人到他的房間去喝香檳。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他一直在追憶往事。不時有其他人加入他們的行列京舍、克雷布斯、布格道夫、布洛,甚至還有素食廚師曼齊阿裡小姐。最後,希特勒說道,這是他的生命以及國家社會主義的最後時刻;在他最親密的同誌叛變之後,死亡將是一種解脫。然後,他來到另外一個房間,開始對榮格夫人口述他的政治遺囑。

他控訴說,無論是他,還是德國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希望發起戰爭,戰爭“完全是由那些猶太血統的,或為猶太人的利益服務的國際政治家挑起的”。他譴責英國人逼他入侵波蘭,“因為英國的政治派係需要戰爭,一方麵是由於商業上的原因,一方麵是受到國際猶太人宣傳的影響”。

他宣稱,他之所以留在柏林,“是為了在我認為元首與總理的職位再不能維持下去的時刻,可以自願以身殉國”,他將“滿心歡喜”地死去。但是,他已命令他的軍事指揮官們“繼續參加祖國的戰鬥”。任何一個地區、一座城市的投降,都是不可能的。他號召指揮官們“要樹立恪儘職守、死而後已的光輝榜樣”。

他解除了希姆萊和戈林的一切職務,原因是他們“瞞著我,違揹我的意誌,秘密與敵人進行談判,並非法地企圖奪取國家控製權”。

至於他自己的繼承人國家元首以及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這兩個職位希特勒指定了海軍元帥鄧尼茨。戈培爾任總理,鮑曼任黨務部長,舍爾納任陸軍最高統帥;希特勒說,前兩人曾要求和他一起死,但是他命令他們,“要把民族利益置於個人感情之上”,保留自己的生命。

遺囑的結尾和開頭一樣,也是對猶太人的攻擊。“最重要的是,我命令我國政府和人民堅持不懈地支援種族法,毫不手軟地打擊毒害各民族的國際猶太人。”一直到死,他都堅持自己的執念。

榮格夫人在遺囑上註明日期:1945年4月29日淩晨四點。希特勒在底下草草簽上了名字,戈培爾、鮑曼、布格道夫和克雷布斯作為證人也簽了字。

接著,希特勒又口述了他的私人遺囑。他把他的財產留給黨,“或者,如果黨不存在了,就留給國家”,並指定“我最忠誠的黨內同誌,馬丁·鮑曼”作為遺囑執行人。“他可以把所有值得作為私人紀念品的東西交給我的親屬,或用於維持他們的中產階級生活水平。這尤其適用於我夫人的母親,以及我所熟知的忠誠的男女同事們特彆是我以前的秘書們,溫特夫人以及其他所有人,他們多年來的工作給了我很大幫助。”

“我的夫人和我選擇了死亡,以此逃離被打倒或者被迫投降的恥辱。我們希望將我們的遺體,在我為人民服務十二年來從事大部分日常工作的地方立即火化。”

這些消沉的準備工作終於引起了激烈的爭論。當元首告訴戈培爾,要他和他的家人離開地下掩體時,戈培爾認為這是一種蔑視而非優待。柏林的捍衛者怎麼能離開·戈培爾叫道。希特勒堅持如此,因此爭執變得非常激烈,以至希特勒終於說道:“連我最忠實的信徒也要不服從我了!”說完,他就去睡了。

戈培爾含著淚水回到了他的臥室。他冇有沮喪,也開始寫自己的遺言,題為《元首政治遺囑的附錄》。

元首命令我,如果守衛帝國首都的防線崩潰,就離開柏林,到他所任命的政府去擔任一名領導。

有生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必須堅決拒絕服從元首的命令。我的妻子和孩子們與我一起拒絕。在元首最需要幫助的時刻拋棄他,不僅為人性和忠貞所不容,而且也將導致我在餘生之中,被世人看作一個可恥的叛徒和下賤的無賴。同時,我還會失去我的尊嚴,以及同胞對我的尊重,而日後再造德意誌民族和德國未來的一切嘗試中,都將需要這一尊重。

在這場戰爭中最為危急的這些日子裡,在糾纏著元首的叛變的夢魘中,至少還有一人會無條件地陪他到死;即使這與元首在政治遺囑中正式下達給我的,而且從實質上來說也是完全有道理的命令背道而馳。

因此,我相信我正在為德國人民的前途做著最大的貢獻。在今後的艱苦歲月裡,榜樣將比人類更為重要。總能找到把祖國領向自由之路的人;但是,如果不是從清晰醒目的榜樣的基礎上開始的話,重建我們民族的生活將毫無可能。

基於這一理由,我和我的妻子一起,並代表我們的兒女(他們太小了,還不能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果他們足夠成熟,必會毫無保留地同意我們的決定)表達我們無法改變的決心:即使帝國首都淪陷,我們也不會離開,我們要在元首身邊結束我們的生命。因為,如果不能生活在元首身邊併爲他服務,生命對於我個人來說將再也冇有價值。

英國“噴火”式戰鬥機從柏林城中一片燃燒著的廢墟上空掠過。下麵的屍臭讓聯隊長約翰尼·約翰遜想起了諾曼底戰役中的法萊斯。(3)他可以看見俄國坦克正滾滾駛入城中。突然,一大隊“雅克”式殲擊機出現了。他擔心會導致混戰,連忙呼叫道:“好!小夥子們,保持隊形。不要亂動!”

一百多架“雅克”開始慢慢轉到“噴火”式戰鬥機背後。約翰遜命令他的機隊向右拐,繞過俄國人。這時,他的僚機駕駛員警告說,他們頭頂上有更多的俄國人,約翰遜答道:“密集飛行。保持隊形!”

兩個機群懷疑地互相包圍了。約翰遜冒險靠近對方,然後朝俄國隊長擺動機翼,但是對方冇有迴應。突然,俄國人掉轉機頭,散亂地向東麵飛了回去。紀律散漫的機群忽升忽降,疾速離去,讓約翰遜想起了一群在空中盤旋兜轉的椋鳥。不時地會有幾架突然掉落下去,一頭紮進下麵的廢墟堆裡。

上午十點左右,俄國陸軍的三支主要力量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朝地下掩體同時挺進。這座瀕臨滅亡的城市四周的包圍圈越收越緊,蘇聯的先頭部隊已經秘密潛入了動物園。他們從河馬園和天文館裡對兩個巨大的防空塔樓開始了射擊。這兩個塔樓是好幾個師的指揮所,同時也是炮兵中心。在其中一座的四樓,柏林炮兵部隊的指揮官韋勒曼上校正出神地看著蘇聯坦克一次次徒勞地試圖擊中大樓的窗戶。他可以看見鋪展在他身邊的這座大城市燃燒著,冒著煙,幾乎已經完全被摧毀。威廉一世紀念堂的鐘樓上烈焰熊熊,顯露出一種駭人的美麗,就好像一支巨大的火把。

一英裡外的地下掩體裡,馬丁·鮑曼正準備把希特勒的遺囑和他自己的遺囑寄給希特勒的繼承人,海軍元帥鄧尼茨。為了確保它們順利寄達,鮑曼決定分彆派出兩名密使:他的私人顧問,黨衛軍上校威廉·讚德爾,還有海因茨·洛倫茨。戈培爾也希望把他的遺囑發往外界,於是也給了洛倫茨一份副本。

布格道夫把希特勒政治遺囑的另一份副本托付給了元首的陸軍副官維利·約翰邁耶少校,並命他將其帶給舍爾納元帥。布格道夫另外給了約翰邁耶一份手寫的證明,解釋說這份遺囑“是在得知希姆萊叛變這一打擊性的訊息後”寫出來的,是元首“不可改變的決定”。“一旦元首下達命令,或一旦證實他已死亡”,就公開發表遺囑。

當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博爾特,以及布格道夫的副官威斯中校得知三名信使將要帶著希特勒遺囑的副本離開地下掩體時,他們決定也去請求準許自己離開。“既然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對克雷布斯說道,“就讓我們和部隊一起去戰鬥吧!或者說,給我們一個重返溫克將軍部隊的機會。”克雷布斯表示理解。他去見希特勒,向他報告了此事。希特勒冇有表示異議,隻是說,在這三個年輕人離開之前,他想見一下他們。

中午,希特勒與他們聊了很久。他們希望怎麼逃出柏林呢?博爾特指出了一條路線,沿蒂爾加藤公園走到皮徹道夫橋,他們可以在那裡找到一條船,然後劃船順哈弗爾河而下。

“在那座橋附近!”希特勒插話說,“我知道有個地方有幾條電動船,行駛起來毫無噪音。”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他為他們製定了一條詳儘的逃亡路線。這顯示了他“非凡的”記憶力,但三名軍官隻是敷衍地聽著。和希特勒的許多軍事計劃一樣,這一路線在理論上無懈可擊,但執行起來非常困難。稍後,他們穿上迷彩服,戴上鋼盔,挎上衝鋒槍,離開了地下掩體裡壓抑的氣氛,出現在了赫爾曼·戈林大街上。

當初為了向戈林致敬,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這條大街。然而如今,他卻即將被鮑曼處以死刑。鮑曼給上薩爾茨堡的特工發了一封電報:

柏林局勢更為緊張。如果柏林和我們都陷於敵手,那麼,必須處決“四二三”事件中的叛徒。戰士們,履行你們的職責吧!你們的生命與榮譽均繫於此。

但是,戈林已經說服了他的黨衛軍衛兵,把他和他的妻子、女兒,以及男管家,帶到他位於奧地利毛特恩多夫附近的城堡去。驅車離開的時候,戈林的衣襟裡藏著一根火爐的煙筒;煙筒裡卷著一幅他最喜歡的畫價值二百五十萬馬克。

6

4月29日下午,地下掩體裡的人們都在做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準備工作。希特勒的前任外科醫生哈澤大夫毒死了元首最心愛的阿爾薩斯狼狗布隆迪。另外兩條狗則被槍殺。希特勒親手把毒藥膠囊交給了他的兩名女秘書,榮格夫人和克裡斯蒂安夫人。他充滿歉意地說,這是一點微薄的訣彆禮物,並且讚揚了她們的勇氣;不幸的是,他又說,他的將軍們不像她們這樣可靠。

六點鐘,墨索裡尼被遊擊隊暗殺的訊息到達後不久,肯普卡去看望了希特勒。希特勒右手拿著一張柏林地圖,身著灰色夾克,黑色褲子。儘管他的左手微微地顫抖著,但整個人似乎非常鎮靜。“你怎麼樣,肯普卡?”他問道。

司機說,他要回勃蘭登堡門那裡的緊急防禦陣地去。

“官兵們怎樣?”

“他們士氣高昂,正在等待溫克的援軍。”

“對……我們都在等待溫克。”希特勒平靜地說。然後,他伸出了手:“再見,肯普卡,照顧好你自己。”

正當他們握手時,肯普卡的一個同伴在走廊裡叫道:“快點,俄國人要來了!”

當元首會議在晚上十點開始時,魏德林心情沉重。他談到了街巷裡進行著的那些無望的激戰。他說,他的那幾個師比營多不了幾個人。士氣非常低落,彈藥幾乎耗儘。他揮舞著一份陸軍的戰地報紙,上麵充斥著關於柏林即將被溫克解救的樂觀報道。將士們不會上當,他指責道,這樣的欺騙隻會使大家痛苦。

戈培爾還是聽不進這種現實的評價。他指責魏德林是失敗主義,又一場爭論爆發了。鮑曼不得不設法使他們冷靜,以便讓魏德林繼續講下去。魏德林以一個災難性的預言結束了他的報告:戰鬥將在明晚結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場上一片寂靜。希特勒語氣疲憊地問總理府地區的指揮官,黨衛軍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莫恩克,他是否也注意到了同樣的情形。莫恩克說“是的”。

魏德林再次懇求突圍出去。希特勒舉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指著自己的地圖,聽天由命而又一派嘲諷地說道,他根據外國電台的廣播標出了部隊的位置,因為他自己部隊的人員已經不再費事來向他報告了;他的命令不再有人執行,因此,再作任何期望都是毫無用處的。

當他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魏德林告彆時,將軍再一次乞求他在彈藥用儘之前改變主意。希特勒低聲對克雷布斯說了些什麼,然後轉向魏德林。“我同意你用小股部隊突圍。”他說,但是又補充道,投降絕不可能。

魏德林沿著走廊往外走,心中思忖著希特勒是什麼意思。小股部隊突圍實際上不就是投降嗎?他發電報給他的所有指揮官,命他們第二天早上到位於本德勒布洛克的指揮部集合。

午夜時分,馮·布洛上校和他的勤務兵帶著希特勒給凱特爾的一封信離開了地下掩體。信中指定鄧尼茨為元首的繼承人。元首讚揚了海軍的英勇表現,並原諒了空軍因戈林而導致的失敗。但他嚴厲批評了整個陸軍總參謀部,說它完全不能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陸軍總參謀部相比。最後他說:“在這場戰爭中,德國人民付出的努力與犧牲如此之大,以至於我不能相信它們已全部付諸東流。我們的目標仍然應該是為德國人民在東方贏得土地。”

布洛和他的同伴沿著其他人所走的路線離開了地下掩體。在黑暗之中,他們的行進要更容易些。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在帝國體育館追上了弗萊塔格·馮·洛林霍芬一行。

在上層的主餐廳裡,希特勒在和他的二十餘名部下和女秘書們告彆。他的眼裡蒙著一層薄霧,在榮格夫人看來,他似乎是在凝視著遠方。他從隊伍前走過,依次與他們握手,然後走下了通往他套房的螺旋樓梯。

一種奇特而新鮮的歡樂氣氛突然隨之而來。種種障礙不複存在,高級將領與年輕軍官們毫無拘束地隨便閒聊著。在戰士和勤務兵們吃飯的食堂裡,人們自發地跳起舞來。喧囂聲越來越大,以至於一個傳令兵跑來警告他們小點聲,不要吵到下層,因為鮑曼正在試圖集中精力起草一封給鄧尼茨的電報。在電文中,鮑曼抱怨送交柏林的報告全都受到了凱特爾的“控製,隱瞞,或者扭曲”,他還命令鄧尼茨“馬上對所有叛徒進行無情地打擊”。

7

午夜時分,桑普森神父站在一座可以俯瞰新勃蘭登堡的山岡上,聽著紅軍坦克越來越響的隆隆聲。曼托菲爾已經把他的指揮部從城裡撤走了,隻留下了一支後備部隊。

上個星期,蘇聯飛機在該城和IIA戰俘營上空撒下傳單,警告說羅科索夫斯基“就在你們的門口”。他的確已在那裡了。幾十輛蘇聯坦克碾倒了戰俘營帶刺的鐵絲網和?t望哨。美式卡車載著多管火箭滾滾駛來,開始從三英裡外向新勃蘭登堡開火。一個小時之後,城市陷入了一片火海,就連遠處山上的戰俘們也能感覺到灼人的熱氣。對於眾多正向烈焰熊熊的城市遊蕩而去,打算趁火打劫的法國人、意大利人和塞爾維亞人來說,自由的誘惑太大了。但是,他們卻遭到了俄國人的槍殺。而美國人則在他們所信任的盧卡斯中士和桑普森神父的率領下,按照英國廣播公司加密廣播的指示,留在了戰俘營裡。

對於戰俘營裡倖存的三千名俄國人來說,解放隻不過是一句空話。哪怕隻是稍有與德國人合作的嫌疑,那些人就被立即槍決;而其他人則領到了槍,被派往前線。

一位俄國將軍問桑普森神父是否對德國人有什麼不滿。神父說,戰俘營裡的醫生曾拒絕幫助美國人。將軍把自己的手槍遞給他。“乾掉他。”將軍簡單地說道。

從新勃蘭登堡回來的戰俘們帶回了很多讓人反感的訊息:凶殺、搶劫,還有強姦。那位長著一張娃娃臉的五十歲的法國神父和桑普森神父都覺得必須去城裡,看看他們能幫忙做些什麼。

曾是一座美麗小城的新勃蘭登堡此刻仍在燃燒,街上堆滿了碎磚殘瓦。身穿製服的蘇聯女兵指揮著來來往往的重型軍用卡車。屍體燒焦的味道令人難以忍受,但是法國神父仍勇敢地在屍堆中往前走著,邊走邊祈禱和安慰。在桑普森神父的眼裡,在這個被蹂躪的世界中,他似乎是教會的象征。

8

4月3日中午,蒂爾加藤公園被蘇聯人占領了,甚至有報告說一支先頭部隊已經抵達與地下掩體相鄰的那條街。但是,很難看出這些訊息是否對元首產生了影響。在與榮格夫人、克裡斯蒂安夫人和曼齊阿裡小姐共進午餐時,他隨意地聊著天,就好像這隻不過是又一次“小圈子”的聚會,並無任何問題產生。

然而,這是不尋常的一天。女士們剛離開不久,希特勒又要京舍把她們喊回來,同時又把鮑曼、布格道夫、克雷布斯、沃斯、赫維爾、瑙曼、臘登休伯,以及鮑曼的秘書埃爾澤·克呂格爾小姐叫來。希特勒把京舍叫到一旁,說他和他的妻子將一起自殺,他希望他們的屍體能被火化。“在我死後,”他解釋道,“我不希望自己被陳列在一個俄國蠟像館進行展覽。”

肯普卡剛從勃蘭登堡門的指揮所回到自己在地下掩體裡的房間,京舍就打電話過來了。“埃裡希,我得喝點什麼,”京舍說道,“你那兒有燒酒嗎?”京舍的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但肯普卡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你有什麼喝的嗎?”京舍又問,並且說他要過來。

肯普卡知道,肯定出了什麼事情。在過去的這些天裡,冇有人想過喝酒。他找出一瓶法國白蘭地,在房間裡等待。這時,電話鈴響了。又是京舍。“我急需兩百公升汽油。”他嗓音嘶啞地說道。

肯普卡認為他是在開玩笑。“不可能!”他答道。

“汽油,汽油,埃裡希!”

“你要兩百公升汽油乾什麼?”

“我不能在電話裡對你說。我需要汽油,一定要送到元首地下掩體的入口處。”

肯普卡說,剩下的全部汽油大約四萬公升都埋在蒂爾加藤公園裡。“冒著炮火去找油,這無疑是送死。等到五點鐘炮火停止再說吧。”

“我連一小時都不能等。你看是否能在壞掉的汽車裡收集一下?”

下午三點三十分,希特勒拿起一支瓦爾特手槍。他住處的會客室裡,隻有他與愛娃·布勞恩兩人。愛娃已經死了。服毒自儘的她,癱倒在一張長椅的扶手上。還有一支瓦爾特手槍扔在紅地毯上,冇有開過火。

希特勒坐在桌前。他身後是一幅腓特烈大帝的肖像。在他麵前的儲物櫃上,放著一張他母親年輕時的照片。他把槍管插進嘴裡,扣動了扳機。他向前撲去,撞飛了一隻花瓶。花瓶擊中了愛娃的屍體,然後落到了地毯上。裡麵的水灑了出來,淋濕了愛娃的裙角。

鮑曼、京舍和林格在會議室裡聽見了槍聲。猶豫了片刻之後,他們闖進了希特勒的會客室。看見希特勒趴在桌子上,京舍頓時軟了下來,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會議室。這時,肯普卡走過來跟他搭話。

“看在上帝的分上,奧托,”司機說道,“發生了什麼事?你肯定是瘋了,僅僅為了兩百公升的汽油就要我派人去送死?”

京舍與他擦肩而過,砰的一聲關上休息室的門,這樣就不會有人碰巧闖進來。然後,他又關上了通往元首套房的門,接著轉過身來,瞪著雙眼說道:“元首死了!”

肯普卡驚呆了,他隻想到希特勒可能是心臟病發作。

京舍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伸出手指做手槍狀,然後放進嘴裡。

“愛娃在哪裡?”

京舍指向希特勒的會客室,終於迸出了幾個字:“她和他在一起。”他花了好幾分鐘才結結巴巴地講完了事情的經過。

林格從希特勒的會客室裡探出頭來。“汽油,”他叫道,“汽油在哪兒?”肯普卡說,他帶來了大約一百七十公升汽油,就在花園入口處的油桶裡。

林格和斯達姆普菲格醫生用一條深棕色的軍用毛毯裹住希特勒的屍體,把他抬了出來。元首的臉被遮住了一半,左臂耷拉著。鮑曼抱著愛娃的屍體跟在後麵。愛娃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一頭金色長髮鬆散地垂了下來。看到愛娃被鮑曼抱在手上,肯普卡實在難以忍受。她生前一直討厭鮑曼。他暗暗想道:“彆再往前走了!”然後朝京舍喊道:“我來抱愛娃。”就默默地把她從鮑曼手中抱走了。愛娃屍體的左側濕漉漉的,肯普卡以為是血;實際上,那是那隻被打翻的花瓶裡的水。要走四段樓梯才能到達花園,半路上,屍體差點從肯普卡的手裡滑下去。肯普卡停住腳步,無法繼續往前走。不過,京舍很快就過來幫忙,跟他一起把愛娃的屍體抬到了花園。

俄國人又一次槍炮齊發,數枚炮彈射進了碎石堆中。隻有帝國總理府那犬牙交錯的圍牆還冇有倒塌,每一次炮彈爆炸,都讓它震顫良久。

透過一團團的煙塵,肯普卡看見希特勒的屍體正放在距離地下掩體入口不足十英尺的地方。它被放在一個淺坑裡,旁邊是一台大型混凝土攪拌機。他的褲腿捲起,右腳向裡撇著他坐車長途跋涉時總是采取這個特有的姿勢。

肯普卡和京舍把愛娃的屍體擺放在希特勒右側。炮火突然加快了速度,變得更加密集,他們不得不躲進了入口。幾分鐘後,肯普卡衝過去抓起一桶汽油,然後又朝屍體跑回來。他把希特勒的左臂往身體上挪了挪。這個動作毫無必要,但他冇辦法讓自己往元首身上澆汽油。一陣風吹動了希特勒的頭髮。肯普卡打開了油桶。這時,一顆炸彈爆炸了,彈片紛紛向他的身上落去;一顆榴霰彈從他頭上呼嘯而過。他又一次爬回來躲避。

京舍、肯普卡和林格在入口等待炮火暫時停歇。之後,他們回到了屍體旁邊。肯普卡厭惡地打著冷戰,把汽油灑在屍體上。他想,我不能這麼做,但我做了。他看見同樣在往屍體上潑汽油的林格和京舍臉上有著同樣的反應。在入口處,戈培爾、鮑曼和斯達姆普菲格醫生懷著病態的興趣探頭看了過來。

衣服被油浸透了,最強勁的風都吹不動。轟炸又開始了,但三個人仍舊一桶又一桶地倒空了油桶,直到把停放屍體的淺坑灌滿。京舍建議用一顆手榴彈來點火,但肯普卡不同意。把元首屍體炸掉這個想法太讓人反感了。他看見入口處的消防水龍帶旁有一塊很大的破布,便指給京舍看。京舍一把抓了過來,浸上了汽油。“火柴!”肯普卡喊道。

戈培爾遞給他一盒。肯普卡劃著火柴,把它丟到破布上。京舍拿著燃燒的破布跑了過去,把它扔在屍體上。一團蘑菇形狀的火球伴隨著一團團的黑煙從屍體上升了起來。在一座燃燒的城市背景下,這隻不過是一團小小的火焰,但卻最為令人毛骨悚然。大家神情恍惚地看著它。

火焰開始緩緩地吞噬屍體。飽受震動的人們蹣跚地退回了入口。更多的汽油被運來了,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京舍、林格和肯普卡不停地往燃燒著的屍體上澆著汽油。

十九天之內,這個世界失去了三位領導人一位死於中風,一位死於他自己之手,另一位死於他的人民之手。其中的兩位羅斯福和希特勒是在同一年,即1933年,擔負起了國家的領導職責,並且兩人都被密友稱為“元首”。但是,他們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

直到晚上七點三十分左右,漫長的火葬工作才結束。隨後,精疲力竭的京舍和肯普卡踉踉蹌蹌地回到了地下掩體。會議室裡一片騷亂。衛隊長臘登休伯和總理府地區的指揮官莫恩克當眾哭了起來;其他人則近乎歇斯底裡地爭論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冇有元首領導他們,所有人似乎都不知所措了。最後,戈培爾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作為新任總理,他要召集一次會議以恢複秩序,並要求鮑曼、莫恩克、布格道夫和克雷布斯參加。戈培爾的首批決定之一,是命令臘登休伯將希特勒和愛娃的遺骨埋葬在花園裡肯普卡的小房子旁邊。然後,他們開始討論,派會講點俄語的克雷布斯越過火線,去和蘇聯人商談某種協議,這個想法是否可行。

魏德林還不知道希特勒已死。黃昏時,他接到克雷布斯發來的一封電報,命令他馬上去地下掩體報到,並禁止從柏林突圍,即使是小股部隊也不行。這簡直是瘋了,魏德林真想不聽他的;再過二十四小時,任何突圍就都不可能了。敵人的隊伍已深入至波茨坦廣場區域,而另外一隊人馬已經沿著威廉大街一路推進到了空軍部。

雖然路程還不到一英裡,但是魏德林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纔來到了總理府。當他走入地下掩體時,天已經黑了。走廊裡緊張的氣氛讓他迷惑不解,但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出事了的跡象,是戈培爾坐在希特勒的桌前。克雷布斯語氣嚴肅地要他發誓保守秘密,然後透露說希特勒自殺了。

有如五雷轟頂的魏德林被告知,元首的死訊已經通知了斯大林,僅斯大林一人。克雷布斯說,他將親自去告訴朱可夫這一自殺事件,以及成立新政府的事。之後,他會要求休戰,並開始關於德國投降的談判。希特勒一死,他與布爾什維克戰鬥到底的願望便突然變得無影無蹤了。

魏德林無法相信克雷布斯是認真的,隻是懷疑地看著他。“作為一名戰士,你認為在勝利果實唾手可得之時,俄國最高統帥部會同意談判休戰嗎?”他說,必須提出無條件投降,隻有這樣才能結束柏林這場無謂的戰鬥。

絕對不可能投降。戈培爾叫道。

“帝國總理先生,”魏德林說,“您真的相信俄國人會與由您任總理的德國政府進行談判嗎?”

或許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戈培爾無法立即反唇相譏。當他終於開口時,那些話是一個隨心所欲地歪曲現實的人才能說出來的。他宣稱,實現希特勒的遺願是一項神聖的職責,克雷布斯隻能要求休戰。

在返回戰鬥崗位的路上,肯普卡路過了斯達姆普菲格醫生的房間。他看見瑪格達·戈培爾正坐在一張桌子旁,一臉茫然。她認出了肯普卡,於是要他進去。“我跪著乞求元首不要自殺,”她語氣平平地說道,“他輕輕地扶起了我,平靜地說,他必須離開這個世界。這是為鄧尼茨鋪平拯救德國之路的唯一方法。”

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肯普卡說,確實還有逃出去的可能。他告訴她,他有三輛運輸人員的裝甲車,有可能安全地把他們所有人都運出去。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放晴了。這時,戈培爾走了進來,說克雷布斯要親自去見朱可夫,並要求“大家自由地離開地下掩體”。他曾發誓要與希特勒一起死,但是挽救自己和家人的本能占了上風。然而,就連這種本能也有它的限度。“萬一談判不成功,”他冷酷地說道,“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我要留在地下掩體裡,因為我不願選擇留在世上,扮演一個永久難民的角色。”他轉向肯普卡,“當然,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可以走。”

“如果我的丈夫留下,”戈培爾夫人連忙說道,“那我也會留下。我要和他生死與共。”

冇人將希特勒的死訊通知海軍元帥鄧尼茨。他隻知道元首已指定他為繼承人。鮑曼發電報告訴他,書麵任命隨後就到,因此海軍元帥“有權采取適應形勢需要的任何措施”。

鮑曼隱瞞全部真相也許隻是為了將這一訊息親自告訴鄧尼茨。與戈培爾不同,他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他都要逃出柏林。毫無疑問,他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地下掩體裡第一個見到鄧尼茨的人。到那時,因為他的在場,他就可能保住自己的權力。

海軍元帥是一名冇有政治慾望的軍人,這項任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推測,希特勒之所以任命他,是為了給武裝部隊的一名軍官掃清道路,以便體麵地結束戰爭。他發電報給希特勒說,他的忠誠不附帶任何條件,他將竭儘全力去柏林解救他,“然而,如果命運迫使我作為您的繼承人來統治德國的話,我會繼續戰爭,爭取一個配得上德國人民這場史無前例的英勇鬥爭的結局。”

鄧尼茨一直害怕希特勒之死會導致中央權威的終止,以及隨之而來的混亂,那將使成千上萬的人無謂地失去他們的生命。現在,如果他迅速行動,無條件投降的話,也許能夠避免這樣的災難。但是,首先他必須查明,這項任命是否能被希姆萊平靜地接受,他在全國各地都有武裝部隊,而自己卻一無所有。鄧尼茨親自打電話給希姆萊,最後,希姆萊不情願地答應到普倫來討論“一件重要的事情”。

鄧尼茨把一支打開保險的手槍放在了他辦公桌上的幾份檔案下麵。他覺得這樣做有些誇張,但卻是必要的。希姆萊帶著六個全副武裝的黨衛軍勤務兵到了,不過卻獨自一人進了鄧尼茨的辦公室。鄧尼茨拿出宣佈任命他為希特勒繼承人的電報。“請您看一下這個。”他緊盯著希姆萊說道。黨衛軍全國領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整個人“彷彿被針紮了似的”抖了一下。即使在他試圖與丘吉爾和杜魯門談判的訊息曝光之後,希姆萊仍舊深信他會被指定為希特勒的繼承人。在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之後,他站起身來,笨拙地鞠了個躬。“如果是那樣的話,”他說,“請讓我在您的政府中做您的副手。”

希姆萊那可憐的語氣給了鄧尼茨信心,但他還是將手挪向了藏著的手槍。“這不可能,”他堅定地答道,“我冇有工作給您!”

希姆萊清了清喉嚨,好像要說些什麼,但卻隻是聽天由命地站了起來。鄧尼茨也站了起來,把希姆萊送到門口。希姆萊低著頭走出大樓,後麵跟著他的六個保鏢。


(1)據英國曆史學家特雷佛G羅珀說,是洛倫茨通過希特勒的侍者海因茨·林格把報道帶進去的,元首“氣得臉色發白”。文中說法來自博伊格斯,他目前為駐貝希特斯加登的美軍工作。

(2)菲格萊因生命的最後兩天至今仍是個謎團。通常認為,當他在家裡被捕時,他打電話給愛娃·布勞恩,請她替自己向希特勒求情,而她氣憤地拒絕了。但奧托·京舍斷言,並冇有這段電話對話;他監控著所有外來電話。此外,京舍還說,4月28日夜裡,愛娃哭著來找他,堅持說“親愛的赫爾曼”不可能背叛元首。肯普卡說,希特勒的衛隊長、黨衛軍少將(相當於美國的準將)約翰·臘登休伯告訴他,菲格萊因並冇藏在他的房子裡,而是藏在一個煤箱的上層。當時,他身披一件長皮衣,腳穿拖鞋,頭戴運動帽,頸圍圍巾;在他的公文包裡,發現了希姆萊與貝納多特談判的詳細材料。

(3)二戰期間,在諾曼底登陸戰役之後,盟軍企圖在法國的法萊斯包圍並殲滅德國第七軍和第五軍,最終德軍傷亡慘重,屍橫遍野,致使道路堵塞。譯註

30 “而現在,您卻在我們背上捅刀”

1

自從波蘭流亡政府於1933年來到倫敦後,關於這個不幸國家的命運之爭便從未停止過。在雅爾塔會議上,三巨頭似乎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但隨後斯大林又改變了主意,致使羅斯福和丘吉爾不僅為此交換了大量充斥尖酸刻薄之語的信件,還在如何與斯大林較量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3月底,羅斯福終於接受了丘吉爾的觀點,但是不久他便去世了,因此,杜魯門被迫要去應對這一他知之甚少的局勢。所以,直到4月底,丘吉爾和杜魯門才終於準備好要以一個牢固的統一陣線形象出現。

幾天以來,丘吉爾一直在仔細研究斯大林的最後一封來電。電報明確地說,問題的唯一解決方案是在波蘭身上采取南斯拉夫的範例。4月29日,丘吉爾寄出了一封長達兩千五百零九個單詞的回信,而信中的激動情緒和其長度不相上下。

丘吉爾說,雙方在南斯拉夫五五開的協定並冇有得到很好地執行:鐵托成了一個絕對的獨裁者。此外,南斯拉夫與波蘭毫不相乾,三巨頭已經在雅爾塔就後者達成了一個明確協定。丘吉爾繼續寫道,“在克裡米亞會議之後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上”,杜魯門和他都認為自己“受到了極其不公正的對待”。

丘吉爾指責說,由於從波蘭散佈出來的一些訊息,整件事情已經愈加惡化。例如,據報道,有十五名波蘭人失蹤了。他們在一個月前離開華沙前往蘇聯,計劃與蘇聯人談判。丘吉爾問道,如果不允許英國人和美國人去波蘭查明事件的真相,他又該怎樣為這樣的一些訊息辟謠呢?

他說,斯大林和他所控製的那些國家,以及其他許多國家的共產黨聚在一起,而講英語的民主國家和他們的盟國則聚集在另一個陣營,這種前景不會使人感到多麼寬慰。

顯而易見,他們之間的爭吵將把世界搞得四分五裂,而我們雙方的所有領導人要是同這種爭吵有任何瓜葛的話,都將會在曆史麵前遭到恥笑。長期地互相猜疑、互相誹謗,長期奉行敵對的政策,都將釀成災禍,妨礙世界的繁榮昌盛,而廣大人民隻有靠我們三人才能達到繁榮昌盛的目標。我希望在這封推心置腹的電報中,冇有一個字會在無意中得罪你。如果有,請告訴我。但是,我懇求您,我的朋友斯大林,請不要低估在某些事情上已經開始出現的分歧,您或許以為這些對我們隻是小事,但是它們卻象征著講英語的民主國家對於生活的看法。

丘吉爾的坦率,結果隻是激怒了斯大林。他回信說,如果盧布林政府“不能作為未來全國統一政府的基礎”,便“不可能指望成功完成克裡米亞會議所提出的任務”。

此前,斯大林曾否認自己知道十五個波蘭人失蹤一事。現在,他則溫和地承認,他們是被扣留在了蘇聯。不僅如此,盟國得到的訊息是錯誤的他們是“十六個人,而不是十五個”。

……這夥人由著名的奧庫利茨基將軍率領。關於這位與其他十五個波蘭人一起“失蹤”的波蘭將軍,鑒於他特彆可恨,英國情報機關故意保持了緘默。但是,就這件事情,我們並不打算保持緘默。以奧庫利茨基將軍為首的這十六人是被蘇聯前線的軍事當局逮捕的,目前正在莫斯科接受調查。奧庫利茨基將軍一夥,尤其是奧庫利茨基將軍本人,被指控在紅軍後方準備並進行破壞活動,造成了幾百名紅軍官兵死亡。這夥人還被指控在我軍後方非法持有無線電發報機。這是法律所禁止的。所有這些人,或其中的一部分根據調查的結果將被交付法庭審判。紅軍就是這樣不得不打擊蓄意破壞者和擾亂治安者,以保護自己的部隊和後方。

這些指控實際上是毫無根據的。但是,另外一條指控緊隨其後:英國情報機關散播謠言,聲稱蘇聯人在卡廷森林屠殺了這些波蘭人。斯大林在回信的末尾用威脅的口氣寫道:

從你的來信中可以看出,你不願把波蘭臨時政府作為將來全國統一政府的基礎,你也不準備讓它在那個政府裡擁有一個應得的位置。我必須坦率地說,如果你是這樣一種態度,那麼解決波蘭問題的一致決定便不可能達成。

2

然而,在一個問題上意大利的投降丘吉爾和斯大林最終的意見是一致的。杜勒斯獲準繼續進行“日出”行動後,便立即要求格韋爾尼茨帶那兩名德國密使搭乘汽車和飛機前往位於卡塞塔附近的亞曆山大司令部。起初,文納少校和馮·施韋尼茨中校反對盟軍提出的無條件投降條款,但是,在一次長達一夜的私下會談中,他們被格韋爾尼茨說服了:每耽擱一分鐘都意味著額外的損失與犧牲。

儘管如此,施韋尼茨仍然堅持給馮·菲廷霍夫上將發了一封電報,簡要介紹了這些條款。可是,直到4月29日,他都冇有收到任何回覆。於是,施韋尼茨接受了勸說,在投降協議上簽了字定於5月2日中午投降這樣,文納和他便可以及時把檔案帶給菲廷霍夫,讓他命令前線部隊停火。

在蘇聯少將A.P.基斯朗科出席的這個重要儀式上,施韋尼茨的講話導致大家一陣驚愕。他說,就個人而言,他超越了自己的權限:“我姑且認為我的總司令馮·菲廷霍夫將軍可以接受,但是,我不能對此負全部責任。”現場的見證人們詫異地竊竊私語,但是亞曆山大的參謀長威廉·摩根中將毫不猶豫地說道:“我接受。”於是,他代表盟軍在下午兩點十七分簽了字。

第二天,丘吉爾發電報給斯大林:我們應該共同為這次大投降而感到高興。他的喜悅為時過早。格韋爾尼茨設法把兩名德國人帶回了瑞士,但卻無法讓他們穿過邊界再去奧地利。因為瑞士政府的最高機關瑞士聯邦委員會,已下令關閉所有邊界。秘密談判在全世界範圍內的公開,對一個因嚴守中立而感到自豪的國家來說,顯然是非常難堪的。

這時,艾倫·杜勒斯出現在了舞台上。他不顧外交禮節,在早飯前來到了一名瑞士官員家中。這名官員正在刮鬍子,但杜勒斯打斷了他,勸他準許德國人過境。最後,4月30日上午十一時,文納和施韋尼茨終於獲準離開瑞士去意大利。他們開著一輛搖搖晃晃的汽車,沿著偏僻的奧地利公路向多洛米蒂山中的博爾紮諾駛去,那裡有一個德軍指揮部。剛剛下過雪,路上的積雪尚未清除。他們之所以要走這條迂迴的路線,是因為據說卡爾滕布魯納已封鎖了主要公路,目的是阻止有關投降的檔案被送到菲廷霍夫手裡。

4月27日夜裡,沃爾夫趕回了他在意大利的指揮部。他發現,到處都是混亂與躊躇。因斯布魯克區區長霍夫剛剛通知最近奉命指揮南部所有德國部隊的凱塞林,一項條約已在卡塞塔簽訂。凱塞林命令菲廷霍夫來因斯布魯克見他。他激動地一再重複道,任何投降都不可能。隨即,他當場解除了菲廷霍夫和他的參謀長漢斯·勒蒂格爾將軍的職務,並命令他們去位於博爾紮諾東北方向的多洛米蒂山軍事撤退區報到,在那裡,他們會接到進一步的命令,並可能會被交給軍事法庭審判。

菲廷霍夫順從地動身去了多洛米蒂山,完全對沃爾夫和“日出”行動失去了任何幻想。但勒蒂格爾不願跟他一起去。他與沃爾夫聯手,向德軍駐意大利的新任指揮官F.舒爾茨將軍施壓,逼他和自己同謀。然而,舒爾茨是一名不動聲色的職業軍官,冇有凱塞林的完全同意,他必然拒絕行動。

文納和施韋尼茨終於在4月30日午夜抵達了博爾紮諾,此時,形勢似乎已毫無希望了。投降將在三十個小時後進行,而舒爾茨仍舊不願認同該條約。沃爾夫和勒蒂格爾一直談到天亮,最終得出了結論,唯一的解決辦法是逮捕舒爾茨。早晨七點,他們把這位憤怒的將軍和他的參謀長關進了集團軍群的中央指揮所一個寬敞的地下掩體,是用炸藥炸開一塊巨大的岩石建成的。

舒爾茨被隔離了起來,但是這導致了新的問題。統率兩支駐意大利德國部隊的赫爾和萊梅爾森將軍已被說服參加“日出”行動。但是,他們認為逮捕舒爾茨是對全體軍官的一種侮辱,並收回了他們的決定:他們說,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既不能服從勒蒂格爾,也不會率他們的部隊投降。

中午時分,亞曆山大元帥發電報給沃爾夫,催他彙報情況。菲廷霍夫和沃爾夫是否認可在卡塞塔簽署的條款?停戰是否還是將在5月2日實現?沃爾夫住在設於皮斯托亞公爵宮殿的指揮部,秘密安放在他臥室旁邊小更衣室裡的一台機器接收到了這封電報。報務員瓦察爾·哈德基簡稱沃利是一個捷克人,他為藏身在這座宮殿裡的杜勒斯工作。上個星期,杜勒斯一直吃的是假裝為沃爾夫點的食物。

沃爾夫帶著一項任務離開了。他要試著與剛剛被他關起來的那個人講講理。當然,舒爾茨“被傷得很深”:他剛抵達新指揮部的第二天就遭到了逮捕。循循善誘的沃爾夫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終於使舒爾茨勉強承認,在意大利投降對祖國來說可能是有益處的。“好吧,我們同意。”他最終說道,“我們不會提出個人或官方的反對意見。但是,冇有凱塞林的同意,我們不能投降。”

然而,沃爾夫需要的是同盟者,而非中立者:“聽我說,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現在,德國正岌岌可危,這不是個人的問題。和我一起把這件事情辦好吧。告訴您部隊的指揮官們,必須嚴格執行投降的命令。”

舒爾茨雖然冇有被徹底說服,但還是給赫爾和萊梅爾森打了電話,他們答應在5月1日晚上六點,前來參加駐意大利德軍主要指揮官的會議。沃爾夫自己則打電話給德國駐意大利空軍指揮官裡特爾·馮·波爾將軍。“我的天,我們真的陷入了困境!”波爾驚呼道,“是你把我們大家弄了進來!”

“不,波爾,我冇有使你們陷入困境。不管這一步有多困難,我相信,你們會認識到,這是唯一可行的、唯一明智的解決方式。看我的吧。”

“好吧。”波爾歎著氣說,“我同意。”

這些將軍生性保守,他們不願意獨立行事是可以理解的。同樣可以理解的,是集團軍群司令部裡那些狂熱的親納粹青年軍官的態度。他們剛一得知投降的事,就威脅說要叛亂。勒蒂格爾把他們叫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戰鬥是愚蠢的行為,他不能再承擔這樣的責任。

一名年輕上尉向前邁了一步:“那麼,長官,您為什麼不依照元首的命令放棄指揮權,把它交給一個願意承擔這一責任的部下?”

勒蒂格爾說,他非常瞭解這道特殊命令。“然而,此時此刻,我認為停火是我更重要的責任,因為通過它,可以避免進一步的無謂流血。上尉,想一想身處前線的同誌們命運有多苦難吧。即使在此時此刻,他們中間的一些人仍舊在為丟失的陣地而戰鬥著。而他們遲早也會麵對我剛剛以全體駐意大利帝國武裝部隊名義而做出的決定。”勒蒂格爾說,他會獨自承擔做出這一決定的責任,“如果我的能力不再足以承擔這一責任的話,我會讓你和參謀部知道,上尉。”

六點鐘,沃爾夫開始了指揮官會議。冇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他說。離停戰的最後期限還剩不到二十個小時。德國駐意大利海軍司令的代表海軍少將勒維施站在一個角落裡,用悲哀的語氣一再地說:“海軍元帥永遠不會同意,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不應該強迫他這麼做!”波爾發言說,空軍將接受投降。赫爾和萊梅爾森都猶豫了一陣,然後宣稱繼續戰鬥是毫無道理的。

現在就看駐意大利最高統帥舒爾茨的了。“我完全同意。”他說道。沃爾夫心想,自己勝利了。然而,舒爾茨接著又說,冇有凱塞林的同意,他還是什麼都不能做。

人們接通了元帥的電話,但是他不在。半個小時後,他們再次撥打電話,還是冇找到他。深邃的掩體裡越來越悶,讓人很不舒服。八點鐘,亞曆山大的另一封電報到了:究竟是否同意簽字投降?如果不能馬上收到肯定的答覆,盟軍便會重新開始進攻。

沃爾夫回答,他儘量在十點前做出答覆。他第三次打電話給凱塞林的指揮部。他的參謀長威斯特法爾將軍說,現在不能打擾他。“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沃爾夫吼道,“但是你和舒爾茨將軍都不願承擔責任。有四名指揮官站在這裡,要求您給我們權力做必須要做的事。我們誰都冇有任何個人野心;我們誰都冇打算尋求敵人的保護。我們本來準備維護我們的行動,並且服從元帥的判斷。但是,現在必須馬上做出決定,否則就會為時過晚,又得繼續戰鬥。”威斯特法爾說,他會跟凱塞林商量此事,半小時後回電話。

十點鐘,威斯特法爾仍然冇來電話,沃爾夫知道,他必須說服房間裡的這些人獨立行動了,特彆是舒爾茨。“舒爾茨在逃避問題!”憤怒的沃爾夫叫喊道,“這裡似乎冇人有足夠的膽量做出一個獨立的決定,即便它關係到上萬名士兵的性命,會讓數千個德國家庭不幸。所以,這個房間裡的其他人必須做出決定。讓舒爾茨去乾他願意乾的事吧凱塞林也是!”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房間裡一陣寂靜。突然,赫爾將軍轉向他的參謀長,用權威的語氣平靜地說道:“給第十集團軍的所有部隊下命令,明天中午放下他們的武器。”

這是一個轉折點。隨後,萊梅爾森和波爾也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當晚十點,沃爾夫發電報給亞曆山大,說停火將按計劃實施。不過,他的話裡有一種暗示,但他自己卻冇有感覺到。他知道,凱塞林和舒爾茨還是有可能破壞投降。一個小時後,有人衝了進來:電台剛剛廣播了希特勒的死訊。解脫的淚水湧上了沃爾夫的眼睛。現在,凱塞林和舒爾茨不再受他們對希特勒所發的誓言束縛了。但是,希特勒之死對舒爾茨產生了一種出乎意料的效果。“先生們,”他高聲說道,“迄今為止,我一直逆來順受!我有保留地同意了你們的決定,並試圖對這一逆境泰然處之。但是,不要忘記你們今天早晨對我的惡言中傷,而且儘管如此,我仍給予了你們道義上的支援。我準備同意你們的意見,但我是被迫服從的。元帥對我說,他信任我,而我不能濫用他的信任。我不能這樣做,也不可能這樣做你們必須明白這一點。”他的臉漲得通紅,“你們怎麼敢來這裡威脅我?馬上給我出去!”他指著門,“我厭倦了這一切!我仍然是這裡的最高統帥。如果你們選擇走你們自己的路,那很好。但那是你們自己的責任。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指望我也這麼做!”

沃爾夫衝出房間,赫爾、萊梅爾森和波爾跟在他身後。兩個主出口旁都站著全副武裝的衛兵,沃爾夫害怕遭到逮捕,於是帶著這支隊伍通過一條秘密隧道回到了自己安全的指揮部。

沃爾夫的懷疑是完全有依據的。午夜剛過,一封電報便到了,命令逮捕勒蒂格爾,而他已經通過隧道獨自逃跑了。“繼續戰鬥。”凱塞林宣佈。希特勒的死顯然並冇有改變任何事情。

波爾、萊梅爾森和赫爾斷定,還是待在自己的指揮部裡更安全,併力勸沃爾夫和他們一起走。但沃爾夫想留在宮殿裡,如有可能,還要挽救“日出”行動。他命令可靠的黨衛軍部隊在周圍防守。但他又有新的擔心,卡爾滕布魯納也許會派奧托·斯科爾茲內帶一支空降兵突擊隊來逮捕他。(1)於是,他命令七輛坦克在大門前排成一排,隨時準備保護自己。

他不知道凱塞林究竟是怎麼打算的:他可以撤銷關於投降的命令;也可以逮捕所有的陰謀者,把他們當作叛徒槍斃;他還可以置之不理,默認投降。

冇過多久,沃爾夫就得知了凱塞林的確切想法。5月2日淩晨兩點,凱塞林在電話裡吼道:“你們怎敢冇有命令就擅自行動?”

沃爾夫提醒凱塞林,一個多月前凱塞林就已經知道了這一密謀。“如果您那時就能和我們一致行動,本來可以少流許多血,也可以避免很多破壞。”沃爾夫說,他可以為凱塞林的所有部隊爭取到同樣的投降條件。“我隻需要發個信號,一切就都解決了。而且,您似乎忘記了,您從一開始就置身其中。您知道一切關鍵的事情,而現在,您卻弄走菲廷霍夫,在我們背上捅刀!”沃爾夫說,必須尊重在卡塞塔達成的協定;他堅信,曆史將會證明他們是對的,“隻有聽從我的建議纔是正確的。您似乎冇有認識到事情的重要性。”

凱塞林打斷了他;他不再生氣,但是非常激動:“你的意思是,你與英國人和美國人達成了協定,要幫他們打鐵托和俄羅斯?”

“元帥先生,我不知道您是打哪兒來的這種荒謬想法。這根本不可能!”沃爾夫解釋說,他隻是通過談判達成了一個單純的軍事投降協定。“我設法挽救了很多我們的人。他們不會去西伯利亞、北非或上帝才知道的什麼地方。我還可能為無數其他人做同樣的事。”繼續一場必敗的戰鬥是冇有責任感的表現,“尤其是現在,元首之死已經公之於世,您也從您的誓言中解脫出來了,因此,您必須拒絕再向另外一個人發誓。忠誠的誓言是不能轉移到任何地方的。我對海軍元帥鄧尼茨絲毫不感興趣。我認為自己對他毫無責任。對我來說,鄧尼茨狗屁不如。如今,不管是誰在繼續戰鬥,他都純粹是一個戰爭罪犯。”

他終於說完了,而凱塞林又抱著同樣的激動與他爭論了起來。兩人的密切關係隻是讓這場爭論更為激烈。雙方互相大吼大叫,直至筋疲力儘。接下來,威斯特法爾和文納繼續爭論。這場激烈的對話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當它終於結束時,沃爾夫頭昏腦漲地坐了下來。

四點三十分,電話鈴又響了。是舒爾茨。怒氣沖沖的沃爾夫剛要說“我對你的想法毫不在乎”,這位駐意大利最高統帥卻宣佈說,凱塞林剛剛打電話給他,允許他批準投降。

為了聽到這些話,沃爾夫曾幾次冒險前往瑞士,差一點在科莫湖畔被遊擊隊抓獲並擊斃,並直麵過希姆萊和希特勒的狂怒。此外,他還卑躬屈膝,被迫逮捕過一個同僚,並多次遭到辱罵。然而,成功卻讓他興致突降;這一刻,他毫無感覺。他告訴沃利發電報給亞曆山大,說“凱塞林也接受了條件”。隨後,他便撲到床上睡著了。


(1)得知這件事時,斯科爾茲內諷刺地說:“要是認為這些黨衛軍成員會跟我打,那才荒謬呢。”

31 “東方的鐵幕日益逼近”

1

4月30日午夜,布塞那巨大的移動“凱瑟爾”即將土崩瓦解。精疲力竭的戰士們隻是由於害怕可能會遭到布爾什維克的大屠殺,所以還在掙紮著向西麵的溫克的第十二集團軍運動。

漢斯·肯平上校奉命阻止俄國人突破“凱瑟爾”北側,於是率領兩萬名士兵離開了奧得河。此刻,經過十天持續的運動戰之後,他屬下的黨衛軍第三十二精銳裝甲師雖然曾得到過大量增援,卻已縮減到了四百人,而且一輛坦克也冇有剩下。肯平一個大個子,身材跟斯科爾茲內差不多作戰多年,卻從未經曆過如此之多的苦難。他手下的許多人累得扶都扶不起來了。“如果你們想脫身,”肯平對一群婦女說道,“隻能靠你們自己了。”於是,婦女們撿起地上的步槍和衝鋒槍,朝西麵走去。附近的大部分士兵也掙紮著站了起來,跟在她們身後。

在從奧得河向“凱瑟爾”南側艱難跋涉的人群中,本來還有數名受傷的百姓。但是,就在黎明前夕,百姓們聽到了一陣野蠻的吼叫,接著看見了幾個隱約的身影俄國人。百姓們瘋狂地跑進樹林,一直奔到達默河邊;這條河隻有二十五英尺寬,但河水卻冰冷刺骨。戰士們匆匆紮了幾個筏子,然後把自己的衣服撕成條狀,開始拉著筏子上的婦女們過河。

伊麗莎白·多伊奇曼的丈夫在俄國打仗時丟了一條腿。當第一批俄國人闖進視野時,她剛剛抵達西岸。兩名光著身子把她送到安全地帶的戰士已經不能動了,他們求她在俄國人過河之前逃跑。然而,她隻是用手搓著他們凍僵的身體,並用她的皮大衣蓋住他們。

他們聽見對岸傳來歇斯底裡的尖叫和幾聲槍響,隨後是一片寂靜。於是,他們認為俄國人已經走了。可是,一名高大的紅軍戰士突然在薄霧中隱約出現了。他的額頭上纏著染了血的繃帶。紅軍戰士將手槍對準了他們。“不用害怕。”他用德語說著,然後咧嘴笑了。

一名蘇聯軍官抓住伊麗莎白,但那個高個子俄國人用手槍抵住了他的肋骨,“不,不,這女人屬於他。”他指著其中一個德國人說。當他帶著他的俘虜們穿過樹林時,他們遇到了兩個德國人:一個鼻子被殘忍地挖掉了;另一個慘被閹割。不過,這個俄國人一直向這些德國人保證他們是安全的,還發給他們大塊的麪包和火腿。

布塞的四麵八方都受到了紅軍的威脅,於是,他召集了一支先頭部隊,試圖拚死一搏,突破敵人的戰線,與溫克會合。整個“凱瑟爾”裡隻剩下兩輛“虎”式坦克了。他們從廢棄的車輛裡收集了汽油,發動了最後一次攻擊。

在黑暗中,他們遭遇了俄國機槍和迫擊炮的猛烈炮火。但是,兩輛“虎”式坦克仍設法繼續前進,繼續開炮,打得炮管都紅了。坦克後麵,步兵湧了上來,還有幾百名婦女和姑娘,她們也拿著衝鋒槍、步槍和彈藥。

溫克正在僅僅十英裡以西的地方等他們;他剛剛騎摩托車來到了前線。他屬下的指揮官們警告他,紅軍即將突破他們的防線,第十二集團軍必須撤退。但他無法忘記“凱瑟爾”裡那幾千名婦女和兒童。“我們必須原地不動。”他通過無線電對他的指揮官們說,“布塞還冇到。我們必須等他。”

在5月1日的第一縷晨光中,溫克的前哨看見幾枚燃燒彈射向了空中。隨後,一些模糊的身影走了過來。那正是遍體泥汙的第九集團軍官兵。他們高聲喊道:“我們成功了!”“我們自由了!”然後便倒在了地上。他們已經精疲力竭,一動也不能動。

2

魏德林認為,俄國人是不會和地下掩體裡的人談判的,這當然是正確的。當天中午,一臉嚴肅的克雷布斯從位於滕珀爾霍夫機場的蘇聯前線回來了。他報告說,他和第八近衛軍指揮官瓦西裡·崔可夫元帥談過了。崔可夫又打電話給朱可夫,而朱可夫要求德國向三巨頭無條件投降。

戈培爾指責克雷布斯錯誤地傳達了他的提議,於是,一場激烈的爭論爆發了。戈培爾又痛罵了其他人,要求他們派另外一個使者去俄國人那裡,收回克雷布斯的一切提議,並宣佈要“戰鬥到底”。

魏德林勸大家要堅持他們的突圍計劃:“繼續柏林戰役已經徹底不可能了!”

克雷布斯說,他不能批準,但隨後又改變了主意。“立即下達命令吧,”他說,“但要在這裡等一會兒,以防有變。”

當其他人都在製訂各種逃跑計劃時,戈培爾卻準備赴死。他要求斯達姆普菲格醫生給他的六個孩子注射毒藥。但斯達姆普菲格說,他不願因此而內疚他自己也有孩子於是,戈培爾開始在上層的難民中另外尋找一個醫生。

在動物園的防空塔上,一個名為弗立克的情報人員把韋勒曼上校拉到一邊,用顫抖的、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他剛剛聽說希特勒死了,政府將向全世界宣佈這個訊息。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韋勒曼起初拒絕相信這一訊息。他告訴弗立克要保守秘密。

3

5月1日,鄧尼茨在普倫又收到了鮑曼發來的一封高深莫測的電報:

遺囑已經生效。我會儘快去你那裡。在此之前,我建議你不要釋出這一訊息。

到了這時,鄧尼茨確信希特勒真的已經死了,而為了某些原因,鮑曼想隱藏真相。他個人認為,應該立即把真相告訴德國人民以及武裝部隊,否則,來自其他渠道的流言蜚語將會導致一場混亂。但是,他掌握的可靠訊息很少,因此決定暫時遵從鮑曼的要求。然而,顯而易見,這場戰爭已經輸掉了。既然不可能采取某種政治解決辦法,那麼作為國家元首,他有責任儘快結束敵對行動,以防止無謂的犧牲。

“在我看來,”他對凱特爾和約德爾說,“舍爾納的軍隊應該放棄他們眼下固守的陣地,朝美軍戰線的方向撤退。”這樣的話,投降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可以投向西方。

他決定率領德國北部向蒙哥馬利投降。為此,他發電報給談判專家、海軍上將漢斯·格奧爾格·馮·弗雷德堡,要他準備執行一項特殊使命。此事結束之後,他將嘗試讓西線的餘部投降,同時拖住俄國人。但是,這些談判必須拖得越久越好,以便成功實現向西線的大規模撤退。

同一天,他向武裝部隊發表了他的第一個聲明,保證他有堅定的意願,“繼續與布爾什維克戰鬥,直到將我們的部隊以及東部各省成千上萬的德國家庭從奴役與毀滅中拯救出來”。而且,“你們對元首所發下的效忠誓言,現在將你們每一個人,所有人,都和我綁在了一起,因為他親自指定我做他的繼承人”。

他還派人找來了駐捷克斯洛伐克、荷蘭、丹麥和挪威的帝國特派員。此刻,他指示他們要竭儘所能地避免在這些國家出現新的流血事件。他在電話裡對裡賓特洛甫說:“考慮一個接班人吧,如果想到什麼人,就給我回電話。”一個小時後,裡賓特洛甫親自打電話給鄧尼茨。“我反覆地考慮了這個問題,我隻能推薦一個能夠勝任這項工作的人我自己。”

鄧尼茨真想“當場笑出來”,但是,他禮貌地拒絕了這一提議。他要求施維林·馮·克羅西克接受這個職位:“你不要指望贏得任何榮譽,但是為了德國人民的利益,你和我都義不容辭,必須接受我們的任務。”

希姆萊剛一得知這項任命,便把施維林·馮·克羅西克召到了他的住所。“我聽說你要擔任外交部長一職。”他說,“我隻能向你表示祝賀。從冇有哪位外交部長曾遇到過這麼好的機會!”

伯爵盯著他:“您是什麼意思?”

“幾天之後,俄國人與美國人將發生衝突,到那時,我們德國人將成為決定性的力量。因此,我們進軍烏拉爾山的任務很快就能完成了。”

“您仍然認為您個人還有任務要完成嗎?”施維林·馮·克羅西克略帶奚落地問道。

“當然!我纔是中流砥柱。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遲早都會認識到這一點。隻要我跟他們每人談一小時,事情就能解決。”

傍晚時分,鄧尼茨終於收到了鮑曼和戈培爾發來的關於希特勒死訊的正式通知:

元首已於昨日十五點三十分逝世。在他4月29日寫下的遺囑中,他指定您為帝國總統,戈培爾為帝國總理,鮑曼為黨務部長,賽斯-英誇特(1)為外交部長。根據元首的命令,遺囑將寄給舍爾納元帥,放在柏林城外一個安全的地方保管。鮑曼今天將嘗試去您那裡,向您說明形勢。對武裝部隊和公眾宣佈此事的方式與時間由您決定。請確認收悉。

不過,鄧尼茨可冇打算讓戈培爾或是鮑曼進入他的政府。他下令說,隻要他們進入普倫,就予以逮捕。

他還決定,現在該把希特勒的死訊告訴人們了。(2)晚上九點三十分,漢堡廣播電台中斷了它的節目,宣佈即將播放“一條沉痛的重要訊息”。隨後,電台播放了一段瓦格納的歌劇,接著是布魯克納(3)《第七交響曲》那緩慢的節奏。音樂過後,一個莊嚴的聲音宣佈:“我們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同布爾什維主義戰鬥到最後一刻,今天下午(實際是前一天下午)在他設於德國總理府的作戰大本營裡為祖國犧牲了。4月30日(遺囑上的日期是4月29日),元首指定海軍元帥鄧尼茨接替他的位置。現在,由元首的繼承人海軍元帥對德國人民講話。”

鄧尼茨說,希特勒“率先”犧牲了,而自己的首要任務是“把德國的男女老少從一路推進的布爾什維克敵人的破壞中解救出來”。

4

天黑之後不久,韋勒曼上校得到通知,命其立即去魏德林設在本德勒布洛克的指揮部報到。突圍計劃已被取消了。

韋勒曼要求他的首席參謀帶著衝鋒槍和他一同前往,而他的司機也自願當他的保鏢。俄國人已經占領了利希滕施泰因橋,因此,他們幾乎不可能從蒂爾加藤公園斜穿過去。三人在防空塔下等待著,一場槍戰結束之後,他們走上了東西軸心大街。突然,幾顆炮彈在他們頭上爆炸了,他們連忙跳進了一個彈坑。這讓韋勒曼想起了在凡爾登時的情景。他們冒著持續的炮火爬出彈坑,繼續向東走去。在弗雷德裡希·威廉大街,他們在密集的炮火中衝過了寬闊的路麵。新勝利大街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從“大熊”阿爾伯特到霍亨佐倫王朝的愷撒·腓特烈三世,勃蘭登堡-普魯士的曆任統治者們的雕像都被從底座上炸了下來。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瓦礫堆,來到了國防部大院。7月20日,施陶芬貝格和其他人就是在這裡被處決的。

地下掩體裡籠罩著一種壓抑的氣氛,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戈培爾召見了他的副官岡瑟·施瓦格曼,並向他簡要介紹了過去幾個小時裡發生的重大事件。“一切都完了。”他說,“我要和我的妻子兒女一起死。你把我的屍體燒掉。”他交給施瓦格曼一個銀相框,裡麵是希特勒的照片,然後向他永彆。

地下掩體裡的其他人得到了逃跑的最終命令。他們分成了六個單獨的小組。晚上九點,第一個小組將逃往最近的地鐵入口,然後沿著鐵軌走到弗雷德裡希大街站。在這裡,他們將從地鐵站出來,渡過施普雷河,然後向西或西北走,直到遇上西方盟軍或鄧尼茨為止。其他五組也將沿著同樣的路線陸續出發。

肯普卡負責率領由三十名婦女組成的一組。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他來到戈培爾的套房向他告彆。孩子們已被毒死。戈培爾夫人平靜地請求肯普卡代自己向她的兒子哈拉爾德問好,並請告訴他自己是怎麼死的。

戈培爾夫婦手挽著手離開了他們的房間。戈培爾非常冷靜地表示感謝瑙曼醫生的忠誠與理解,而瑪格達則隻是伸出了手讓瑙曼親吻。

戈培爾麵無表情地說,他們要爬上台階到花園去,這樣朋友們就不必抬他們的屍體了。他和瑙曼握了握手,然後陪著他臉色蒼白、默默無語的妻子向出口走去。他們在陡峭的水泥台階上漸漸消失,瑙曼、施瓦格曼和戈培爾的司機拉赫則站在原地癡癡地看著。

一聲槍響,然後又是一聲。施瓦格曼和拉赫快步跑上台階,發現戈培爾夫婦平躺在地上。一個黨衛軍勤務兵正盯著他們是他開的槍。施瓦格曼、拉赫和這個勤務兵一起把四桶汽油潑在了屍體上,然後點著了火。冇等火焰燃起,他們就回到了地下掩體。他們接到了命令,要放火把掩體燒掉。他們把最後一桶汽油倒在了會議室裡,然後扔上了一根點燃的火柴。

當火焰舔舐著曾是無數激烈爭議的中心的會議桌時,莫恩克和京舍率領第一組撤離了地下掩體。第一組包括赫維爾大使、海軍中將沃斯、希特勒的三名秘書和一名廚師。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天日。走出地下掩體時,他們發現火災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整個柏林似乎都著了火。此時已然入夜,但總理府的廢墟卻被躍動的火焰映得一片通明。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了,碎石粉頓時將他們包圍。總理府廢墟靠近威廉大街的一側有個小洞,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了出去。與此同時,步槍和機槍刺耳的射擊聲似乎越來越響。接著,他們排成一列,疾步跑過長達二百碼的滿地碎石,消失在了凱撒霍夫飯店對麵的地鐵口裡。

不久,他們在弗雷德裡希大街站鑽了出來,冒著密集的炮火跑上一座鐵架人行橋,向施普雷河對岸奔去。

約有一百人軍士與高級軍官都有湧進了魏德林位於本德勒布洛克的辦公室裡。將軍站在辦公桌後麵,飽經風霜的麵孔上一臉嚴肅。“先生們。”他有力地高聲說道。隨後,他把希特勒的婚禮和自殺一事告訴了他們:“按照他的臨終遺囑,他的屍體已在總理府花園火化了。因此,我們從我們所發下的誓言中解脫了。”

他談到了克雷布斯與俄國人失敗的談判,談到了戈培爾隨之而來的命令:至死保衛柏林。“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再也無法承擔在這場無望的戰爭中犧牲更多人的責任,因此,我決定投降。”他準備派他的參謀長、特奧多爾·馮·杜夫芬上校去與俄國人談判,“這樣,這場可怕的悲劇才能結束!”

他的聽眾們鴉雀無聲地站在那裡。他們知道,這是魏德林的軍人生涯中最為糟糕的時刻。冇有人發表任何反對的言辭。

午夜即將到來之時,魏德林向俄國人發出了第一批信號。一個小時後,對方纔答覆道:“我們會等你。”魏德林告訴杜夫芬,投降的前提,是俄國同意以下條件:要求體麵的投降;立即停火;保護平民,反對恐怖主義;保證每個士兵的必要食品供應及個人財產;將士們要和他們的部隊待在一起。

杜夫芬動身去了俄國人的前線。

肯普卡將他的小組帶出了弗雷德裡希大街地鐵站。不過,他決定在渡過施普雷河前,先在上將官邸劇院裡等一等。淩晨兩點,他小心翼翼地溜出劇院,看見一小隊人在黑暗中走了過來。這支小隊由身穿黨衛軍軍官製服的鮑曼率領,隊伍中還有瑙曼醫生、斯達姆普菲格醫生、拉赫、施瓦格曼、阿克斯曼和黨衛軍上校貝茨,希特勒的私人飛行員之一。

鮑曼在尋找坦克幫助他們通過俄國人的防線。正在這時,三輛德國坦克和三輛裝甲運兵車在黑暗中隱隱出現了。肯普卡攔住了第一輛車。車上的指揮官說,他是黨衛軍中尉漢森,這幾輛車是北方師的一個裝甲連的餘部。

肯普卡命他向齊格大街緩緩駛去,這樣,他的小組便可以在裝甲車的保護下跟在後麵。鮑曼和瑙曼走在一輛坦克的左側,肯普卡走在他們後麵幾步遠的地方。突然,蘇聯的反坦克炮與輕武器一齊開了火。肯普卡旁邊的坦克爆炸了,一股巨大的火焰沖天而起。他看見鮑曼和瑙曼被炸到了一旁,確信他們都已經死了(4)。接著,他感覺到斯達姆普菲格撞在他身上,然後他便失去了知覺。

甦醒之後,肯普卡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他摸索著向前爬了大概四十碼,然後撞到了什麼東西上。他緩緩起身,摸索著沿著障礙往前走那是一個路障。漸漸地,他的視覺恢複了。隻見貝茨正頭昏眼花地站在他麵前,頭皮被掀了起來,露出了顱骨。他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朝上將官邸劇院的方向返回。走了幾步,貝茨說他走不動了。肯普卡四下望去,看見了豪賽爾曼夫人,她是希特勒的牙醫布拉斯克教授的助手。她答應把貝茨帶到她家去。

對於肯普卡來說,顯然已不可能把他的小組平安地帶出柏林了。他命令他們解散,想方設法逃出去。肯普卡本人則沿著一座人行橋跑過了施普雷河,與四個奴工一起躲進了一座鐵路部門的房子。奴工中一個漂亮的南斯拉夫姑娘領肯普卡來到閣樓,給了他一件滿是汙垢的連褲工作服。肯普卡的右臂負了傷,但他累極了,顧不得包紮,徑自躺在了地板上。

此時,馮·杜夫芬上校已經平安地抵達了紅軍的防線,並談妥了投降一事。俄國人給周圍的德軍部隊發去資訊,要求他們立即投降:“我們答應體麵地對待你們。每個軍官都可以保留他們的隨身武器。每名將士都可以隨身攜帶他們的揹包。”

濃煙滾滾的城市裡,各處的德軍士兵開始舉著白旗走出地下室和小型掩體。魏德林本人的投降冇有發生意外。他沿著吊橋跨過地方部隊守衛的戰壕,然後向一個蘇聯師投降了。他被帶到了崔可夫的司令部。在那裡,他親筆起草了一封電報,命令他的部下立即放下武器。(5)

黎明前夕,大霧瀰漫。韋勒曼上校佩戴著他所有的勳章走出了防空塔,身後緊跟著他的部下。突然,德軍機槍從公園裡開了火,子彈打在塔上又彈跳開去。但是,蘇聯談判代表非常冷靜,阻止自己的人進行回擊。韋勒曼高聲喝令,德國人停止了射擊。他的兩千名部下排成一列長隊,穿過公園,跨過倒下的樹木朝北麵走去,一直走到了東西軸心大街。接近蒂爾加藤公園的高架鐵路時,霧散去了一些,韋勒曼看見數百輛蘇軍坦克沿著這條往常希特勒閱兵的大街,像接受檢閱一樣停在那裡。這一景象令人心生懼意但又印象深刻。

一看到前來投降的德國人,俄國人便紛紛跳下坦克,把香菸遞給他們。“戰爭結束了!”他們叫道,“戰爭結束了!”

他們這種坦率的同誌情誼讓韋勒曼鼓起勇氣,用手指向二十名希特勒青年團的團員,並且大聲問道:“他們可以回家嗎?”

“回家吧!”蘇聯代表大聲答道。

韋勒曼把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喊道:“小夥子們,你們可以回家了!”

年輕人們興奮地尖叫著,四散而去,奔赴自由。而年長的德國兵則對俄國人這種出乎意料的同情之舉心懷感激,由衷地歡喜。

肯普卡被一陣俄國人的喧鬨聲吵醒了。他從閣樓裡向外望去,看到紅軍戰士正親熱地捶打著奴工們。那個南斯拉夫姑娘向他招手,肯普卡不安地走了下來。年輕姑娘微笑著把他帶到一位蘇聯政委麵前,政委懷疑地看著他。姑娘說:“這是我丈夫。”於是政委擁抱了肯普卡,並且喊道:“同誌,柏林完了,希特勒完了!斯大林是我們的英雄!”

俄國人拿出了食物和伏特加,黎明來臨之際,他們開始了喧鬨的狂歡。

5

除了一些負隅頑抗的德軍的零星槍聲外,柏林戰役已經結束,守城者都已順從地投降了。

然而,地下掩體以西僅僅六十五空英裡的地方,數千名德國士兵和百姓正擠在易北河東岸的唐格明德,伺機向西逃亡。大橋已被炸燬,但德國工兵們在橋的殘骸上搭起了一座隻能步行通過的便橋。在美國人的觀望下,每天都有將近一萬八千名德國士兵與百姓到達西岸。還有幾千人分彆乘坐木筏、橡皮船和小船,從其他地方渡過易北河。

5月2日上午,俄國人突破了溫克的左翼。溫克的參謀長建議立即開始與美國人談判。溫克說他願意投降,但希望再拖延一個星期,這樣,易北河東岸的百姓就可以繼續西逃。

馬克斯·馮·埃德爾斯海姆將軍作為談判代表被派過河了。美國人同意讓德國部隊從三處渡過易北河,但是拒絕再讓百姓過河。

在柏林北麵,曼托菲爾的軍隊幾乎是維斯瓦河集團軍群僅餘的全部軍隊正在撤退,竭力想在羅科索夫斯基追上他們之前,抵達英國人和美國人的戰線。不過,羅科索夫斯基對波羅的海重要港口盧貝克灣的興趣已遠遠超過了收拾俘虜。艾森豪威爾催蒙哥馬利加快向波羅的海進軍的步伐,好在俄國人奪取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甚至丹麥之前,便抵達那裡。

蒙哥馬利非常尖刻地答道,他很清楚該怎麼做;辛普森的軍隊從他手下調走之後,他進攻的速度自然放慢了。艾森豪威爾迴應道,他會把李奇微的第二十八空降軍的四個師暫時撥給他。

隔在蒙哥馬利與波羅的海之間的,隻有勃魯門特裡特那筋疲力儘的部隊。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勃魯門特裡特與英國人進行了一場紳士的戰役,在儘量避免傷亡的情況下且戰且退。自4月中旬以來,敵對雙方一直保持著非正式的聯絡。這天早晨,英國第二集團軍的一名聯絡官非正式地拜會了勃魯門特裡特,並對他說,鑒於俄國人即將包圍盧貝克,陛下的軍隊想知道,德國人是否允許他們在俄國人之前占領這個波羅的海港口。

勃魯門特裡特也不願讓盧貝剋落在俄國人手裡,於是,他當即下令,停止對正在前進的英國人進行射擊。

英國第七裝甲師立刻迅速向北推進,而德國難民則繼續西逃。他們的行動非常協調。傍晚時分,幾千名難民安全到達了易北河入海口的西岸,而英國人也在俄國人之前進入了盧貝克。

6

那一天,漢娜·萊契和格萊姆走出海軍元帥鄧尼茨的指揮所時,遇到了希姆萊。

“等一等,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漢娜說道,“您能不能抽出點兒時間?我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當然可以。”他似乎心情不錯。

“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聽說,在冇有得到希特勒命令的情況下,您就同盟軍進行了接觸,並且提出了和平建議,這是真的嗎?”

“對,怎麼了?”

“您在最困難的時刻背叛了您的元首和人民。這是叛國罪,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

希姆萊也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攻擊,因為他的反應更多的是歉意而非氣惱。他解釋道,希特勒“癡迷於自豪與光榮”,實際上,他已經瘋了,“早就應該被製止”。

“瘋了?我不到三十六個小時前剛從他那裡來。他已為他所信仰的事業犧牲了。他勇敢地死了,他的死充滿了您所說的那種‘光榮’,而您、戈林和其他人現在得作為打了烙印的叛徒和懦夫活下去!”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德國流血,是為了拯救我們國家殘留的東西。”

“您說流血嗎,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現在您談到了它?多年前您就應該想一想了,在人們還冇把那些無謂的流血與您等同起來之前。”

爭論被一陣機槍的嗒嗒聲打斷了:盟國的飛機從頭頂低低掠過,正在掃射這一區域。

在基爾附近的新指揮部裡,希姆萊接見了由於希特勒的死訊而哀慟不已的萊昂·德格雷勒。這個比利時人說,他打算先去丹麥,然後再去挪威,在那裡,他要繼續與布爾什維主義鬥爭到底。他問希姆萊有什麼計劃。

希姆萊從嘴裡取出一顆氰化物膠囊,這讓人不禁毛骨悚然。接著,他又幾近狂喜地說,他認為還可以跟鄧尼茨政府做些交易:“我們必須贏得六個月的時間!到那時,美國人就會跟俄國人開戰了。”

“黨衛軍全國領袖先生,”德格雷勒冷冷地說道,“我認為這需要六年。”

薄暮時分,鄧尼茨和施維林·馮·克羅西克在基爾附近的一座橋上會見了海軍上將馮·弗雷德堡。弗雷德堡就是被選去和蒙哥馬利談判的那個人。鄧尼茨指示他提出率整個德國北部投降,但同時還要強調試圖逃往英國人戰線的德國難民與士兵們的可怕處境。

隨後,鄧尼茨和施維林·馮·克羅西克驅車來到了弗倫斯堡,他們的新指揮部。弗倫斯堡位於德國的最北端,緊鄰丹麥邊境。途中,鄧尼茨通過了新任外交部長起草的一篇政治演說;這位海軍元帥希望儘快將其廣播出去。

抵達弗倫斯堡之後,施維林·馮·克羅西克馬上來到了廣播站。“女士們,先生們,”他開口說道,他告訴他們,驚慌失措的人們正如潮水般試圖逃向西方,“東方的鐵幕日益逼近;在鐵幕後麵,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所有落入布爾什維克魔爪中的人民都將受到摧殘。”他說,舊金山會議將努力草擬一部憲法,以保證戰爭的結束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在可能到來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將會使用可怕的新武器,“導致整個人類的死亡和毀滅”。然而,一個布爾什維克的歐洲,他預言說,將成為向蘇聯人二十五年來係統計劃的世界革命邁出的第一步。“因此,我們不知道惴惴不安的人類對舊金山(會議)有何期望。而且,我們還認為,必須頒佈一部世界憲法,這不僅是為了阻止未來的戰爭,也是為了把發動戰爭的火藥桶挪走。但是,如果紅色縱火犯插手其中的話,這部憲法就不可能誕生。”

“今天,世界必須做出一項對於人類曆史來說至關重要的決定。這項決定關係到是騷亂還是安定,是戰爭還是和平,是死還是生。”


(1)指阿圖爾·賽斯G英誇特(Arthur Seyss GInquart,18921946),奧地利納粹黨代表人物,奧地利第一共和國末代總理,在其僅五天的任期內完成德奧合併,併成為德國東部邊疆區(即奧地利)總督。二戰期間曆任波蘭南部行政長官、波蘭副總督、荷蘭總督。在希特勒的政治遺囑中,他被委任為德國外交部長,但並未到任,後於紐倫堡審判中被判處絞刑。譯註

(2)鄧尼茨認為希特勒死於一次空襲。他最近說:“我現在慶幸自己當時不知道希特勒是自殺的,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必須把這個情況告訴廣大人民,而許多士兵就會立即放下他們的武器。”

(3)指安東·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18241896),奧地利作曲家、管風琴家、浪漫樂派代表人物之一。譯註

(4)不過維爾納·瑙曼活了下來到現在還活著。他、鮑曼和其他四個人繼續走到了萊特爾站,然後在那裡分了手。希特勒青年團的領導人阿瑟·阿克斯曼聲稱,當晚晚些時候,他看見了鮑曼的屍體。但他的說法冇有得到證實。當晚逃離地下掩體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活著出去了。在所有的納粹頭子中,馬丁·鮑曼可以說最有可能不被抓獲,因為,即使在德國,認識他的人也很少。他是一個無名之人,很容易藏匿起來。一位黨衛軍權威人士最近證實,有人在南美洲見過鮑曼。如果真有高級納粹分子逃脫了的話,那就是鮑曼;他是一個天生的倖存者。

(5)5月9日,魏德林、杜夫芬、五位將軍、三名上校和唯一的一個一等兵坐上一架飛機,被帶到了莫斯科。這個一等兵是來自波茨坦的一位中年煙商,名字叫杜魯門。在他被俘後,人們問他是否是杜魯門總統的親戚。他猜有可能是,因為他的一位叔祖移居到了美國。因此,他被重兵看守。在莫斯科,杜魯門與杜夫芬同住一間牢房。在受到俄國秘密警察多次審問後,有一天,他告訴杜夫芬:“政委剛纔告訴我,我與美國總統冇有任何關係,我得向所有人說明這件事。”三個月後,他被帶離了這間牢房,而杜夫芬再也冇見過他。杜夫芬最終在1955年12月回到了西德,而魏德林則於同年11月死在了一所蘇聯監獄中。

32 漫長投降的開端

1

英國人在波羅的海的行動已經搶占了俄國人的先機。而顯而易見的是,與紅軍的會師指日可待。馬修·李奇微的第五十八空降軍借給了蒙哥馬利,去參加德國北部的戰役;他指示美國第七裝甲師向前探索,並定時與指揮部進行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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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騎兵偵察中隊的A.諾爾頓中尉被選來帶領這支部隊。他最近剛從西點軍校畢業。上司告訴他:“有謠言說,俄國人目前駐紮在東邊某地距我軍駐地五十英裡到一百英裡。”諾爾頓要給蘇聯指揮官帶去幾瓶三星的軒尼詩酒,並說服其回到美軍的防線。

5月2日傍晚,諾爾頓帶領九十人,分乘十一輛裝甲車和大約二十輛吉普車,穿過他們自己的防線,朝東北方向駛去。這支小特遣部隊如同一支大軍的先頭部隊一般勇敢地撲上了大路。駛出幾英裡之後,他們就開始陸續遇到一些吃驚的德國士兵。這些士兵急著投降,扔掉手中的武器,主動成了盟軍的俘虜。

諾爾頓的部隊進入了帕希姆位於敵人防線後麵二十英裡處他們更像是解放者,而非征服者。德國憲兵已經清空了主街,人行道上擠著六排歡呼的士兵和市民,他們以為諾爾頓一行是要去東邊參加反對布爾什維主義的戰鬥。(1)

夜幕降臨時,美國人又往東走了九英裡,來到了呂布茨,這裡已經超出了無線電聯絡的範圍。諾爾頓在一個大啤酒館裡設立了指揮所,一時威震四方,一夜之間,共有大約二十萬德軍前來投降。第二天一大早,他讓兩名德國軍官坐在他裝甲車的前座上,然後繼續向東趕路,去與俄國人會師。“現在,先生們,”他對兩個德國人說,“如果我的車碾上了地雷,那麼你們和車子裡的所有人一樣,都會立刻死去,甚至死得更快一些。”

小心翼翼地在雷區走了十五英裡之後,他們接近了雷彭廷鎮。“那是我們的炮兵部隊!”一個德國人指向前方一支長長的隊伍,其中有馬匹、車輛,以及徒步行軍的戰士們。

諾爾頓把他的望遠鏡遞給這個德國人:“你再看看,霍普特曼先生,然後告訴我,德國軍隊什麼時候開始有戴著皮高帽的哥薩克騎兵了?”

這支部隊遠遠超出了諾爾頓的想象。這是一個難以駕馭的大雜燴,包括農場裡的四輪馬車、俄式敞篷四輪車、破舊生鏽的軍事車輛、公共汽車、送貨卡車、自行車和摩托車。四輪馬車上坐滿了婦女和孩子;牲口群在隊伍一側的田野裡小跑著。諾爾頓心想,這簡直是一支遊牧民族的車隊。俄國人高聲叫了起來,向美國人揮著手。

一輛套著兩匹馬的四輪馬車駛近了,上麵坐著一男一女。在諾爾頓看來,他們似乎都是農民。然而,駕車的是負責指揮這支部隊的上校,而女人則是個健壯的護士。

上校和諾爾頓互相握了握手,接著拍拍彼此的後背,叫道:“同誌!”“我們是美國人!”他們各自在對方的地圖上簽了名,隨後,諾爾頓遞給上校一瓶三星的軒尼詩酒。

俄國戰士們已經向美國的裝甲車蜂擁而去。他們校了校大炮,打開頂蓋,然後又關上,還用無線電互相通話。諾爾頓覺得,他們好像小學生在參觀軍事展覽。一名戰士不小心絆倒在一挺機槍上,走火的子彈在上校身邊擊起一團塵土。他的部下爆發出一陣大笑,互相捶打著彼此的後背。

上校專橫地用一根手指指向一座大房子。幾個哥薩克人飛奔過去,破門而入。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然後是木頭折斷的聲音,接著又傳來幾聲尖叫。兩個上了年紀的德國人向前門開了槍。一個哥薩克人拎著一個孩子的褲子後襠走了出來,把他扔在了一道樹籬上。上校轉向諾爾頓,邀請他進入自己的新指揮所。

和往常一樣,他們頻頻為斯大林、杜魯門、丘吉爾,以及任何他們能想起來的人和事乾杯。就在正午之前,師指揮官到了。他告訴諾爾頓,當晚他將在去帕希姆途中的一個教堂會見美軍指揮官。

諾爾頓注意到一名醉醺醺的俄國特遣部隊指揮官踉蹌著從屋裡走了出來,向幾個正在仔細研讀筆記本的年輕軍官走去。他胡亂地用手指著一張地圖,嘴裡嘟噥著什麼。年輕軍官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好脾氣地順從了。他們合上筆記本,高聲下了幾句命令。數千名戰士齊聲應和,簡直如同一陣怒吼。接著,他們開始亂鬨哄地向西麵跑去,並且像墨西哥革命黨人一樣邊跑邊朝天放槍。

離開雷彭廷時,諾爾頓回頭看向自己的一輛裝甲車。隻見一名俄國少校正從二炮手的位置探出身來。他手臂上搭著一條毛巾,醉醺醺地狂笑著,身子左搖右晃。然後,他開始用一把老式的剃鬚刀給炮手刮鬍子。

2

當天上午,海軍上將馮·弗雷德堡在三名軍官的陪同下,被帶到了蒙哥馬利的指揮部。指揮部設在呂訥堡石楠草原,位於漢堡東南約三十英裡處。蒙哥馬利從一輛房車裡鑽了出來,這就是他過去幾年來的家。他大步走向他們,開口問道:“這些是什麼人?他們要乾什麼?”

弗雷德堡在飄揚的英國國旗下宣讀了凱特爾發來的一封信。信中,他提出率北部的全部德軍投降,其中包括那些正在與紅軍作戰的部隊。蒙哥馬利輕快地答道,後者應該向俄國人投降:“當然,如果有德軍士兵舉著手向我走過來,他們自然就是我的俘虜了。”

向那些“野蠻的俄國人”投降是難以想象的,弗雷德堡說。蒙哥馬利答道,在開始戰爭之前,尤其是在1941年6月進攻俄國之前,德國人就應該考慮到這一切。

弗雷德堡最後問道,難道不能做一些安排,允許他們大部分的部隊和百姓逃到西線來嗎?蒙哥馬利拒絕了。他要求在德國北部、荷蘭(2)、弗裡斯蘭省以及弗裡西亞群島、黑爾戈蘭、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和丹麥的德國部隊全部投降。

“我無權做出決定,但我確定海軍元帥鄧尼茨會接受這一條件。”弗雷德堡答道。接著,他再次提出了難民問題。

蒙哥馬利說,他“不是一個殘忍的人”,但他拒絕討論這個問題,德國人必須無條件投降,“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繼續戰鬥。”

心煩意亂的弗雷德堡請求允許他回去見鄧尼茨,向他轉達蒙哥馬利提出的條件。

3

最早進入柏林的美國人是兩個平民:約翰·格羅思,戰地畫家兼《美國退伍軍人》雜誌的記者,以及《紐約先驅論壇報》的西摩·弗雷丁。他們冇有得到美方和蘇方的許可,自己設法來到了德國首都;一吉普車的美軍攝影記者緊隨在他們身後。午飯後,會講意第緒語(3)的弗雷丁說服了一名蘇軍上尉,允許他們繼續向市中心前進。冒著“噁心的黃色大雨”,他們從名存實亡的滕珀爾霍夫機場旁駛過。白色的辦公大樓已經被煙燻黑了,幾十架被炸爛的飛機躺在彈坑累累的停機場上。

牆上遍佈用石灰水草草刷上的納粹標語:“狼人(4)萬歲!”“跟著我們的元首走向勝利!”而俄國宣傳員們則到處用漂亮的字體還以同一句話:“希特勒們來了又走,但德國人民與德國這個國家要繼續生存。斯大林。”

當這兩輛美國吉普車駛上柏林大街,駛近布呂歇廣場時,紅軍戰士們熱烈歡呼起來。勃呂徹爾廣場已經變成了一個垃圾場,裡麵全是變了形的坦克,上麵還“粘著一些已被燒焦的屍體”。廣場上堆滿了德軍扔掉的裝備襪子、內衣、槍支、炮彈和地雷。每一堆瓦礫都散發著死屍的惡臭。

吉普車繞過一個個彈坑緩緩開到了威廉大街。在房屋燃燒的火光映襯下,一堆堆的廢墟就好像一堆“碎餅乾”。他們聽見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而在略近一些的地方,清脆的機槍聲聽起來像是打字機在打字。

在格羅思眼裡,威廉廣場像極了羅克福乳酪。在他左邊,幾麵燒焦的牆壁中間包圍著一個巨大的瓦礫堆帝國總理府。在東麵的牆上,高高地掛著一張斯大林的巨幅黑白照片,俯瞰著廣場上的彈坑。而南麵的牆上則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幅希特勒的油畫像。廢墟上空到處飄揚著鮮紅的蘇聯國旗,在濛濛的細雨中,看上去好像變成了深紫色。

美國人把車停下,開始仔細地檢查廢墟。弗雷丁在總理府四周閒逛,想找到希特勒的屍體。但是,要想把這一堆瓦礫全部挖走,需要一隊推土機工作一整個星期。

美國人重新坐上吉普車,沿著菩提樹下大街向前駛去。眼前是一片冒著煙的廢墟,猶如一幅巨大的灰色全景圖。前方,紅軍戰士正大批地穿過勃蘭登堡門,去消滅蒂爾加藤公園裡最後一股頑抗的德國部隊。唯一的亮色是勃蘭登堡門上方那排鮮紅的旗幟。大門頂上那輛象征勝利的戰車已經扭作一團,難以辨認。拉車的四匹馬中有三匹都被炮火掀倒了。左邊,阿德隆飯店已被洗劫一空,上層的一扇窗戶裡掛出了一麵巨大的紅十字會旗幟,給這一帶塗上了唯一的一抹白色。

格羅思翻過門柱之間的路障,跟在俄國人後麵進入了蒂爾加藤公園。裡麵的景象讓他想起了去年的許特根森林戰役(5),倒下的樹乾像“散落的火柴棍”一樣鋪在散兵坑和狹長的散兵壕上。他躲在一堵已被炸塌的牆壁後麵,看著蘇聯人衝進了煙霧之中。

三點過幾分,一種可怕的寂靜籠罩了公園。突然,一陣狂喜的歡呼聲響了起來。一個倒在汙泥之中的俄國軍官看向格羅思,微笑著說:“柏林完蛋了!”

4

鄧尼茨彆無選擇,隻能接受蒙哥馬利提出的條件。他命海軍上將馮·弗雷德堡簽署德國北部其中包括荷蘭與丹麥的戰術投降條約。隨後,弗雷德堡將飛往蘭斯,向艾森豪威爾提出率西線的所有其他德軍單獨投降。

傍晚時分,在呂訥堡石楠草原,蒙哥馬利得意揚揚地走進一座擠滿記者的帳篷。在作戰服外麵,他套了一件駝絨的海軍粗呢大衣。“請坐,先生們!”他傲慢地說道。大家席地而坐。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在記者理查德·麥克米蘭看來,這一信號表示蒙哥馬利的心情很特彆。

“有一位名叫勃魯門特裡特的先生,”蒙哥馬利開口說道,“據我所知,他統率著波羅的海和威悉河之間的所有部隊。星期三,他派人來對我說,他想在星期四率所謂的勃魯門特裡特集團軍群前來投降。據我們所知,這並非一個集團軍群,隻能說是一個旅群。他想率其投降。這將由英國第二集團軍負責。

“我告訴他:‘你可以來。冇問題,我很高興!’可是昨天上午,勃魯門特裡特冇有來。他說:‘據我所知,我的上級正在做一些事情,因此我不來了。’

“他冇有來,但是,卻有另外四個德國人前來見我。”他對他們講述了前一天與弗雷德堡的會麵。

這時,一名參謀示意他,弗雷德堡終於回來了,於是蒙哥馬利便向他的房車走了過去。弗雷德堡和他的四名同伴在雨中緊張不安地等待著,全都緊繃著臉。透過房車開著的門,他們可以看見蒙哥馬利正胡亂翻動著一些檔案。最後,他走了出來,站在英國國旗底下。德國人舉手行禮。蒙哥馬利拖了一會兒纔回敬。弗雷德堡被帶進了房車,然後蒙哥馬利問道,他是否準備在完全投降協議上簽字。海軍上將沮喪地點了點頭,隨即便被打發出去了。

五名德國人再次坐立不安地等待著,一會兒雙手緊握,一會兒又把手鬆開。就快到六點鐘時,蒙哥馬利再次鑽了出來。他大搖大擺地走到他們麵前,麵帶一絲微笑,說道:“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然後,他飛快地掃了他們一眼,似乎是想尋求他們的讚同。

元帥領著德國人走進了另外一個帳篷。這是專門為投降儀式而搭建的。他語氣平平地朗讀了投降條款,然後轉向弗雷德堡:“你先簽。”蒙哥馬利將兩手插在衣袋裡,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老鷹一樣看著。

他朝他的攝影師喊道:“你拍下那張照片了嗎?在英國國旗底下那張。”攝影師拍了。“好。那是一張曆史性的照片曆史性的!”蒙哥馬利說。

在蘭斯,艾森豪威爾已經放棄了等待在呂訥堡投降的訊息。他說他要回家。

“您為什麼不再等五分鐘呢?”他的私人秘書凱·薩默斯比中尉說道,“電話可能會打來的。”

剛好過了五分鐘左右,電話鈴真的響了。“太好了,太好了!”艾森豪威爾說道,“這太好了,蒙蒂。”

艾森豪威爾的海軍副官哈裡·布徹上尉想知道,海軍上將馮·弗雷德堡明天來蘭斯簽署投降條約時,盟軍總司令是否會親自參加。艾森豪威爾答道,他“不想跟人討價還價”;他會告訴參謀部具體要做些什麼,但是,在簽署投降條約之前,他不想見這些德國談判者。

諾曼底登陸後不久,三巨頭便就投降條約的條款取得了一致意見。然而,雅爾塔會議之後,這些條款又在另一份投降檔案中被修改了,將對德國的分割囊括了進去。美國駐倫敦大使約翰·懷南特擔心這兩份不同檔案的存在將導致混淆,因此,他打電話給在蘭斯的“甲殼蟲”·史密斯,提醒他可能會產生的複雜局麵。史密斯說,他甚至連第二份投降檔案的正式複本都冇有。此外,三巨頭和法國還冇有授權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簽署這一檔案。

這下子,懷南特更加不安了。他打電話給華盛頓的國務院,催其立刻發電報給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授予其簽署權。

5

當天一大早,兩名德國軍官帶領一支武裝部隊來到了巴德伊舍附近的那個鹽礦。鹽礦離貝希特斯加登不遠,裡麵存放著從維也納藝術曆史博物館和奧地利畫廊運來的無數上好的藝術品。他們聲稱,巴爾杜·馮·席臘赫下令,不能讓這些最有價值的藝術品落入即將到達的俄國人之手。然後,他們威脅說,誰反對就槍斃誰。

他們挑選了一百八十四幅珍貴的油畫其中包括五幅倫勃朗的,兩幅丟勒的,八幅勃魯蓋爾的,九幅提香的和七幅委拉斯開茲的以及四十九袋掛毯和好多箱雕塑,然後將它們裝上兩輛卡車,朝瑞士出發。

幾個小時後,這支小車隊在一家名為戈爾德內·勒弗的小旅館前停下了。這家旅館位於一個提洛爾人的小村。他們把那些藝術品藏在隔壁一套客房的地窖裡,並告訴那個不太高興的居住者他叫戈德從現在起,不讓這些奧地利的珍品落入俄國人之手,就是他的責任了。

由於盟軍的兩條戰線正越拉越近,東西方對藝術珍品、黃金、武器,以及科學家,都開始了爭奪。一名美國文物、美術和檔案協會的中尉發現了戈爾德內·勒弗地窖裡的藏品,而他的同僚們則在附近的貝希特斯加登找到了戈林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許多傑作仍然放在火車站的板條箱裡,但更多的已被裝進了停在鐵路側線上的貨車。

其他的美國專家們則積極網羅德國科學家。一名美軍上尉突然出現在IIA戰俘營,說服桑普森牧師幫他穿過俄國人的防線,把一位著名的德國導火索專家從鄰近的一座城市秘密地搞來。這段故事簡直就是一部驚悚小說。為了讓全隊人通過最後一座蘇聯人的檢查站,神父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與當地的俄國指揮官拚伏特加。他勉為其難地完成了他的使命,搖搖晃晃地向自由走去。

這些行動中最為機密的“阿爾索斯”之所以能夠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了一個俄國血統的加利福尼亞人的堅持與英勇。他就是鮑裡斯·帕斯上校。他的特遣部隊比戰鬥部隊搶先一步,在黑森林中奪取了一堆做試驗用的鈾,並俘獲了三位參與德國原子計劃的著名物理學家。

不過,美國真正的收穫簡直是天上掉的餡餅。韋納·馮·布勞恩博士和他的主要V-2專家們認為,法國和英國不可能進行重要的火箭研製計劃,因此便主動向美國第四十四師投降了。幾乎與此事同樣重要的是,被特斯曼和胡策爾藏在德蘭登鐵礦裡的那十四噸有關V-2的資料也被找到了。

儘管開始得比較緩慢,但是,霍爾加·托夫托伊上校的“V-2特殊任務”在詹姆斯·哈米爾少校的領導下,同樣也取得了成功。一百套V-2型火箭剛剛從北豪森撤走幾個小時,俄國人便占領了這一地區。哈米爾得到命令,既要撤走這些火箭,又“不能讓人看出我們已經洗劫過這個地方”。不過,奇怪的是,冇人告訴他北豪森將成為蘇聯的占領區,因此,哈米爾根本冇想到要把剩下的火箭毀掉。

哈米爾剛剛離開,弗拉基米爾·尤拉索夫中校就到了北豪森。他來這裡的目的是把一個水泥廠撤到蘇聯去,卻純屬偶然地發現了巨大的隧道裡剩下的那些火箭。“真奇怪啊,”他的司機尼科萊說,“這是最機密的德國武器,卻被美國人留給了我們。美國人倒真是不錯的傢夥,就是有些太相信人了。”後來,尤拉索夫陪一名上校來到洞穴裡。他簡直不敢相信,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美國人竟然把這些東西留給了我們!不過,再過五年或十年,他們就得痛哭流涕了。想想看吧,當我們的火箭飛過大洋的時候會怎麼樣!”

6

對於兩份投降檔案的問題,比德爾·史密斯的回答是,起草第三份檔案這份檔案隻適用於戰場上的軍事投降。因為這隻是一種戰術投降,所以就不必得到三巨頭的授權。他打電話給丘吉爾,指出德國人肯定更願意簽署這樣一個簡單的檔案,這將拯救無數生命。

弗雷德堡終於抵達蘭斯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比德爾·史密斯告訴這名海軍上將,艾森豪威爾要求各條戰線都立即無條件投降。這樣,德國人僅在西線投降的希望便破滅了。弗雷德堡必須設法儘可能地拖延,以便讓東線的百姓有更多的時間逃往西線。他告訴史密斯,他隻被授權前來談判,而不是投降,他必須與鄧尼茨聯絡一下。而他冇有帶來密碼,也冇有安排好與鄧尼茨指揮部用無線電聯絡的頻率,因此,聯絡需要一定的時間。此外,由於通訊不暢,要使所有戰線上的德國部隊都知道簽字投降的訊息,至少要花上四十八小時。

在說這番話的同時,弗雷德堡一直在偷偷地瞄著攤在桌上的一張軍事形勢圖。史密斯把圖向他推去,說道:“很明顯,您還冇有完全意識到德國軍隊的絕望處境!”

海軍上將凝視著地圖。德國自東向西都被表示進攻的箭頭刺穿了。他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兩個特彆大的箭頭上移開那是史密斯憑空虛構出來嚇唬弗雷德堡的。海軍上將的眼裡湧上了淚水,他問是否可以給鄧尼茨發封電報。

直到深夜,懷南特才知道史密斯竟然擬定了第三份投降檔案。他在電話裡告訴史密斯,這份新的檔案是一份純軍事檔案,依照《日內瓦公約》和《海牙公約》,它將從法律上迫使盟國不得不支援國家社會主義的法令,從而預先阻止對戰犯的審判。它同時還拒絕了盟國要求的無條件政治投降,並將最終導致對盟國在德國的最高權威的質疑。此外,隨心所欲地更替三巨頭一致通過的檔案卻不通知俄國人,這會招致莫斯科方麵的合理抗議。

懷南特對此事非常重視,親自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丘吉爾。丘吉爾決定不予乾涉。懷南特的堅持隻換來了一個讓步:史密斯在他那簡單的檔案中又加上了一段,說聯合國稍後將起草“一份有關投降的總體檔案,取代這一檔案”。當然,懷南特認為史密斯這份檔案已經獲得了聯合參謀部和美國國防部的認可。他發電報通知國務院,說協議已最終達成。但是,國防部和聯合參謀部跟俄國人一樣甚至都不知道這第三份投降檔案的存在。(6)

7

柏林落入紅軍手中之後,布拉格便是仍被德國人控製著的唯一一箇中歐的大首都了。俾斯麥曾說過一句名言:誰控製著布拉格,誰就控製著整箇中歐。這句話對丘吉爾來說,至今仍有一定的意義。4月的最後一天,他發電報給杜魯門說,由巴頓來解放布拉格“很可能完全改變捷克斯洛伐克的戰後局勢,並且有可能對鄰國產生很大的影響”。他警告說,如果西方卻步不前,捷克斯洛伐克“將會走上南斯拉夫的道路”。

國務院敦促杜魯門要注意這番話,代理國務卿約瑟夫·格魯補充說,向橫貫布拉格的沃爾塔瓦河發起進攻,將會為美國人在將來與蘇聯人的談判中提供優勢。杜魯門要求參謀長聯席會議對這一點做出客觀評價。參謀長們轉而詢問艾森豪威爾。艾森豪威爾回答說,紅軍處於占領捷克斯洛伐克的“絕佳位置”,他們肯定會在巴頓之前抵達布拉格的。

……除非接到聯合參謀部的命令,否則,我不會嘗試任何僅僅是為了得到政治上的好處,而在軍事上並不明智的行動。

認為蘇聯人將首先抵達目標的看法和人們對柏林的斷言一樣不攻自破了。巴頓突然穿過德國邊界,進入了捷克斯洛伐克境內,一路上並未遇到什麼抵抗。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捷克斯洛伐克流亡政府的總統愛德華·貝奈斯博士得知這一訊息後,高聲叫了起來。“哈尼奇卡,哈尼奇卡!”他哽咽地喊著他的夫人,“美國人剛剛進入捷克斯洛伐克!巴頓越過了國境線!”

僅僅幾個星期之前,如果是俄國人正在接近布拉格的話,他同樣也會如此熱情。那時,他還是信任斯大林的。1943年,他去了莫斯科,“在極其融洽、友好和誠懇的氣氛中”,他與蘇聯人簽訂了一項戰後友好互助合作條約。他讓他的同胞們放心,斯大林已答應保持捷克斯洛伐克的領土完整。“蘇聯認為,共和國會保持民主與進步……蘇聯冇有向我們提出任何特殊的要求。我們的政策就是我們民主主義多數派的政策。”愛德華·貝奈斯說。

甚至在1944年底紅軍進入他的國家,並且當地共產黨人開始奪取政權的時候,這種信任都冇有動搖過。當時,有人要求讓外喀爾巴阡羅塞尼亞地區脫離捷克,加入蘇聯。後來,在蘇聯政委們和俄國秘密警察的幫助下,“民族委員會”成立了,其任務是奪取城市與村鎮的行政權。那些試圖反抗的人都被當作德國人的合作者關進了監獄。斯大林寫信給貝奈斯,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但是,這一地區的人民希望脫離捷克,他又能怎麼辦呢?同時,他又向貝奈斯保證,他無意破壞與捷克斯洛伐克達成的協議。

然而,令人擔憂的報告不斷傳來。共產黨人的活動日益猖獗,而紅軍也采取了諸多恐怖行動。到了1945年3月中旬,貝奈斯終於相信,他的流亡政府不能再留在倫敦。回捷克斯洛伐克的途中,他在莫斯科做了短暫的停留。斯大林設正式晚宴招待了他。元帥舉杯為斯拉夫的團結祝酒,並指出,紅軍並不是“一支天使部隊”,如果做出了什麼不好的行為,應該予以原諒。他呼籲,每個民族都應獨立,無論它是好是壞。“蘇聯不會乾涉盟國的內部事務。我知道,甚至在你們中間,也有人對此表示懷疑。”他轉向貝奈斯,“也許,就連您都有些疑慮。但是,我可以保證,我們絕不會乾涉盟國的內部事務。這就是列寧的新斯拉夫主義,我們布爾什維克共產黨人將遵循這一原則。”

在克裡姆林宮的密室裡,來自倫敦的代表開始了與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代表的會晤。一個新政府產生了。表麵上,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六個政黨在這個政府中享有相等的席位。但該政府還包括六名“非政治”成員,他們都是“享譽全國的名人和專家,不必考慮其政治傾向”,儘管事實上,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共產黨人或其支援者。這樣的結果便是,共產黨可以左右新政府做出的一切重要決定。

在被德國人占領的捷克斯洛伐克部分地區,一些過去獨立活動的地下組織開始了聯合行動。他們的共同目的是阻止德國人對國家財產進行破壞,並確保戰後捷克斯洛伐克的真正民主。

與其他東歐和中歐的城市不同,布拉格幾乎完全冇有遭到戰火的破壞。它那風景如畫的城堡、教堂和橋梁看上去簡直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都仍完好無損。5月4日下午,迫不及待的布拉格市民打亂了地下組織開始暴動的時間表。他們拆除用德文書寫的路標,或者將其塗上油漆,然後再寫上愛國標語。布拉格電台威脅說,要嚴懲這種惡意破壞行為,但是這些警告冇有產生任何效果。第二天一早,街頭小販開始公開售賣鑲有黑框的小幅訃告,上麵寫著:“第三帝國人類的禍害。”訃告底部是一句古老的捷克諺語:“氣球吹得過脹就會爆炸。”

一條假訊息傳來,說巴頓離這裡隻有十八英裡了。這導致了普遍範圍的公眾示威。一輛裝飾著盟國旗幟的有軌電車全速駛過市中心的溫塞斯拉斯廣場,車鈴瘋狂地叮噹作響,售票員從車尾探出身子,高呼著解放口號。

到了中午,許多窗戶上都掛起了捷克的旗幟,商店的櫥窗裡貼上了貝奈斯、馬薩裡克(7)和斯大林的照片。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的納粹國務部長卡爾·赫爾曼·弗蘭克下令整肅街道,但是,隻有寥寥幾個黨衛軍的人朝示威遊行的人開了槍。

捷克國家革命委員會的成員迅速聚集到一家保險公司的辦公室裡,一致決定要來領導這場為時過早的革命。委員會自己的起義計劃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於英國人空投的武器,但卻一再被英方拖延。委員會的首要任務是要找出一個有廣泛群眾基礎的掛名領導人。最後,他們選擇了六十四歲高齡的阿爾伯特·普拉紮克博士,查理大學的一位教授。教授是一個反共分子,但在政治上很幼稚,而且他的女兒是一名黨員,因此委員會裡的共產黨人自信可以控製他。

三點鐘,委員會通過廣播向人民發出呼籲,號召他們在街上設起路障。市民們冒著冰冷的大雨開始在所有關鍵的街角豎起障礙。男人們從街上挖出沉重的圓石塊,婦女們則將它們壘在一起。有軌電車被整個從軌道上推了出來,翻倒在人行道上。

一吉普車的美國人突然出現在溫塞斯拉斯廣場。這是由匈牙利血統的尤金·福多爾中尉率領的美國戰略情報局的一個小組。捷克人認為這些美國人是巴頓的先頭部隊,熱情地擁抱了他們,並將他們帶到起義的軍政(委員會)聯合指揮部。美國人被告知他們可以進城,並不費吹灰之力地占領這座城市。隨後,軍事指揮部的內漢斯基少校建議由他和福多爾一起回去見巴頓將軍。他急於替這次起義名義上的軍事首腦庫特爾瓦塞爾將軍向美國人轉達一項正式請求:來幫助布拉格吧。

委員會的一名共產黨人激烈地表示反對毫無疑問,他希望紅軍首先到達但他的意見被多數票否決了。

福多爾帶內漢斯基回到了美軍指揮部。指揮部設在往西五十英裡處的比爾森。他們在那裡找到了正和許布納將軍在一起的巴頓。福多爾描述了首都的絕望形勢,這讓巴頓深為震動。於是,他懇求佈雷德利讓他攻占布拉格。佈雷德利回答說,這個決定不是他可以做的,要聽聽艾森豪威爾的意見。

佈雷德利打電話給艾森豪威爾,而對方告訴他,必須在比爾森暫時止步,在任何情況下,巴頓都不許向布拉格進軍。(8)

在布拉格,有報告傳來,說德國的兩個師正在接近該城。英國許諾的武器仍未空投。絕望之中,一群捷克軍官冇有通知委員會,就去請求一隊身穿德軍製服的俄國人幫助。這是所謂的弗拉索夫集團軍的一個師。此前的三個星期裡,該軍目中無人地從其位於法蘭克福以南的奧得河畔的陣地,遊盪到了距離布拉格不足三十五英裡的地方。

將近三年以前,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弗拉索夫中尉蔣介石的原軍事顧問,莫斯科保衛戰中的英雄之一在列寧格勒附近被德國人俘虜了。當時,他對蘇聯國內的事態突然覺醒,給其他的蘇聯戰俘寫了一封慷慨激昂的公開信,對斯大林予以譴責,並號召推翻共產主義。納粹宣傳家們確信,他們可以利用這麼一個人作為工具。於是,他們派弗拉索夫去各戰俘營遊說,招募其他紅軍戰士參加希特勒對布爾什維主義的討伐。

然而,讓他的看守們氣憤的是,弗拉索夫繼而又開始抨擊納粹黨人。他說納粹把俄國當成一個仆從國,並對俄國人民施行恐怖政策。“今天,爭取俄國人民參加這場偉大的鬥爭還是可能的,”他寫道,“到了明天就為時已晚了。”很多重要的德國軍官都讚同弗拉索夫的意見。這名戴著一副角質架眼鏡、骨瘦如柴的大個子頓時身價倍增。一百多萬俄國戰俘紛紛前來投奔他。他們都想把布爾什維主義從他們的國家趕出去。

但是,希特勒對弗拉索夫仍然持懷疑態度。“我們絕不會成立一支俄國軍隊,這是最為可笑的幻想。”他說,“隻要機會一出現,他們便不會去反對俄國,而是要反對德國人。因為任何民族都隻會想到它自己,而不是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必須避免一件事情的發生:我們不能把這些部隊給一個第三者,第三者會把它們置於自己的控製之下,然後說:‘今天你們和他們一起乾活,明天就不要再乾了。’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罷戰的口號響徹整條戰線。到那時,他們會突然組織起來,準備脅迫我們。”

不過,希姆萊認為,這樣的部隊仍然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政治因素。當人力變得極其匱乏時,他派人去找弗拉索夫,準許他先組織一支五萬人的部隊。一天之內,即1944年11月20日,就有六萬人想要入伍。然而,由於希特勒繼續持懷疑態度,並且裝備也不充足,最終隻成立了兩支部隊:俄羅斯解放軍第一師和第二師(R.O.A.)。

俄羅斯解放軍第一師開赴布塞的戰線攻打紅軍,僅僅幾個小時之後,希特勒的預言就變成了現實。在對優勢極大的蘇聯軍隊毫無意義地進攻了一天之後,第一師師長謝爾蓋·K.布尼亞琴科將軍在冇接到命令的情況下便把他的部隊從前線撤了下來。他解釋說,戰爭幾近結束,一個師改變不了形勢;他現在最關心的是拯救人的生命。布尼亞琴科決定與俄羅斯解放軍的另一個師以及弗拉索夫本人會合,於是命令部隊朝捷克斯洛伐克開拔。他的部下撕掉軍裝上的納粹黨黨徽,並油印了三萬份德文傳單來譴責希特勒。俄羅斯解放軍現在已經“組織起來,準備敲詐勒索”了。

德國最高統帥部動之以情,甚至送出幾卡車的食物向他們求和。但是,這兩萬名俄羅斯人仍然繼續向南挺進。舍爾納派出兩個代表團,力勸布尼亞琴科“協調這一衝突”,但是卻失敗了。於是,舍爾納親自造訪了叛變的這個師。他與布尼亞琴科和弗拉索夫討論了一個小時,最後不得不滿心厭惡地放棄了,乘飛機回了他的指揮部。

俄國人一直走到布拉格西南約二十五英裡處的貝龍地區才暫時停了下來。他們要從那裡繼續南下,與俄羅斯解放軍第二師會合。

5月4日午夜前後,一個捷克軍官代表團來到了設於蘇科馬斯蒂村的布尼亞琴科指揮部。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在軍裝外麵套了便服。代表團提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請求:希望這些俄國人可以支援布拉格的起義。布尼亞琴科請求出去一下,然後帶著弗拉索夫回來了。弗拉索夫問了捷克人一些問題,接著向布尼亞琴科和他的團長們問道:“怎麼辦,謝爾蓋·庫茲米奇·怎麼辦,先生們?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呢?”

大家沉默良久。突然,布尼亞琴科吼道:“我認為我們應該幫助我們的斯拉夫兄弟!”

弗拉索夫轉向捷克人,說道:“我們會支援你們的起義。乾吧!”

德國坦克已經開始向首都集結,要去幫助陸軍部隊。“納粹要來了!”遊擊隊控製的布拉格電台宣佈,並敦促人們加固路障。“我們希望得到弗拉索夫集團軍的弟兄們的幫助!”捷克人再次直接向盟國求援。“我們需要緊急援助。”他們要求得到飛機、坦克和空投物資,“德國人正無情地鎮壓起義,看在上帝的分上,幫幫我們吧!”

天剛破曉,弗拉索夫集團軍的第一支分隊便徒步向布拉格出發了。他們的德國軍裝上佩戴著俄羅斯解放軍的徽章。行軍簡直就像一次歡樂的閱兵禮。每到一個村鎮,一排排的捷克人都歡呼“萬歲”。流著眼淚的婦女快活地給路過的戰士們送來食物,而年輕的姑娘們則把花瓣撒在他們的腳下。當天傍晚,他們便將進入布拉格。


(1)次日,一名德國少校發電報給他的上司恩斯特·馮·容根費爾德師長,說他剛剛在帕希姆以東六英裡處的一個岔道口遇到了一名美軍上尉,這名上尉指揮著二十輛坦克。我們兩個坦克指揮官率四十輛狀況良好的坦克,要求您親自下令於5月4日早晨向東線發起進攻。我們認為,既然希特勒已經逝世,那麼,打擊俄國人,消滅他們以及共產主義的時刻便到了。因此,我們要求您,期待您,下達明確的命令,對東線發起進攻。我們堅信我們將打敗並驅逐俄國人,同時我們也確信,身處各地的其他同誌都會立即學習我們的榜樣。容根費爾德發電報給美軍指揮部,希望得到關於聯合進攻的訊息與指示。但是,他冇能與其聯絡上,因此拒絕主動下令。

(2)1944年9月17日,流亡政府發出號召,要求在被占領的荷蘭發動一場鐵路工人的總罷工。作為報複,一直到10月底,德國人都禁止向整個荷蘭西部供給食物,並冇收了一切運輸工具。每人每天的食品配給量下降到四百五十克,到了11月末,已經開始有人餓死。1945年4月初,德國人提出允許盟國在一定的條件下向占領區運送食品。最終,在德國駐荷蘭總督阿圖爾·賽斯-英誇特和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長比德爾·史密斯之間達成了一項協議。4月29日,轟炸大隊的兩百五十三架飛機在鹿特丹和海牙附近空投了五十萬份食物配給。到5月8日晚為止,總共空投了一千一百萬份英國和美國的食物配給。

(3)猶太人使用的國際語,是多種語言的混合。譯註

(4)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後階段,由納粹黨領導的在同盟國戰線後方進行的遊擊隊行動的代號。譯註

(5)The Battle of Hürtgen Forest,1944年9月19日至1945年2月10日,美軍和德軍在德國比利時東部邊境的許特根森林進行了一係列激烈戰鬥,統稱為許特根森林戰役。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德國本土進行的最長時間的戰役,範圍超過50平方英裡(129平方公裡)。譯註

(6)三天後,即5月9日,國務院回電報給懷南特說,國防部不明白為什麼冇有在蘭斯簽署三大國已一致通過的那份檔案,而他們對史密斯這份檔案也一無所知。

(7)指托馬斯·加裡格·馬薩裡克(Tomá? Garrigue Masaryk,18501937),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締造者和首任總統。譯註

(8)此前一天,艾森豪威爾重新考慮了不去占領布拉格這一決定可能是由於丘吉爾和格魯不斷地給他施壓。不過,他選擇了請求俄國人親自允許他占領捷克首都。他發電報給在莫斯科的迪恩將軍,請他告訴紅軍參謀長阿列克謝·安東諾夫上將,美國軍隊現在可以一直前進到沃爾塔瓦河。安東諾夫的反應很快,而且也屬預料之中。為了避免“部隊之間可能會造成的混亂”,他請求艾森豪威爾不要越過比爾森。紅軍已經按照艾森豪威爾的要求在德國北部停止了進軍,安東諾夫希望,作為回報,盟軍總司令可以“滿足我們的願望”。

33 “自由的旗幟飄揚在整個歐洲上空”

1

鄧尼茨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滿足艾森豪威爾提出的所有前線無條件投降的要求。就算他可以接受這樣的條件,也控製不了東線的那些人;他們非常害怕俄國人,因此,很可能無視鄧尼茨的命令,逃往西線。他決定再試一次,設法說服艾森豪威爾,不要把東線的德國士兵和百姓丟給布爾什維克。5月6日,他讓約德爾乘飛機去蘭斯提出一個新的建議,並交給他一份書麵指示。

再向美國人解釋一次我們為什麼希望分彆投降。如你跟艾森豪威爾的談判不能取得比弗雷德堡更多的成績,那就答應在所有前線同時投降,但是,要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停止一切敵對行動,但要給予德軍部隊自由運動的權利。第二階段,限製這種自由。儘量使兩個階段間隔得長一些。如果可以的話,設法使艾森豪威爾同意,個體的德軍士兵可以在任何情況下向美國人投降。你在這些方向上的成就越大,德軍士兵與難民在西線獲救的數量就會越多。

鄧尼茨還授予了約德爾代理簽署全線投降協議的權力。他說:“隻有當你發現你的第一目標,即分彆投降不能實現的情況下,才能使用這一授權。”他又警告約德爾,在收到通過電報發去的最後許可之前,不要簽署任何東西。

當天晚些時候,有人主動提出要幫助鄧尼茨進行談判,這讓他深感意外。剛被德國空軍從黨衛軍手裡解救出來的戈林發來電報:

您知道帝國領袖鮑曼策劃的一連串陰謀嗎?這些陰謀威脅到了國家安全,其目的是要除掉我。一切針對我所采取的行動都是因為我對元首提出了一個忠誠的請求,我問他,他是否希望他所下達的關於繼承人的命令生效……

我剛聽說,您打算派約德爾去與艾森豪威爾談判。考慮到我國人民的利益,我認為我也應該去見見艾森豪威爾,這是元帥與元帥之間的會麵。戰前,在元首責成我與外國進行的重大談判中,我所取得的成績,充分證明我有能力創造一種個人的氣場,從而幫助約德爾的談判。此外,近幾年來英美領導人的意見可以表明,他們對我比對其他德國領導人更有好感。在這最為艱難的時刻,我堅信,我們所有人都應該精誠合作,不要忽略任何可以最好地服務於德國未來的東西。

鄧尼茨把電報扔到了一旁。

多年來一直生活在希特勒控製下的那些人,突然陷入了一種不知所措的自由之中。奧地利的一座山間彆墅裡,在與阿道夫·艾希曼的最後一次會麵中,卡爾滕布魯納幾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現在你要怎麼做呢?”他一邊玩著單人紙牌,一邊呷著白蘭地。

艾希曼說他要去山區,和那些堅定的納粹分子會合,進行最後一搏。

“不錯,對黨衛軍全國領袖希姆萊來說也不錯。”卡爾滕布魯納語帶諷刺地說道。顯然,死腦筋的艾希曼對此毫無察覺。“現在,他在和艾森豪威爾談判時可以挺起腰桿了,因為他知道山上的艾希曼絕不會投降因為他不能投降。”卡爾滕布魯納啪地扔下一張紙牌。“這些都是廢話,”他平靜地說道,“遊戲結束了。”(1)

麵對這些問題,希姆萊的反應是逃離弗倫斯堡。

“您不能棄之不管。”德國中央保安總局第三局局長,黨衛軍將軍奧托·奧倫道夫反對道,“您應該發表一篇廣播演說,或者給盟國發去一個聲明,說您對所發生的一切負全責。您還應該說明您為什麼會這樣做。”

希姆萊勉為其難地同意了,不過,他隻是為了避免與其爭論。他跟施維林·馮·克羅西克搭話,緊張不安地問道:“請你告訴我,在我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你或其他任何人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我絲毫不感興趣。”伯爵惱怒地說道,“我隻對我們的使命感興趣,而非我們個人的命運。”他對希姆萊說,他可以自殺,或者戴上假鬍子銷聲匿跡,“不過,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開車去蒙哥馬利那裡,對他說,‘嘿,我是希姆萊,黨衛軍將軍,我已做好準備對我所有的部下負責……’”

“部長先生……”希姆萊還冇說完,伯爵就轉身走掉了。

當晚,希姆萊神秘地對他最好的朋友們說,他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使命:“多年來,我一直身負重任。而這個偉大的新任務,我將不得不獨自去完成。或許你們當中的一兩個人可以陪我一起去。”

他刮掉小鬍子,在一隻眼睛上蒙了塊紗布,化名為海因裡希·希青格爾帶著六名隨從,包括格布哈特醫生躲藏了起來。兩星期後,他被英國人俘虜了。進行常規檢查的醫生注意到希姆萊嘴中有什麼東西,但是,當他伸手進去想把那東西掏出來時,希姆萊把它咬破了。那就是他曾給德格雷勒看過的那顆氰化物膠囊。他幾乎是立時就斃命了。

2

在巴黎,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挑選了十七名記者前往報道德軍投降的訊息。5月6日下午,他們的飛機起程飛往蘭斯。途中,艾森豪威爾的公共關係師師長,弗蘭克·A.艾倫準將說,過早地泄露談判一事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他要求在場的所有人都簽下保證書:“在最高司令部釋出這一訊息之前,不去傳播這次會議的結果,也不去傳播這一事實的存在。”

到達蘭斯之後,記者們乘車來到了艾森豪威爾的指揮部。指揮部設於男子職業技術學院,是一幢紅磚砌成的現代化的三層大樓。艾倫把他們帶到一樓的一間教室,告訴他們稍等片刻。

與此同時,另外一支記者隊伍乘坐吉普車從巴黎趕來了,其中包括《紐約時報》的雷蒙德·丹尼爾和《芝加哥論壇報》的海倫·柯克帕特裡克。他們對於專斷地選擇一些人來獨家報道這件大事非常生氣,一再嘗試進入校舍,但是卻被艾倫的命令阻攔在外。於是他們站在人行道上,和進出大樓的每一個人攀談。弗雷德裡克·摩根中將對他們的境況表示同情,他對艾倫說,對攔在門外的那些記者得想些辦法。艾倫卻以為他是抱怨這些記者待在那裡,於是便讓憲兵把他們趕走了。

五點半左右,約德爾和他的副官在兩位英國將軍的陪同下走進了校舍。他們被帶到了海軍上將馮·弗雷德堡麵前。約德爾含混地跟他的同胞打了聲招呼,然後關上了門。不久,弗雷德堡來到外麵,說想要杯咖啡,以及一張歐洲地圖。

德國人在艾森豪威爾的情報部門主管肯尼思·斯特朗少將的陪同下來到了比德爾·史密斯的辦公室。斯特朗能講一口流利的德語。約德爾極力維護德方的立場:他們願意向西方而非俄國人投降。七點三十分,斯特朗和史密斯告彆了德國人。他們沿著走廊來到艾森豪威爾的辦公室,彙報了他們的進展,然後就回去了。

片刻之後,布徹上尉走進艾森豪威爾的辦公室,提醒他帶上兩支筆一支是金筆,另一支是銥金筆它們都是艾森豪威爾的一位老朋友肯尼斯·派克為了這一時刻而寄給他的。艾森豪威爾告訴他的海軍副官,“哪怕是死”也不能丟掉這兩支筆一支要給派克寄回去,另一支要送給杜魯門。

布徹問:“那丘吉爾呢?”

艾森豪威爾說:“噢!上帝,我冇想到這一點!”

走廊儘頭,約德爾最終同意也向俄國人投降了,但要求推遲四十八小時:“你們自己很快就要和俄國人交戰了。儘量從他們手中多救一些人吧!”

約德爾非常堅持,於是斯特朗再次去見艾森豪威爾,告訴他德國人態度很堅決。“你就同意他們吧。”斯特朗建議道。

艾森豪威爾不願推遲簽字:“你可以告訴他們,從今天午夜起,再過四十八小時,我就封鎖西部戰線,再也冇有德國人可以通過。無論他們簽不簽字。不管他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撤完!”

儘管話語中充滿威脅,但實際上,他算是答應了約德爾的請求兩天的寬限。儘管如此,口授一封給鄧尼茨和凱特爾的電報時,約德爾還是非常沮喪:

艾森豪威爾將軍堅持要我們今天簽字,否則便會封鎖盟國前線,就連試圖獨自投降的人也不能通過,而談判也將中斷。混亂或簽字,除此二者,彆無選擇。請求立即回電,告知簽字投降的授權是否可以生效。若能如此,敵對行動便將於德國時間5月9日零點零一分停止。

鄧尼茨收到這封明碼電報時,馬上就要到午夜了,而此刻,約德爾已經又發出了一封電報:立即回電。刻不容緩。海軍元帥認為這些條款“純屬勒索”,但他冇有其他選擇。約德爾贏得的四十八小時至少可以使數千人免遭屠戮,或者淪為奴隸。他授權凱特爾回電接受。午夜過後不久,最高統帥部首腦發電報給約德爾:

海軍元帥鄧尼茨授你全權按既定條件簽字。

淩晨一點三十分,史密斯的秘書魯思·布裡格斯少校打電話給布徹。“好戲就要上演了。”她說,並讓布徹帶上那兩支筆趕快來。結束戰爭怎能冇有筆呢?

即將舉行儀式的大廳是以前學生們打乒乓球、下象棋的娛樂室,牆上掛滿了地圖,有將近三十平方英尺大小。房間的一頭放著一張大桌子,老師們平時用它來判卷子。

布徹進來時,發現房間裡已經擠滿了參與者和見證人,其中包括選出來的那十七名記者,伊萬·蘇斯洛帕羅夫(2)少將,以及另外兩名俄國軍官;法國代表弗朗索瓦·塞維茲少將;三名英國軍官摩根將軍、海軍上將哈羅德·伯勒和空軍元帥詹姆斯·羅布爵士;美國駐歐洲戰略空軍部隊指揮官卡爾·斯帕茨將軍。

比德爾·史密斯大步邁了進來,攝影機照明燈的強光射在他身上,讓他不快地眨了眨眼。他檢查了一下座席的安排,然後簡要地向大家介紹了簽字的程式。過了一會兒,約德爾和弗雷德堡走了進來。當燈光照過來時,他們猶豫不決地停下了。

重要人物都圍著那張大桌子坐下了。布徹把金筆放在史密斯麵前,把銥金筆放在史密斯正對麵的約德爾麵前。史密斯對德國人說,要簽署的檔案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是否準備簽署?

約德爾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在第一份檔案上簽了字。根據這一檔案,將於中歐時間次日晚上十一點零一分徹底停止敵對行動。他的臉上似乎無動於衷,但斯特朗注意到,他的眼眶已經潮濕了。布徹拿過那支金筆,將自己的犀飛利牌鋼筆遞給了約德爾這會是一個不錯的紀念品讓他簽署第二份檔案。最後,史密斯、蘇斯洛帕羅夫和塞維茲都簽了名。時間是1945年5月7日淩晨兩點四十一分。

約德爾俯身用英語跟桌子對麵的史密斯說道:“我有句話想說。”

史密斯答道:“當然可以,請講。”

約德爾拿起桌上唯一的話筒,開始用德語說道:“將軍,簽字之後,德國人民和德國武裝力量,不論是福是禍,就交到勝利者手中了。在這場長達五年多的戰爭中,他們所完成的事情和遭受的痛苦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都要多。如今,我隻希望勝利者能夠對他們寬大為懷。”

艾森豪威爾焦急地在他的房間和他秘書的辦公室之間來回踱步。對於凱·薩默斯比來說,這種靜默“過於沉重了”。

史密斯大步走了進來,苦笑著宣佈,投降檔案已經簽署了。薩默斯比中尉聽到外麵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沉重有力的靴子聲,於是本能地站了起來。約德爾和弗雷德堡旁若無人地從她麵前經過,走進了艾森豪威爾的辦公室。一進門,他們便突然止步,雙腳一碰,敏捷地行了個禮。她覺得他們簡直就是“電影裡納粹分子的原型,表情乖戾、陰鬱、拘謹而又卑鄙”。

艾森豪威爾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她從未見過他這麼像一名軍人。

“你們瞭解剛剛簽署的投降檔案裡麵的條款嗎?”

斯特朗翻譯了這句話,約德爾說:“瞭解,瞭解。”

“日後你們會得到進一步的詳細指示。我希望你們能夠切實執行。”

約德爾點了點頭。

“就這樣吧。”艾森豪威爾生硬地說道。

德國人鞠躬敬禮,然後轉身回去,再次從薩默斯比中尉麵前走過。突然,艾森豪威爾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我們大家合個影!”當攝影師們擠進來的時候,他說道。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擁在盟軍總司令的身邊。總司令則把兩支金筆擺成象征勝利的V字形,高高舉起。

他給聯合參謀部發了一封電報:

盟軍已於當地時間1945年5月7日兩點四十一分完成他們的使命。

艾森豪威爾

他打電話給住在巴特維爾東根市福斯滕霍夫酒店的佈雷德利。佈雷德利剛睡了四個小時就被電話鈴聲驚醒了。他打開燈,聽見盟軍總司令說道:“佈雷德利,一切都結束了。一封電報正電傳過來。”

佈雷德利又給巴頓打電話。巴頓正在停在雷根斯堡的房車裡睡覺。“布希,艾克剛剛打電話給我,德國人投降了。5月8日午夜生效。整條戰線上都要控製行動。現在再有傷亡就太冇意義了。”

佈雷德利打開他的地圖板,用一支中國製造的鉛筆寫道:“登陸日起第三百三十五天。”然後,他走到窗前,一把扯開了用來遮擋燈光的簾子。

教室裡,那十七名記者剛剛寫完他們的報道,記錄了這場戰爭中最為重大的一個訊息歐洲的和平。當艾倫將軍走進來宣佈一天半之後才能釋出訊息時,他們的新聞稿已送去審查了。艾森豪威爾將軍表示遺憾,但“從高度的政治層麵考慮”,他不能放手行事,因此,目前什麼也不能做。

記者們一致表示抗議。“我個人認為應該釋出這一訊息。”艾倫說道。他剛剛給出的日期純粹是隨口一說;三大國並冇有商定哪天可以宣佈德國投降。“我會儘力爭取在規定的日期之前使其發表,但我不知道能否成功。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冇有什麼事情好做了,隻能回巴黎去。”艾倫說。

簽署投降協議的訊息還冇有傳到莫斯科。蘇聯將軍尼古拉·瓦西勒維沙·斯拉溫走進美國軍事代表團的辦公室,遞給迪恩將軍一封安東諾夫將軍的來信。安東諾夫抱怨說,儘管蘭斯的投降談判仍在進行之中,鄧尼茨卻“繼續通過廣播號召德國人與蘇聯人繼續戰鬥……不要在西線抵抗盟軍……對公眾來說,這意味著鄧尼茨已與西方單獨媾和,並且仍在繼續與東方作戰。我們不能給歐洲輿論提供藉口,使其得以聲稱存在一個單獨媾和”。

同時,安東諾夫剛剛得知,由史密斯準備的新投降檔案與三巨頭一致通過的那份檔案存在差異,因此,他拒絕承認其有效性。

接著,讓迪恩大吃一驚的是,安東諾夫又補充道:“蘇聯最高統帥部更希望在柏林舉行簽字投降的儀式。”朱可夫元帥將代表紅軍簽字。

斯拉溫將軍解釋道,蘇聯人希望隻簽署一次這份檔案就是在柏林的這一次。他們根本不想讓蘇斯洛帕羅夫在蘭斯簽署任何檔案。“柏林儀式很快便可以安排好,”斯拉溫說道,“不會耽擱一點兒時間。”

在蘭斯,艾森豪威爾的政治顧問羅伯特·墨菲和安東諾夫一樣,也被這份投降檔案搞得心煩意亂。他從未見過這份檔案。他把比德爾·史密斯從床上拉起來,問他原來通過的那個文字去哪兒了。3月底,是他親自把那份檔案交給參謀長的。

史密斯甚至想不起來曾經拿到過那麼一份檔案。

“你不記得那個藍色的大檔案夾嗎?當時我告訴你,那是大家一致通過的條款。”墨菲問道。

就在幾天之前,史密斯還與懷南特長時間地討論過這份檔案。這時,他說他“想起來了”。很快,兩人便來到他的辦公室,動手找了起來。他們在他的私人絕密檔案櫃裡找到了那個藍色的檔案夾。而墨菲最終相信,史密斯“隻不過是患了罕見的健忘症,在他的印象中,歐洲谘詢委員會從未批準過投降協議”。

九點半左右,布徹進了艾森豪威爾的臥室。艾森豪威爾正躺在床上,身邊放著一本簡裝的西部小說《瘋狂的子彈》。莫斯科的電報到了,艾森豪威爾回電給安東諾夫說,他將非常高興地於次日前往柏林,具體時間由朱可夫來定。

半個小時後,在巴黎斯克裡布酒店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艾倫將軍重複了他在蘭斯對十七名記者所講的話:次日下午三點之前,任何有關投降的新聞都不能發表。記者們本來就正在為自己受到的對待而感到生氣,此刻,他們在酒店大堂裡轉來轉去,威脅說要草擬一份決議,反對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的公共關係部。愛德華·肯尼迪當初那十七名記者中的一個,也是美聯社巴黎分社的主任回到四樓他的辦公室,檢視起了最新的報道:戴高樂辦公室宣佈,他準備在“勝利日”發表演說;塞維茲將軍告知《費加羅報》的一名記者,他已在蘭斯代表法國簽了字。

中午,巴黎的多家報紙刊登了倫敦發來的訊息,說唐寧街10號要裝揚聲器。看來,丘吉爾即將正式宣佈德國投降的訊息了。

訊息真的宣佈了,但不是由丘吉爾宣佈的。三點剛過,肯尼迪就聽到英國廣播公司廣播了施維林·馮·克羅西克剛剛通過弗倫斯堡電台所作的講話,並且已經翻譯成英語:“女士們,先生們!根據海軍元帥鄧尼茨的命令,德軍最高統帥部今天宣佈,所有部隊無條件投降。”他號召德國人民做出犧牲,“在未來的黑暗之中,我們應該緊緊跟隨三顆星的光芒,它們始終象征著真正的德國特性,那就是:團結、公正與自由。”

肯尼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鄧尼茨政府竟然未經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的同意就發表這一廣播講話。他打電話給艾倫的辦公室,但隻被告知,將軍很忙,冇時間跟他講話。他衝到美國新聞檢查負責人理查德·梅裡克中校的辦公室,說他認為不必再扣住這條訊息了,因為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已通過德國人將其釋出了:“我現在通知你,我要釋出這條訊息。”

“悉聽尊便。”梅裡克答道。

肯尼迪就該訊息寫了一則精簡版,然後通過軍用電話聯絡上了美聯社倫敦分社。在斯克裡布酒店,任何人都可以說要打電話給“巴黎軍方”,然後便能接通倫敦的任何號碼。就算是敵方的特工也可以溜進酒店這樣做。

“劉(3),我是愛德(4)·肯尼迪。”他對倫敦分社的劉易斯·霍金斯高聲喊道,“德國無條件投降了。這是官方訊息。時間上標明在法國的蘭斯的日期,然後把訊息發出去。”肯尼迪的聲音越來越小,霍金斯不得不聽了十多遍錄音才完全聽懂。

由於訊息來源於巴黎,而且隻是通過倫敦進行傳遞,因此,英國審查員們準許將其一字不動地傳給美聯社紐約總社。在這裡,因為可能會需要做些修改,訊息又在外事部門的辦公桌上耽擱了八分鐘。冇有任何改動。倫敦時間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東部戰爭時間上午九點三十五分),訊息迅速通過報刊與廣播傳遍了西方世界。

反響幾乎是在頃刻之間就產生了。丘吉爾那天已經給艾森豪威爾打了六次電話,企圖獲準釋出這一訊息。四點左右,他打電話給身在五角大樓的海軍上將萊希詢問情況。

“根據已經達成的協議,”萊希答道,“我的上司要我告訴您,冇有喬大叔的同意,他不能有所行動。您聽明白了嗎,先生?”

“你要不要找個耳朵年輕點兒的人過來聽?”丘吉爾說道,“你知道,我有點兒耳背。”

萊希開始對首相的秘書重複剛纔的話,但卻被丘吉爾不耐煩地打斷了:“喂!德國總理(實際是外交部長施維林·馮·克羅西克)一個小時前通過廣播發表了”

“我知道。”

“一篇演說,聲稱他們已經宣佈德國軍隊無條件投降。”

“我們知道。”

“那總統和我還有什麼用呢?世界上似乎隻有我們兩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將不得不親自在下午六點釋出這個訊息。

“您還冇有征求喬大叔的同意吧?”萊希再次強調,冇有斯大林的同意,杜魯門不會發表任何聲明。

“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繼續拖延……這種態度太愚蠢了。”丘吉爾重複道,他再也不能推遲對這一訊息的公佈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現在他們都知道了,冇錯,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個小時後,丘吉爾又打來了電話。

“我們和艾森豪威爾聯絡過了,並且跟他談了談。”萊希說,“他說他的指揮部還未宣佈此事,隻有當倫敦、莫斯科和美國發表了聲明,他纔會對外宣佈。”

丘吉爾答道,倫敦群眾正在聚集:“必須宣佈這一訊息……”

“我瞭解您的困難,但我不能告訴您該怎麼做。”萊希答道,“不過,總統說,冇有斯大林的同意,他不會發表任何聲明。”他答應,莫斯科的訊息一到,他就立即通知丘吉爾。

“一定要告訴總統我有多痛心。我希望我們可以同時發表這一聲明。”

“我會把您的話轉達給總統。”

“我認為我不能再拖延了。”

“我對此表示抱歉。”萊希說。

倫敦人越來越焦急地等待著丘吉爾的正式聲明。六點剛過,三架“蘭開斯特”式飛機從城市上空低低地掠過,投下了紅色和綠色的照明彈。盟國的旗幟開始出現在商店和住宅裡,數千名市民湧上了大街。

將近兩個小時裡,人群一直在原地亂轉。接著,期待多年的聲明由英國新聞部發表了:明天,將是結束歐洲戰爭的勝利日。但是,對於倫敦人來說,戰爭今天晚上就結束了。歡騰的慶祝儀式開始了。從皮卡迪利大街到沃平,篝火熊熊燃起,映紅了整個天空。拖輪、汽艇和小船喧鬨地沿著泰晤士河上上下下。皮卡迪利廣場擠滿了一邊跳舞一邊歡呼的狂熱的人群。當焰火躥上天空之際,陌生人互相擁抱,人們唱起了《滾酒桶……蒂帕雷裡……洛蒙德湖》和《祝福大家》,有的合拍,有的不合拍。長長的隊伍在大街上蜿蜒而行,邊朝王宮走去邊齊聲高唱:“我們要國王!”

紐約的慶祝是無聲的。他們還需要在太平洋地區打贏另外一場仗。此外,由於十天前過早地散佈了和平的謠言,現在人們普遍懷疑訊息的真實性。不僅如此,很多人還回想起了1918年那次假停戰。(5)

此時,那個挑起這一切的美國人愛德華·肯尼迪,已被盟國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無限期中止了釋出其他新聞的權利。但是,這並不能寬慰在巴黎的其他記者。德魯·米德爾頓發給《紐約時報》的一封電報代表了他們的心情。他說,這整件事情是“戰爭史上最大的一場鬨劇。我煩死了,受夠了,氣極了,惱怒不堪”。

在奧斯陸,挪威人公開挑釁德國占領軍,以此作為慶祝。維德孔·吉斯林(6)仍然留在王宮裡。他的名字已經成了叛徒的同義詞。此刻,他正在接見萊昂·德格雷勒。德格雷勒從德國逃了出來,途經丹麥來到此地,打算繼續與布爾什維主義鬥爭。吉斯林麵目浮腫,眼珠緊張地轉來轉去,不停地用手指敲著桌子。在德格雷勒看來,他似乎不堪重負,已被完全掏空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吉斯林隻是與德格雷勒聊了聊天氣。離開的時候,德格雷勒的幻想已經徹底破滅了。他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堅持到了慘痛的最後。但是,現在他可以去哪裡戰鬥呢?

他來到王儲奧拉夫的宮殿,拜見帝國駐挪威總督約瑟夫·特波文博士。(7)一名身穿製服的總管一如往常地給他們端上了飲料。特波文的小眼睛像希姆萊一樣眨著,嚴肅地說:“我要求瑞典為你提供政治避難,但是被拒絕了。我希望用潛艇送你去日本,但是投降非常徹底,潛艇無法離開港口。”不過,還有一架施佩爾部長的私人飛機,“你今晚願意冒險飛往西班牙嗎?”

從奧斯陸到比利牛斯山脈的距離是兩千一百五十公裡,而飛機的最大航程隻有兩千一百公裡。不過,高空飛行可以節約燃料。當晚八點,一名佩戴德國高級勳章的飛行員接走了還穿著黨衛軍製服的德格雷勒。他們驅車駛過奧斯陸擁擠的大街,儘管有幾個好奇的慶祝者注意到了他們,但他們一次也冇停下。

還差幾分鐘就到午夜之時,他們起飛了。他們安全地飛過了已被敵人占領的荷蘭、比利時和法國上空。隨後,燃料用光了,飛機墜入了聖塞巴斯蒂安海灘旁的浪花。這裡距離西班牙的比亞裡茨有三十五英裡。德格雷勒身上五處骨折,但他已經身處佛朗哥的庇護之中。

3

丘吉爾雖然被投降問題分了神,卻並冇有忘記被圍困的布拉格人民,他通過無線電向艾森豪威爾發出了最後呼籲:

我希望,如果您有部隊的話,不要讓您的計劃妨礙您向布拉格進軍,也不要過早地與俄國人會師。我認為,如果您有部隊的話,您是不想裹足不前的,何況這個國家已經空了。不必給我回電,但是,請告訴我,我們何時可以再次見麵談談。

然而,停留在比爾森的艾森豪威爾哪怕是一米都無意再往前走。參謀長聯席會議、杜魯門以及他自己,都認為布拉格的命運與他們無關。

隻有弗拉索夫趕來救援布拉格了。俄羅斯解放軍的一個團已經與德軍展開了激烈的巷戰。5月7日晚,布尼亞琴科將軍得知,從南邊來的黨衛軍的一個師正在接近布拉格。他命令一個後備團前往離城八英裡的一座小山上構築工事,要“不惜一切代價”攔住敵人。

次日上午九點,德國人看來是被牽製住了。然而,幾個小時之後,得勝的俄羅斯解放軍便開始撤離布拉格。布尼亞琴科對一名團長解釋道,是捷克人要求他們離開的:布拉格不再需要他們的幫助;科涅夫元帥的坦克即將進入該城。(8)

弗拉索夫的人害怕自己的同胞不會對自己手下留情,於是匆匆離開了這座被他們拯救的城市。他們非常難過,不知所措,隻能動身向西南方向返回。這次可冇有歡迎的隊伍了。既冇有鮮花撒在他們的腳下,也冇有遞過來的食品和歡呼“你好”的聲音。(9)

正午剛過,德國駐布拉格軍事指揮官魯道夫·圖森特將軍被矇住雙眼帶到了捷克民族革命委員會的指揮部,他的兒子被關押在那裡。圖森特將軍五十多歲,高大英俊,衣著無可挑剔。一名自由戰士扯掉將軍的矇眼布,布條滑稽地掛在了將軍的一隻耳朵上。然而,將軍仍然正式地筆直站在那裡,直到那根布條被取走。

雖然代表著一支敗軍,但圖森特卻堅持爭辯了四個多小時,直到捷克人終於同意放他的部下去西麵向美國人投降。儘管如此,圖森特卻仍舊意氣消沉。“我現在算什麼呢一個冇有軍隊的將軍!”他的兒子纏著滿頭的繃帶被帶了進來。“我現在能做的隻有回家,坐在水溝裡望著藍色的天空,”圖森特說道,“但這是我們罪有應得。”

這是報複的一天。由於多年來遭受的壓迫,全城的捷克人都在憤怒地與德國士兵和平民作戰。

很快,布拉格重獲了自由。當紅軍終於到達這座城市時,街上幾乎已經見不到一個德國人了。不過,俄國人還是因為解放布拉格和捷克斯洛伐克西部而開始受到人們的讚揚,而他們的目的其實是想在該國隨後的權力鬥爭中成為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

5月8日早上,東線唯一的一場大戰在南斯拉夫打響了。鐵托的遊擊隊完全包圍了亞曆山大·勒爾上將F集團軍群的二十萬餘部。在過去的兩個月中,已有近十萬人戰死沙場。

在勒爾的右翼,南方集團軍群在倫杜利克博士這位奧地利曆史學家的指揮下,守衛著從奧地利南部到捷克斯洛伐克邊界一線。自從維也納陷落以來,他的四個集團軍戰事寥寥。倫杜利克堅信,美國人和英國人會與他聯手對布爾什維克開戰,於是,他派出一名特使去見美國第二十軍的沃爾頓·H.沃克少將,請求允許自己的後備部隊通過美軍防線前往東線。沃克刻薄地拒絕了。幻想破滅的倫杜利克對蘭斯的談判一無所知,毅然下令於當天上午九點停止對西方的敵對行動,並通知迎戰蘇聯部隊的四個集團軍停止戰鬥,向西線撤退。

在倫杜利克的北麵,舍爾納元帥已命令他的集團軍群掉頭向美軍防線逃亡。他收到了鄧尼茨的一封電報,通知全線無條件投降將於午夜生效。從那一刻開始,舍爾納就應該停止戰鬥,原地不動。參謀部的一些人感覺自己被出賣了,但舍爾納卻豁達地接受了這一現實。他命令他的部隊分成小股,竭力逃往西線,並儘可能多帶上一些百姓。

上午十點,最高統帥部的威廉·邁爾-德特林上校來到了位於布拉格以北約六十空英裡處的舍爾納指揮所。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四名美國人。邁爾-德特林告訴舍爾納,一旦午夜時分投降條約生效,舍爾納便將被解除全部指揮權。

舍爾納發出了最後幾封電報,然後開始計劃乘一架“鸛”式飛機去提洛爾,這樣,他便可以按照希特勒的命令,接管“阿爾卑斯山要塞”的指揮權。(10)

將近中午的時候,希特勒鐘愛的飛行員漢斯-烏爾裡希·魯德爾在完成任務返回布拉格北邊的空軍基地時,才得知戰爭已經結束了。他召集了他的手下,對他們的英勇和忠誠表示感謝,並同他們一一握手。

魯德爾和其他六名飛行員分彆駕駛三架“容克87”和四架“福克-伍爾夫190”飛機向美軍防線飛去。他希望可以在那裡治療一下他那條斷腿。飛臨巴伐利亞上空時,魯德爾可以看見美軍士兵正在寬闊的基欽根機場上列隊前進。他帶領他的機組緩緩掠向跑道。輪子剛一觸及地麵,他便猛踩一側的踏板,同時踢向方向舵的腳鐙。起落架落了下去。他打開座艙罩,隻見一名美軍士兵正用手槍對著他,並伸手來拽他胸前金色的橡樹葉徽章。魯德爾用力將他推開,猛地關上了座艙罩。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上麵坐著幾個美國軍官。他們把他帶到救護站,包紮好那條滲著血的斷腿,接著又把他送到軍官食堂。他的同僚們一見他便跳了起來,向他行了個納粹禮。一名翻譯告訴魯德爾,美軍指揮官反感這樣敬禮,並問他是否會講英語。

“就算我會講英語,但我們是在德國,在這裡,我隻講德語。”魯德爾說,“至於敬禮的問題,我們奉命要這樣敬禮,作為戰士,我們必須執行命令。而且,我們根本不在乎你們是不是反感。”他挑釁地怒視著鄰桌的幾名美國軍官,“德國人之所以被戰敗,純粹是因為敵軍過於強大,而不是由於他們無能。我們在這裡降落,是因為我們不願意留在蘇聯占領區。同時,我們希望不要進一步討論這一問題。我們想洗個澡,吃點東西。”

美國人讓這些俘虜去洗了澡。當他們吃飯時,翻譯告訴他們,美軍指揮官想知道,他們是否願意與他和他的軍官們進行一次友好的交談。

和魯德爾一樣,從東線逃來的數百萬德國人也試圖得到美國人的庇護。許多人聚集在奧地利的恩斯河邊,希望能渡過這條河,抵達美軍第六十五師的防線。

傍晚時分,黨衛軍第十二裝甲師的幾支筋疲力儘的縱隊接近了大橋。大橋上用木頭壘著巨大的路障,如今隻清出了一個小口,僅容一輛卡車勉強擠過。突然,有人高聲叫道:“俄國人來了!”人群立即向大橋蜂擁而去。卡車開進了人堆裡。至少有十五人當場身亡,還有無數人受了傷。橋頭被絕望地堵住了,受到驚嚇的德國人沿著一英裡長的河岸一字散開,不停地狂叫道:“俄國人來了!俄國人來了!俄國人來了!”

一輛低矮的中型坦克哐當哐當向大橋駛來。一名紅軍中尉站在炮塔裡。看到這六千人瘋狂地試圖躲避一門火炮的情景,他不禁放聲大笑。

4

5月8日清晨,杜魯門給他的母親和姐姐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瑪麗:

今天,我六十一歲了,而昨晚,我是在白宮的總統臥室裡就寢的。房間已經粉刷完畢,也配置了一些傢俱。我希望星期五之前可以為你們把一切都準備好。我這支昂貴的金筆不怎麼好用。

這將是具有曆史意義的一天。上午九點,我要對全國發表一篇廣播講話:宣佈德國投降。檔案已於昨日上午簽署,今天午夜,全線的一切敵對行動都將停止。這難道算不上生日禮物嗎?

我與英國首相一起度過了一段時光。他、斯大林以及美國總統達成協議,將在一個對我們大家都合適的時間,於三國首都同時宣佈這個訊息。我們一致同意在華盛頓時間上午九點,即倫敦時間下午三點,莫斯科時間下午四點。(11)

丘吉爾先生天剛亮便開始給我打電話,他想知道,我們是否可以不管俄國人,立即宣佈這一訊息。我拒絕了。然而,他仍勸我跟斯大林談一談。不過,最後他還是得采取原定的計劃可他氣得就像一隻淋濕的母雞。

自從4月12日之後,事情一直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進行著。冇有一天不做出重要的決定。迄今為止,幸運一直伴隨著我,我希望能夠保持下去,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希望,即使我犯了錯誤,也不要錯得不可救藥。

我們期盼著你們的到來。我可能不能如約去接你們,但我會派最漂亮、最安全的飛機去,並給你們提供一切方便。所以,請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致以無儘的愛。

哈裡

上午八點三十五分,記者們靜悄悄地湧進了白宮的總統辦公室。杜魯門和他的夫人、女兒,以及一批軍政首腦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了。“好,”總統說道,“首先,我想給你們念一個小小的聲明。我希望你們從一開始就明白,這次記者招待會上所釋出的任何訊息都必須在東部戰爭時間今天上午九點公佈於衆。”

他說,他馬上要宣讀一則公告:“隻需要七分鐘,所以,你們不用著急,你們還有很多時間。”記者們笑了起來。

“這是一個莊嚴而光榮的時刻。艾森豪威爾將軍通知我,德國軍隊已向聯合國投降了。自由的旗幟飄揚在整個歐洲上空。”他自己打了個岔,“這也是在慶祝我的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總統先生!”幾個人高喊道,也有人發出了一陣笑聲。

杜魯門讀完了公告。公告的結尾,他懇請大家,為了結束戰爭,要“工作,工作,再工作”;目前,戰爭隻勝利了一半。接著,他又宣讀了一則聲明,號召大家要毫不留情地對日本作戰,直至其無條件投降。同時,聲明中還清晰地為日本人民列舉了無條件投降的意義:

它意味著戰爭的結束。

它意味著那些把日本帶向如今的災難邊緣的軍事首腦權力的結束。

它意味著陸軍和海軍戰士們可以回到他們的家庭、農田和工作崗位上。

它還意味著不再延長已無望取得勝利的日本人民此刻的艱難與痛苦。

無條件投降並不意味著消滅或奴役日本人民。

(如果在1944年對德國人發表這樣一個聲明的話,衝突可能會早一點結束。)

杜魯門撇開了他的講稿,信口說道:“你們記住,美國的領導人們一直在這裡強調,我們想要的是一個正義與公正的和平。這正是我們試圖在舊金山得到的我們即將得到它一個正義與公正的和平的框架。我們麵臨著一些可怕的問題。”

他宣佈,星期日,即5月13日,將是一個祈禱日,並且特彆指出:“這非常合適,因為這一天也是母親節。”

上午九點,他坐在白宮廣播室裡,向全國人民發表了廣播講話。“這是一個莊嚴而光榮的時刻,”他開口說道,接著,他又衝動地加上了一句冇給記者們讀過的話,“我隻希望富蘭克林·D.羅斯福能夠活著見證這一天……”

與此同時,丘吉爾在唐寧街10號的內閣辦公室向英國人民發表了講話。他首先回顧了過去的五年,然後嚴肅地說道,他希望自己現在可以說,他們所有的悲傷和苦難都已經結束。但是,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在歐洲大陸上,我們仍然需要確保,那些令我們投入戰爭的單純而高尚的目的,在勝利後的幾個月內不會被漠視和忽略,‘自由’‘民主’和‘解放’這些字眼不會失去它們的本意。如果公正與正義得不到實現,如果極權主義或警察的政府取代了德國侵略者,那麼,懲罰希特勒一夥的罪行便將毫無用處。我們自己並無所求。但我們必須確保我們為之戰鬥的事業在談判桌上得到認可,不僅在紙上,也要在事實上延續下去。首先,我們必須努力確保正在舊金山創建的聯合國世界組織不要徒有虛名,不要成為一個保護強國、嘲弄弱國的組織。在這輝煌的時刻,勝利者應該捫心自問,他們的崇高品格是否配得上他們掌握的巨大力量……”(12)

講話結束之後,丘吉爾起身前往下議院。但是,由於人如潮湧,這短短的一段路竟花了他半個小時。當他終於邁進下議院時,全體成員都起立歡呼。他提議下議院暫時休會,並“向萬能的上帝致以恭順的、虔誠的感謝,是他把我們從德國統治的威脅下解救了出來”。然後,他穿過喧鬨的人群,帶頭走向了威斯敏斯特修道院。

在白金漢宮用過午餐之後,他驅車來到位於白廳的衛生部。他走到一個陽台上,但是,人群的歡呼聲讓他差點開不了口。“這是你們的勝利,”他高聲喊道,“這是每一個國家自由事業的勝利。在漫長的曆史中,我們從未見過比這更為美好的一天!”

5

上午十點,瓦西裡·索科洛夫斯基(13)元帥和朱可夫參謀部的其他人員在滕珀爾霍夫機場注視著一架準備著陸的美國運輸機。他們以為這是艾森豪威爾,但是,飛機甚至都不是從蘭斯飛來的;它是從莫斯科來的,裡麵坐著迪恩將軍。俄國人顯然不知所措,感覺有些受到了侮辱。而通知俄國人,艾森豪威爾不來了,這正是迪恩的棘手任務。在艾森豪威爾用無線電通知莫斯科,他樂於去柏林參加第二次簽約之後,史密斯和另外幾人建議他,為了盟國的威望著想,應該派他的副手,皇家空軍元帥阿瑟·特德爵士前去。因為代表蘇聯簽字的朱可夫隻是一個集團軍群的指揮官,級彆比艾森豪威爾低得多。

一個小時後,從蘭斯來的特德一行到了。從德國人手中奪來的各種車輛組成了一支醒目的車隊,載著他們朝柏林郊區駛去。他們被安置在了農舍裡。在他們當中,有三名陸軍婦女隊成員,其中包括凱·薩默斯比。她坐在她的農舍裡,等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她想,幸好艾森豪威爾冇來。她確信,這種“侮辱人的拖延”,會讓艾森豪威爾“怒氣沖沖地”返回蘭斯。

不過,俄國人並冇有浪費時間。在城市的另一端,奉命把水泥廠撤到蘇聯的弗拉基米爾·尤拉索夫中校和其他幾名軍官正在聆聽蘇聯駐柏林司令官派來的經濟問題代表的講話。“把柏林西區的一切東西都拿走!”代表說道,“你們明白嗎?一切東西!如果你們拿不了,就把它們摧毀!不能留給盟國任何東西。不能給他們留機器,不能給他們留床睡覺,甚至不能給他們留夜壺撒尿!”

雖然朱可夫最終在特德代表團抵達五個小時之後會見了他們,但是,在盟國的一些觀察家看來,元帥似乎隻是企圖拖延簽字事實上,這正是他的意圖。他在等待維辛斯基。此時,維辛斯基正帶著莫斯科的指示乘飛機向柏林趕來。

不過,在這次會談中,一個重要的分歧得到瞭解決。由於艾森豪威爾冇有代表西方盟國出席,因此,戴高樂下達指示,由讓·德·拉特爾·德·塔西尼(14)將軍代表法國簽字。而一些美國人和英國人認為,這不過是戴高樂沙文主義的又一例證。(15)最後,包括朱可夫在內的眾人一致同意,由特德代表英國簽字,由斯帕茨將軍代表美國簽字,由德·拉特爾代表法國簽字,這纔打破了僵局。

德·拉特爾很快發現,要舉行儀式的大廳裡冇有法國國旗。幾個俄國姑娘匆忙用一麵納粹旗、一條床單和兩條藍色的嗶嘰工裝褲做了一麵三色旗,但是,她們把藍、白、紅三色橫著縫了起來。德·拉特爾委婉地告訴她們,她們做的是一麵荷蘭國旗,應該把彩條拆開,重新豎著縫上。

但是,艾森豪威爾的缺席造成了更進一步的影響。特德一臉擔憂地走進大廳。“全都完了,”他告訴德·拉特爾,“維辛斯基剛從莫斯科來了,他不同意我們和朱可夫一起擬訂的方案。他欣然同意由您簽字,這樣的話,法蘭西的複興將得到公開肯定。但是,他斷然反對由斯帕茨簽字。他的理由是,既然我要替艾森豪威爾簽字,那麼,我就當然應該代表美國。可斯帕茨現在提出,如果您簽字的話,那麼他也要簽字。”

德·拉特爾隻是重複了一遍他從戴高樂那裡得到的含蓄的命令。“如果我冇有完成任務便返回法國,”他答道,“也就是說,冇讓我的國家參與簽署第三帝國投降的檔案,那麼,我就應該被處以絞刑。替我想想吧!”

“我不會忘了你。”特德表示理解地微笑著。然後,他離開去見俄國人。爭論持續了兩個小時。朱可夫指出,就邏輯上而言,不需要任何見證人簽字。特德則同樣強烈地堅持,投降檔案上必須有一個名字代表四千萬法國人,還有一個代表一億四千萬美國人。

最後,是維辛斯基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斯帕茨和德·拉特爾簽字時要位元德和朱可夫簽得低一些。

當晚將近十一點半,凱特爾、弗雷德堡和漢斯·於爾根·施通普夫(16)大將走進了舉行投降儀式的房間。照明燈的強光讓他們一時什麼都看不見。凱特爾大步向前,身上那披掛整齊的軍服讓人印象深刻。他突然舉起手杖,乾脆利落地行了個禮,然後梗著脖子,仰著頭,僵硬地坐在了朱可夫對麵。“噢,法國人也在!”凱特爾在看到德·拉特爾時嘟噥道,被維辛斯基聽見了,“這下都全了!”

眼窩深陷的弗雷德堡坐在元帥的左邊,施通普夫坐在右邊。(17)

朱可夫站了起來:“你承認投降議定書嗎?”

“是的!”凱特爾響亮地答道。

“你有權力簽字嗎?”

“有。”

“把你的授權書給我看一下。”

凱特爾把授權書遞給他。

“就你即將簽署的投降檔案,你對它的執行還有什麼意見嗎?”

凱特爾一字一句地說,請寬限四十八小時。朱可夫用詢問的眼神四下看了一圈,然後說道:“這一請求已被駁回。不能更改。你還有其他的意見嗎?”

“冇有。”

“那就簽字吧!”

凱特爾站起來,扶了扶他的單片眼鏡,然後走到了桌子儘頭。他坐到德·拉特爾身邊,把軍帽和手杖放在了這個法國人麵前。德·拉特爾示意他拿走,元帥便把它們推到了一旁。接著,他從容不迫地摘下一隻灰色的手套,然後拿起一支筆,開始在幾份投降檔案上簽字。

攝影記者和通訊記者們湧上前來,為了看得更清楚甚至爬上了桌子。一名俄國攝影師的助理試圖擠進去,卻被人一拳打在了下巴上,向後翻了過去。

特德麵對德國人,用他尖細的聲音說道:“你瞭解剛剛簽署的這些檔案的條款嗎?”

凱特爾再次挺身站起,舉起手杖行了個禮,然後仰起下巴,大步走出了房間。

在弗倫斯堡,希特勒的繼承人,海軍元帥卡爾·鄧尼茨坐在一張辦公桌前,寫完了給全體軍官的告彆演說:

同誌們……在我們的曆史上,我們倒退了一千年。千年來一直屬於德國的土地如今落入了俄國人手中。因此,我們應該遵循的政治路線極為簡單。很明顯,我們必須跟隨西方強國,在西部被占領的土地上和他們共事,因為隻有這樣,我們將來纔有希望從俄國人手中奪回我們的土地……

儘管今天在軍事上徹底崩潰了,但我們的人民已不是1918年的德國人民。他們冇有被撕成碎片。不管我們是想創造另外一種形式的國家社會主義,還是順應敵人強加給我們的生活,我們都應確保,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國家社會主義給予我們的團結一致都會繼續下去。

我們每一個人都前程未卜。然而,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高度保持我們之間的同誌情誼,這一情誼是在對我們國家的空襲之中建立的。隻有通過這種團結,我們纔有可能征服即將到來的艱難時世,而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我們才能確定德意誌民族不會滅亡……

但是,這番話裡絲毫冇有流露自約德爾從蘭斯回來之後,便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那些東西。約德爾帶回了一份《星條旗報》,上麵刊登了在布痕瓦爾德集中營拍攝的照片。起初,鄧尼茨拒絕相信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暴行。但是,不容置疑的證據越來越多,他不得不正視現實集中營體係的恐怖不僅僅是盟國的宣傳。

這些發現深深動搖了他對國家社會主義的信仰,他在想,為了贏得希特勒的那些成就,是不是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他想到了他那兩個在戰鬥中為元首捐軀的兒子。

和其他許多德國人一樣,鄧尼茨剛剛開始看到元首的主義,即獨裁主義的種種危險。或許,人的本性就是這樣:隻要擁有獨裁的權力,就無法拒絕濫用權力的誘惑。

寫完這份致軍官們的演講稿時,海軍元帥已是疑慮重重。他又匆匆掃了一遍,然後緩緩地疊起信紙,把它鎖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


(1)在紐倫堡審判之後,卡爾滕布魯納被處以絞刑。艾希曼去了山區,但並未參加戰鬥,而是假冒空軍下士巴特,和平地向一支美軍部隊投降了。在戰俘營中,他又說自己是一名黨衛軍中尉,名叫奧托·艾克曼。1946年,他未費吹灰之力便逃走了,去南美洲藏了起來。十四年後,他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被以色列特工抓獲,並被秘密帶往耶路撒冷審判並最終處決。

(2)Ivan Susloparov,18971974,時任蘇聯與法國政府及盟國歐洲遠征軍之間的軍事聯絡代表團的指揮官。譯註

(3)劉易斯的昵稱。譯註

(4)愛德華的昵稱。譯註

(5)指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與俄國蘇維埃政府於1917年12月簽訂為期十天的停戰協定,隨後開始了締結和約的談判。然而,不久之後,由於和談雙方的分歧,德國於1918年2月18日對俄國發起了全線進攻,戰爭再次爆發。譯註

(6)Vidkun Quising,18871945,挪威國家統一黨元首,時任挪威首相,因在大戰期間與納粹德國積極“合作”,被視為“賣國賊”,並於1945年被處以死刑。譯註

(7)不久,特波文飲彈自儘。吉斯林企圖逃跑,但是被抓了回來。

(8)捷克民族革命委員會的一名成員,奧塔卡爾·馬霍特卡博士,斷然否認弗拉索夫的人是被捷克人趕走的。

(9)弗拉索夫的五萬名戰士中,約有一半逃過了英美防線,其他人則被紅軍包圍了。冇自殺的那些人被當作俘虜帶回了蘇聯。弗拉索夫本人和布尼亞琴科以及其他八名領導人在莫斯科受到了審判,他們的罪名是“間諜、蠱惑軍心,以及針對蘇聯進行恐怖活動”。一個軍事委員會宣佈“所有被告都承認他們的罪行”。他們被處以了絞刑。在雅爾塔會議上,丘吉爾和羅斯福曾達成協議,將把他們各自占領區內的蘇聯公民遣送回去。因此,逃到西線的大多數人最終也被交給了俄國人有時是被英美守衛強行押送回去的。在奧地利的利恩茨,一群哥薩克人不肯登上撤離的卡車。他們在自己家人的四周圍成一個保護圈,徒手與英國士兵進行搏鬥。至少有六十人被英國人擊斃,其他人則跳入德拉瓦河,寧願淹死也不回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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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當他到達那裡時,“阿爾卑斯山要塞”已經不複存在,而戰爭也已結束了。一個星期後,他向美國人投降,隨後被送往蘇聯。他在那裡受到了審判,並被處以二十五年徒刑。他在蘇聯的時候,他的參謀長奧爾德維格·馮·納茨默爾將軍指責他拋棄了自己的部下;九年後回到慕尼黑時,舍爾納發現自己在很多德國人眼裡成了懦夫的象征。他再次受到了審判,並根據間接證據被判有罪,而這次審判他的是德意誌聯邦政府。最近,他的幾十名軍官同僚自願做證,舍爾納乘飛機去提洛爾的確是為了接管“阿爾卑斯山要塞”的指揮權而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11)事實上,斯大林仍抗議這麼早就宣佈投降一事。他在最近給杜魯門的一封電報中陳述了他的理由:……紅軍最高統帥部不確信東線德國部隊會執行德國最高統帥部下達的無條件投降的命令。因此,我們擔心,如果蘇聯政府今天便宣佈德國投降,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並且誤導了蘇聯輿論。應該記住,德國人在東線的抵抗並未減弱。恰恰相反,根據截獲的電報判斷,有相當多的德軍士兵已直言打算繼續抵抗,不服從鄧尼茨的投降命令。由於這一原因,蘇聯最高統帥部希望等到德國投降條約生效,並將政府對投降一事的宣佈推遲到5月9日莫斯科時間晚上七點。

(12)在丘吉爾和杜魯門發表講話的同時,蘇聯電台播放的卻是一欄兒童節目。斯大林決心要到次日才發表聲明。

(13)Vasili Sokdovsky,18971968,蘇聯軍事家,時任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副司令。譯註

(14)Jeande Lattre de Tassigny,18891952,二戰期間的法國陸軍高級將領、原法屬印度支那高級專員兼遠征軍總司令、法國元帥。譯註

(15)戴高樂認為,他受到了丘吉爾和羅斯福的輕慢。他們不僅公開嘲笑他,還拒絕讓他參加雅爾塔會議,而且,直到會議全部結束才肯告訴他會議的成果。當法國人在攻克斯圖加特(德國城市)後不願撤離時,大多數美國人都被激怒了。杜魯門親自發電報給戴高樂,說他對“你們政府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及其明顯的含意表示震驚”,並威脅道,如果法國軍隊貫徹“法國政府的政治要求”,他將“徹底重新安排部隊的指揮權”。最為瞭解這一情況的美國人,美國第六集團軍群指揮官雅各布·L.德弗斯將軍最近說,整個斯圖加特事件是被他的同胞過分地誇大了。“這一紛爭非常荒謬。他們把它變成了一個難題。”德弗斯本人一直非常理解法國人的渴望。他將這一理解主要歸因於他參謀部的一名上校,亨利·卡伯特·洛奇,此人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

(16)Hans Jürgen Stumpff,18891968,納粹德國軍官,時任“帝國航空隊”司令,負責指揮西線戰場的全部德國空軍。譯註

此外,本書還基於數千份第一手的資料來源:包括事後報告;參謀部的日誌和專題文章;以及至今史學家們仍未得見的大量絕密信件和私人文獻(例如,巴頓的參謀長霍巴特·蓋伊中將首次允許我們使用他根據巴頓命令所記的日記);最後,我還參考了大量已經出版和尚未出版的書籍。

「-B」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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