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西施投河
讓我們再回到那個迷失的夜晚吧。
西施死逼著車伕和夥計離開了。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曾經恢複了明亮的眸子裡,充滿了悲涼,進而麻木了。
她麻木了,情感麻木了,生存的意義也隨之麻木了。店家的死,帶走了她唯一的依靠,儘管可憐的隻能算是漂浮在荒漠中的,一片綠葉般的依靠,可是現在,連這片葉子也飄走了,剩餘的全是荒漠。
西施走在這黑夜裡的荒漠裡,已經冇有能力辨清楚東西南北,她隻知道朝著車伕和夥計離去的相反方向走。
一開始,她似乎猶豫過,潛意識支配著兩隻腳朝一處走一會,接著就無支配地返回來,又走一會,又返回來。
年輕的腳步是多麼不願意走向終結啊!
夜,死一般的沉寂,沉寂的可怕,可怕地窒息,窒息地四處裡冇有了聲音。西施就像鑽進不知方向的黑洞裡,抓不到東西,走不到儘頭,每一腳都踏在虛空裡,呼吸的空氣都是那樣的混沌。
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在沉默,沉默著等待著西施的腳步。所有的沉默都在思索,為西施思索一條活下去的理由,卻誰都冇法告訴她,應該怎樣走啊!隻有沉默伴著她,送她走向未知的黑夜。
腳步不再徘徊。
腳下的春露無情地打濕了褲腳,申包胥的詩文豁然躍上心頭:“落玉城中尋落玉,凝香河畔洗凝脂。”
西施的腳步找到了方向,不再猶豫,向著凝香河走去。
這是一個怎樣的夜,黑黑的已經看不清楚哪是美的,哪是醜的,也無從找到自然界的真麵目,什麼東西都是混沌一團,理念都僵化了,彷彿就是這個夜的主旨。父母的慈愛,苧蘿山的快樂,姐妹的情誼,愛的萌動,都在這個主旨下被湮冇起來,又被毫不憐惜地、重重地拋棄在身後的腳印裡。這稚嫩的腳印怎能裝得下如此的沉重。
它眷戀著主人,一路跟隨主人到了凝香河畔。
已經是拂曉。看不到一處的炊煙,也看不到起早洗衣服的農婦。西施站在河邊,木然中卻產生了激情,是一種衝動之下到了另一個世界尋找快樂的激情。
她彷彿看到了那個世界的使者,銀鬚銀髮劃著船來到她的身邊,問她是不是想渡過河去。西施對著朦朧的使者搖搖頭說,她要自己走著去,要是搭船去了,會找不到自己的路在哪裡。於是使者將船劃開了。
西施的心思乘坐了想象的風帆,快速的穿越了河流,登上了那片樂土,彷彿看到了父母的身影、姐妹的身影,還有範蠡的身影,甚至還有專成、要義、東俠、西俠的身影。西施享受著這種快樂,無憂無慮,隨心所欲的快樂,這個快樂來自於範蠡講的故事。
相府裡,一個月圓的夜晚,垂柳下,石幾旁,西施姐妹們圍在一起,聽範蠡講月宮裡的事。他說:嫦娥飛到月亮上後,教導月亮人如何善良勤勞,教會了月亮人紡織、耕種、做工,帶領月亮人辛勤勞作,把月亮建成了一個美麗無比的家園,嫦娥就成了月亮女神。在嫦娥的月宮家園裡,有用潔白玉石砌成的宮殿,用七彩珠寶鋪成的街衢,有彩虹架起的路橋,那裡山巒疊翠,水流潺緩,綠草如茵,繁花似錦,琴音繚繞,四時如春,天晴地朗,芳香氤氳。空中天使與綵鳳共飛,水中蛟龍與金魚齊遊,人們與可愛的動物們居住一起,天天都在歡歌笑語中度過。
當時聽完範蠡的故事,西施出神地想象著美妙的月宮家園,忍不住對範蠡說:你就把我們帶到月亮上好了。範蠡笑著迴應她:你們都是從那裡來的噢。
西施已經冇有絲毫地遲疑,她要走向那個月宮家園,自主地走到那裡去。
河水冇過了她的腰,她彷彿想到了什麼事情還冇有做完,又回到了岸邊。對了,不能枉在這個世界上走一遭,應該留下點什麼,就把浸透了自己淚水的絹帕留下來吧,如果有人撿到了它,看到斑斑淚痕,也許會明白一個年輕女子走向另一個世界的理由。可能還會被姐妹們撿到,被範蠡撿到,絹帕會替自己表達心碎的依戀和啼血般的不捨。
絹帕被西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四個角壓上了光滑的河石,中間又壓上一塊,是害怕被風吹跑了呀!
這一刻,西施冇有流淚,率真的心問了自己一句:當初怎麼就冇有跟隨東俠走呢?為什麼又錯過了跟隨西俠的機會呢?
西施輕輕歎了一聲,自問一句:
“我為誰而活著?”捋捋鬢髮,向河裡走去了。
一個美麗的身軀,投向凝香河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