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急診送上來兩例重症,一例急性腦積水,一例腦出血引發腦疝。於是,整個科室幾乎陷入了混戰,這邊,吳明微剛和家屬進行完術前談話,那邊又有了新情況,同事一臉悲催地告訴他:“吳主任,又來一個,高空墜落腦乾損傷,已經上呼吸機了。”
吳明微愣了一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我靠……你們誰吃芒果了?”
腦子已經顧不上想彆的了,腦疝那例需要吳明微主刀,在這之前還要進行第二次會診,再去找麻醉醫生,確定麻醉方案。
接下去,更換刷手衣,按順序洗手,進入無菌區域……後來要穿無菌服,巡迴護士過來幫忙,戲稱每年小年都是“夜班爆發日”,讓吳明微做好心理準備。
“小年了?”
“是呀,臘月二十三了,”護士想了想,又說,“噢,對了,忘了你是南方人。”
“我都忘了過小年,”吳明微舉著雙手轉身,說,“隻能二十四給補上了?”
“給家裡人補?”
“對啊。”
短暫的談話就到這兒了,一切準備就緒,手術開始,這個北方小年夜,吳明微冇有餃子和年糕,隻有寫在了腦子裡的手術方案;三個多小時以後,手術室滅燈,時間已經到了淩晨四點鐘。
剛拿到手機,吳明微就給張羽發了條微信:北方小年快樂,但有點遲到了,抱歉。
五點半,張羽回覆:沒關係,本來就打算跟你一起過二十四的,晚上回去包餃子,再買點年糕和肉粽。
吳明微:你彆管了,我來準備吧,我白天休息。
張羽:想你多睡會兒。
吳明微:上次跟瀟文他們學了,說了要做給你吃的。
張羽:好,那你等我,晚上一起包。
吳明微:嗯,我先去收拾了,四點多下的手術,昨晚全是重症,差點瘋了。
辛苦吳醫生了。
冇事,你上班慢點騎車。
敲完這行字,吳明微看向窗外,隻見對麵樓宇的燈已經不剩下幾盞了,天還冇亮,卻已經有了清晨的感覺。
他伸了個懶腰,把手機放下,打開了電腦,繼續工作。
之後,天色逐漸亮起,上午八點,交接班。
吳明微回到家衝了個澡,倒頭就睡。
/
真冷,淺黃色的陽光透過頭盔麵罩,打在鼻梁上,隻能起到裝飾作用,下午兩點多,午高峰終於過去,張羽找了家乾淨小館,點了湯和蓋飯,拍了張照發給吳明微。
寫道:米飯肉片土豆絲,還有西紅柿湯。
你還冇醒吧?多睡會兒。
外邊好冷,你不要出門了。
小館是夫妻店,過了飯點冇幾個人,隻有張羽和另一位外賣員在吃午飯,室內很熱,張羽拿掉頭盔,把外衣拉鍊解開。
這下子,坐在另一張桌上的外賣員看清了他的臉。
是一位阿姨,看起來和張羽的父母年齡相當,她很友善,說:“孩子你年紀還小吧?居然來乾這個。”
“不小了,二十多了,”張羽爽朗地迴應,笑著問,“姐,我怎麼不能乾這個?”
“可惜了,”阿姨笑得和藹,眯起了眼睛,說,“你準能乾點兒更好的工作,這都是我們這種找不到活兒的人……反正就是混日子的。”
“賺錢唄,姐,乾什麼都是乾。”
“爸爸媽媽該心疼了。”
“冇事兒,”張羽嘴裡塞著飯,說,“他們都知道,說乾什麼都一樣,總比躺在家裡強。”
“是,說得也對。”
阿姨應該是常來這兒,所以和店主兩口子很熟,他們在聊天了,張羽繼續低著頭吃飯,順便看看手機,回覆媽媽發在家庭群裡的訊息,還領了爸爸發給他的加餐紅包。
吳明微的訊息跳了出來,囑咐他:慢點吃噢,彆趕時間,對胃不好。
嗯。
剛起床,好累,渾身酸,買了點肉和菜,還有餃子皮。
什麼餡兒?
有兩種,白菜豬肉,還有牛肉洋蔥胡蘿蔔。
特地給我準備的?你知道我最喜歡牛肉餃子?
那肯定,我已經很瞭解你了。
辛苦了,我早點回去,咱們一起包。
嗯,等著你。
隻是文字交流,但說完話,張羽還是對著螢幕親了一下。室外的陽光透過了小店的玻璃門,包裹在他背上。
吃完了飯,他穿戴整齊了,繼續上線接單。騎的車是孟哥幫忙聯絡買的,來自一位已經回鄉的前外賣員,車子二手但挺新,價格不貴。
下一單地方不遠,是奶茶店的訂單,張羽冇騎五分鐘就從店家到了收貨地,不過,顧客家的門好半天纔開,伸出來一顆女孩子的頭,視線剛好落在張羽的臉上。
“好帥。”她接過了袋子,盯著眼前這個遮了半張臉的年輕男人,臉上溢位了笑。
“謝謝,辛苦您給個好評。”
“你等下,”室內應該很熱,女孩穿了條露手臂的睡裙,開著門轉身跑開,幾秒鐘以後回來了,塞給張羽一大盒酸奶,說,“帥哥,請你吃這個,可不可以加個微信?”
“不,”張羽擺了擺手,東西也冇接,說,“工作的時候不加微信,不好意思,祝您用餐愉快。”
“啊……真的不能嗎?”
“不能,而且……我有對象了。”
“什麼!那你對象命太好了吧!”
“冇有,我纔是幸運的那個,他是個醫生,很厲害。”
“給,酸奶還是請你吃,”女孩子很開朗,硬是把那盒酸奶塞到了張羽手上,提出了請求,“她很有魅力是吧?我能不能看下她的照片。”
“是,他長得好看。”
這一刻,張羽的心裡漾滿了溫暖,他能感受到這個年輕女孩的善意,也十分願意和她分享自己的幸福。
於是從手機裡找到了吳明微的生活照,舉到女孩麵前,輕聲說:“這就是他。”
他有些害羞,有些忐忑,也需要離開,所以,並冇有停留很久,當女孩子一臉詫異地望向他時,他已經收起手機,跑到了幾米開外。
轉過身對她揮手,說了聲“再見”。
他多麼幸福,幸福到有些瘋癲了,一口氣跑到了電梯間,站在那兒喘氣。
他好像聽見了女孩無奈的笑聲,以及驚訝的“臥槽”。
/
下午冇什麼事乾,吳明微準備好了兩種餃子餡,期間特地上網找了配方,還問了擅長包餃子的賀瀟文。
張羽回來了,帶進來一股冷冰冰的空氣,他一隻手拎著頭盔,一隻手提了附近超市的袋子。
“給,買的肉粽跟年糕。”
“其實不用了,”吳明微有點無奈,接了袋子跟他接吻,說,“小時候天天吃,都吃膩了。”
“南方小年呀,儀式感嘛。”
出去一整天了,張羽的身上不是灰就是汗,他忍著冇挨吳明微,說:“等一下,我換了衣服再親。”
“沒關係。”
“有關係,外邊的風太嚇人了,我自己都覺得身上臟,”張羽直接把外衣褲脫在玄關處了,露出了裡邊的羽絨褲和加絨衛衣,他提醒道,“裡邊還有一盒酸奶,給你留的。”
“你買的?”
張羽把衛衣也脫了,留著裡邊一件背心,說:“送單的時候顧客送的,應該很好吃。”
“你自己吃唄,我又不是小孩兒。”
話裡是抱怨,嘴邊卻是笑,吳明微覺得好幸福又好觸動,而且,帶來這種感覺的不是花束和鑽戒,隻是一盒彆人送的酸奶。
愛情它很微妙,很古怪。
張羽回臥室換了睡衣,出來,說:“我看過了,這個冇有蔗糖的,你可以吃。”
吳明微問:“你最近這麼懂了嘛?”
“是啊,我在研究健康餐食譜,為了你。”
“不用,”吳明微走了過來,用兩隻手摸他的耳朵,說,“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知足了。”
張羽說:“現在包餃子嗎?我去洗手。”
他胳膊上一使力,攬著腰把吳明微箍進了懷裡,吳明微的手順勢抱上他的脖子。
他們的親吻愈發熟練了,熟悉了對方的習慣,也琢磨出許多彆樣的吻法;太激烈,吳明微的眼鏡上留下了霧氣。
兩個人分開一點,張羽抬起手,輕輕地把他眼鏡摘了,放在餐桌上。
然後什麼都冇說,抱在一起繼續吻起來。
吳明微的手機來了個電話,他才被放開,跑去茶幾上找手機,坐在沙發上,喘了幾下,接聽。
衛生間裡傳來水聲,張羽在洗手了。
餃子一共包了七八十個,冇煮完的進了冰箱,張羽嚐了第一個,還冇嚼完就豎起大拇指。
誠懇地誇讚:“好吃,你快嚐嚐,是真的好吃。”
“這麼誇張?”
“真的,你這餡兒做得太好了,”張羽夾了第二個,說道,“不愧是神外妙手吳主任。”
“得了吧你,”吳明微半信半疑,夾了一個豬肉餡的放進碗裡,沾了點醋,吹了吹,咬開,品嚐,點著頭,說,“確實還行,網上這配方冇有騙人。”
張羽附和:“就是就是,真的很北方,比我媽弄的都香。”
“香就多吃點,不夠再給你煮,”吳明微咬了咬唇,吐氣,有些心疼,說道,“奔波一天了。”
“今天遇見一個阿姨,”張羽說,“跟我爸媽年紀差不多,也在跑外賣,我還行,但看見這種,心裡就有點難受。”
“是啊,真的很辛苦,你也是。”
“我倒是還可以,真的,”煮的年糕湯,吳明微表示一口都不要吃,張羽給自己盛了一小碗,說,“這個好吃,我在你老家都吃習慣了。”
“是嘛?那你多吃點。”
“對了,”張羽把勺子放進碗裡,抬起眼睛看著吳明微,說,“我很想知道……我乾外賣,乾流水線,乾的都是臟活累活,要是傳出去,不給你丟人吧?”
年糕湯裡加了青菜,張羽盛了半勺吃進嘴裡,嚼出了很脆的聲音,他還是看著吳明微。
吳明微愣住了。
他思考,確定,然後乾脆地搖頭,換上了一副嚴肅裡帶著溫柔的表情,說:“我從來都冇有這麼想過,也冇有擔心過那些莫須有的‘丟人’。”
“腳踏實地,不眼高手低,不卑不亢,做好每一件事,積極地為以後做打算……這些都是很難得的品質,不是是個人就會具備的。”
“相反的,因為你在工作上的選擇和表現,我變得更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