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唇邊還殘留著戚九夭留下的、帶著一絲甜香的餘溫。他收斂心神,
轉身走向林輕舟和封白辰所在的陣法核心區域。
幾人正圍著一塊巨大的陣盤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周圍的陣法師們都識趣地離得遠遠的,不敢打擾。
林輕舟就站在旁邊笑的樂不可支。
卻聽封白辰指著陣盤上的一處,語氣堅定,
“不行!這裡的‘坤元’迴路必須用‘逆轉八門’的手法來刻畫,才能在關閉時形成絕對的空間封鎖!”
“你懂什麼!”
霧隱仙山的瓊渺仙子毫不客氣地反駁,
“用‘逆轉八門’固然能封死空間,但靈力消耗會瞬間暴增三成!
如今哪有那麼多仙玉給你燒不說,
且毫不美觀!
依我看,用‘風霧疊浪式’巢狀三層幻陣,讓他們進來後直接迷失方向,效果一樣,還省錢!”
“你那叫省錢?那叫偷工減料!”
封白辰一聽直接氣紅了,他猛地一拍陣盤,據理力爭:
“幻陣能困住小兵,能困住那些五境六境的仙官嗎?
浮雲城的主帥可是七境天仙!
萬一被他察覺到空間法則的薄弱點,我們這囚籠豈不成了笑話?要乾就乾票大的,實用纔是王道!”
瓊渺聞言,俏臉上泛起一絲不屑,她環抱雙臂,聲音依舊淡漠,卻字字如針:
“一力降十會,那是莽夫所為。陣法之道,講究的是以巧破力,以虛亂實。若非要靠堆砌靈力來硬抗,那還要我們這些陣師做什麼?直接讓林輕舟多造幾門靈光炮不就行了?”
兩人據理力爭,
林輕舟就在旁邊幸災樂禍。
陸昭見此,直接路過,也不打算勸架。
恰巧溫蘊和趙雅正好都抱著書卷路過,
溫蘊見此好奇的湊過來,
“昭師弟,你不管管嗎?”
卻聽趙雅歎口氣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陸昭這小子的性子,他就樂意看他們吵呢。”
陸昭點頭,
“你看,這不挺好的嗎?有爭論,纔有進步。”
“....”
溫蘊無奈搖了搖頭,
“對了,你想要城中平民怎麼處理了嗎?到時候很可能會波及他們。”
“師弟。”
趙雅也扶了扶眼鏡,難得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溫蘊師姐說得對,城中凡人百萬,低階修士更是數不勝數。一旦開戰,即便我們的戰場主要集中在幾條主乾道,仙法餘波也絕非他們能承受。若不妥善處理,恐有大傷亡。”
聽到這個問題,陸昭臉上的那份憊懶與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神情終於收斂了些。
他走到城牆邊,俯瞰著下方那車水馬龍、充滿煙火氣息的街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我們從何處來?”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溫蘊和趙雅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中州,人界。”溫蘊輕聲道。
“我們為何而來?”陸昭又問。
“為求長生,為求大道,也為……給中州尋一條出路。”趙雅的回答擲地有聲。
“是啊。”陸昭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我們不是上界那些視凡人如螻蟻的神族仙門,我們自己……就是從人堆裡爬出來的。若為了立足,便要犧牲掉那些信任我們的、與我們曾經過著同樣生活的凡人,那我們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壓迫者,又有何區彆?”
他的這番話,讓溫蘊和趙雅都陷入了沉默,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這纔是她們所認識的陸昭。無論他變得多強,站得多高,他心中那份屬於“人”的底線,從未動搖過。
“那你的意思是……”溫蘊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很簡單。”陸昭轉身,臉上恢複了那份運籌帷幄的自信,
“兩手準備。”
他伸出兩根手指,解釋道:
“其一,由雅師姐出麵,以城主府的名義釋出公告。就說近日城中將進行大規模的陣法演練,靈氣波動劇烈,恐有誤傷。凡人可憑身份文書,去城主府領取三日的‘避靈丹’和食糧,演練期間緊閉門窗,不可外出。城中修士若無要事,也儘量待在洞府或家中。”
趙雅立刻明白了過來:
“此舉既能安撫民心,避免恐慌,又能提前將他們保護起來。
“聰明。”陸昭打了個響指,
“但光靠這個還不夠。”
他看向溫蘊:“師姐,這就需要你幫忙了。還記得我們從雲三那兒搜刮來的那些空置的洞天法寶嗎?”
溫蘊冰雪聰明,瞬間領悟了他的意圖:
“你是想……將他們暫時都裝進去?”
“正是。”陸昭點頭,
“以天寶閣的名義,舉辦一場‘仙緣大會’。就說暗盟新至,為結善緣,特開放幾處小洞天,供城中居民免費遊覽三日,內裡仙氣充沛,景色宜人,還有靈果仙釀免費品嚐。李家兄妹和徐家兄妹可以去負責宣傳,他們有親和力,百姓信得過。”
趙雅聽得眼睛一亮,手中的算盤撥得飛快:
“妙啊!一明一暗,雙管齊下。願意待在家裡的,我們給丹藥;貪圖小便宜想看熱鬨的,我們給‘仙緣’。如此一來,至少能將九成以上的平民,在開戰前轉移到安全地帶!而且……”
她嘿嘿一笑,露出了奸商本色:“還能順便篩選一下哪些人更聽話,哪些人更有投機心理,方便日後管理。”
“這都是之後的免費人力。”
“正是此理。”陸昭笑道,
“至於那些既不肯待在家,又不信我們‘仙緣’的刺頭,那也就由不得他們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開戰前一刻,將那些還在街上遊蕩的,無論凡人修士,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打暈了扔進最差的那個洞天法寶裡。等打完了再放出來。”
“霸道,但有效。”
溫蘊言簡意賅地評價道,清麗的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她看著陸昭,心中不禁感慨。
這個男人,既有菩薩心腸,亦有雷霆手段。他心懷仁善,卻從不被所謂的仁義道德所束縛。
....
陸昭又去巡視下一個地點。
溫蘊就在後頭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寬闊的城牆緩步而行。午後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陸昭冇有說話,溫蘊也冇有開口,但兩人之間卻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走得不快,似乎是在有意等她。
她也走得從容,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綴著,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背影上,清亮的眸子裡漾著溫柔的笑意。
“昭師弟。”最終,還是溫蘊先打破了沉默。
“嗯?”陸昭回過頭,陽光勾勒著他英挺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你有冇有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有點像在巡視自家的領地?”溫蘊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不是像。”陸昭轉過身,麵對著她,認真地糾正道,“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自然要好好看看。”
溫蘊心中一暖,嘴上卻不饒人:“首座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氣,浮雲城的大軍還冇來呢,就把這望鄉城當成囊中之物了。”
“早晚的事。”
陸昭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兩人到了演武場。
就見宋清若提著桃花劍,與魔門的幾位女修纏鬥,不落下風。
禦書瑤就在旁邊抱著白玉劍看著。
纔到了上界不過半月,
眾人的境界都是突飛猛進,
宋清若最甚,玄渺峰四人中,本來宋清若境界最低的,但現在她已經逐步跟上了戚九夭,而禦書瑤和陸昭本來境界就很深厚,自然不能比。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宋清若手腕一抖,桃花劍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輕巧地搭在了最後一名魔門女修的脖頸上。
“我輸了!”那女修乾脆地認輸,臉上卻滿是敬佩。
“承讓啦!”宋清若收劍入鞘,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頰邊的小梨渦若隱若現。她冇有絲毫勝利者的驕矜,反而對著幾位對手一一拱手,顯得乖巧又可愛。
一結束戰鬥,她立刻像隻快樂的小蝴蝶,提著裙襬就朝著禦書瑤和陸昭的方向跑了過來。
“禦姐姐!師兄!如何如何?”她仰著佈滿薄汗的小臉,一雙清澈的杏眼亮晶晶的,寫滿了求表揚的期待。
禦書瑤清冷的臉上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她伸出手,用衣袖輕輕拭去宋清若額角的汗珠,聲音清淺如泉:
“嗯,有進步。”
得到師尊肯定的誇獎,宋清若開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兒。她又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陸昭。
陸昭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將那束好的髮髻都揉得有些散亂。
“何止是有進步,”
他故作誇張地說道,
“我們家小清若現在可是威風八麵的女劍仙了,師兄我以後出門,都要靠你保護了。”
“纔沒有!”宋清若被他誇得小臉通紅,又羞又喜,她輕輕推了推陸昭,小聲嘟囔,“師兄就知道取笑我……我纔打不過你呢。”
“那可不一定。”陸昭眨了眨眼,
“說不定哪天師兄犯了錯,惹得你和師尊不高興了,你們倆一人一劍,師兄我可就插翅難飛了。”
禦書瑤眨了眨眸子,習慣性湊到陸昭身旁,
“我不會對阿昭出劍。”
宋清若也用力點頭附和:“對!師兄是最好的師兄,我們纔不會對你拔劍呢!”
“是是是,那最好啦。”陸昭笑著道。
旁邊溫蘊看著,想亦如往昔一般提筆在書捲上隨意下筆,寫一下日記摘要什麼的,
卻...發現下不了筆。
是因為此前是局外人..
現在不知不覺,入了局嗎?
溫蘊心中一動,握著竹簡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三人,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美好得像一幅畫。
而她,第一次感覺自己站在這幅畫的外麵。
【已入秋,但天氣依舊暖。】
她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前幾日寫下的那句話。是啊,天氣是暖的,可為何心中卻掠過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蕭瑟?
入局……
是啊,她入了局。
從前,她是天璣書院的才女,是手持書卷、記錄風雲的史官。她可以站在最高處,用最冷靜、最客觀的視角,去剖析陸昭的每一步棋,去欣賞戚九夭的每一次出擊,去感歎禦書瑤的每一次守護。她將他們看作是這個時代最精彩的故事,而她,是這個故事最忠實的讀者與記錄者。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也成了故事裡的人。
她會因為他的一句調侃而心跳加速,會因為他無意間的靠近而麵紅耳赤,會因為他真誠的感謝而鼻尖發酸。她的心緒,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如古井般波瀾不驚。
這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慌。
一個筆者,一旦有了私心,有了偏愛,筆下的文字,便不再純粹。
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何物。
“蘊兒師姐?怎麼在發呆?”
陸昭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麵前,眼中帶著一絲關切。
溫蘊聞言抬眸看他,揉了揉眼角,又素手托腮,笑道:
“冇什麼,隻是在想該不會九天最後是我修為最弱吧?畢竟我是文職呢。”
“文職也挺好的。”
“嗯?”
陸昭笑著道,“在前頭的武官有義務保護文職之人,不是嗎?”
溫蘊聽著,愣了愣,點了點頭,笑意比起之前更甚,
“說的..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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