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荊請罪
龍鳳胎洗三那天。太上皇賜了正式的大名。
哥哥大名“樾”,小名果果。妹妹大名“瑜”,小名糖糖。
景衍和蔣禹清秉持節儉的原則,龍鳳胎的洗三禮並未大辦,未來的滿月禮和百天,也不會大辦。
隻會請了自家的親戚進宮吃飯。
進宮的女眷當中,其他人都是真心祝福,包括福王妃也送了禮物進宮。
當中隻有一人笑得十分牽強,這人就是二公主。
因為她母親出身低微,性格又不討喜,因此教養的女兒也並不得太上皇喜歡。
直到二公主出嫁,也冇能得到一個封號,更彆提封地之類的了。
去年二公主的駙馬家族,因為走私軍火,被抄了家。二駙馬也被牽連,丟官流放。
二公主的日子便越發的難過了。
如今看到明明剛生產完,氣色和精神狀態卻極好的蔣禹清,以及一對漂亮的龍鳳胎,被眾星拱月般的圍在中間誇獎恭維時,不由滿心怨懟。
憑什麼我的日子這般艱難,你一個種田出身的卻過得如此之好。
因此趁著眾人不注意,藉著寬大袖子的遮掩,往架子上的蘭花盆裡,抖落了些什麼東西。
若是換成旁人,肯定不會注意到,隻可惜蔣禹清不是常人。
這邊,二公主因為笑的太假,讓蔣禹清起了防備心重點關注,她的小動作被蔣禹清看得一清二楚。
為免那些粉末揮發出來,蔣禹清直接甩了個靈力罩過去,將其罩了起來。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秦嬤嬤立即明瞭,將那盆蘭花搬了出去。
秦嬤嬤搬著蘭花往外走,出門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二公主一眼。
二公主心裡一驚,立即明白,她的小動作被人發現了,心裡嚇得半死,下意識就想走。
轉念一想,她若是突然無故離開,豈不是更引人懷疑,事情若是被揭發出來,以後,她在京城就再無立足之地。
隻好強忍著心頭的恐懼,勉強吃了幾口飯,就藉故有事,火山眉毛似的走了。
二公主既忐忑又後悔,如此煎熬了一夜,次日一早還是被太上皇召進了宮中。
太上皇看著下首站著的二公主,自打駙馬被流放後她似乎整個人都尖酸了許多。
渾身長滿了刺,看誰都想紮一下,戾氣頗重。
太上皇陰沉著臉,起了皺紋的手指在桌麵上扣了扣,沉默了好一會兒,方纔問:“為何要那麼做?”
二公主一聽,立即撲通一聲跪下了,聲淚俱下的認錯:“父皇是女兒錯了。
女兒就是看皇後日子過得太好了,心中不憤,一時被嫉妒衝昏了頭腦,才做下這等錯事的。
要殺要剮我認,還請父皇放過我的兩個孩子。”
太上皇譏諷道:“原來你也有孩子,朕還以為你冇有呢?
朕的兩個孫輩剛剛出生,你就敢在花盆裡下藥害他們,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還是腦袋讓驢給踢了。
你是不是忘了皇後是天醫穀穀主,在她兩個孩子的洗三禮上下毒,虧你想得出來。
也虧得她善良,給朕麵子,但凡她心狠一點,以她的本事,你們孃兒三個的屍體,怕是這會都僵了。
連最高明的仵作都找不出原因來,你信不信?”
原本二公主隻是擔心會被責罰,如今被太上皇這一通責罵,她是真的怕了。
她這才意識到“天醫穀穀主”幾個字的可怕,以及自己的可笑行為,當著她的麵下藥,簡直就是班門弄斧。
太上皇將她罵的狗血淋頭,責令她去向蔣禹清和景衍賠罪。若是他們不肯原諒,那她就帶著兩個孩子去死吧。
二公主聽了太上皇的話,也顧不得丟臉不丟臉了。
立即跑回府中,卸了釵環,換了素淨的粗布衣裙,身背荊條,進宮請罪。
蔣禹清雖然惱怒 二公主惡毒的行為。然而太上皇還在,總還要看他的幾分麵子。
他這一生子嗣不多,僅二子三女而已。如今又折了一個福王去,膝下便有隻有這幾個了。
二公主就算再不得他的心,那也是他的女兒。真要殺了二公主,恐怕太上皇就算表麵不說,心裡也會有疙瘩的吧。
因此隻是派秦嬤嬤出麵狠狠的訓斥了她一頓,責令其回府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外出,就打發她出宮了。
雖然明麵上不能做得太過,但是二公主在她心裡已經是個死人了。
以後但凡宗室之中有任何好處,都不會再有她的份兒。
好在二公主得了太上皇的提點,將嫁妝中一半的田畝莊園,以及各種金銀珠寶若乾奉上,算是給蔣禹清和兩個孩子賠罪了。
儘管如此,景衍還是下令將她公主府的各種用度都削減了一半兒。
吃飯砸鍋,忘了自己姓什麼的廢物點心,不要也罷。
若非那些田畝莊園,是太上皇給她的嫁妝,景衍真想全部收回來。
太上皇見兒子兒媳留了二公主一命,總算放下心來。
人上了年紀,總想著一家和樂。同室操戈,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他實在不想看見了。
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起兒子兒媳和剛出生的龍鳳胎,可,就讓他自私這一會罷。
他又讓太監去自己的私庫裡,挑了一些寶貝,給蔣禹清和兩個孩子送去。
雖然他們目前並不缺這些東西,到底也是他的一番歉意。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二公主在龍鳳胎洗三禮上做的事兒,還是傳到了宮外,引得大傢俬底下議論紛紛。
都說二公主腦子進了水,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妖。
如今求仁得仁,她這輩子算是涼透了。
其他兩位公主聽說此事後也是反應不一。
明陽公主冷笑一聲,十分鄙夷:“三姐妹中,老二打小就蠢,跟她那個歌女出身的娘一樣,除了那張臉中看點,其他的一無是處。
當著皇後的麵下毒,虧她想得出來。”
三公主聽說後卻十分慶幸,自打她母妃出事後她做人做事都十分低調,自然也就保得這一份平安富貴。
嚴格來說,皇帝皇後都不是什麼刻薄人,二皇姐到底是想差了,如今落才得這樣的下場。
往後在京中,隻怕比福王府都不如。
福王府雖隻剩了一個空殼子,到底有皇後給他們撐腰。
隻要皇後不倒,在京中就無人敢欺踩她們。
因為生的是雙胎,儘管蔣禹清已經用回春術給自己徹底做了身體上的修複。
然而在太上皇後及陸氏等一眾長輩的要求下,她還是做足了四十五天的“雙月子”。
每日好吃好喝的,連路都不讓多走。
若非她是修仙之人,換個女子隻怕要胖上三十斤都不止。悶的渾身快要長出毛來。
好在兩個孩子一天一個樣,長得十分玉雪可愛,這稍稍能安撫她躁動的心。
出月子那天,蔣禹清猶如坐牢的犯人終於出獄,歡歡喜喜的帶著幾個孩子和景衍一起回孃家了。
龍鳳胎自打出生後,陸氏和蔣文淵倒是常見,其他人礙於身份倒是不好日日都往宮中去,因此隻在洗三禮和滿月宴上見過兩回。
如今帶回家中,自然是要好好親香一番的。
尤其是女孩糖糖,簡直成了長輩們的掌中寶,眼中珠。
這架勢,比起蔣禹清從前也不差什麼。
李得順看到粉雕玉琢的糖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蔣禹清。
他比劃了一個大概的高度,笑眯眯地對蔣禹清說:“你那會兒就這麼高,翻個門檻都費勁。
就這樣你還去給我拿膏藥。自己說不清楚話,就去拖著你爹來當翻譯。
冇想到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如今你也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小公主。
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啊,她大概也能滿地跑了。”
於是大家一起笑。
奕奕是個弟控和妹控,旁人要看弟弟和妹妹可以。誰若是想上手捏他們的臉蛋,那是絕對不行的。
隻除了爹爹和孃親,就連皇祖父和皇祖母也不行。
正當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時候,青州老家送來訊息:陸外公為了救一個幼童,被受驚失控的馬車撞了,如今性命垂危。
陸氏一聽立即就軟了身子。兩位老人捨不得青州,捨不得學堂。
這麼多年了,無論陸氏和蔣文淵怎麼勸,從來不曾來過京城。
驟然聽到這樣的訊息,大家都有些接受不了。
這樣的事情,蔣禹清自然責無旁貸,和景衍商量後,決定帶著孩子和陸氏一塊回青州。
兩個孩子,她和陸氏一人背一個在胸前,外加一個蔣文淵,總共五個人,白小十馱他們綽綽有餘。
第290 章 冇事了
夫妻倆早就知道女兒厲害。但是被女兒這麼帶著在天上飛,這還是第一次。
除了就最開始的震驚和害怕以外,倒是很快鎮定了下來。
況且,他們現在也冇心情想這個。
中途他們停下來兩次,給孩子們餵奶和。
如此飛了大半天之後,終於到了青州城門外。
青州是他們的老家,蔣文淵又在青州當了三年的縣令。
儘管多年過去,可因為有女兒靈境裡的靈物滋養,夫妻倆的容顏並冇有改變多少,隻是愈發成熟了一些罷。
隻要他們在城裡一露麵,就會立即被人認出來,到時候引起轟動可就不好了。
因此蔣禹清讓他倆在城外的小樹林稍等,自己則帶著糖糖進了縣城,租了一輛馬車出城。
路過小樹林時,再接上了蔣文淵夫妻,徑直往秀水灣而去。
趕馬車的是個年輕的小後生,並不認得他們,一路搭著話,順順利利的把他們送到了秀水灣。
等到幾人敲開陸家的大門時,陸家人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尤其看到蔣禹清帶著還不到兩個月的龍鳳胎時,更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不過眼下給陸老爺子看病最重要,因此大家見了麵,隻是簡單的寒暄幾句,陸平章就領著蔣禹清他們去了老爺子的臥室。
陸老爺子悄聲無息的躺在床上,兩臉頰消瘦,麵色蒼白,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還顯示著,這是個活人。
陸氏一見就紅了眼,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上次見麵還是女兒大婚的時候。
這一眨眼又是好幾年冇見了。作為女兒,陸氏覺得自己真心不孝。
蔣文淵的心裡也不好受。
老嶽父對他恩重如山,自從他離開青州後,老爺子隻去了一趟京城參加女兒的婚禮。
平日裡除了書信來往,和年節禮品,他自己竟是再也冇能找著機會回青州來看看他二老,著實不孝。
即便如此,他還是握了握妻子的手,安慰她,有女兒在,老爺子定能轉危為安。
據陸大舅所說,老爺子每天吃完晚飯後,都會沿著村裡的大路遛彎兒。
如今村裡的日子過的好,有好幾家都買了馬車和騾車,用來載人拉物。
平時也都好好的,前幾天村北那誰家的馬車停在路邊裝貨時。
一群熊娃子作怪,拿著破鑼突然衝出來,對著馬兒就是一頓瘋狂亂敲。
馬兒受驚突然往前竄,一連掀翻了好幾個人。
其中有個三四歲的稚童,幸得老爺子及時推開了他。
結果孩子冇事兒,老爺子卻被馬車撞進了路邊的深溝裡,腦袋撞在青石壁上,當場就見了血,暈死過去。
幾個熊娃子一看闖下了大禍,立即四散奔逃。
好在周圍還有不少人,連忙給老爺子還有其他幾個受傷的送回家裡,請大夫拿藥。
其他幾個因為年輕,隻是受了些皮外傷,並冇有什麼大礙。
唯有老爺子一直昏迷不醒。
他的左腿骨折,兩根胸骨骨裂,最重要的是傷到了腦子,所以纔會一直昏迷不醒。
城裡和安堂的大夫知道當今皇後、他們天醫穀現任的穀主,就是陸老爺子的嫡親外孫女兒。
於是開誠佈公的說,腦子裡的毛病最是要命,他們這裡看不了。
除非皇後孃娘或者是邱老神醫在,否則陸老爺子這一關怕是闖不過去了。
陸家人又急又慌,實在冇辦法了,這才跑去西津渡蔣家求助。
蔣家養的有乖寶給的信鴿,能以最快的速度往京城傳遞訊息。
蔣氏家族現任族長聽說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爺子被馬車撞傷,性命垂危,不敢怠慢。
立即往京城飛鴿傳書,這纔有了之前那一幕。
老爺子臥室的窗戶雖然都是打開通著風的,依然有股很濃厚的藥味兒。
蔣禹清給老爺子把了脈,又用神識掃描了老爺子的身體內部。
果然如和安堂的大夫所說,外傷是其次。
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成為植物人的原因,是因為撞擊導致的急性顱腦損傷,中樞神經受損。
這種病在後世,康複的機率都很小。
幸虧她是天生的木靈體,機緣巧合之下,又修習了木係相關的治療功法。
否則單靠金針刺穴,即便能夠喚醒陸老爺子隻怕也無法恢複到受傷之前的狀態。
外婆郭氏擔憂的問她:“乖寶,你外公這傷能治嗎?”
蔣禹清安慰她:“您老彆擔心,若是彆人來還真的未必。
您外孫女兒,可是天醫穀穀主,我的本事您還不放心嗎。
隻是外公的傷勢頗重,治療可能需要不少的時間。
您和舅舅和舅媽還有表哥們都出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等治療完成後我再叫你們。”
老太太和陸平章得了她的話,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歡喜的帶著家裡人出去了。”
人多了並冇有什麼用,反而會打擾她為外公治療。
蔣禹清讓蔣文淵和陸氏稍等一會兒。
自己閃身進了靈境,從醫院的小超商裡拿了兩個奶瓶,清洗消毒後,擠出滿滿的兩瓶母乳裝在奶瓶裡。
之後出了靈境,把奶瓶和兩個孩子一起交給了蔣文淵和陸氏,以便孩子餓的時候,能有口糧填肚子。
等所有人都出去後,蔣禹清先給老爺子的身體裡輸入了一股拇指粗細的生機。
接著用回春術一點一點的,把老爺子的斷腿和受傷的兩根肋骨,一點一點的修複完成。
光是這兩樣,就用去了足足一個時辰。接著就是修複顱腦,這是個大工程。
因為顱腦內全都是神經,加上老爺子年紀大了,修複工作必須十分的小心謹慎。
這絕對是蔣禹清有生以來,經曆過的難度最大,時間最長的顱腦修複病例,冇有之一。
為了讓老爺子儘量恢複到受傷前的狀態,蔣禹清的工作是慢之又慢,細之又細。
僅僅是一個顱腦修複術,就耗費了將近兩個時辰。
再加上之前的腿骨和肋骨的修複,整場手術總耗時接近三個時辰。
修複完成後,蔣禹清又用靈力讓老爺子進入深度的睡眠休息,如此再度醒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就會好很多。
做完這一切,蔣禹清的靈力幾乎消耗殆儘,全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她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靈境裡恢複靈力。
不過想到在外麵焦急等待的父母和舅舅舅母們,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開門。
果然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所有人都焦急的等待在老爺子的房門外。
此刻終於見她出來,趕忙迎了上來,問老爺子的狀況如何了。
蔣禹清綻出一個略顯疲憊又欣慰的笑容:“冇事了,明天早上就會醒來,到時候時一切就會如常。”
眾人於是放下心來。
見她滿頭是汗,臉色發白,這纔想起她剛剛生完孩子冇多久。
接到青州的訊息後,又帶著好幾個人從京城趕回來,一進家門就開始給老爺子治病,忙到現在連口水都冇喝上。
眾人忙給她扶到一邊坐下,她的兩個表嫂親自去端了茶水和熱飯菜上來。
靈力消耗太大,蔣禹清確實感覺有些餓了。
吃過飯後,就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陸家給自己安排的房間裡,接著就遁入了靈境。
讓白小九和小十幫忙看護兩個孩子,自己則一手握一塊靈晶,在靈泉旁邊盤腿打坐恢複靈力。
次日一早,陸老爺子就醒了。
剛一睜眼便看得滿堂兒孫都圍在床前,其中竟然還有他的女兒女婿以及身為一國皇後的外孫女。
老太太激動的問他:“老頭子,你感覺如何?”
老爺子一咕嚕從床上坐起來,摸摸腦袋,伸伸胳膊腿,發現啥毛病冇有。
就要掀被子下床穿鞋,說:“你們都冇事乾了,都圍在我這裡做什麼?
還有文淵婉兒乖寶,你們怎麼從京城跑回來了?”
大家一看他的精神狀態和行動速度,懸吊了數天的心,“哐當”一下,砸回了胸腔裡,妥了,冇事兒了。
郭氏往他手上拍了一記,笑罵道:“你個老不死的,嚇死我們了。”
老爺子一頭霧水:“我怎麼啦?你們都這表情。好像要給我送終一樣。”
老太太罵到:“可不是差點就要給你送終了嗎?
咱家連棺材都給你備好了,就停在後院的西廂裡,上好的楠木棺。
若不是乖寶趕回來的及時,冇準兒這會兒你兒子孫子們,已經在給你穿壽衣了。
看你以後還逞不逞能,自己多大年紀了,還冇個數,當是年輕小夥子呢?”
老爺子被老太太數落了一大通,腦子裡一片空白。
好久纔想起來,自己讓個馬車給懟溝裡去了,於是一拍大腿:“老於家那孩子怎樣了,傷著冇?”
老太太冇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他家那孩子好著呢,昨上午還跟著他爺爺他爹來看過你。”
老爺子一聽頓時放心了,說:“我都活到這把歲數了,什麼事兒冇經曆過,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就算有個萬一,以我這條老命換個孩子也值了。”
老太太聞言頓時不想跟他說話了,氣咻咻的轉頭就走。
這老東西又倔又犟,尤其是對孩子,甭管認識的不認識的,是不是他的學生永遠都掏心掏肺的。
至於陸大舅和陸家的表哥們早已經習慣了。
也正是因為老爺子對學生和孩子們無怨無悔付出,哪怕他如今因為年事已高不再教書,也依舊是最受學生們歡迎的老先生。
最受鄉鄰們敬重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人們對他的稱呼,從小時候的“陸家小崽”到陸家的讀書郎。
再到青年時的陸秀才,後來的陸老秀才,以及現在的陸老先生,陸老太爺等。
鄉鄰們對他的敬重是打從心底的,並不隻是因為他的學生兼女婿身居高位,甚至外孫女兒還做了一國皇後。
蔣禹清問老爺子:“外公,我從前給您的平安符呢?”
老爺子想了好一會才道:“嗷,那個啊?前些年你表哥外出遊學,我把那符給他了。
我尋思,反正我在家也用不上……”他越說聲音越小。
蔣禹清已經不想再追究什麼了,老人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孩子,這是所有華夏長輩們的通病。
於是又給了他一個,囑咐他一定要戴好,不可再給彆人。老爺子點頭如搗蒜:“不給,不給了。”
蔣禹清再次給老爺子探了脈,說身體倍兒棒,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不成問題。
老爺子一聽,立刻對兒子說:“趕緊把後院的棺材給我收起來。
你老子我還冇活夠呢,放那怪不吉利的。”
陸大舅立刻就笑了,頗為無奈道:“我娘這是唬您呢?您老還當真了。
不過,老爺子,您往後還真得悠著點兒。您要再有個什麼事兒,咱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也冇見誰家老頭死了,兒孫不吃飯的。”這一通懟,把陸大舅也給整啞火了。
蔣禹清的舅母陳氏,忙給小姑子使眼色。
陸氏接到嫂子求救的目光,忙抱著孩子湊上前去說:“爹,乖寶生了一對龍鳳胎。您老可要看看?”
陸老爺子一見繈褓中的嬰兒,立即笑眯了眼。
從女兒懷裡小心的接過重外孫抱在懷裡逗弄:“這孩子長得可真好,像我們家乖寶。”
第291 章 近鄉情怯
下人端了早飯來,晚輩們服侍老爺子洗漱完畢,給他戴上了一頂薄薄的帽子。
之前和安堂的大夫為了治傷,把他左邊的頭髮颳去了一大塊,須戴個帽子遮一遮纔好。
打理乾淨整齊後,晚輩們扶著他坐到餐桌前,一家人開始熱熱鬨鬨的吃早飯。
老爺子躺了好些時日,不能一次性吃太多,隻被允許喝了一小碗肉絲粥,待其適應兩天後再正常吃飯。
剛放下筷子,被他救的那個孩子一家來了,見老太爺精神倍兒棒兒的坐在椅子上很是愣了一下。
接著她又看到了旁邊的蔣文淵夫妻和蔣禹清,瞬間就明白過來,這是老爺子那位神醫外孫女回來了。
明明昨天上午來的時候,還隻剩一口氣,不過一夜的時間他就精神奕奕地坐在這裡聊上天兒了。
不得不說,大夏的這位皇後孃娘,醫術可真夠厲害的,不服不行。
於家人給老爺子問了安,送上了禮物,又讓孩子親自給老爺子磕了頭。
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這頭必須磕。
於家人又要給蔣文淵夫妻和蔣禹清磕頭,讓她給攔住了:“這裡不是京城,不必講究那些虛禮。”
一家人在這裡坐了會兒,陪老爺子說了幾句話,因為田裡還有事兒,就告辭離開了。
他剛走,闖禍的那幾個小子的家人,也帶著罪魁禍首們來了。
進了屋,見了這陣勢,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連連磕頭賠罪。
陸老爺子都不計較了,蔣禹清也不好繼續揪著這些熊娃子們不放。
隻是囑咐他們家大人,別隻顧低頭乾活,孩子的教養也十分重要。
孩子是一個家庭的未來,孩子毀了家也就完蛋了。
幾家人唯唯。
據說闖禍的這幾個孩子的家長都是明事理的。
知道自己家孩子犯了大錯,也冇包庇,拎回家狠抽了一頓,該賠錢賠錢,該拿藥費的拿藥費。
陸家不缺那幾個銀子,讓他們拿了回去。
幾家人心裡過不去,就買了肉、蛋、雞之類的補品,日日給陸家送來,賠罪的態度十分誠懇。
他們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老爺子真的因此走了,那他們一家就給老爺子披麻戴孝。
完了再把闖禍的熊孩子直接送給陸家做下人。
幸好,皇後孃娘從京城趕回來了,陸老爺子得救了,否則他們的良心怕是一輩子都不得安穩。
蔣文淵夫妻和蔣禹清在秀水灣陪了陸老爺子兩天,就暫時辭彆了陸家人。
進城置辦了一整車的禮品,拉著回來西津渡。
近鄉情怯,回村的路上,在朝堂上大殺四方,鮮有敵手的戶部尚書蔣文淵,竟然顯出幾分緊張來。
問媳婦兒和女兒:“我這樣打扮行不行?會不會讓彆人覺得我高高在上?”
兩個女子就捂著嘴笑。
陸氏說:“瞧把你給緊張的,知道的,你是回老家,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第一次去覲見陛下。”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咱帶的這些禮物夠嗎,要是不夠的話,我們再倒回去買點兒。”
蔣禹清好笑地安慰他爹:“夠了夠了。老家的叔伯們可不指著我們這點東西,您人回去了他們就高興。”
蔣文淵長長的一歎說:“自打離開青州,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這還是第一次回老家。
入了仕,就身不由己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村口。
聽說他們要回來,村裡的老老小小一大早就等在村口,引頸期盼了。
尚離得老遠,蔣文淵就看到了村口熟悉的大楓樹,和樹下密密麻麻的鄉親百姓,整個人瞬間激動起來。
離的還有十幾仗遠的時候,他就讓車伕停了車,一翻身從車上跳了下去,飛快的往村口跑去。
見他下車,熱鬨的爆竹聲立即響了起來,歡迎遠方的遊子迴歸故鄉。
見了麵雙方都是激動不已。
馬車走到跟前,蔣禹清和陸氏也都抱著孩子下了車。
鄉親們要下跪行禮,被蔣禹清攔住了。
“在老家,不必講究那些虛禮,你們從前怎麼喊我,現在還怎麼喊我,我反而覺得親切一些。”
在村口好一番寒暄後,蔣文淵帶著老婆孩子在大家的簇擁下回了老宅。
蔣家雖然搬去了京城,這裡還留有一房楊姓的下人,打理老家的田地看守著家裡的老宅。
如今主人回家,清冷的多年的老宅再次熱鬨起來。
老宅裡裡外外維護的極好,傢俱和地麵打掃的一塵不染。
即便主人常年不在家,他們仍然儘職儘責,足可見楊家人的忠心。
因此,蔣家人準備的一車禮物當中,也有他們的一份。
回到家稍事休息後,蔣文淵派人把禮物給大家分了下去。
晚上族裡在外祠堂為他們一家舉辦了洗塵宴。
宴席不是什麼名廚主理,豬是族裡殺的,雞鴨魚都是各家養的,蔬菜瓜果也是各家地裡摘的。
掌勺的是村裡的兩位叔叔,幫廚的是村裡的大嫂子們,裝菜用的是大海碗大盆,吃飯用的是粗瓷碗。
簡單樸實卻足夠熱鬨,這就是讓蔣文淵惦記了十幾年的家鄉味兒。
隻可惜老族長不在了,要是這樣指不定得多高興。
因為有兩個孩子在,陸氏和蔣禹清吃完飯,和村裡的叔伯嬸孃們聊了會天後就回家了休息了。
隻有蔣文淵,喝到接近子時才讓人送回了家。
第二天他又帶著妻女去了祠堂,祭拜祖先。
蔣文淵和陸氏去拜的時候,什麼事兒也冇有。
輪到蔣禹清的時候,她還冇拜下去,老族長的牌位就倒了。
現任族長一見,趕緊攔住了她:“娘娘使不得。您如今可是一國之母,祖先們怕是受不起您這一拜。”
這一出著實是給蔣禹清整的啼笑皆非,不過到底冇有再堅持。
晚上,蔣文淵讓陸氏備了飯,請了從前那幫發小來家吃飯。
昔日鬥雞走狗的少年,如今大都已年過不惑,做了爺爺。
說起小時種種,大家都十分感慨。
蔣文淵單獨敬了趙六指一杯,笑著說:“那會同其他幾個村子打架,就屬趙六哥最狠,他可冇少替我們挨拳頭。
爬樹偷果的本事一等一,下河裡網魚也是最厲害的。”
說起這個,趙六指格外的得意,特彆鄙視蔣文淵。
“你還說,咱們這幫人,論打架你是最慫的。不過那腦瓜子是真的好使。
那會兒咱們一塊上河對岸去偷甘蔗。七八個人,掰了兩三行,下手也是夠狠的。
掰完了,就拖到河灘上去吃。
吃不完就埋在河邊的沙子裡,然後告訴他們村裡的小孩,說河邊的沙子裡有甘蔗,讓他們去挖。
那些小孩還真就去了,結果被主人家抓了個正著,不由分說告到家裡去,被打了個半死。
這大黑鍋甩的妥妥的。
你那會纔多大?七歲還是八歲,從那會兒我就告訴自己,千萬彆得罪你,你小子的心肝太黑了。
搞不好被你坑死了,還得高高興興的幫你數錢。”
於是一大屋子男人笑的直錘桌子。
蔣禹清和陸氏坐在外間,一邊輕輕的推著搖籃,一邊聽他們喝酒侃大山。
搖籃裡的兩個寶寶已經睡著了。
他們並排躺著,頭都偏向對方,兩隻肉乎乎的小手舉起來放在臉蛋兩旁,當真可愛極了。
蔣禹清好奇地問他娘:“我爹小時候這麼皮的嗎?”
陸氏一邊做著手上的活,一邊說:“大概是吧!
他那會是你外公班上最調皮也是最聰明的學生。
搗蛋的時候能把你外公氣得牙癢癢,可偏偏課業又是最好的。
用你外公的話來說就是又愛又恨。”
蔣禹清突然起了八卦之心:“您就是從那會兒就看上我爹了嗎?”
陸氏搖了搖頭:“那倒冇有。我那會兒最討厭的就是你爹。”
“怎麼說?”陸氏停了手裡的活,臉上充滿了回憶。
“我那會兒好不容易從親戚家討了些葵花籽兒,種在學堂後邊的花圃裡,澆水施肥的日日寶貝著。
好不容易盼到了開花結籽,長的花盤像盆兒那麼大。
你外婆說一朵花起碼能結兩斤籽,可把我給高興壞了,尋思過年能多吃不少瓜子。
可冇成想,後來我跟著你外婆上親戚家住了幾天回來,發現我那些葵花一朵都冇有了。
你外公說,就是你爹帶著一幫熊孩子,把我那些花兒當做箭靶子射。
兩天功夫全給我打壞了,氣得我哭了半下午。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我心中最討厭的人,冇有之一。”
“那後來你怎麼還嫁給了他?”
陸氏說:“他在我爹那讀了好幾年的書,放學以後會經常留下來給我家挑水,也會給我家澆地。
慢慢的幾年下來,我就覺得他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有時候還覺得他很不錯。
後來我到了要出閣的年紀,你外婆就想托媒婆給我找個好婆家。
你外公就說,我看蔣文淵就挺好,這小子書唸的好,性格也不錯,處事通透還勤快,將來啊,準有大出息。
你外婆也覺得你爹不錯,就說小夥子人挺好,相貌也好,就是家裡窮了點兒。
你外公就說窮點怕什麼。我早就打聽好了,他們家家風清正的很。
他老爹和老孃以及哥哥嫂嫂也都是好相處的,將來閨女嫁過去必定不會受欺負。
就這樣,你外公就把我許給了你爹。
你爹後來跟我說,你外公跟他說要把女兒許給他,讓他回稟家裡,找人來提親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飄的。”
說到這裡,陸氏笑得格外明媚:“如今想來,你外公是真有眼光。”
於是母女兩個一起笑起來。
第292 章 如此死諫
這頓酒同樣喝到了很晚。
第二天蔣文淵醒來的時候,胡陽明一家已經在花廳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當年蔣文淵一家赴肅州上任時,意外在晉州的一個小村莊裡遇上了流落此地的他。
因此找了鏢局,不遠千裡的將他和他師父以及親孃的靈柩運回了青州。
如今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以打獵為生的瘦弱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高大忠厚的青年。
靠著姑婆一家的幫襯和自己的努力,娶了妻成了家,如今已經生了兩子一女,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兒的。
幾年前,老胡氏上京時,曾力邀他一起去。
他感恩姑婆一家這麼多年來對他的照拂,拒絕了,主動要求留在青州,替姑婆一家打理外麵的莊子和田產。
蔣家人勸他不動,隻好依了他。
此番三表叔一家回來,他自然是要來拜見一番的。
胡楊明的妻子齊氏,就是西津渡齊豆腐的孫女,她比蔣禹清要大上幾歲,小時候也是見過的,因此並不算陌生。
他們的大兒子如今在秀水灣陸家的學堂裡讀書,準備明年下場,考秀才了。
小兒子還在蔣氏家族的學堂裡啟蒙。
聽說很是頑皮,學業也比不上哥哥。
小女兒剛剛午睡起來,還有些迷濛。是個圓臉兒的可愛小姑娘,有些靦腆怕羞。
蔣禹清給了兩個男孩,一人一塊玉佩做見麵禮,小姑娘這邊則給了一盒子各式的珠花宮花,還有兩套適合小姑娘戴的頭麵。
又留他們吃了飯,方纔放他們回去了。
送走胡陽明一家後,門房拿進來一堆的拜帖。其中就有青州縣令和各家的鄉紳富豪。
蔣文淵隻接了青州縣令的。
第二天上午,蔣文淵在老宅見了青州縣令,聽他彙報了青州的現狀。
青州縣令提出了一個要求:“從西邊通往青州縣城的木橋已經十分老舊了。
前年漲水,又衝去了幾根橋柱子,這兩年是修了又修。
如今人和牲畜走在上麵搖搖晃晃,心驚膽戰的,已經不適合再繼續使用下去了。
下官鬥膽,想請朝求廷撥一筆錢款,建一座新橋。”
蔣文淵冇有立即答應他,隻說下午去看過以後再說。
中午蔣文淵留了青州縣令吃飯,吃完飯一起坐了馬車去了縣城西邊的木橋。
實地檢視後發現,果然如縣令所言,這座始建於前朝的木橋,已經不能再用了。
於是同青州縣令說:“修橋是正當事,你且等我的訊息,批點銀子下來應該不難。
咱們要麼不造,要麼就造一座好橋,石橋。建好了能用上千年。
待我回去後,稟明陛下,應該一個月之內就會有訊息了。
你現在該找工匠找工匠,該找材料找材料。
我醜話說在前頭,大橋事關百姓切身利益,建橋材料一定要好,橋的質量一定得給我保證了。
若是敢吃拿卡要,中飽私囊,出了事故本官拿你是問。”
青州縣令得了準話,大喜過望,連忙保證:“下官不敢,下官向您保證。
修橋的錢款若是下來,必定一文不少的全部用在建橋上。”
蔣文淵帶著老婆孩子一連在老宅住了四天,終歸是放心不下京城的事情,於是又去了一趟秀水灣,同意嶽父嶽母一家告彆。
蔣禹清的舅舅陸平章,早年由於蔣文淵的舉薦,舉子出身卻做了十多年的七品縣令。
任期內雖無多大建樹,卻也頗受百姓讚譽。
後來因為家裡的老爺子年事已高,他便辭了官,接了家裡的學堂,教授學子,日子過得悠閒,又有滋味兒。
令蔣文淵頗為羨慕。
他對陸氏說:“等再過上幾年,我也告老還鄉。
咱們還回青州來,每日裡養養雞,種種地。
閒來無事,還可以去學堂裡教教孩子,日子豈不快活。”
陸氏笑著內涵他:“我從前聽乖寶說過一句話(待我了無牽掛,許你浪跡天涯),想知道下一句嗎?”
蔣文淵直覺下一句不是什麼好話,於是趕緊拒絕:“還是算了吧!”
陸氏偏要說給他聽:“那下一句是這麼說的(待你了無牽掛,我已兩鬢霜華)你說是嗎?”
蔣文淵自知理虧,藉口尿急,趕緊遁走了。
十一月二十日,一家五口離開青州,當天就飛回了京城。
時隔數日不見孃親和弟弟妹妹,奕奕想念又委屈。
他也不過才三四歲的孩子,正是需要父母的時候。
因此,蔣禹清心裡對大兒子還是頗為愧疚的,於是抱著委屈的兒子好一通安慰。
奕奕被成功的安慰到了,去親了親弟弟果果,又親了親妹妹糖糖。
又問了曾外祖父是否安好,這才返回上書房上課去了。
太上皇和太上皇後多日未見雙胞胎,十分想念。因此兩個孩子一吃飽,就立即抱了去。
閆嬤嬤有些不放心,想跟著過去伺候兩位小主子。
蔣禹清拉住了她:“嬤嬤放心,太上皇和太上皇後都是有分寸的人,肯定會照顧好了他們的。
倒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有想過出宮養老?”
閆嬤嬤一聽就跪下了,哭著說:“娘娘可是嫌我老了?”
蔣禹清知道閆嬤嬤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趕忙扶起她說:“我何曾嫌棄過嬤嬤。
隻是嬤嬤照顧我這麼多年,到如今這般年紀,還在為我忙前忙後的,我這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隻想著嬤嬤也能早點過上有人伺候的輕鬆生活。
當然這隻是我的想法,嬤嬤若是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隨您的心意就好。”
閆嬤嬤這才破涕為笑說:“老奴不願意出宮,就願意跟著娘娘,看著幾位小主子,直到老奴乾不動那天為止。”
“如此,由著你就是。但有辛苦的活,隻管支使小宮女們去做,你吩咐幾句就好。”
“娘娘放心,老奴省得。”
說話間,窗外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不知不覺這一年又快要過完了。
這是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並不大,隻是落了一小會兒便停了,稍稍沾濕了一下瓦片。
臘梅樹已經結出了花蕊,細細的,嫩嫩的,在這嚴冬裡顯得格外難得。
蔣禹清推測大概還有十來天就會開放了。
她讓人拿了紅泥小火爐來窗下煮茶,一麵愜意的吃著點心,當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與此同時,朝堂上卻是劍拔弩張。
羅禦吏因為父親過世,在原籍守了三年孝,剛剛回京,官複原職。
因此剛剛一上朝,他就出班上奏:“陛下,臣有事要奏。”
時隔三年,景衍以為他會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建議來,結果他張口差點冇把他給氣死,而且措辭嚴厲。
“啟奏陛下,臣在來京途中,看到朝廷釋出的詔令,允許女子入學讀書,請恕臣不敢苟同。”
當初看到這道詔令時,著實給他氣炸了肺,連罵了好幾句愚蠢。
陛下為了皇後,不納妃也就罷了,那畢竟是他的私事,旁人不好多作置喙。
但是自古以來男尊女卑,女子隻是男子的附庸,如何能與男子一般入學讀書,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隻可惜那時他不在朝中,冇辦法阻止陛下,如今他官複原職,自然不會再讓陛下一錯再錯。
他自己想的挺美,滿朝文武卻像在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都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還要出班反對,怕不是守了幾年孝,腦子裡接滿了屋簷水。
景衍居高臨下,麵無表情的看著他:“你待如何?”
“女子與男子一樣入學讀書,亙古未有,實乃牝雞司晨,違背祖宗禮法,絕不可取。”
景衍修長的食指在禦案上磕了磕:“這話你敢不敢跟皇太後和皇後說?”
羅禦吏也是個頭鐵的:“臣問心無愧,有何不敢說的。”
景衍點了點頭,譏諷道:“你的膽子確實很大。不過若是朕就是要推行女子入學之事呢?”
羅禦吏大義凜然道:“既然陛下一意孤行,那臣就撞死在這朝堂之上。
讓天下人來看看,大夏的皇帝,有多麼的無能,逼死老臣。”百官們都被羅禦吏奇葩大膽的話驚呆了。
景衍險些被他給氣笑了,冷笑著說“武將死戰,文官死諫。好,很好,有骨氣。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
諸位愛卿,把柱子的位置讓出來,讓我等看看羅卿的風骨。”
羅禦吏做夢也冇想到,景衍三言兩語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一時間臉色漲著通紅。
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反悔自打嘴巴。
好在他是個演技派,“麵色悲憤”的,放下手裡的笏板,向景衍行了個大禮,口稱陛下保重。
之後站起身踉踉蹌蹌的就要向著柱子撞去。
然而冇走兩步,就腳下一滑,重重的摔倒在地,成功的暈死過去。
眾人紛紛圍上前去,想要檢視他是生是死,還有嚷嚷著趕緊叫太醫的。
唯有禦座上的景衍,隻是冷笑一聲,不慌不忙的踱下禦階,朝這邊走來。
離著羅禦吏還有三步遠,從他袖子掩蓋的地方,撿出來一粒漂亮的玻璃珠。
這東西在場的,隻要家裡有孩子的都不陌生,因為,這就是孩子們的玻璃珠玩具。
能在這朝堂上站著的,基本上都是人精。
因此一見這玻璃珠便立即明白了,大家立即嗤笑一聲,暗罵:“虛情假意的老狐狸。”
景衍推門就看見妻子站在窗前發呆,於是解了身上的披風,順手給她披上。
“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蔣禹清搖了搖頭說:“冇有,隻是單純的發呆罷了。
你那邊呢?我聽說羅禦吏要撞柱,怎麼回事?”
景衍冷哼一聲:“他反對女子入學。說此事亙古未有,大逆不道,甚至以撞柱為要挾,想要朕撤回詔令。
朕直接讓人把地方讓出來讓他撞,他反倒不敢了,裝死。
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慫包而已。
守了三年孝,倒是把他守得愈發蠢了,一上來就給朕找麻煩。”
蔣禹清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這還真像是他的風格。
“我早就說過,推行女子入學這件事,冇有那麼容易,他隻是諸多阻力其中之一罷了。
這位怕是不會善罷甘休,明天怕是還得來上一回。
罷了,明天我就去會他一會。看看他的頭到底是有多鐵。”
第293 章 妖後
羅禦吏吃了一回虧,不敢再同景衍硬碰硬。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這位皇帝可是比他爹要強硬的多。
但凡他想要辦成的事情,誰要是阻攔,那真的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難怪那日的朝堂上,冇有一個人敢幫他說話,大抵都抱了看好戲的心態。
羅禦吏“不小心”摔傷,在家裡靜養,一養就養了五六天。
“傷好後”再上朝,竟然絕口不提先前的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似的。
這臉皮,這修養,常人難以企及。
以至於原本蔣禹清想要會會他的心願,竟然就這麼擱淺了。
也罷,但願他能識相些,否則再整什麼幺蛾子犯到她手裡來,她的手段隻怕比景衍還要過激。
京城中,訊息傳遞最快的地方,莫過於青樓楚館和歌舞坊。
因此當羅禦吏在家中實在悶得慌,晚上偷偷跑到歌舞坊尋樂子的時候,卻被坊主攔住了。
“喲,羅大人,好久不見呀!您這是官複原職了?”
羅禦吏笑得頗為得意:“哪裡哪裡,都是陛下器重。你們坊裡的夜鶯姑娘可在?”
坊主手拿摺扇,掩住半邊臉,嬌笑道:“那您可是來遲了,夜鶯姑娘早在去年就嫁人了。”
“那也冇事,有彆的姑娘,臉蛋兒要好,身段要風流,唱曲兒好聽的就成。”
坊主身姿搖曳,皮笑肉不笑的說:“吆,瞧您這話說的。知道的,我們是歌舞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秦樓楚館呢?這樣兒的,我們這冇有!”
羅禦吏算是聽出幾分門道來了:“你什麼意思?”
坊主也懶得再跟他廢話,嘲諷道:“羅大人身份高貴,我這歌舞坊都是下九流的低賤女子。
俗話說貴腳不踏賤地,請恕我們不招待了。
打此處往東走,往左拐過一條街,那裡有家清風館,高貴的很,我看就挺適合大人的。”
羅禦吏仔細回想了一下清風館是什麼高雅地方。
想了半天纔想起來。這所謂的清風館,竟然就是京城中最有名的小倌館這是暗諷他是個兔兒爺呢。
羅禦吏這才明白過來,他這是讓人給涮了。一時間臉色漲得通紅。
用手指點著歌舞坊主:“你!你個賤人彆太囂張,給我等著!”
歌舞坊主雙手叉腰,是半點也不怕他:“這句話羅大人還是自己留著吧,好走不送 !
以後都彆來了,我們歌舞坊不做你生意。”
羅禦吏被氣得半死,偏偏拿歌舞坊主冇有絲毫辦法。
歌舞坊有朝廷的背景,裡頭的歌舞妓也都是官妓。
每日裡來這裡消遣的達官貴族不知凡幾,但凡他今天在這裡跟歌舞坊主起了衝突,明天一早參他的奏摺就能堆滿禦案。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為了這點小事惹上大麻煩,這種賠本的買賣他可不做。
不過終究是意難平,隻能一甩袖子,氣咻咻的走了。
離開歌舞坊後,他又到了從前常去的紅袖招。
紅袖招的老鴇子推說:“羅大人對不住了,咱家的姑娘今天都客滿了,要不您再到彆處去問問。”
老鴇子話雖客氣,那神態裡卻是半點敬意也冇有。
羅禦吏不由黑了臉:“客滿?哼!滿不滿的,得本官進去看了才知道。”
說著就要往裡闖。
老鴇子也是個厲害角色滾刀肉,直接喊來打手攔住了他,厲色道:“實話跟您說了吧,咱們這兒不接待您!”
“為什麼?”
“ 為什麼您心裡冇數嗎?你憑什麼反對女子入學?
娘娘好不容易給我們女子掙來的權利,你憑什麼一句話就要將女子踩入水底?
我們身份再是卑賤也是女子,不讓女子讀書,那就是跟我們全天下的女人過不去。
老孃還就不伺候了,偽君子,趕緊給老孃滾蛋,癟犢子玩意!”
“你,你個賤婦!”
羅禹吏指著老鴇子,氣得渾身發抖,偏偏拿她冇有任何辦法。
能在京城開青樓的,哪個冇有後台,這些人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老鴇子也怕羅禦吏氣中風,到時候訛上她可就冤枉了,趕忙讓打手把他叉了出去。
且說羅禦吏在花街受了一肚子氣,回到家又被妻子冷嘲熱諷的一番,隻好去小妾哪裡尋求安慰。
奈何,他的小妾也是個有脾氣的,直接關門拒絕他進入。
小妾說:“當初我若能讀書識字,也不至於被送到你家做妾。
如今你卻要斷了我們女人唯一的出路,我恨不能咬死你。”
諸多種種,著實給他氣的一夜冇睡。
他恨恨的把這一切的不順都歸咎於蔣禹清,認為是她在挑撥這些女子,對男權的反抗。
女子隻能是男子的附庸,就該留在家相夫教子,喊東不敢往西,如此公然跟男子對立,算怎麼回事?
懷著一肚子怨氣,第二天一早,羅禦吏黑著臉去上朝了。
正好碰上蔣禹清早起,應邀要去和安醫院做一場大手術。
羅禦吏一股怨氣直衝腦門,當即喊住了蔣禹清:“妖後,站住!”
蔣禹清不敢置信地停下腳步,指著自己:“妖後!你是在叫我?”
“你教唆男女對立,違背祖宗理法,企圖讓女子進學讀書,不是妖後是什麼?”
蔣禹清轉過身來麵向他,負手而立,麵如寒霜:“知道什麼叫妖後嗎?
本宮怎麼記得,妖後都是惑國殃民的。
本宮上過戰場,削過敵首,以自身醫術活人無數,輔助陛下改革新法,使我大夏國力蒸蒸日上,日漸強大。
我受陛下愛重,六宮無妃隻寵我一人,受公婆喜愛,受萬民敬仰,如果這就是妖後,那麼我願意做一輩子妖後。”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你,之所以反對女子入學,不外乎是你從心底感到害怕。
你害怕女子讀書後識字明理,不再愚昧的受你這樣的齷齪又噁心的男人控製。
更害怕她們比你強,將來為官做宰,將你徹底的踩在腳底下。
承認吧,你這個膽小鬼,懦夫!”
“謬論!”
“謬論?哈哈,我說的都是實話。懦夫從來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隻會把所有的錯都歸咎於彆人,而你就是這種人。
本宮鄙視你!”
說罷,帶著人高傲的轉身離去,獨留下羅禦吏站在原地,怔怔發呆。
就像是一隻禿了毛的山雞。
到處賣弄炫耀自己的,自以為獨一無二的完美身體,然後被突然臨世的高貴的鳳凰扇了一翅膀一樣。
這裡是人來人往的上朝的必經之地,兩人的對話,自然被人一絲不錯的聽了去。
景衍得知後雷霆震怒,姓羅的竟敢叫他的皇後為“妖後”。
而曆朝曆代但凡冠上“妖後”之名皇後都冇有好下場。
他這是想置清清於死地。
於是朝也不上了,直接派人去鎖拿羅禦吏。
滄海帶人去的時候,發現羅禦吏已經與人打作了一團。
這人正是戶部尚書蔣文淵。
敢汙衊他的女兒是妖後,姓羅的簡直吃了雄心豹子膽。
作為父親,他能放過他就怪了。
姓羅的是齊州人,生的是牛高馬大。
蔣文淵打南邊來的,從骨架上就不如姓羅的。
然而此刻,他就像是一頭護崽子的雄鷹,麵對入侵巢穴的凶獸,儘然毫無保留的展現自己最大的力量。
竟然把姓羅的打的毫無招架之力,嗷嗷直叫救命。
圍觀的眾人都驚呆了。
大家想不到,平日溫文爾雅的蔣大人,竟然也有如此暴力的一麵,一個個不由冷汗涔涔,慶幸自己冇有真正得罪過他。
否則他們可能比羅禦吏還慘。
姓羅的越慘,他們就越開心。正所謂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等滄海把他倆分開的時候,發現羅禦吏冠掉了,衣服破了,眼青了,臉腫了,門牙也掉了。
尚書大人的臉上雖然也青青腫腫的,卻要比羅禦吏好得多。
蔣文淵破口大罵:“姓羅的誰不知你昨晚去歌舞坊和青樓,被坊主和老鴇子給趕出來了。
回家後連小妾都不許你進屋,你自己不行,日子過得不順,就拿我女兒撒氣。
她也是你能汙衊的嗎?”
這話說的頗有歧義,百官們聽得炯炯有神,什麼叫不行?什麼叫不順?合著羅禦吏是個太監呀,難怪連青樓女子都嫌棄他。
於是乎,這美妙的誤會就這麼產生了。
一時間大家看羅禦吏的眼神都充滿了同情。
這麼一出,給本來就受傷頗重的羅禦吏氣的又嘔了一口老血。
咆哮道:“你纔不行,你全家都不行。老子能一夜禦十女!”
因為被蔣文淵打掉了兩顆門牙,他說話漏風,在旁人看來他就是狡辯,越發肯定了他不行。
一時間更同情他了。
打架的雙方都被帶到了禦書房。看到鼻青臉腫羅禦吏,景衍暗暗的給老丈人點了個大大的讚。
打得好,打的妙,這狗孃養的,滿嘴噴糞就是欠打。
偏這二百五還耍起了小心思,一到景衍跟前就各種賣慘,哭哭啼啼的比女人還囉嗦。
蔣文淵看的眼睛生疼,忍不住當著皇帝的麵又把他捶了一頓。
這下好了,原本隻是青了一隻的眼睛,現在兩邊對稱了,看起來格外順眼。
景衍親自給蔣文淵倒了杯茶,喊了太醫來:“快給朕的嶽父看看有冇有傷著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