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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蹲在青龍峽入口的老槐樹下,第N次罵罵咧咧地抹掉臉上的雨水。
七月的雨黏得像鼻涕,把他剛熨平整的衝鋒衣浸成了深色抹布,揹包裡的古籍影印件還裹著三層防水袋,卻總覺得那股子黴味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裡。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天卻暗得像傍晚,峽穀口的霧氣順著風往臉上撲,帶著股說不出的腥甜,像曬壞的蜜餞混了點土腥味。
“搞什麼啊,導航說‘青龍峽入口有老槐樹’,冇說槐樹底下能淋成落湯雞啊。”他對著手機螢幕歎氣,信號格在“1格”和“無服務”之間反覆橫跳,最後徹底暗下去。螢幕反光裡,他看見自己眼下的烏青——為了這趟青龍峽之行,他熬了三個通宵翻那本缺頁的《青囊殘卷》,就因為裡麵夾著張泛黃的地圖,標註著“青龍峽藏牽羊秘,羅盤逆指見真跡”。
林舟是個半吊子古籍修複師,主業修修補補明清線裝書,副業跟著網上的“探秘群”找些冷門古蹟打卡。這次來青龍峽,一半是群裡有人說見過“牽羊人”的痕跡,一半是那本《青囊殘卷》裡的話太勾人——他爺爺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咱家祖輩跟‘牽羊人’有淵源,以後見著羅盤逆飛,要躲遠點”,可這話聽著像封建迷信,他倒越聽越好奇。
他從揹包側袋裡摸出個巴掌大的青銅羅盤,這是爺爺留下的老物件,盤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除了常見的八卦,還有些像羊蹄印的符號,指針是赤銅做的,磨得發亮。往常不管在哪兒,這指針都穩穩指著正南,可今天剛掏出來,林舟就愣了。
掌心突然傳來一陣灼燙,像是揣了塊剛出爐的烙鐵。他猛地掀開羅盤蓋,青銅盤麵裡的赤銅指針正瘋了似的打轉,轉速快得拉出殘影,撞得盤麵“嗡嗡”響。幾秒鐘後,指針猛地停住——本該指向正南的紅頭,此刻死死釘在正北方,針尾還在微微震顫,像是在抗拒什麼看不見的力場。
“臥槽?壞了?”林舟捏著羅盤晃了晃,又對著太陽的方向調了調——雖然天陰得看不見太陽,但他記得入口朝東,正南應該是右邊的山壁方向。可羅盤指針紋絲不動,紅頭依舊紮在北方,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屑。
更怪的是,周圍的霧氣好像更濃了。剛纔還能看見十米外的峽穀入口,現在視線裡隻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連頭頂的老槐樹葉都變得模糊,隻有雨滴打在葉子上的“沙沙”聲越來越響,混著點奇怪的“咩咩”聲——像是羊叫,又像是風吹過石窟的迴音,忽遠忽近。
“誰啊?這兒還養羊?”林舟喊了一嗓子,聲音在霧裡散得飛快,隻有自己的迴音飄回來。他心裡有點發毛,掏出打火機想點根菸壯膽,火剛打起來,就看見霧氣裡飄過來個黑影。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蓑衣,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拄著根木杖,杖頭刻著個模糊的羊頭。他走得很慢,蓑衣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冇濺起半點水花,倒像是融進了泥土裡。
“後生,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羅盤都叛了,還往前走?”
林舟攥緊了羅盤,指節發白:“你誰啊?知道這羅盤怎麼回事?”
那人停在三步外,霧氣繞著他的蓑衣打轉,卻冇沾濕衣角。他抬了抬鬥笠,露出下巴上的一道疤痕,像條蜈蚣:“彆管我是誰,管管你自己——青龍峽的霧,沾了會勾魂;逆飛的羅盤,指的是死路。你爺爺冇跟你說過‘牽羊引路,活人不碰’?”
“牽羊人?”林舟心裡一震,這詞正好對上《青囊殘卷》裡的記載。他剛想追問,就看見那人的木杖往地上一點,霧氣裡突然飄過來更多的“羊叫”,這次聽得真切,像是有一群羊從峽穀裡跑出來,蹄子踏在地上的“咚咚”聲越來越近。
更詭異的是,他手裡的羅盤突然發燙,盤麵裡的羊蹄印符號開始發光,淡金色的光順著紋路爬滿盤麵,赤銅指針的紅頭開始逆時針轉動,速度越來越快,像是在跟著羊蹄聲打節拍。
“霧要濃了,趕緊走。”那人轉身要走,蓑衣的下襬掃過地麵,林舟看見他的鞋——不是鞋子,是用草繩編的履,鞋底沾著些暗紅色的土,像是剛從什麼潮濕的地方出來。
“等等!”林舟追了兩步,腳剛邁出老槐樹的樹蔭,就覺得眼前一暈。霧氣裡的腥甜味道突然變濃,鑽進鼻子裡,頭開始發沉,像是被人用棉花堵了耳朵,又蒙了眼睛。
他看見霧氣裡出現了好多影子,都是穿著古代衣服的人,手裡牽著羊,羊的眼睛是紅色的,盯著他看。那些人走得很慢,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唱什麼調子,歌詞裡反覆出現“牽羊”“引路”“填坑”幾個詞。
“彆碰那些羊!”有人喊了一聲,林舟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峽穀入口,腳邊就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剛纔要是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
是那個穿蓑衣的人,他站在裂縫對麵,木杖指著林舟手裡的羅盤:“用羅盤的光照裂縫!快!”
林舟下意識地舉起羅盤,盤麵裡的金光更亮了,順著指針的方向照向裂縫。裂縫裡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躲避金光,霧氣開始慢慢散開,那些牽羊的影子也消失了。
等他再眨眼睛,峽穀口的霧氣已經淡了很多,能看見遠處的山壁,還有地上的雜草。那個穿蓑衣的人不見了,隻有地上留著個羊蹄印,印子裡沾著點淡金色的粉末,和羅盤上的光芒一樣。
他低頭看羅盤,赤銅指針已經恢複了正常,穩穩指著正南,隻是盤麵裡的羊蹄印符號還在微微發光。揹包裡的手機響了,是群裡的訊息,有人發了張照片,問他到冇到青龍峽,照片裡的青龍峽入口陽光明媚,根本冇有下雨。
林舟抬頭看天,雨還在下,可遠處的山壁上卻冇有雨水的痕跡,像是隻有他站的這一小塊地方在下雨。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羅盤,掌心還留著餘溫,剛纔的幻覺和那個神秘人的話在腦子裡打轉,混著《青囊殘卷》裡的句子,越想越心驚。
“牽羊人……羅盤逆飛……”他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羊蹄印,突然發現印子裡的粉末拚出了個小小的“羊”字,指向峽穀深處。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群裡的管理員發來的私信:“小林,彆進青龍峽,我剛查到,十年前有人在裡麵失蹤,現場隻留了個羊蹄印,和你爺爺那本《青囊殘卷》裡的符號一樣。”
林舟盯著螢幕,手指在“回覆”和“退出”之間猶豫。峽穀裡又傳來一陣風吹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羊叫。他低頭看了眼羅盤,盤麵裡的羊蹄印符號突然閃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雨還在下,霧氣又開始慢慢聚攏,這次他看清了,霧氣裡飄著的不是水汽,是淡灰色的煙,從峽穀深處飄出來,帶著那股腥甜的味道——是迷煙。
“不管了,來都來了。”林舟把羅盤揣進懷裡,拉上衝鋒衣的拉鍊,朝著峽穀深處走去。剛走兩步,他聽見身後傳來“咩”的一聲,回頭看,老槐樹下站著一隻羊,白色的,眼睛是紅色的,盯著他手裡的羅盤,像是在等他跟上。
他心裡發毛,卻又忍不住往前走——爺爺的話、《青囊殘卷》的地圖、逆飛的羅盤、神秘的蓑衣人,還有這隻突然出現的羊,都在把他往青龍峽深處拉。
霧氣裡的迷煙越來越濃,可這次,他手裡的羅盤開始發燙,盤麵裡的金光順著他的手腕爬上來,在周圍形成了一個淡金色的罩子,把迷煙擋在外麵。赤銅指針又開始轉動,這次不是逆飛,而是順著羊的方向,指向峽穀深處的黑暗裡。
“牽羊引路……是要我跟著這隻羊走?”林舟喃喃自語,腳步卻冇停。他知道,從羅盤逆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捲進了“牽羊人”的秘密裡,想躲也躲不掉了。
峽穀深處的黑暗裡,傳來更多的羊蹄聲,像是有一群羊在等著他,而那本《青囊殘卷》裡的句子,在他腦子裡越來越清晰:“青龍峽深,牽羊為引;羅盤逆指,生死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