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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8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複雜

我不知道鄭敖怎麼做到的,去參加婚禮的路上,我還在想著這件事的時候,他好像就已經放過這件事了。就好像整理檔案的時候遇到暫時不能解決的問題,就放進一個檔案箱裡,擺在桌子下麵,等到時機成熟再翻出來。

他很快就像早上醒來時情緒一樣高漲了,地主一樣懶洋洋摟著我靠在沙發上,指揮葉素素給他拿飲料,告訴我寧家的飯菜向來很難吃。

我想這是因為他曾經以為我死了,所以開始把底線放得特彆低吧。

誠如他所說,隻要我活著就好。

-

這是我第一次到寧家。

婚禮反正都大同小異,還不如以前鄭敖和葉素素的訂婚禮,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傳說中的“病羅刹”,果然是個俄羅斯人,金髮藍眼,古典直挺的高鼻子,為人很有風度,倒是葉素素一到他麵前就有點凶巴巴的,像個鬧彆扭的小女孩子。

鄭敖現在掌著權,鄭家風頭勁,寧家對他熱情得很,也顧不得輩分,寧先生親自出來接的。隻是和鄭敖打了招呼之後,眼睛就落到了我身上。

“這是許朗。”鄭敖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形容詞:“我愛人。”

寧先生是老派人,聽了這稱呼似乎有點尷尬的樣子。我雖然在李家長大,但和李家父子冇什麼關係,花的也大都是我爸的錢,他們大概冇見過我,也隻從傳言裡聽過我。

我朝他點了點頭。

“你好,我是許朗。”

終究是講風度的大家族,寧先生雖然臉色尷尬,也還是和我打了招呼:“你好。”

結婚的是寧家長子寧懷仁,比鄭敖他們還大上幾歲,隻是能力似乎不如鄭敖,冇聽見什麼名聲,新娘也是門當戶對。

寧家給鄭敖專門安排了休息室,當初甯越找我麻煩之後,李貅似乎搞出過什麼事,所以和寧家現在冇什麼往來,今天也冇看見他。

我打了個電話給管家,問睿睿怎麼樣了。睿睿大概就在旁邊,搶著接電話。

葉素素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進來,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進來就在我肩膀上錘了一拳:“你行啊!許朗,外麵都快鬨翻天了……”

“什麼鬨翻天了?”我不解。

“還不是你家這位弄出的動靜,”葉素素指著一邊懶洋洋玩我手機的鄭敖:“那些老頭子都快氣死了,一個個叫著世風日下,搖頭晃腦的樣子,簡直要替鄭家收拾門戶了。”

我知道他們在氣什麼了。

長久以來,這種事就跟私生子一樣,是上不得檯麵的,私底下玩得再過分,隻要不鬨到檯麵上來,都是懂事識大體。但是擺到檯麵上來,任你再好,也是忤逆,是道德淪喪。寧家現在大概已經在想鄭敖是不是故意削他們的麵子了。

“您老人家這次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葉素素拍拍我肩膀:“他們跟我學鄭敖的話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會扇鄭敖兩巴掌呢。”

“為什麼要打他?”我看了一眼鄭敖:“他又冇說謊。”

鄭敖聽到我回答,本來好好的,連忙裝成一副委屈的樣子,在我身上蹭蹭,葉素素抖著雞皮疙瘩跳開三丈遠:“老闆,拜托你不要噁心人好不好。”

我說的是實話,我並不覺得我和鄭敖的關係需要證明什麼,當初鄭敖關著我又要和葉素素訂婚的時候,我就已經越過這道坎了,最丟臉的時候都過了,相比那時候隻要想到外麵談論起我的語氣都想躲進地洞裡的心情,現在不過是小意思。

“不過老闆你得管管了,”葉素素推推鄭敖:“有些人說話太難聽了,賀連山那混蛋尤其賤,說許朗是兔兒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鄭敖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們又不是開了天眼,怎麼知道我是兔兒爺。”我拿起一邊的書來看:“明明鄭敖才長得更像吧。”

葉素素還是怕死的,知道這時候笑出來恐怕幾年工資都冇了,倉皇逃竄。

我看了一眼鄭敖,他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

葉素素可能怕我被鄭敖欺負,叫了病羅刹一起來,拉我去外麵玩。

外麵看我的樣子都和看蛇蠍差不多。

同性戀本來不是稀奇事,我爸他們那一輩纔是高發期,而且都鬨得很激烈,鐘離死了,陸非夏殘了,我爸一個人在南方呆了十年,我們這輩就李貅一個,鄭敖可能還是被我掰彎的。

隻不過他們那一輩都還顧忌著長輩,兼之我爸他們臉皮薄,也都鬨得心灰意冷,不想出來證明什麼,一個個深居簡出。冇有礙著他們的眼,一個個相安無事。當初葉家有男孩子嘴賤,罵我爸,被李貅揍了,他們大概都把那人當個仗義執言的英雄。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他們都玩女人玩男人,外麵養著兩三房,這叫瀟灑,叫常態,叫人之常情。但是李祝融他們動了真感情,真抱著一心一意白頭偕老的心思。反而是丟臉,是不體麵,不懂事。要不是他們一個個都是人中之龍,用能力說話,那些背後的言刀語箭都會明著來。

我從來不想在這群人裡得到什麼讚許和肯定,也不需要他們的崇拜和尊敬,但我受不了他們的鄙夷,因為我鄙夷他們。所以當初被鄭敖關著的時候,我不敢想外麵的人是怎麼傳我的。

但鄭敖以前和他們是一樣的。

“許朗你喝酒嗎?”葉素素端了一杯酒過來,大概是怕我一個人無聊:“你過來和我們跳舞吧。”

不管在哪裡,這幫年輕人總是熱鬨的。這樣嚴肅的老派婚禮,寧家客廳那麼大點地方,到處都是花和各種陳設裝飾,他們竟然也在中間放起音樂跳起舞來,快過年了,外麵上學的都回來了,他們的字典裡大概冇有“識大體”這個詞,嫌這個婚禮沉悶無趣,乾脆自己開起party來。

我一輩子冇做過這種事,現在想想,確實有點遺憾。

我是彆人心目中的乖小孩,從不做出格的事,就算不出色,也安靜禮貌,讓人放心。我實在不懂為什麼有些人能活得這樣恣意,隨心所欲,歡聲笑語。長輩們各自抱怨著他們不聽話,叛逆,太吵鬨,其實心裡仍然是一團慈愛。

我天生做不成這種人。

其實也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的人生活得太窄了,自尊心像繃緊的弦,經不起彆人一句不滿意的評價,不想去麻煩任何人,讓任何人不開心。

我這樣的人最開始也許讓人省心,但是像王嫻說的一樣,我並不是冇有情緒,隻是收斂了起來,於是那些情緒在心裡悄然腐爛,我整個人都活得不開心,連帶著彆人也緊張起來。因為他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我開心。

古語說:人無癖好不可交。

冇有情緒的人,大概也不足以交朋友吧。

“你去玩吧。”我看到了那個正朝這邊張望的俄羅斯人:“我自己坐一會兒就好。”

葉素素還想再說,有人已經在叫她名字了,她把酒杯往我手裡一塞,急匆匆地走了,還不忘吩咐我:“你彆亂走啊,有事就大聲叫我。”

我以前冇有過葉素素這種朋友,覺得這種人鋒芒太盛,恣意妄為,總會不小心誤傷彆人。現在想想,比她給彆人造成的傷害更明顯的,是她身上那種蓬勃的生命力,所有她身邊的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而人生的精彩,往往也是她們這些人體現出來的。

反而是我這種人比較麻煩。

她擔心我會出狀況是對的。

因為她走了不到三分鐘,就有人從我身後走到了我身邊。

“許朗,我們出去聊聊吧。”

-

我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會遇見甯越的打算。轉身打量了他一下,仍然是原來的樣子,隻是冇有以前那麼開心了,有點被逼到末路的狼狽,隻是這狼狽也有點不服氣,眼底透出一點倔強來。

“出去哪裡?”我冇有動。

我仍然記得那一盆豬血,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實在稱不上光明磊落。

“這是我家,我不會在這裡對你做什麼。”他一副被我的話侮辱了的意思:“以前是我聽信了彆人的話。”

“什麼話?”按他們的話說,我是個記仇的人:“殺豬的人跟你說的嗎?”

這個玩笑顯然很不好笑,甯越臉上那種彷彿受了侮辱之後的倔強更加濃重了。

“我誤會了你,以為你是有心機故意留在鄭敖身邊的。”甯越大概是找不到準確的形容詞:“他們都知道你喜歡鄭敖。”

畢竟是年紀小,一句話就把王朗他們供出來了。

他那時候大概滿心以為自己是正義的,有道理的,潑我是懲奸除惡,冇打我是怕臟了手,唯有那盆豬血才能配得上我。

但那時的鄭敖呢,他就任由著我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形象,活在他身邊。

“我不太懂一件事。”我手指輕敲著寧家精緻雕花的椅背,紫檀木料冰冷滑膩:“你和鄭敖在一起,就算有一萬個我在旁邊,他那樣輕描淡寫地和你分手,也隻能說明他不在乎你。你為什麼覺得潑了我,鄭敖就會和你在一起?分分合合是你們兩個人的事……”

你為什麼不怪他,反而來怪我。我僅有的作為也不過是接起了那個電話而已,鄭敖那樣風流的名聲,誰都知道他不會長久,就算冇有我,他也仍舊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再糾結,再躊躇,我從不曾把責任怪到鄭敖的任何一任床伴上,我知道他的那些過去,不是shakira的錯,不是甯越的錯,甚至也不是郝詩的錯,隻是因為他鄭敖是個爛人。他有苦衷也好,他有前緣也好,他是關映教成的也好,是鄭野狐教成的也好,結果就是他變成了一個爛人。

這樣的談話,對我們都不是什麼好事。我是在自揭瘡疤,對於甯越來說,要對我這樣一個人來低頭,更是人生頭一次這樣大的折辱。

“不說這個了。”我收回了手:“你今天找我是為什麼,不是揭舊賬吧。”

甯越咬緊了唇。

“你跟鄭敖說,不要讓我哥退出,”他似乎下了莫大的決心:“我以後不會再糾纏他了。”

“這話你可以自己去跟鄭敖說。”我不接這個茬。

甯越哼了一聲,眼神很是決絕。

“他今天帶你過來,就是要我跟你道歉,這我還是知道的。”甯越顯然也不願意跟我多說:“你跟他說,話我都說清楚了,我們的事了了,電話是我自己一定要問我哥要的,讓他不要再為難我哥。”

他說完就轉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等……”

“什麼事?”甯越把話說清楚了,倒是很灑脫的樣子,雙手插在褲袋裡,彷彿又回到當初第一次見麵時那個少年的樣子。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我問他:“你是真心喜歡鄭敖嗎?”

甯越嗤笑了一聲。

“我不喜歡鄭敖,一直追著他乾什麼,又不是有金子撿。”

“你想和他長久的在一起?”我也不鋪墊,直接問:“你知道他的性格有多爛,也知道他的過去,為什麼還要追著他?”

“我還以為你要問什麼呢,”甯越不以為然:“因為我喜歡他啊,喜歡自然要追。何況我覺得他喜歡我,能為了我浪子回頭。不是有句話嗎?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

“他對你並不好。”我這樣說。

甯越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男人啊,怎麼問這種問題?”他一副我問得莫名其妙的樣子:“喜歡就追,追上了最好,追不到也努力過。要是不是鄭敖是個女人,你不就想通了?男人追人,都是憑喜歡,哪是看彆人對你好不好的,被拒絕被冷落都是正常的吧。你喜歡彆人,追的過程中有相處,就是你賺了。又是你先喜歡上的,又要彆人對你好,世上冇有這麼便宜的買賣吧?”

我被他一番話說得呆住了。

“問完了吧,冇有彆的事了吧?”甯越不是很想和我聊下去的樣子:“我走了。記得跟鄭敖說我跟你道過歉了。”

他先前來的時候尚帶著一點被人侮辱了一樣的倔強,現在說完了,反而灑脫很多。一邊往外走,還一邊反著朝我擺了擺手。

我一直把他當做自己如鯁在喉的一根刺,他大概也把我當成一個自己栽過的大跟頭,隻是現在他已經放過自己了,我仍然在這裡。

王嫻說發泄情緒冇什麼,最重要的是不要壓抑,否則就會心有不甘,就會越來越複雜。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我自己製造出的一團複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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