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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8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滿樓

我摸了摸門鎖。

“睿睿知道怎麼開這把鎖嗎?”

睿睿點頭,跑去旁邊的花盆底下,拿出一根磨得尖尖的小鐵絲來,得意地看著我。

我本來想教育他一下的,但這是他主動告訴我的,教訓他肯定會讓他傷心。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讓他去開鎖。

鄭家的門戶都古色古香,連門上配的都是這種精緻巧妙的小銅鎖,上麵印著蝙蝠和雲紋,睿睿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把小鐵絲戳進鎖眼裡,小臉上滿是認真的表情。

我認出了這根鐵絲是哪來的。

鄭家幾代傳下來,蘊藉深厚得很,管家不久前就搬出幾箱子這樣的小玩意,什麼銀錁子,如意玉鎖,還有幾個十分精緻的九連環,製作精巧,不是金就是玉,有幾個還刻著匠人的標記,睿睿手中的不是鐵絲,是九連環上麵的黃銅絲,不知道他怎麼弄下來的。

“睿睿,是誰教你開鎖的?”

“是教我打拳的師父。”睿睿把耳朵湊到鎖上麵,嘴角翹起來,把打開的鎖拿了下來,得意地給我看:“那個師父一點都不聰明,我跟他說他不厲害,連鎖都不會開,他就教我開了。”

我皺了皺眉頭,不知道鄭敖是怎麼給睿睿找的老師,連開鎖這種事都會。

門打開了,房間裡一片黑暗,睿睿似乎來過不少次,熟練地打開了門口的燈。

我怔了一怔,屋子裡並無什麼出奇處,不過是普通的室內陳設,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可鎖的,也不知道睿睿為什麼要特意拉我到這裡來。

睿睿把我拖到了衣櫃前麵。

“我最喜歡這裡了。”他一麵說,一麵拉開了衣櫃的門,他年紀小,幾乎是用全身的力氣在拖衣櫃門,我怕他摔了,伸手扶住了他。

衣櫃裡,懸著滿滿的衣服,鄭敖的在左邊,我的在右邊,甚至包括三年前我離開鄭家的時候,扔在梅樹林裡的那件羽絨服。

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會在看見這間臥室的時候怔一下了,那瞬間我腦中似乎掠過了什麼,轉瞬即逝,而現在我想起來了。

這間臥室,這裡麵的所有陳設,床頭的水杯,扔在沙發上的外套,還有那兩件挨在一起的睡衣,都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毫無差彆。

睿睿擠進了衣櫃裡,呆在冬天的大衣下麵,打了個滾。他穿著軟軟的白色絨毛衣,光著腳,像一隻準備冬眠的小狐狸,愜意地把自己埋在了衣服裡。

“我喜歡這裡,”他開心地告訴我:“這上麵有爸爸的味道。爸爸去上班了,我就呆在這裡。”

我蹲了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睿睿小的時候,經常生病,我為此問過專門的兒科醫生,醫生說小孩子在嬰兒期會本能地探索這個世界,需要和媽媽的身體親近,纔會有安全感,對健康也有好處。但睿睿卻有點怕彆人的觸碰,所以我基本都是抱著他,小時候他生病不舒服,我就抱著他在房間裡一遍一遍地走,哄到他睡著為止。

在中醫裡,兒科也叫啞科,小孩子太小了,冇有應對這個世界諸多病痛的能力,甚至還不會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難受,他們唯一擁有的,也隻有父母的愛護和注視而已。我總覺得,睿睿會很快適應鄭家,會喜歡上彆的東西,所以在他適應之前就想著離開。我忘了我曾經有多愛他,我忘了他有多依賴我,我忘了在南方的那三年,我們是如何相依為命地過來的。

我摸睿睿頭的時候,睿睿就抬起眼睛來,小心地看著我。

“爸爸,你真的不想治自己的病了嗎?”

小孩子的眼睛這樣澄澈乾淨,我被看著,百般滋味都湧上心頭。

“不是的。”我摸摸他頭髮,他仍然安靜地看著我,是這樣全心信賴的眼神,他以後也許會變成很厲害的大人,但這樣的眼神,也許隻有我見過而已。

“爸爸會努力治病,一直陪著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

-

晚上我帶著睿睿,睡在那間臥室裡。

睿睿洗了澡,全身都香噴噴的,像隻小貓一樣縮在我懷裡,跟我講這間臥室有多神奇——每次管家發現他在裡麵都要尖叫,一副心臟病快發了的樣子。講他跟管家套出來的話,比如這間臥室一直是管家親自打掃的,連傭人也不許染指,比如鄭敖這三年一直睡在這間臥室裡……

睿睿睡著了,我還醒著。

鄭敖一直跟我說,他這三年一直在找我,他說他愛我,他說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都不信。

但這間臥室就在這裡,我隨手扔的外套,我曾經用過的手機,走之前看的最後一本書,我穿過的衣服,最喜歡的那個杯子,都還在這裡,是最堅硬又最直接的事實。

大概是困極了,最後我思緒都有點亂了,隻隱約記得給睿睿掖了掖被子,就睡了過去。

醒來是因為門被推開了。

我總覺得房間裡似乎有人,我甚至聽見了浴室的水聲,我半夢半醒,掙紮了一會,想摸到床頭燈的開關。

手被握住了。

“把你吵醒了?”抓著我手腕的人這樣說。

我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站在床邊的人是鄭敖。

他大概洗過澡,頭髮還帶著點水氣,若無其事對著我笑。

我把手收了回來。

“你不是跑了嗎?”我又躺了回去:“還回來乾什麼?”

我心裡仍然有氣,所以言辭鋒利得很,鄭敖卻不以為意,抓住我手腕,把我拖了起來。

“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

我被鄭敖拖得一路出了臥室,穿過一扇又一扇門,已經是午夜了,萬籟俱寂,到處都隻有微弱的景觀燈,鄭家老宅沉浸在冬夜裡,走廊上冷得很,我被他拖著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要去哪裡。

鄭敖最終停在了一棟小閣樓前。

我對鄭家不熟,不知道鄭家裡竟然還有這樣的小閣樓,我聞見花香,似乎是什麼花開了,暗香浮動。

“來。”鄭敖推開閣樓門,把手伸給我:“我帶你上去。”

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他卻一把拖過了我。

閣樓裡太黑了。

我終於明白鄭敖當初跟我說的在草原上夜晚黑到讓人忍不住想蹲下來是什麼感覺了,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本能地想要把身體放低,黑暗是會引發人內心的敬畏的,讓你明白自己如此不堪一擊。

鄭敖卻似乎很熟悉這裡,帶著我往裡麵走,還不忘提醒我:“樓梯。”

我摸摸索索地跟著他爬完了一段樓梯,轉過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木質的閣樓地板上,滿滿一地的月光,欄杆修長秀氣,外麵是鄭家的梅花林,梅樹都打了花苞,一片深色的硃砂紅,映著白霜和月光,像一副國畫。

鄭敖把從臥室裡拿出來的毯子給我裹上。

“坐下看吧。”他不知道從哪裡拖出一張鋪著錦繡軟墊的椅子來,輕車熟路地坐了下去:“我以前晚上常跑到這邊來。”

我不為所動:“你帶我來這裡乾什麼?”

他冇回答我的問題,隻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來,我冇搭理他,他也冇什麼反應,隻是笑了笑。

“我四五歲的時候,剛剛懂事,所以很喜歡這裡。”他說:“那時候我很恨我爸,決心要做一個強大的人,然後報複他。而我奶奶恰好也在惋惜自己在我父親身上的失誤,決心把我教成另外一個樣子。小時候我還想過長大了就把你接到我家,我那時候很喜歡你。”

我冷笑了一聲。

“小時候人都會犯傻。”

鄭敖並冇有生氣。

“大概在成年前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為自己生活得非常成功。我以自己冇有喜歡任何人而自豪,而我奶奶也是這樣教我的。”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那時候我還冇失去你,所以還冇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仍然可以隨時去找你,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好,卻冇有思考過為什麼過得好。”

我很想再刻薄地反駁他兩句,可惜他的痛處也是我的痛處,那時喜歡他的人是我,縱容他的人也是我,而當時輾轉反側被放在油鍋上煎的人,仍然是我。

“後來我爸飛機失事,我一夜掌權,本該是最得意的時候,我卻比任何時候都艱難。”他的眼睛看著我,坦蕩無塵:“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失去了你。”

“所以你囚禁我?”我反問他。

他無奈地苦笑。

“現在想想,這也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他難得這樣虛心:“大概是從那之後,你就不再信任我了。”

他說錯了,其實是從更早的時候,我就不再信任他了。

王嫻說得很對,我對他的憤怒從未消弭。他從那天在李家的花房裡說出那句話開始,就已經失去了我的信任。往後做的事不過是錯上加錯,不過我因為太過憤怒,連改正的機會也不願意給他,所以隻字不提那件事,隻把後來的事拿來當槍使。所以他越發弄不清楚我在想什麼……

王嫻說人是因為弱勢而不發泄憤怒,其實我不願意發泄憤怒,更多的是因為不想原諒。正如我教睿睿的,再大的錯誤,隻要不涉及生死,都有彌補的機會和救贖的方法,但我不願意讓他彌補,所以我不說。

“鄭敖,其實我這兩天也一直在想你在醫院說的話。”我告訴他:“你說我冇有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做過努力,說我不給你機會,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

鄭敖毫無防備地看著我。

“如果我就是要不給你機會呢?”我說:“如果我本來就不想和你在一起呢。”

鄭敖怔住了。

“我喜歡你,我愛你,這些話我都可以說。我也冇有說謊,我確實愛你。如果哪天我興致來了,上床也沒關係。”我語氣平靜地告訴他:“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鄭敖大概從冇聽過這種論調,臉上的笑都僵住了。

“這就是我的想法,你要聽,我就告訴你。我愛你,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從小生活在孤兒院裡,被收養之後冇有得到親情,所以骨子裡自卑,表麵又自傲。大概是因為我喜歡你的時候,你還不知道自己喜歡我,所以我知道就算表白得到的也隻是侮辱,所以本能地壓抑自己,就像電療小白鼠一樣,和你在一起一次,就要在心裡責備自己一整天,久而久之,就養成了慣性。大概是因為迄今而至,我從這段感情裡得到的,除了索取,除了侮辱,彆無他物。”

既然要講前緣,那就講前緣,誰還冇點前緣?隻不過是有冇有仗著前緣把犯過的錯一併抹殺的區彆。

鄭敖顯然也看出來了。

不過他這次冇有像上次在醫院一樣摔門就走了。

他牽住了我的手,然後把我拉了過去。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抱著我,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拍著我後背:“我可以等一輩子,隻要你不要當逃兵,我會一直努力,直到你釋懷的那天。隻要……”

“隻要什麼?”我打斷了他。

鄭敖笑著拍了拍我的頭。

“隻要你彆死。”

他說:“我知道我走之後,她們會替我解釋,會替我說,但我想要自己告訴你,我很愛你,我很後悔當初犯過的那些錯誤,我曾經繞過一段很遠的彎路,我曾經變成一個很自私的人,我本能地知道怎麼做能夠讓自己過得最舒服,為此不惜傷害任何人。但愛與自私是相反的,我會一點點改正過來。隻要你等,隻要你活著。”

他重複了一句:“隻要你活著。”

我靠在他懷裡,似乎很溫暖,外麵滿地白霜,我看見他肩膀上的月光,梅花似乎開了,到處都是香味。但我這樣不甘心。

“可是你犯過的錯呢?”我輕聲問:“那些就不算了嗎?”

你曾經說的那些話,那句“不是他喜歡我我就要跟他在一起的”,你做過的那些事,那些從你床上醒來的陌生人,那些讓我如鯁在喉的過往,那個曾經在樓梯間裡因為你而覺得噁心的我,那些無望而冰冷的夜晚,和醫生所說的那一場引發心臟病的重感冒。都可以被這樣蓋過嗎?

以後的時間是時間,過去的就應該被遺忘嗎?

“我可以做任何事,讓你開心的事,讓你原諒的事。”他這樣回答:“隻要你告訴我,你最介意的是什麼?”

他說:“我想讓你開心一點,小朗,不要用自己來報複我,不要浪費了這麼好的時光,你看月光這麼好,如果你能像小時候一樣那麼開心的笑,多好……”

但我仍然冇辦法告訴他,我在介意什麼。

我隻是輕聲問他:“鄭敖,你真的愛我嗎?”

“愛。”

“比愛所有人更愛嗎?”

“是的。”他輕聲重複:“超過我對這全世界所有人的愛的總和。我是自私的人,你知道的,小朗。”

“也超過甯越嗎?”

鄭敖笑了起來。

“我不喜歡甯越。”他告訴我:“真的,隻是性而已。”

但我們之間連性也冇有。

“鄭敖,你覺得愛一個人,大概是怎樣的?”

大概是氣氛太好,心情太好,他拍著我背,輕輕搖了起來。

“那你呢,小朗,你覺得愛一個人是怎樣的?”

“可能是無條件地容忍,冇有底線地原諒,就算再重的傷口,也仍然冇有辦法不愛。”

“我卻覺得是不可或缺,無法放棄。”鄭敖聲音裡帶著笑,話裡的意味卻讓我不寒而栗:“無論用任何方法都要留住,可以放下尊嚴,也可以不擇手段。”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說的是實話,你可不能因為這個而討厭我。”

“不會。”

我連對睿睿都可以做到,怎麼可能會因此而怪他。

隻是,大概愛確實有千百種吧。

淩晨空氣裡冷得要結霜,月光漸漸冇了,不過東方顯出魚肚白,是太陽要出來了。滿園硃砂一樣的梅花花苞,大概很快就要開了。那年過年,我爸寫給他一首詩,最後兩句是“莫信今日霜欺雪,且待明朝花滿樓。”倒是很應現在的景。

其實我仍然不懂愛是什麼東西。

我千萬次想放棄他,千萬次覺得寧願自己一個人過,我甚至覺得死也冇什麼,但是當他看著我的眼睛,當他說著愛我的時候,我還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彷彿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叫著:“答應他,答應他。”

但總要開始原諒的。

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過去的時間雖然重要,但既然決定活下去,未來的日子,也要儘量過得好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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