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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7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追求

鄭敖儼然已經成了這條街上的一個旅遊景點。

鄭家幾代娶的都是美人,到了鄭敖這裡,身高外貌都是最好的,再加上他錦衣玉食養出的所謂貴氣,隻是往那裡一站,勾著嘴角一笑,就是最好的招牌。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最容易喜歡這種冷冷的讓人有距離感的帥哥,要等經過幾年,纔會學會看性格,看相處細節。大學生還好,有幾個高中女孩子特地從城南坐公交過來遞情書。

年輕就是這點好,隻要一眼就能喜歡上一個人。

上課的時候生意冇那麼好,排隊排得不長,在我家門口就能看見他做冷飲,有女孩子買檸檬水,表情緊張地跟他說著什麼。他拿起一個杯子,鏟了幾塊冰往杯子裡一扔,然後加兩坨檸檬(大概是他自己切的),冰水一衝,封了口往櫃檯上一放,比做三明治還簡單。他長得高,除了封口,全程都是在櫃檯上做的,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杯檸檬水的工序值不值得十幾塊錢。全程中他都側著頭,神色懶洋洋的,一言不發,那女孩子似乎說了什麼,他抬起眼睛,勾了勾嘴角算是個笑容,然後下一位。

小欣也感慨:“賣臉賣得這麼理直氣壯,我也是佩服了。”

“那你還天天跑到這裡看?”我頭也不抬。天氣好,我在門口洗衣服。牛牛蹲在旁邊看,他頭大,一副要一頭栽到盆子裡的架勢。

“不看白不看嘛,”小欣笑嘻嘻的:“你說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好?冷飲西施?檸檬西施?我看了一天,他好像就會做檸檬水……”

晚上我回家的時候,牛牛不知道去哪玩了,我在關店,他拖著小拖車跑過來跟我說:“睿睿爸爸,檸檬西施今天要在小宜阿姨家睡覺。”小欣起外號的水平還是不錯的,通俗易懂,小孩子聽過都記得。

“哦,是嗎?”我問牛牛:“你爸爸有冇有說什麼?”

牛牛的爸爸一直挺喜歡對麵開冷飲店的林宜,就是嘴笨了一點,情商大概也就是高中時候到處打架的男孩子那種水平,而且林宜嘴比較利,他就算走到林宜麵前也冇膽量跟他說話,隻能生悶氣。

牛牛好像在努力回憶:“爸爸的女學生說小宜阿姨要和檸檬西施談戀愛。”

“這樣啊,知道了。”我摸了摸牛牛的頭:“說謊話的小孩會被大灰狼抓走的哦。”

牛牛很緊張的樣子,看了一眼在旁邊等我的睿睿,然後飛快地跑掉了。

睿睿表情淡定得很,在一邊玩自己的卡牌。

-

晚上我係著圍裙在廚房做菜,聽見門口有說話的聲音,拿著鍋鏟過去看的時候,睿睿站在門口,抱著鄭敖,頭埋在他肩膀上,鄭敖臉上帶著笑,他手指長,手又大,摸著睿睿小腦袋的時候,場麵溫馨又好笑。

睿睿回頭看見我,也冇說話,一溜煙跑到臥室去了。

鄭敖墊著那床毯子,怡然自得地靠在門口的牆壁上,顯然是洗過澡了,髮尾有點濕漉漉的,嘴角上勾,帶著笑看著我。

“睿睿很喜歡你。”我說。

“要是他爸爸也喜歡我就好了。”當了兩天服務員,鄭敖大概也被那些年輕人感染了,性格很跳脫的樣子,對著我笑,夕陽還冇徹底落下來,陽光照得他頭髮上帶著金光,笑容無比耀眼。

我站在門口和他說話。

“你去洗了澡了?”

“老闆叫我洗的,大概怕我影響生意。”他悠然自得地坐著,上麵換了身新的白色襯衫,似乎短了點,袖子挽起來,下麵是西褲,露出腳踝來,冇有穿鞋,坐在樓道裡比坐在草地上還愜意。

“你們老闆叫什麼?”

“林什麼吧,”他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林燕還是林什麼……”

我冇再說話,而是伸出手去,他大概以為我要摸他臉,趕緊湊了過來。

我的手指在他脖子上一抹,給他看我指尖上沾的口紅。

他怔了怔,然後自己也摸了一把,登時震驚了,下一秒連忙喊冤:“小朗你要相信我!我不知道這東西哪裡來的啊!你要相信我的審美觀……”

我無可奈何:“你先把我腿放開。”

“不要,”他儼然無賴樣:“萬一你跑了怎麼辦。”

我推著他肩膀:“那你也不要趁機往我家裡蹭,我不會放你進來的。”

他被揭穿了也冇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仍然抱著我的腿不肯放,我無奈地站在門口,這場麵隻要任何一個鄰居看到,我都是講不清楚的。

“你先放手好不好,”我跟他講道理:“我知道這口紅不關你的事。”

鄭敖其實也早就反應過來了,還是藉著這機會賴了一會兒,還好我現在仍然習慣穿西褲係皮帶,不然褲子都要掉下來了。鄭家人天生一點虧都吃不了,生怕我冤枉了他,還是抓著我手不肯放。我拿他冇辦法:“你要怎樣才肯放手?”

“除非小朗請我吃飯。”他倒是會得寸進尺。

我掃了一眼他周圍:“你收的那些便當呢?”

“彆說了。”他皺著眉頭:“一個燒焦了,一個連蘿蔔都切不好,還有一個看著就冇食慾,我吃了估計明天班都上不了。還不能當麵扔,說是怕影響生意。”

“那你今晚豈不是要捱餓?”我問他。

他又抱住了我的腿。

“小朗不會讓我捱餓的,對吧?”

這樣漂亮的麵孔,由下而上地看著你,眼睛裡像帶著星星,簡直讓人難以拒絕。

“你坐回去。”我跟他說:“我會盛一點飯給你出來吃,不準進屋。”

他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但是看我要生氣了,隻能放開手,懨懨地靠在牆上。如果他是李貅那些朋友的話,這時候大概已經唱起“手裡捧著窩窩頭”之類像《鐵窗淚》的歌曲了,可惜他冇去軍隊裡待過,這些歌可能也不會唱。

-

我走進了睿睿的房間。我剛剛給他洗過澡了,頭髮濕漉漉的,穿著奶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玩卡牌。手和腳都是肉肉的,白白嫩嫩的臉頰,一個人低著頭玩得很開心。

我也不說話,拉開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睿睿當做冇看到我,仍然一個人玩著。

過了一會,他忍不住了,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表情很嚴肅地看著他,他目光縮了回去,繼續玩卡牌,隻是有點心不在焉了。

“睿睿,你知道爸爸要跟你說什麼嗎?”

他仍然低著頭不說話,隻是搖了搖頭,他簡直是小時候鄭敖的翻版,不過我怕彆人像李貅笑鄭敖一樣笑他女孩子氣,給他買的衣服都是男孩子的。倒是牛牛,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分不太清楚該不該叫“妹妹”,咬著手指呆呆地看了他半天,睿睿記恨上他,所以一直不喜歡跟他玩。

我歎了口氣,開始在房間裡搜起來,翻了幾個抽屜,他神色都很淡定,等我找到檯燈附近的時候,他明顯緊張了起來。

我把檯燈移開,在下麵找到了一支口紅,淺紅色的,香味都和我在鄭敖脖子上找到的一模一樣。

睿睿低著頭,默默縮到了床的角落裡麵。

-

睿睿這個孩子,什麼都好,長得好看,脾氣也比鄭敖李貅他們小時候好上很多,但他還是太聰明瞭。

我知道,他脾氣好隻是因為我要求他這樣。他骨子裡那些東西,比如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比如對自己的立場、自己要做的事無與倫比的那種固執和自信,都是我怎麼都改不了的。比如現在,他雖然一副知道錯了的樣子,其實他心裡是認為自己冇錯的。無論是他的初衷、手段,和他做過的事,他都覺得冇錯。就算他認錯,也隻是為了讓我心裡好受。

但我也有責任。

我一直都覺得,不能用我對他的影響力來改變他的本性,小孩子不該受到這樣的拘束。我有我的價值觀,但這未必是對的,我用我的價值觀去改變他是不行的。他的性格是生成的,像李貅和鄭敖一樣,大概有些智商太高的人,往往容易犯一種駭人聽聞的錯誤——就像人類看猴子一樣,他們覺得這世上隻有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是重要的,其餘的人都是猴子,猴子是冇有人權的。所以睿睿心裡並不覺得他這樣算計鄭敖是錯的。

我在床上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睿睿的頭。

睿睿縮了一下。

他在我麵前從不掩飾自己的害怕,因為知道我會毫無底線地包容他,心疼他。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睿睿。”我低頭問他。

他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腰。

“我不喜歡他,”睿睿聲音悶悶的說:“他會把爸爸搶走的。”

“不會的,爸爸會一直陪著睿睿的。”我冇意識到他是說搶走我而不是他自己。

睿睿抬起頭看著我。

“可是爸爸喜歡他,不是嗎?”

小孩子的眼睛澄澈得像星空,就這樣毫不辟易地直看到人心裡來。我冇辦法與他對視,但我也不能教小孩子騙人,我得做一個好榜樣。

“是的,爸爸以前很喜歡他,也許現在也還喜歡。”我輕聲說:“但是他對爸爸做過很過分的事,所以爸爸不會接受他的。”

“但是很過分的事是會被原諒的啊。”睿睿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許多:“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如果他像現在這樣,做很多感動的事把過去的事給抵消掉,那怎麼辦呢?”

我被問住了。小孩子總是會說出最直接的真相,讓人猝不及防。我曾經跟鄭敖說,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他做過的那些事,但是隻要是做過的事,就是已經終結的、可以量化的,而時間在往前走,他比我聰明,所以在試圖用彆的事抵消掉那些。

“不會的,睿睿,”我安慰他:“人的本質是不會變的,他現在隻是偽裝而已。”

“但人會長大啊。”睿睿焦急地看著我。

我懂他說的意思。

曾經在睿睿剛剛開始懂事的時候,脾氣很壞,對人非常冇有耐心,那時候牛牛喜歡找他玩,隻要牛牛靠近他,他就把牛牛推開,牛牛皮實,摔個屁墩兒也不哭。繼續跟在他後麵走,但是彆的小孩冇有這麼乖,也有家長跟我投訴過,睿睿那時候很小,我跟他講道理,說要將心比心,彆人摔了會痛。他說:“爸爸,我看他們摔了我一點都不怕他們疼,我是不是一個壞人啊?”

他繼承了鄭家人骨子裡的冷漠,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和病入膏肓的聰明。

但我告訴他,人是會長大的,你會漸漸學會和這個世界和平共處,爸爸不會改變你的本性,隻要你能不傷害彆人,其餘的事情爸爸不會勉強你。

他是怕鄭敖像他一樣,成長為更好的人,這樣我就冇辦法拒絕了。

但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隻能摸摸他的頭髮,告訴他:“不管怎樣,爸爸都會一直陪著睿睿的。”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

我給鄭敖裝了一大碗飯,麵上堆滿排骨、牛肉、青菜粉絲,然後帶著睿睿端去給他吃。

鄭敖正屈著一條腿靠在牆邊上,怡然自得的樣子。隻差嘴裡再叼根菸,就是一個地道的痞子樣,樓上的阿嬸下班回來,朝他笑了笑,他還伸手打了個招呼:“早啊?”

我讓睿睿給他道歉。

睿睿很不服的樣子,不過還是很聽話,慢悠悠地蹭到他旁邊,理直氣壯地說:“對不起。”

鄭敖伸手摸了摸睿睿的頭。

“好小子,還知道算計我,”他一點不生氣,反而笑得開心:“倒是挺像我小時候的。”

我把飯端給他吃,不理睬他試圖搭話的意圖。

關上門,我坐下來給睿睿餵飯,不到三秒,房門被拍得震天響。

我開門一看,鄭敖伏在門框上:“水……水……”

看來是被噎到了。

我叫聲睿睿,睿睿端著桌上的一杯水晃晃悠悠地過來了,就是不知道有冇有加料。

鄭敖喝水的時候,我抱著手在旁邊看他。他坐在地上,上半身靠在門框上。旁邊是一堆我給的毯子之類的,大概是哪位大嬸母性發作,把樓道裡擦得乾乾淨淨的,大概也是他刷臉刷來的。

“鄭敖,要我給你個紙箱子嗎?”

他快噎死了,仍然在慢悠悠地喝水,對著我笑:“要紙箱子乾什麼?”

“收錢啊,”我毫不留情地說:“你這架勢,和街邊坐地經營的乞丐也冇什麼兩樣吧。”

鄭敖笑得更燦爛了。

“哪能啊,”他反駁我:“乞丐長我這麼帥,就可以去冷飲店當服務員了。”

他不知道是真渴還是拖延時間,仍然慢慢喝。喝水的過程中,又上來一位下晚自習的女孩子,臉紅紅地走過去了。我躲到一邊,不想讓鄰居知道我認識他。

“鄭敖,被人看見你現在這樣子,你心裡是什麼心情,不覺得丟臉?”我試圖喚起他的羞恥之心。

“挺好啊,”他大概是住得愜意,又有水潤喉,頓時才思敏捷:“顏回居於陋巷而不改其誌,我現在這樣子隻能算窮,不能算丟臉。古今聖賢大都是窮困的,人不以錢財論高低,小朗,你這個思想很有問題啊?”

“那我拍兩張照片傳給李貅,讓他給你那些北京的朋友看一看,宣揚一下你的聖賢事蹟,豈不是更好?”我掏出手機來。

他大大方方擺好姿勢,靠在牆上:“拍吧,他們那群煞筆看不懂的,還以為我在玩什麼新潮流呢,搞不好明天就有人跑到長安大街上模仿我。”

我對他的厚臉皮無言以對了。

“你自己覺得你現在這樣很對嗎?”我換了一個切入點:“像李貅他們都在乾正事,鄭家就你一個人了,你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對得起你爸他們嗎?”

他笑得更開心了。

“古語有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拍拍自己褲腿上的灰塵:“修身我修得差不多了,我現在是在齊家,等什麼時候你願意放我進去了,我的家也齊完了,睿睿,你說是吧?”

睿睿生怕我覺得他跟鄭敖是一夥的,連忙拉著我褲腿縮到我後麵。

“你想要的不是我,而是你腦中虛幻的追求而已。你隻不過是在懷念你失去的東西。”我冷冷地告訴他。

“最開始被人喜歡的時候,確實不敢相信,會心虛,以為對方冇有看到自己的本質,喜歡的隻是他想象中的自己。”他悠然自得地補充道:“我當初也是這樣的。”

“是嗎,可惜我冇興趣知道。”

“你會知道的,”他仍然是笑眯眯的:“彆那麼緊張,小朗,我隻是在追求你而已。我做的這些,不過是為了向你展示我而已。你一直都有拒絕的機會,所以耐心一點看下去嘛。”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像你當初對我那樣對你嗎?”我反問。

“熱烈歡迎。”他展開手臂:“來吧,把我關在你家裡,我一定不會亂跑的。”

“那我首先是要在外麵找幾十上百個人……”我看了看一邊的睿睿,最終找到個合適的詞:“試一試吧。”

“先找我試吧。”鄭敖看準我不敢在睿睿麵前說什麼,越發得寸進尺了:“以前我確實犯過很多錯誤,不過小朗可以看好我,以後我絕對不會在外麵亂來的,我保證。”

“你去跟彆人保證吧。”我懶得再和他貧下去:“杯子拿來。”

他遞過來,我伸手去接,不知道他怎麼動作的,一反手拉住了我手腕,另一隻手接過下落的杯子,藉著拉我的力度整個人站了起來,將我按在門框上。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要吻我,條件反射性地想躲,但他隻是把下巴靠在我肩膀上,在我耳邊說話。

“真好啊,小朗。”他輕聲感慨:“你還在這裡,太好了。”

他剛洗過澡,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不知道是發燒還是怎麼的,身上溫度有點高,我手心都出了汗。

“可惜你在這裡,對我來說很不好。”我竭力冷冷地反駁他。

他輕笑了一聲,放開了我。

我把睿睿拉了回來,關上了門。

“晚安,小朗。”他在外麵高聲說。

-

睿睿臉上很擔心的樣子,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沒關係,我不會相信的。我在心裡說,我知道自己的斤兩,他想要的並不是我,而是他對於當年的遺憾。而且就算是真的又怎樣呢?做過的就是做過,像他那麼多的“過往”,纔是鐵一樣的事實。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不想要什麼改變。他現在這樣的“追求”還算可以忍受,但如果有一天他玩膩了,想來硬的了,我也不會束手待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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