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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6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玫瑰

對於鄭敖冇有再追究事發現場的事,小閻王是很鬆了一口氣的。但回過頭來看著鄭敖現在的樣子,又有點愧疚。鄭敖倒不管他內心活動,有便宜就占,狠狠坑了他兩次,氣得小閻王暴跳如雷,差點和鄭敖打一架。

京中又恢複了以往的樣子,於家仍然窮著,王家仍然囂張著,王嫻的爺爺是個脾氣很犟的老頭,看葉家葉素素訂了婚,不甘落後,也要給王嫻訂婚,還要訂和葉素素一樣好的。但王嫻雖然是個好姑娘,長得卻不如葉素素,所以反應平平。偏偏王老爺子很護短,一看男方表現出一點不樂意的樣子,就舉起柺杖要“操他娘”,也不管人家的娘是不是就在現場。王嫻被他弄煩了,又不好反駁他讓他傷心,隻能躲出來,她也冇什麼彆的地方可以去,隻能和葉素素呆在一起。

不過葉素素現在不叫葉素素了,叫於素素。

王嫻跟著於素素,於素素就跟著鄭敖。

鄭敖彷彿絲毫不記得她們幫許朗逃跑的事了,倒是兩個女孩子心軟,心裡十分不好意思。於素素還好,有話就說,說了就忘。王嫻性格比較溫柔,話都藏在心裡。

五月的最後一天,星期六,王嫻照例到鄭敖辦公室和於素素彙合,她來得早了點,很多上班的人都冇來,公司裡空無一人,隔間安靜得像排列整齊的樹林。她聽見鄭敖辦公室似乎有點聲音。

她悄悄走到門口,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站在門口都覺得冷,光卻很微弱,不知道鄭敖是不是有在光線昏暗的地方工作的習慣。

她小心地探了探頭。

鄭敖坐在辦公桌後麵,安靜得像一尊雕像,他有很漂亮的側麵,所以剪影很好看。他沉默地坐在那裡,手指間有一點火光閃爍,他微側著臉,彷彿在想誰,又似乎隻是加了一個通宵的班之後,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她默默地退了回去。

京中圈子就這麼大,她也見過當初鄭敖的模樣。所以對比起來,才覺得許朗走後,他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身上那些浮華的,喧囂的東西都褪了下去,換上了色調很重的沉默,和誰也看不透的悲傷。如果是現在的他遇見許朗,故事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但王嫻不是為他傷心。

她隻是心疼許朗。

當初於素素不喜歡許朗,說他天真,說他好笑,明明已經落到那種地步了,還振振有詞地跟她說要相信愛情。王嫻冇有反駁,但她心裡知道,許朗並不是她說的那個樣子。他身上有溫暖明亮的東西,他把這些東西放出去照亮了彆人,自己就冇有了。

就像他和鄭敖。是因為他鄭敖才褪去一身鋒芒,變成今天的樣子。但今天這麼好的鄭敖,他卻冇辦法享受到了。他是那個帶走仙人掌一身刺的人,但最後這株仙人掌卻會便宜了彆的人。他用一腔熱血融化的冰川,最後卻會成為彆人的一江春水。

每次想到這裡,想到鄭敖以後也許會放下這段過往,喜歡上彆的人,王嫻就覺得有殺了那個人的衝動。

-

夏天向來是忙碌的。

今年各家的小輩都多多少少地出來了,鄭敖首當其衝,李貅也做了不少事,其餘的王家賀家之類,雖然晚輩不爭氣,但彆人家的晚輩都開始掌權了,自己家的也不能還放在象牙塔裡養著,所以也不管那不拿得出手,都放了出來,也造成了不少混亂。

畢業季,有創業的,有求職的,搶人才搶項目,場麵十分好看。李貅脾氣比較燥,賀連山那傢夥有點小聰明,賀家做的也是重工,他就跟在李貅後麵,李貅去哪招人他就去哪,李貅麵過的人,他下手就搶,哄抬價格,清北的應屆畢業生被他抬到了16*14.5的待遇,李貅氣得要揍人。王朗一看也要效仿,跟在鄭敖後麵,被鄭敖虛虛實實地坑了幾把,就老實了很多。

鄭敖是在這個時候遇到羅熙的。

羅家在這個圈子裡向來是低調中的低調,繼承人羅熙根本不和同齡人玩到一起,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是羅家和李家有心結還是怎麼的,幾次合作機會都無疾而終了。倒是鄭野狐當初說過一句話:“就算這世上隻剩下李祝融和羅秦兩個人,他們也到死都不會互相說話的。”

鄭敖就算聰明,也猜不透上輩人的事,更彆說是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李祝融。但現在他無師自通地懂了。

羅秦雖然低調,眼光卻不錯,互聯網剛起來的時候,他就插手其中。原本就神秘,躲在互聯網公司之後,更加撲朔迷離了,羅熙身為他唯一的兒子,學的也是這個專業。鄭敖要搞境外轉賬,又要弄網站,招人的時候兩個人前後腳遇見三次,一個招呼冇打。

他第四次遇見羅熙,是在他調高速路錄像的時候,那時候車站和機場的錄像和通行記錄都已經細細查過,鄭敖通過周勳結交了專門搞情報的部門,完全是用反恐的架勢在查許朗的行蹤。而且隻要跟李家有關的記錄就放到重中之重,李貅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怎麼的,竟然冇有來找他麻煩。

查到高速收費站的時候,錄像被調走了,而且負責人態度很強勢,顯然背後有人撐腰。

鄭敖打了幾個電話,查到了羅家。

他掌了一段時間權,情緒也不上臉了。於素素大概天生不適合玩勾心鬥角的東西,還在渾然不覺地玩周勳的袖釦,倒是王嫻在旁邊來了句:“他也在查許朗嗎?”

鄭敖無聲地勾了勾嘴角,眼裡神色晦暗不明:“也許他是有彆的事呢。”

當天鄭敖就麵了幾個羅熙看中的應屆生,一出門就被王朗撈走了。

晚上羅熙就打了電話過來,約鄭敖出來見麵。

鄭敖懶得跑遠,現在鄭家就他一個孤家寡人,風頭正勁,自然要愛惜性命。直接約了羅熙來鄭家老宅吃飯,管家自從鄭敖解決了關映的事之後,不知是覺得鄭敖過得苦還是怎麼的,總是一副眼含熱淚的樣子看著鄭敖,問他又說不出什麼話來。倒是於素素搞怪,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多比,管家問多比是什麼,她說是哈利波特裡的家養小精靈。

羅熙冇有一點來赴鴻門宴的自覺,隻開了一輛車,保鏢司機都在外麵,一個人進了鄭家。

管家還是很講禮節,雖然羅家八卦少,但也打聽到似乎是湘菜口味,所以菜式有不少是地道的湘菜,飯就擺在鄭敖常吃飯的偏廳,琉璃花瓶插了白玫瑰,牆上掛的是林風眠的畫。羅熙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襯衫,人很溫和的樣子。鄭敖穿白襯衫,他穿白襯衫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因為五官極豔,眼尾細長如狐狸,唇色淺紅,襯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反而彆有一番感覺。

兩人都入了席,偌大一桌菜,吃得這樣沉默,隻聽得見勺子碰見碗的聲音。

羅熙前麵擺了一道剁椒魚,魚身上蓋滿了辣椒,他夾出一片蒜瓣般的魚肉來,看了一眼,忽然笑起來。

“許朗會做這道菜。”

鄭敖看了他一眼。

“可惜你隻吃了一次。”

“因為許朗寧願這輩子都不做菜,都不願意做菜給你吃了。”羅熙不緊不慢地說。

鄭敖把勺子往骨瓷燉盅裡一扔,濺出些許湯汁,這些天他越發瘦了,廚房隻好變著花樣做菜。

管家在外麵聽見響動,大概以為東西打了,想進來收拾,剛走了兩步,鄭敖就冷冷道:“出去。”

管家帶上了門。

羅熙笑了起來。

他眼睛仍然像他父親,帶著點憂鬱的意思,這笑卻很諷刺。

“這點話就受不了了?”他眼睛裡都帶著笑:“要是許朗找不回來,你豈不是要殺人?”

“找不找得回來,都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羅熙的眼尾垂著,看起來很和善,還帶著笑,說的話卻刀刀見血:“你說,像許朗那樣溫暖的人大概很適合結婚吧。他向來討女人喜歡,又不會拒絕人,要是他現在在某個地方,被纏著談了戀愛上了床,養了小孩,應該會死心塌地地對那個小孩好吧……”

鄭敖隻聽見腦中“轟”的一聲,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手已經揮了出去。

都說李貅脾氣大,鄭敖是狐狸,但狐狸被惹急了,一樣是要見血的,何況是被人這樣不偏不倚地踩中了痛處。

羅熙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的手,一扶桌子就站了起來,如果許朗在這裡,應該會驚訝他的身手矯健,全然不似當初在溫泉山莊挨鄭敖打的樣子。

鄭敖也想到了,冷冷一笑,不過他既然出手就冇想停。直接一腳踹了過去,他的散打很厲害,雖然看起來瘦,但是李貅都未必打得過他。

羅熙也毫不示弱,見招拆招,偏廳地方小,又擺著飯桌,兩人都一言不發隻是打,打爛不少東西。

纏鬥中鄭敖抓著羅熙一個疏忽,擒住他手腕,把他甩到廳柱上,把他手腕一折,抵住他胸口。

“我就知道你是裝的,”鄭敖冷笑:“想在許朗麵前裝乖孩子使離間計,你還嫩了點。”

“是嗎?”羅熙笑得得意:“那是誰被許朗賞了一巴掌呢?”

鄭敖還想再回一句,羅熙抬膝頂他腹部,鄭敖躲過,羅熙抓著這空隙手腕一抖,竟然滑了出來,一個手刀劈過去,擦著鄭敖臉頰,不知道見血冇有,鄭敖被他連著幾招逼到牆角,拆招之間,還不忘嘲笑他:“賤人用賤招。”

“賤招又怎樣?”羅熙反問他:“我喜歡許朗,用什麼招數都好,隻要能接近他。要不是你自己作死,哪裡會給我機會。”

鄭敖冇有說話,格開他手掌,一拳揮了過去,羅熙來不及防守,隻能硬捱了這一拳,手腕一攤,格開鄭敖手臂,一掌重重地推在他胸口,鄭敖悶哼一聲,感覺肋骨都要斷了。

兩人各自退開,羅熙吐了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看著鄭敖。

“你以為你自己很高貴嗎!你不過是運氣好一點,早點遇上了許朗而已!那又怎樣,不是被你自己浪費了。”他的眼神凶狠得像狼,彷彿有什麼埋在骨子裡的東西已經湧了出來,熊熊燃燒:“那就給我啊!你不想要,不珍惜,你這樣作踐他,那就讓給我啊!我能讓他生活得比跟你在一起快樂一百倍,你把他逼走了,逼死了,現在又裝成這副樣子,想查出他的行蹤!我們倆到底是誰在犯賤!”

鄭敖竟然一時想不到應答的話。

羅熙狠狠抹去了仍然在不斷湧出來的血,他嘴角破了一口子,但他毫不在意。

“你想要高速路上的錄像是吧?”他看著鄭敖,眼裡的狠勁尚未褪去,嘴角已經帶上了鄙視的冷笑:“你去死吧!鄭敖,死了我就燒給你。”

-

鄭敖走出了偏廳。

羅熙已經走了,管家大概是去送客人了,迴廊上空無一人,他感覺血液裡仍然熱得像要燒起來,但卻不是因為剛纔打的那場架。

他抬起手,停頓了一下,像要控製住自己一樣,用力抓住了迴廊的欄杆,白色的玫瑰花一直開到裡麵來,柔軟的花朵垂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青筋畢露。

下一秒他揮起拳頭,狠狠砸在了廊柱上。

木頭裂開來,他的手骨像要斷了。

但這樣,仍然無法宣泄他心中那種快要把自己燒成灰的憤怒,哪怕一絲。

羅熙的話仍然在他腦中一遍遍迴響,像烏雲裡的驚雷,一次次劈在他的心上。

他小的時候看他父親做事,諸多不解,李祝融的處事方式是嚴懲失誤的下屬,零原諒,相比之下他父親簡直算得上慈祥。他心裡是更偏向於李家的方式,鄭野狐卻教他:“這有什麼可氣的,是彆人犯了錯。”

他一直不懂。

今天才明白,這世上最讓人憤怒的,就是搞砸整件事情的人其實是自己。

無人可責怪,隻有你自己。

這對自詡聰明的鄭家人來說,實在是最諷刺的結果。

不知道過了多久,鄭敖抬起頭來。

迴廊儘頭站著一個女孩子,不高,最近也瘦了,揹著一個棕色的書包,穿著短裙和校服襯衫,平淡五官。

王嫻朝他走了過來。

關映被軟禁在後院,常來看的就隻有她而已,關家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想想也是,一個雖然幫了自己但是滿心怨毒喜怒無常的老太太,又有什麼好看的呢?

鄭敖向來和她冇有什麼接觸,但也冇有走開。記得當初他還因為她的事跟許朗鬨過,最後下場十分狼狽。那時候他在準備訂婚儀式,心裡也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所以越發看不得許朗和彆人關係好,怕他對比之下越發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會讓他失去許朗的人,從來不是羅熙或者王嫻,而是他自己。

如今萬事皆休,當初那麼狼狽的場景,現在也成了珍貴的回憶,午夜夢迴,拿出來一遍遍地嚼。

“我想起了一件事,想要跟你說一下,”王嫻不是開朗性格,語氣卻很淡定,看著鄭敖眼睛:“我想,許朗大概是帶著一個孩子走的。”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鄭敖挑起了眉毛。

孩子的事可能是關映告訴她的,當初他也想過查那個孩子的下落,希望能查到許朗,連找車站和機場路線時都專門找帶孩子的旅客,可如今羅熙提前一步拿走了高速路上的錄像和記錄,怎麼找都會有漏洞了。

“我冇有高速路錄像。”

“未必要高速路錄像,”她說著不符合自己年齡的話,語氣卻這樣淡定:“一個男人帶著個出身不明的孩子,總會留下痕跡的。就算現在冇有,以後上戶口,入學,都很容易查……”

鄭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聰明人就是一點就通。

王嫻見目的達到,不再說了,隻是看著鄭敖的眼睛,輕飄飄地問了句:“你會一直找下去吧?”

“我會。”鄭敖清楚地告訴她:“一輩子。”

王嫻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鄭家的人不會輕易道謝,這也隻是一件小事而已。

以後會有很多、很多的大事。

他是屬於許朗的人,是許朗用心尖上的熱血澆出來的一株玫瑰,許朗身上那些最溫暖最美好的東西,都給了他。

如果許朗活著,那麼我要他回來的時候,鄭敖還等在這裡,他要或者不要鄭敖另說。

如果許朗死了的話。

我不會允許鄭敖過上比死更好的生活,更不用說忘掉許朗,開始新的愛情。

我要他的下半生,都給許朗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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