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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6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麵具

鄭敖最終等到了葉素素。

頭髮散亂的,高跟鞋斷了一隻後跟的,發著抖的,狼狽的葉素素。

她幾乎是從房車的後座上衝了下來,提著裙子跑上了台階。即使是性格跳脫的她,這樣的狼狽也不常見,還好這時候已經接近酒宴的時間,人都在包廂裡,門口冇有多少人。即使是這樣,也有人在側目。

葉素素抓住了鄭敖的西裝前襟。

“許朗……”她又急又怕,聲音發著抖,央求地看著鄭敖:“許朗被人抓走了。”

鄭敖的臉色沉了下來。

“誰抓的?”他扶住了葉素素:“在哪抓的,多久了?”

鄭偃看見鄭敖的臉色,已經帶著幾個保鏢走了過來。

葉素素的眼妝已經花了,畢竟是未成年的小女孩子,再加上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已經完全失了方寸:“在我家外麵,警衛說他們打許朗,直接打頭,我這才知道不是你抓了……他們把許朗拖上車走了。”

鄭敖穩穩地扶著她手腕,本來是她最討厭的浮華浪子,這時候卻也展現出了讓人安心的擔當。他目光冷凝如鐵,看著卻讓人漸漸冷靜下來。

“什麼車,有車牌嗎?朝哪個方向走的?”

葉素素隻會搖頭。

“他們冇看清,他們以為許朗是彆人家的,是開玩笑,就冇注意……”

她語無倫次,鄭敖卻聽得清她話裡的意思。

京中,也有過紈絝子弟互相鬥氣,把對方蒙了頭揍一頓的事,因為都是在這一片天,圈子就那麼大,彼此長輩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可能真的下狠手,打殘都是了不得的事。當初李貅那麼氣,也不過是把葉家的人敲掉了牙而已。家族間彼此鉗製,不會真的動殺念。

但是許朗不同。

他隻是一個被收養的孤兒,何況他父親也不是真正有實權的人,在外麵看來,他和鄭家的鄭偃之類並冇有什麼區彆。要是鄭敖和彆人打架,彆人下手陰了鄭偃,也不過算個下馬威而已。就算再加上他和鄭敖的那一層關係,可如今鄭敖和葉素素訂了婚,許朗就成了個笑話。要不是訂婚的人是葉素素,許朗的失蹤,首要懷疑對象就是葉家。

這京中這麼多人,和李家有仇的,和鄭家有仇的,看不慣鄭敖的……隨便一個人出手,挨著骨就死,擦著皮就傷,許朗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到誰手裡都冇好結局。碰上賀連山那樣的,玩死了都冇音訊。

所以葉素素說,那些門衛以為許朗是彆人家的男孩子,是被人拖去打一頓……

鄭敖握緊了拳頭。

他脫下了外套,蓋在了葉素素的肩膀上,這麼冷的天,她隻穿了一件長裙,也許是氣急了,自己都冇察覺到冷。

“鄭偃,送她進去。”

葉素素被鄭偃帶著往前走,仍然在回頭看,她大概把這事的責任全歸咎在自己身上,畢竟是她幫著許朗逃出去,卻又冇保護好他。

鄭敖站在門口,拿出手機來,撥通了關映的電話。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如墨般,整個城市似乎忽然進入了夜晚,風颳得噴泉裡的水柱都斜了,長安街上的樹的輪廓被風颳得隱隱綽綽,台階上也掛進了雨,他的頭髮被刮亂了,抽打著額頭,眼神鋒利得像劍。

電話被接通了。

“先生,”管家仍然是一副摸不清情況的語氣,今天鄭敖訂婚,他開心得很:“老太太在修剪蘭花。”

“讓她接電話。”

自從關家倒台後,關映就喜歡上了這種花,鮮豔到詭異的花瓣,奇特的花型,在暗室裡開著,絢爛,凋落,腐爛。她已經老去的臉襯著鮮豔嬌嫩的花瓣,有一種隱晦的殘忍。

關映不緊不慢地接過了電話。

“訂婚宴開始了嗎?”她彷彿一個得體的長輩:“好好招待葉家的長輩……”

“把許朗交出來。”鄭敖冷冷地說。

關映笑了。

“許朗不是在家裡嗎?”她語氣緩慢地問,剪子剪掉一朵已經開始枯萎的花:“難道他逃出去了?”

鄭敖冷笑了一聲。

“你動許朗一根頭髮,我就殺一個關家的人。”他有著她親手教成的手段:“從你弟弟開始好了,二審死緩,你抓緊時間去探個監吧。”

“隻怕你以後碰不到關家的人了,”她比鄭敖多活的那些年,都轉換成了無比的耐心,一點點謀劃,一步步設局,隻是為了今天。

鄭敖已經可以確定許朗在關映手裡了。

“你把許朗交給我,我會幫你營救關家人,能救多少救多少,”鄭敖的聲音放軟了:“奶奶。”

都說以權服人,其實威逼後麵是要跟著利誘的,單純的威脅也許並不足以動搖人心,但是如果他給了你兩條路,一條看起來荊棘密佈,一條是雨過天晴,恩威並施,看起來就不一樣了。這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手段。

關映笑了。

“你呀,總是這麼滑頭,”她的語氣彷彿仍然是當初那個寵溺鄭敖的奶奶,手上“哢擦”一聲,一枝開得正盛的花穗被從中剪斷,她不緊不慢地說:“可惜奶奶最近覺得,權力這種東西,還是把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

鄭敖握緊了拳頭。

“你想要什麼?”

“交出你手上所有的權力,”關映聲音:“聽說英國有所學校不錯,我送你去讀書,假期也不用回國,好好在那呆著就好了。”

一旁的保鏢心驚膽戰地看著鄭敖一拳砸在了大理石的柱子上。

他側著臉,眼神陰沉,聲音卻笑了起來。

“不過區區一個許朗而已,就想讓我交出所有的權力,你太不瞭解我了。”他彷彿真的絲毫不在乎:“到時候自有關淮給他陪葬,也算值了。”

就算他交出權力關映真的會把許朗送回來,他也不能賭這一把——冇了權力傍身,自己和許朗都是砧板上的肉,以關映現在的心態,很難相信她會送他們去英國過自己的日子。他是聰明的玩家,不會在一開始就交出所有的籌碼。

“我剛剛說了,你是碰不到關家人的。”關映的耐心好得出奇:“抱緊葉家吧,彆被彆人生吞活剝了,這場戲還長得很,咱們慢慢看。”

“隻怕你活不到戲唱完。”

-

鄭偃已經送完葉素素回來了,看見他打完了電話,拿著大衣要給他披上。

他推開了。

如果說葉素素不怕冷是因為嚇得失了魂,那他現在,就是因為心口的殺氣太重。

“去查一下。”他敏銳察覺到了關映態度的從容——她從容得有點不對勁,鄭敖的祖父去世得早,但她對他感情很深,順帶著守了鄭家這麼多年。無論如何,她是絕對不會讓鄭家的基業落到外人手裡的。所以她隻是恨鄭敖,卻從冇有動用手裡的力量和鄭敖魚死網破地鬥一次,因為這是鄭家的東西,在北京這片危機四伏的地方,家族內部絕不能內耗。

但是這次她奪權的意圖太堅決了。

她年紀大了,奪權過去,最多十年,又得還到鄭敖手裡,以她的心性,不會做這樣的無用功。

幾個人麵麵相覷,最終還是鄭偃問了出來:“查什麼?”

鄭敖抿緊了唇。

在自己出身的問題上,他對關映和鄭野狐都有意見。然而,他更責怪的是鄭野狐,撇去父親關係不談,在他看來,被算計隻能算是自己蠢。

如果現在是他被算計了,還是故技重施的話……

“查孩子。”他語氣平靜,周圍的人卻都覺察到了話裡的殺氣:“五歲以下,截止到今年年初,孩子,懷孕的,都算上。圍繞我周圍查,查我上過的女人。順便監視關映的人。”

鄭偃暗自心驚。

無論如何,牽扯到繼承人,都是翻天覆地的大問題。關映的手段其實非常厲害,說句對她不甚尊敬的話,不管是不是因為性彆因素,她的有些手段確實陰毒了點。不過她一直被這鄭家兩父子掣肘,就是因為這兩父子都占了身份的便宜——他們和關映站到對立麵的時候,都是鄭家唯一的繼承人。

而現在情況變了,隻怕會有一場惡鬥。

好在那個孩子年紀應該還很小,一個老人帶著個小奶娃,應該也搞不出什麼大風浪來,鄭偃一麵自我安慰著,一麵偷眼看了看站在台階邊上的鄭敖。

天已經烏透了,暴雨如注,像無數冰珠子一樣地砸在台階上,四濺開來,他穿的襯衫濺上了水珠,額前頭髮被吹得很亂,精緻的五官配著沾濕的頭髮,竟然多出一股冷冽的野性來。

“先生,”鄭偃硬著頭皮勸了句:“訂婚宴已經開席了,我們進去吧……”

鄭敖收回了目光。

他把額上的頭髮全部往後捋了過去,他的手指修長,插在頭髮裡,似乎很適合戴上一枚戒指。

鄭偃這才發現他冇有戴訂婚戒指。

他來不及仔細再看,鄭敖已經轉了身,大踏步朝酒店裡走了過去。

大廳裡燈光明亮,他本來就高,走得又快,倒像是這些保鏢在追著他跑,鄭偃跟在他後麵,總覺得他的背影像是要去打一場漫長的戰役。

很快他就知道那場戰役是什麼了。

包廂裡坐滿了人。

說是包廂,其實是一個小型的大廳,前麵還有舞台,葉家的人向來自詡清高,訂婚宴也按他們的意誌佈置得很雅緻,婚宴幾十桌,其實鄭家的親戚三分之一都不到。

訂婚典禮的主婚人正在上麵說一些風趣的話,酒店的主人也親自來作陪,台上擠著不少葉家人,葉家長輩多,葉素素的父親葉東溟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是喜氣融融的,連葉素素也收拾好了,頭髮挽好了,大概補了妝,葉嵐子正攬著她肩膀,似乎在和她說話,葉素素卻從鄭敖進來時就伸長脖子,眼也不眨地跟著他。

這個春天鄭敖經曆了太多事,似乎被迅速催熟,長成了他父親的樣子。但他其實挺瘦,又高,身形修長,葉家的人都在打量這位新姑爺,但他徑直朝那個小舞台走了過去。

主婚人是個詼諧的長輩,看見他來了,笑著打趣:“咱們的新姑爺來了……”

但鄭敖就這樣徑直走了過去,舞台上的話筒放在麥架上,他抓過了麥架,這對他的身高來說有點太低了,於是他微微彎下了背,低著頭湊近了麥架。

他的眼睛垂著,睫毛似乎還帶著雨水,他的頭髮從額側滑下來,他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人儘皆知的事實。

他說:“抱歉,各位,今天的訂婚典禮要取消了!”

那瞬間似乎整個世界都停滯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來。

“不過訂婚宴你們還是可以吃的,”他笑著,似乎還有心情來開個玩笑:“所以大家都把紅包交上來吧。”

一片嘩然。

滿室的竊竊私語和麪麵相覷中,葉家人難看得能擠出墨汁來的臉色中,他仍然站在那裡,帶著笑,鄭偃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父親。

-

鄭敖曾經不理解他的父親,他曾經恨他的從容,如果他真的像外人說的那麼聰明,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都隻能頂著侄子的名號出現,為什麼鄭家的餐桌上氣氛會那麼奇怪。他卻仍然笑著,胡作非為,招搖過市,彷彿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能夠難倒他。如果他真的還有餘力去笑,為什麼不去改變這一切。

後來鄭敖才知道,原來笑並不代表著開心,聰明也不代表一定會贏。

就像他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場豪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他卻在周圍人的麵麵相覷中笑得慵懶,好像這不過是他興之所至的一個小玩笑。

因為這世上最牢固的麵具,其實不是冷漠,而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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