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赤心巡天 > 985

赤心巡天 985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3:09

?若是無人來###

當餘徙的宣聲響起,那良已經被生生打退了近神之軀,破滅了狼圖。

隻剩瘦小的一團,倒在地上。

痛苦卻無力。

這種感覺。

像是……孤零零躺在草原上,等待自己腐爛的過程。

太累了啊。

那良模模糊糊地想到。最早自己是因為什麼,被遺棄在草原上呢?

冇人知道,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他就已經擁有了模糊的思考能力。

這種“宿慧”,在蒼圖神廟的教義裡是邪惡的,因為“於世有悖”,應當受焚於火。

所以他從未顯露過。

雖然這“宿慧”也並冇有帶來什麼有用的記憶,說起來隻不過比彆人更早開始思考。八九十歲的糊塗蛋比比皆是,他的智慧也並冇有強過許多人。

隻是……

隻是他記得,模模糊糊地記得。

他還是嬰兒狀態的時候。

那種饑餓、無力,等死的感覺。一如現在。

隻是再冇有那樣一匹母狼,那樣一位“母親”,溫暖地舔舐他。

就這樣吧。

我很努力地活下來了……

在滿頭滿臉的鮮血中,那良眼中的綠光散去,

在最後的模糊意識裡,他感受到了溫暖。

“勝者!齊國重玄遵!”餘徙如此宣道。

重玄遵鬆了拳頭,緩緩站起來。

體內的璀璨光源黯淡。

場上如林的月光消失,密密麻麻的狼鬼,也隱冇在黑夜裡,繼而隨著黑夜一起……

消退。

重玄遵轉步,往自己已經黯淡的日輪走去。左手籠著一層月光,像拿著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將右拳上的血跡擦掉。

當月光褪去,他的拳頭重新變得乾淨、白皙。

五指一張,即是漂亮有力的弧度。

他往前一探,抓住了日輪。五神通之光,繞著日輪而轉,修複著它的光芒。

所有人都看著他,或是欣賞,或是驚歎。

原來,天府的強大不僅僅在於五府五神通,天府本身就是一種強大。

直到餘徙的宣聲再一次響起,很多人才恍然意識到,場上還有彆的戰鬥在繼續。

“勝者,荊國中山渭孫!”

不出意外的,代表荊國出戰的中山渭孫,擊敗了理國的範無術。

這個出身小國的、頗具傳奇性的天驕,終究冇能走得更遠。

但黃河之會八強,已經是理國從開國到現在,都從未出現過的好成績!

這個成績意味著,他們已經獲得了進入萬妖之門後的資格。

至於是自己開發,還是將這個資格與彆國交換,便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

至少,他們已經擁有了選擇。

很多時候人們並不懼怕困難,讓人恐懼的,是冇有希望。

能夠擁有選擇,已經是多少國家夢寐以求的事情!

大戰結束之後,中山渭孫站在演武台上,從容四顧,準備迎接來自四麵八方的熱烈眼神。

就剛纔的戰鬥來說,他自問是發揮得非常漂亮。

範無術絕非庸手,手段豐富,意誌堅定,戰鬥才情極高……他是穩紮穩打,一步步鞏固優勢,以堂皇之陣,鎖定了勝利。

場麵雖然看起來不甚華麗,但也都是因為他提前洞悉破綻,多次讓範無術無功而返。正是大巧不工,樸實無華。

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想來黃河之會天驕雲集,有眼光的人還是不少的。當能看得出他的優秀來。

但“不經意”地看了一圈……

發現好像冇什麼人在看他。

隻有牧國的觀禮隊伍裡,傳來了喝彩聲,但也稀稀落落,冇點氣勢。

都冇吃飯是怎麼著?

他正想著。

耳邊已經傳來了餘徙的催促:“牧國天驕請下台,準備下一輪正賽!”

再打眼一看,其他幾個勝者,都已經站在了台下。調息的調息,養神的養神,恢複的恢複……就他在發愣。

也就他結束得最慢。

中山渭孫麵帶微笑,還正了正衣冠,才飛下台去。

不管有冇有人看,不管彆人怎麼看,中山氏的風采不能丟!

幾乎他前腳剛飛離,四座演武台就開始轟隆隆移動,像在驅趕著他似的。

畢竟六位至尊都以法相降臨觀河台,確實也冇誰有耐心等他耍足風度,

中山渭孫半尷不尬地落下身形,轉過頭來,看著四座演武台在他麵前,漸漸合在一處。

整個天下之台內,便隻剩這麼一座演武台。

這座演武台上,還要進行兩場戰鬥。

四強兩兩分組,先後決出兩名勝者來,再於此台爭魁。

至於誰是第三,誰是第四,並不重要。

黃河之會曆屆以來,也冇誰要看敗者之爭。

黃河之會外樓場四強,以確定名位的順序來看,分彆是楚國鬥昭,魏國燕少飛,齊國重玄遵,荊國中山渭孫。

這四個人,就是天下列國所有外樓天驕裡,最天才的四人。

不必說什麼甘長安不幸提前遇上了鬥昭,那良遭遇了重玄遵,不然他們可以如何如何。

藉口對弱者來說是藉口,對天驕來說,是羞辱。

止步八強,就是甘長安、那良的最終結果。

遺憾或者痛苦,也都如此了。

餘徙伸手一指,那道如畫卷般的光幕,再次於演武台上方展開。

就連楚國第一美人夜闌兒,都全神貫注地看著光幕,期待著分配結果。

四位外樓天驕的名字,在光幕上一陣混轉。

而後停下。

荊國中山渭孫,對陣魏國燕少飛。

楚國鬥昭,對陣齊國重玄遵。

“唉。”夜闌兒一聲輕歎。

那略微的蹙眉,已經叫許多人心碎。

對於在場觀戰的絕大部分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令人遺憾的配對結果。

在之前的幾輪正賽裡,楚國鬥昭和齊國重玄遵無疑是表現最亮眼的兩位天驕,甚至可以說,他們倆是獨一檔的表現。他們在頂峰相遇,一決高下,纔是理想的劇情。

現在奪魁的兩個熱門提前碰撞,難免叫人遺憾。

但正賽的規則就是如此,誰也不可能更改。

與之相對的,在場的荊國人無疑鬆了一口氣。

中山渭孫簡直是天命之子!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是最好的簽運。

第一輪打西北五國聯盟的天驕且不去說,第二輪打八強裡唯一的小國天驕範無術,第三輪又是避開了最耀眼的兩個絕世天驕,打四強裡唯一一個非霸主國出身的天驕。

一路打到現在,他根本冇暴露什麼實力出來,消耗也很少。大有一種把底牌留到最後的趨勢。

這不是天選,什麼叫天選?

“他奶奶的。”就連驍騎大都督夏侯烈,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中山家祖墳山上起火了吧?”

這何止是冒青煙!

“咳。”氣質肅殺的慕容龍且趕緊攔道:“國運,國運。”

他太心累了。一個黃舍利已經很不著調,夏侯將軍這又是怎麼了?

哪有這麼說自家天驕的?

彆人對你家天驕冇信心,你自己也說他是靠運氣?

雖則是有調侃的意思,雖則他們也都清楚,中山渭孫絕對具備爭魁的實力。

但堂堂驍騎大都督說這樣的話,這般口無遮攔……傳出去不是叫人笑話麼?

六位至尊的法相可都在場!

夏侯烈終是知道失言,把話圓了回去:“既是運氣,也是實力。運氣也是實力嘛!”

無論人們抱著怎麼樣的期待,外樓場最後的兩場戰鬥,終是要開始的。

首先開始的一戰,是荊國鷹揚衛大將軍中山燕文的嫡孫中山渭孫,對陣魏國遊俠燕少飛。

從出身、地位、資源、影響力……各方麵來看,這都是一場懸殊的對決。

而留在台下等待下一場戰鬥的重玄遵和鬥昭,都極有默契地就地盤坐,閉目調息。

顯然他們隻互視彼此為對手,隻求迅速回覆到巔峰狀態,對眼前的這一場戰鬥並不關注。

這實在是驕狂。

但冇有人覺得他們不配如此,他們之前的表現,已經足夠征服觀眾。

環形看台上的一眾觀戰者,除了荊、魏兩國之人外,也都明顯的有些興趣缺缺。

但無論旁人如何看待,無論怎樣不被期待。

對於站上這僅剩的、唯一一個演武台的兩人來說。

這是決定他們命運的一場戰鬥。

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榮譽之戰。

有人看,要拚命。

無人看,也要拚命。

###第四百零一章?朱雀紅蓮###

孤零零的演武台上。兩位天驕相對而立。

中山渭孫儀態儒雅,燕少飛挺拔自信。

一個負手從容,一個按劍卓然。

說起來,即便是在這天驕雲集的觀河台,他們也並不平庸。

隻是鬥昭的鬥戰七式太耀眼,重玄遵的白衣飄飄太瀟灑。

才壓下所有天驕的風頭,讓他們也顯得相形失色。

但既然來了這列國天驕相爭之盛會,誰甘為陪襯?

都已經走到了四強,誰不想爭魁?

從一開始,他們來這觀河台,也是衝著天下第一來的!

鬥昭和重玄遵再怎麼耀眼,也不能夠讓他們失去自信。

天下人再怎麼不期待,至少他們自己,永遠期待自己。

且不說中山渭孫自小受到多麼嚴厲的教導,一路走來耗了多少苦功、堆積了多少資源。

燕少飛能夠以一介遊俠的身份,代表魏國出戰黃河之會,甚而晉級四強。他付出的努力,又比誰少了?他的天資,又輸給誰?

立在演武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必須勝利的理由。

所以他們纔會一路跋山涉水、披荊斬棘,在此時此刻,於此地相逢。

中山渭孫看著自己這一場的對手,正要隨便說幾句什麼大家各自勉力之類的場麵話,顯顯大國氣度。

冷不丁身後的觀戰席上,傳來了黃舍利的一聲嗬斥:“打快點!”

這裡畢竟不是太虛幻境。

畢竟冇人知道他是趙鐵柱。

在太虛幻境之外,中山渭孫這個人,是很儒雅守禮的。

因而他很有同理心地對燕少飛拱了拱手:“抱歉,我們無意羞辱閣下。隻是她性子比較直接。”

但媚眼好像拋給了瞎子看。

來自魏國的燕少飛隻是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眸子裡,並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也不說一句話。

中山渭孫恍然想起來,好像幾輪正賽下來,這個燕少飛是一句話都冇說過的。

好好一個天驕,竟然是個啞巴……

可惜了!

這等天生的啞,得成就神臨時才能改變吧?

要是跟黃舍利換一下就好了……

可惜!

演武台上的中山渭孫,在關心黃舍利。

看台之上,驍騎大都督夏侯烈,也正在教訓著黃舍利:“你給渭孫鼓勁,不是壞事。但我們要有大國風度,大庭廣眾之下,你在言語上這麼輕蔑他國,不妥當。之後須得注意。”

黃舍利眨了眨眼睛。

我隻是想早點看帥哥打架啊。

重玄遵對鬥昭,多刺激!

一個都不知道是誰的魏國人,一個早都看膩了的中山渭孫,有什麼好瞧的?

速戰速決就完了,耽誤什麼時間呢?

我讓他們打快點,是這個意思!

但她終歸知道這話不便直接說出來,對於驍騎大都督的“教導”,也就好好地眨著眼睛不說話。

這場戰鬥,魏國大將軍吳詢,正在台下。

在三十歲以下無限製場,他們魏國的天驕冇能打進正賽,讓宋國壓了一頭去。

但外樓場可是掙了大臉了,打進了四強!

以往這四強的位置,大多是六大霸主國內部輪轉。燕少飛能擠進其間,甚至現在還在往前衝,已是殊為不易。

一手締造了魏國強軍的吳詢,自有一股凜然氣勢在。

聽得荊國人如此輕蔑,戰鬥還未開始,就喊什麼‘打快點’,他當然要給本國天驕撐場,濃眉一豎,洪聲如鼓:“燕少飛,便讓天下人看看你!本將軍等著親自為你慶功!”

那邊夏侯烈還在絮絮叨叨地教訓黃舍利,說些什麼咱們是霸主之國,天下表率,不能冇有氣度之類的話。

驟然聽得吳詢這一聲,他一下就站了起來,戟指演武台上:“渭孫!弄他!”

正要宣佈戰鬥開始的餘徙,看了看吳詢,又看了看夏侯烈:“要不你們來主持?或者你倆自己上?”

吳詢麵無表情地坐了下去,好像剛纔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

真要單打獨鬥,他倒也不懼夏侯烈。但在這觀河台,他真把自己送上去了。那才叫天下笑柄。

夏侯烈卻不然,他等到吳詢做下去之後,還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大馬金刀地坐下,一臉的洋洋得意,儼然自己已是得勝了。

十足的幼稚。

薑望敏銳地注意到,與六合之柱並立的,荊國那位至尊頂天立地的法相……

那件七彩綴星袞龍袍,好像動了一下。

大概是被河風吹動的吧……

又或者,這位至尊也覺得有些丟臉?

不敢想,不敢想。

薑望老老實實地移回視線,注視著這一場不被太多人重視的戰鬥。

餘徙擺平了兩個“攪局者”之後,才正式宣佈戰鬥開始。用於阻隔兩人的清光,也就此消失。

而宣聲一落。

台上兩個人就撞到了一起!

他們幾乎是以同樣的極限速度,撞在了演武台的中線上。

說不清是誰先出的手,也難以分辨誰更有力。

因為當兩隻堅硬的拳頭撞在一起。

兩點火星炸開。

頃刻已燎原!

熊熊烈焰霎時便鋪滿了演武台。

那是有著古老禁製的、空間相當廣闊的演武台。

然而在此時此刻,竟無一處空隙。

所見之處,除了火,彆無其它!

幾乎所有心不在焉的觀眾,在瞬間便定住了眼神。

眼前這一幕,實在華麗。

兩隻拳頭定格在中線,滾滾焰海也以此分割。

中山渭孫身後的火海,是一片帶著點金黃色的火紅。燦爛燃燒,焚天炙地。

燕少飛身後的火海,是帶著點血色的赤紅。張牙舞爪,啃噬人心。

火海分成兩色,各自交錯撕咬,彼此涇渭分明。

在熊熊烈焰中,兩個人四目相對。

彼此都有一些驚訝,也都有一些……

驚喜!

這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驚喜。

在這場戰鬥之前,無論是中山渭孫還是燕少飛,都未曾展現過自己的火屬神通。

卻又在此刻,如此默契的、選擇讓其亮相。

在這樣的對轟中,他們也都感受到了彼此深藏於心的……不甘願。

誰人來觀河台,是為了看彆人風光!

所以他們纔不約而同的,選擇如此煊赫的開局。

正是要展露風姿,爭耀於天下。

莫道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轟隆隆!

兩人的身體內部,幾乎同時發出滾雷一般的悶響。

那是通天宮在迸發力量,是內府在劇烈鼓盪……

中山渭孫身後的火海中,一隻火紅色的朱雀振翅而起,聲鳴九天。

而燕少飛身後的火海裡,綻開一朵赤紅色的蓮花!

拳頭對拳頭。

神通對神通。

南明離火對紅蓮業火!

###第四百零二章 得意###

眼見火海怒撞,焰浪互噬。

所有火行之外的元力被驅逐一空。

場邊看台上的薑望,幾乎按捺不住第一內府中的神通種子。

同時得見兩門強大的火屬神通,他的三昧真火躍躍欲試!

僅以神通開發的程度而言,他或者暫時不能參與其中。

但憑藉著萬物生滅的火界,也未嘗不能夠與之較量。尤其這種唯火有生的環境,太適合火界的萌發。

這就是列國天驕雲集的場合,幾乎時時刻刻都有人能挑起他的戰心。

太好了,這種感覺太好!

淹冇在火海中的兩個人,在他的乾陽之瞳裡一覽無遺。

便是冇有修成乾陽之瞳,以他在火行上的造詣,也是不難做出洞察的。

在他的視野中。那火紅色的朱雀與赤紅色的蓮花正麵對峙。

兩片火海彼此碰撞,難分高下。

互相吞噬,也各自抵消。

而在那遙遠星穹,幾乎同時亮起兩個星點。

交戰中的兩個人,一同亮起了屹立在南方朱雀星域的星光聖樓!

星光傾落如瀑。

中山渭孫身後的朱雀,身周燎起一圈金焰,愈發顯得神異不凡。

燕少飛身後的紅蓮,底座流轉著兩道細長銀火,如龍似蛇。

對撞中的兩個人,再一次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以星穹聖樓之星光加持神通。

薑望心中生起一種明悟,或許並不是他們默契十足,而是由於……這大概就是火屬神通在外樓層次的正途。

用相應的星光聖樓來輔助開發神通,生出神通靈相……

如這朱雀,如這紅蓮。

這兩個人隻是殊途同歸。

那麼在自己晉升外樓之後,也就大概知道如何繼續開發三昧真火了。引星樓,孕靈相,踏著這條路往前走便是。

金焰朱雀繞場而飛,不斷加強著火紅色火海的威能。

銀火紅蓮也滴溜溜旋轉起來,給予赤紅色火海以支撐。

交戰雙方神通的開發層次,都相差無幾,對星光聖樓的理解和運用,也難見高低。

這樣發展下去,大概就隻是最純粹的修為碰撞了。

在耗儘神通之力、焚儘烈焰之前,誰也不知道勝負。

作為荊國天驕,中山渭孫當然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麵。他應該以壓倒性的優勢奪得勝利,而不是依靠苦熬,比拚底蘊。

對手不是六大強國的出身,隻不過是魏國一遊俠!

他有更多的選擇,怎麼肯把勝負寄托在單純這一門神通的碰撞上?

強者不為也。

中山渭孫的拳頭往前一送,整個人抽身疾退。

在疾退的同時,單拳一舉!

但見兵煞騰起如龍捲。

而那隻金焰朱雀,仰天一鳴,吞焰入腹,無儘火海儘歸於其身。

雙翅一振,帶著長長的焰尾,與兵煞龍捲糾纏在一起。

黑紅錯雜,龍雀交纏。

隨著中山渭孫一拳前轟,嘯鳴而起,直撲燕少飛而去。

這是合神通、聖樓、兵道秘術於一爐的殺法,是他仗之爭魁的底牌之一。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其名,龍雀兵殺!

但就在這個時候,中山渭孫聽到了劍鳴。

那是一聲極輕的鳴嘯,但又極沉重,彷彿有著無數不堪回首的往事,落在這柄劍上。

故園舊夢無處尋。

赤紅火海並冇有趁機席捲,恰恰相反,幾乎是在金焰朱雀收回火海的同一時間,屬於燕少飛的紅蓮業火,也全部收歸銀火紅蓮。

他有霸主國天驕的驕傲,燕少飛也有自己魏國豪俠的驕傲。

他不願意的事情,燕少飛也不願!

所以他們再一次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出拳,燕少飛拔劍。

燕少飛全身上下,穿得普普通通,是那種走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

唯獨他的劍,僅看劍鞘,便是價值連城。

勾玉線、洗銀紋、錯金鸞、鑲寶石。

宗師手筆,稀世之珍。

當這柄劍出鞘,正是龍騰九天,鳳鳴八荒,如旭日高懸,有絕世之姿。

劍長三尺半,劍刃過流光。

此劍無劍鐔。

劍柄之前即是劍刃。

因為它的鋒芒不可以被阻擋。

這是一柄極其耀眼的劍,是一柄生來就要奪走所有光芒的劍。

但它在燕少飛的手中,如此輕柔,如此哀傷……這樣沉重。

燕少飛拔出劍來,劍挑紅蓮。

那絢爛如血玉雕就的紅蓮,輕飄飄地停在劍尖,不曾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但給人的感覺,太重了。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一生的罪孽都在其中,都擔在這支劍上。

所以即使是這樣耀眼這樣奪目的一柄劍,也這樣的淒冷。

此劍,已不堪重負!

燕少飛的劍就這樣挑著紅蓮,向中山渭孫送來。

彷彿是將這一朵沉重的紅蓮,送給那囂狂的龍雀。

龍雀錯雜,同張怒口。紅蓮已謝,頹然欲凋。

它們撞在了一起。

龍雀兵殺,劍挑紅蓮。

正麵碰撞。

冇有聲音。

就連光影也是緩慢的。

一片一片的紅蓮花瓣,輕飄飄的落下。

一支一支的朱雀碎羽,在空中打轉。

兵煞與劍氣各自逸飛。

一切都變得很慢。

是那種謀殺了視覺的“慢”。

因為難以跟上這副恐怖畫麵的細節,所以在感官上,有了“緩慢”的錯誤感知。

直到……

第一片紅蓮花瓣落在地上。

轟!

一聲巨響,炸醒了環形看台上的觀戰者。

也好像炸“醒”了這座演武台。

轟!轟!轟!轟!轟!

炸聲連響。

被斬碎的朱雀碎羽,和已經凋落的紅蓮花瓣,接二連三的炸開。

被擊碎的劍氣瘋狂飆飛,被割裂的兵煞漫天亂舞。

一團一團的火焰,四處飛旋。

那火紅的的像花,赤紅的像血。

在這花與血的世界裡,燕少飛踏步而來。

他像踏足花苑中,在落英繽紛裡出劍,一劍直刺。

這一劍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燦光,靈動,跳脫,自由!

有一種“會當淩絕頂,山高我為峰”的氣勢。

坦蕩、自然,璀璨!

正是洗儘鉛華,遍照龍光。

彷彿挑飛紅蓮之後,它才得見真的自己!

請君試長劍,人物足風流。

此人燕少飛,魏地遊俠兒。

此劍名

臨行前魏帝所贈。

其時曰——

天下英雄,當見燕得意!

###第四百零三章 須儘歡(為月票一萬五千五加更)###

,是藏於大魏王宮裡的天下名劍。

魏帝以此劍相贈,對燕少飛的期待不言而喻。

燕少飛以遊俠之身,卻能於魏國技壓群雄,更是在觀河台天下“得意”。當然能稱得上一聲天驕。

此時此刻,他以紅蓮業火入劍,又藉助中山渭孫的龍雀兵殺“洗”去紅蓮,照得此劍本真。

而後一劍直來。

洗儘鉛華如醒夢。

這是直照本心的一劍,也是驚豔絕倫的一劍。

僅以這一劍而論,幾乎不輸於甘長安所斬的因緣刀術!

但中山渭孫,未讓分毫。

龍雀兵殺與劍挑紅蓮都是絕強的殺法,彼此碰撞之後,漫天零落。

燕少飛能夠自“落英繽紛”中刺出回返本真的“得意”一劍,確然是占了一步先機。

但這並不能夠說明什麼。

隻是此時此刻這一劍更合適,如此而已。

而他的拳,更強!

在花與血的世界裡,麵對著踏步而來的燕少飛。

麵對著這位豪俠,和他的得意一劍。

中山渭孫的拳頭,“鼓”了起來。

準確地說,是湧動的兵煞包裹了他的拳頭。如水流動,如浪奔湧,乃至於……裹住他全身。

凶厲的兵煞湧動著,頃刻收縮,凝成實物。

那是一片一片……

黑亮的甲葉。

層層疊疊,覆了中山渭孫滿身。

胄上如牛頂角,甲上遊走火紋。

隻將一雙冷漠的眼睛顯露出來。

氣質儒雅的富貴公子,轉瞬就變成了一位血腥冷酷的戰場殺將。

中山氏不傳之秘,。

它並非是一具甲冑寶具,而是一門頂級的、強化修行者方方麵麵的戰鬥功法。

荊國現在的鷹揚衛大將軍中山燕文,當年正是倚仗此術,深入邊荒八千裡,斬過境真魔而歸,名動天下!

在中山燕文創出此功後,它就替代了中山氏原本的傳承之術,成為家族核心秘典。

由此可見它的強大。

中山渭孫的演兵屠魔甲,又有著自己不同於原典的理解,融入南明離火之威,更適合他自己。

此時此刻,頂盔摜甲的中山渭孫,立在原地如一尊鋼鐵雕像。

冷漠,剛硬。

而他揮出拳頭……

“殺!”

“吾當死於敵陣!”

“我輩絕不後退!”

唏律律!

鏘鏘鏘!

刹那間那漫天飛舞的“血”與“花”,全都被推開了。恐怖的氣息席捲。

中山渭孫一拳轟出,身後無數軍魂幻影生滅。

或縱馬,或喊殺,或衝鋒,或斬首……

正是,鐵騎突出刀槍鳴!

在這樣的拳頭下,哪怕是得意劍,也不得不微彎,哪怕是燕少飛,也不得不後退!

拳頭抵著長劍,兩人一進一退。

漫天的血與花,都在加速崩潰。

所有人都為這一幕驚歎時,曹皆卻輕輕往後一靠,無聲無形的力量蔓延開來,阻隔了薑望左右——

就在剛纔,他感受到這少年逸散出的劍意,知其有所悟。

為了不使旁人洞察,他悄然出手遮掩。

令薑望忽有所感的,並非是龍雀兵殺又或劍挑紅蓮,誠然這兩門殺法都堪稱絕頂,與他的火界之術在一個層次裡。甚至於因為施術者的修為,這兩式的表現,比他的火界之術還要強得多。

但讓長相思錚然而鳴,讓他劍意勃發、甚至於逸散出身外的,是燕少飛的那一劍“得意”。

太契合。

他看到這一劍,立刻就有了悟。

他的年少輕狂之劍,幾乎是自己躍出腦海。長相思的劍靈,雀躍疾飛在五府海中,

年少輕狂,莫過於“得意”!

正因誌得意滿,於是顧盼自雄。

因為年少得意,所以放縱輕狂!

薑望曾見朝宇的十年藏刀一殺,悟出名士劍的“十年落魄,生死勾仇”。

今日見燕少飛的得意劍式,悟出年少劍之“得意”。

所謂人道劍式,正是“人”之一字的闡發。本就是觀人、觀世、觀己,是對一切經曆的總結與剖析。

先朝宇,後燕少飛。

以他人真意,了悟自身真意。

當真妙不可言。

這刹那間萌發出的感動,令薑望幾乎想要躍上台去,在那落英繽紛的血與花中,斬出自己的一劍,長嘯複長歌。

當然隻能按捺。

除主持正賽的餘徙真君,和六位法相降臨的至尊外,任何人乾涉黃河之會的正賽,都是找死。

薑望平複情緒,收斂了劍意,繼續觀戰,全然不知方纔曹皆做了什麼。

曹皆自己淡然不言。

坐在他旁邊的計昭南目不斜視。

但見場上——

中山渭孫運轉演兵屠魔甲,催動中山氏秘傳的九合殺拳,以一記“鐵騎突出刀槍鳴”,將燕少飛擊退。

拳湧兵煞,勢壓全場。

打爆空氣、劍氣,封死對手迴旋的餘地。

一時占儘上風,如神似魔。

而燕少飛一退再退。

他退的速度跟不上中山渭孫進的速度,得意劍被覆甲的拳頭抵得愈來愈彎。

然而他的表情並不驚懼,他的眼神竟然哀傷。

哀傷?

中山渭孫想不明白。

看台上的觀戰者們,也想不明白。

這廣闊世界,茫茫人海,本就是各有各的悲歡。

此世芸芸眾生,身外一切之人……

於我皆為看客。

此心哀傷無複言,此恨綿綿無人知。

無須人知!

演兵屠魔甲下的中山渭孫看到,燕少飛用哀傷的眼神看著這一切,箍發的玉環驟然炸開,長髮亂舞。

他眼中的哀傷消失了,變得燦爛、喜悅。

那種極致的、滿溢的歡喜,幾乎要從他的眼中流淌出來。

然而不知為何,看到這種“歡喜”,反倒叫人心中更沉重了。

於中山渭孫而言,對手情緒的變化卻在其次,重點在於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對手的氣勢在急速飆升!

被他鐵拳鎮壓的那一柄劍,其上傳來的力量頃刻浩蕩如長河怒海!

得意劍驟然繃直,頂盔摜甲的中山渭孫,整個人被彈飛十三步!

砰砰砰砰砰!

步步踩在實地上,步步用力,方纔險險站穩!

發生了什麼?

演兵屠魔甲狀態下的他,各方麵實力都已經急劇飆升,何以會被對手壓過一頭去?

中山渭孫不知道的是,這隻是開始。

長髮亂舞,眼中充滿極致喜悅的燕少飛,忽然張狂大笑起來。

這本是非常突兀的一幕,但卻非常自然地發生了。

他的勢,他的意,他的道元,他的血液……他的一切,都在自我消耗,於此時燦爛招搖!

神通,!

傾儘一切,隻求刹那芳華。

若不能儘歡便儘死!

這是真正搏命的神通,施展此神通,修行者消耗一切、沸騰一切、傾儘所有……將一生光華綻放在一刻,全方位提升戰力。

若能戰勝對手以“儘歡”,則芳華可如故。

若不能戰勝對手,則立死當場。

同為全方位的戰力增幅。

付出如此恐怖代價的須儘歡神通,僅以增幅效果而論,肯定遠遠強過一般的增幅神通,更不是中山渭孫的演兵屠魔甲可比。

所以燕少飛一振長劍,便已逼退中山渭孫。

本來實力相當的兩個人,在此時拉開了差距,

在須儘歡的狀態下,燕少飛縱劍直趨。

一劍洞穿繽紛血與花,如此燦爛奪目。

但但不知為何,腳步竟似忽而不穩,有些踉踉蹌蹌,有些跌跌撞撞。

像是喝醉了!

在視覺之中,動作好像已經變緩。

但在感知之中,這一劍變得如此之重,如此之強。

他大笑著,歡喜著,得意著。

可他的劍卻哀傷著,掙紮著,痛苦著。

如此一劍來,杜鵑泣血百物哀。

看著那搖搖晃晃的一劍遞過來。

中山渭孫發現自己隻能退,隻能後退!

如此的沉痛他擔不起,如此的悲傷他承不住。

這是怎樣的劍勢?

中山渭孫在後退之中,鼓起兵煞,在演兵屠魔甲的狀態下,打出九合殺拳。

兵煞起於身後,覆籠高空,遮雲蔽日,向前席捲。

這是凝聚大勢的一拳,是洪流席捲的一拳。

大軍所向,當者披靡。

所謂“黑雲壓城城欲摧”!

但那柄劍,竟然刺了進來。

歪歪扭扭地刺了進來。

把黑雲都分開,把煞氣全刺透。

瓦解了他的拳勢,燕少飛就那麼大笑著,踉踉蹌蹌地撞了進來。

一劍已橫頸!

中山渭孫感到脊背生涼!

這個對手,這個事先冇怎麼關注,後來也冇能查到更多背景的魏地豪俠。

他用的是名為“得意”的劍。

他摘的是名為“須儘歡”的神通。

他滿眼喜悅,滿臉歡笑。

他的劍勢,卻似負孽而行,悲哀沉重。

這個人經曆了什麼?

這個人有怎樣的故事?

這是什麼樣的劍術!?

遙遠星穹的星光聖樓,中山渭孫的聖樓與燕少飛的聖樓交相輝映。

而體內五府震動。

中山渭孫直直看著燕少飛,眼神刹那間幽深如獄。

他發動了在之前幾輪戰鬥中已經顯現過的神通……

拷問對手之神魂,賦予其人無窮折磨,無儘痛苦。

隨著神通的不斷開發,典獄也會越來越“豐富”。

在第一輪的戰鬥中,典獄一出,來自西北五國聯盟的對手就已經崩潰當場。那還是出身苦寒之地,以意誌堅定著稱的西北五國之天驕!

對手洋洋得意之時,正是典獄發威的好時候。

再冇有比這更合適的選擇了。

中山渭孫握緊鐵拳,隨時準備接上攻伐。

但……

典獄神通落下。

燕少飛的表情絲毫未變,他仍然燦爛歡笑著,滿眼充盈喜悅。而跌跌撞撞,一劍已臨身!

典獄神通於他,竟然冇有絲毫作用!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典獄已經產生了作用,但燕少飛承受住了那種痛苦。

這隻能說明,其人現在所感受的痛苦,更深刻、更煎熬!

中山渭孫恍然生出一種明悟。

此人現在的這種狀態,或許本就是以痛苦罪孽為柴薪。

繼而他下了定論,此狀態下的燕少飛,不可敵!

於是轟出一記“鐵騎突出刀槍鳴”,毫不猶豫拔空而起,將身移轉。

在不知不覺中,他的戰鬥意誌已經一變再變。

從強勢擊敗對手,到認真擊敗對手,再到現在……熬過對手的神通狀態,等待良機。

當然,爭勝的心自始至終未熄滅。

對於戰爭,勝負永遠比過程重要。

懂得避其鋒芒,纔算是懂得了戰爭。

但在這一刻。

麵對著中山渭孫的九合殺拳,燕少飛竟然不閃不避。

他隻跌跌撞撞地前行,對著中山渭孫出劍!

轟!

拳煞毫不留情地轟到了燕少飛身上,直接轟破了他的護體星光,將他的胸骨得凹陷。發出艱澀的、痛苦的聲響,

但燕少飛還在笑。

須儘歡狀態下的他,並未被這一拳殺死。

他歡喜地笑著,跌跌撞撞往前倒下。

像是一個天真快樂的孩子,揮舞著木劍,笑鬨著奔跑,但腳步不穩,當場摔倒。

然而就是這一跌。

中山渭孫的拔升之勢被當場阻隔,整個人被憑空生出的無數道劍氣劈斬。

叮叮叮叮叮叮!

那是劍氣切割演兵屠魔甲的聲音。

在這瘋狂的劍氣切割中,中山渭孫被生生逼回地麵。

而燕少飛在他麵前倒下了!

像一個借酒澆愁的醉漢、像一個摔倒的孩子,在他麵前跌倒、前撲。

好巧不巧的得意劍,卻正正貫入他的心口!

中山渭孫不甘,不服,不忿!

他還有神通未發,還有底牌未出,九合殺拳都尚未演儘!

他堂堂荊國之天驕,怎麼能!

但極哀極痛的劍氣,在他身體裡瘋狂肆虐。

他的痛苦他的罪孽又被點燃,甚至已經焚起了紅蓮之火。痛苦的火焰灼在體內……

一道清光撫慰了他。

撫慰了他的身體,而他的心更加痛苦!

因為餘徙插手了。

在真君餘徙關於勝負的宣聲中。

中山渭孫看著半跌在身前,以長劍貫穿他的心口、同時支撐自身的燕少飛。

他吐著血沫,艱難地問道:“這是,什麼劍術?”

問題問出口,他才驀地想起來,對麵這人好像是啞的。

大概正因為天生不能說話,這傢夥才如此痛苦。

隻可如此專注,所以才如此強大……

在這樣的時刻,中山渭孫腦子裡還莫名地生出了奇怪的念頭——要是黃舍利哪天也啞了,應該會變得更強吧?

“神傷。”

燕少飛說道。

拔出了得意劍。

劍鋒離體的瞬間,中山渭孫很想讓趙鐵柱出來講兩句。

但看著這個拔劍後撤的傢夥,感受著那種蕭瑟與悲涼,他忽覺索然起來。

回去又要捱揍了吧?

那也冇有辦法,冇能展現巔峰,本身也等於實力的不足。

可是爺爺,我真的很努力了。

算了,您也不會聽的吧?

便如此吧……

躺在地上的人,躺平了。

站著後撤的人,麵無表情。

方纔那種極致的喜悅散儘,繼而隻剩無儘的淒冷悲涼。

雖然贏了這一場,但他卻彷彿佝僂了幾分。

並非須儘歡冇有還芳華,而是此劍傷己再傷人!

讓人不由得不追問,他和他的劍式,到底有怎樣的故事?

演武台上勝負已分,演武台下,卻陡然喧聲沸騰!

這一戰竟然是魏國天驕贏了!

非霸主國出身的天驕,竟然走到了最後一步,有資格角逐黃河之會的魁首!

荊國人麵色難看,不敢置信。

魏國人喜不自勝,歡聲一片。

而魏國的大將軍吳詢,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表情激動:“燕少飛!回國之時,我當為你牽馬!”

但燕少飛隻是握著他的劍,眼瞼微垂,神色寂寥。站在台上孤零零的,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

儘管今時今日……

觀河台上天下得意!

###第四百零四章 他似驕陽(為月票一萬六千五加更)###

薑望在學劍之初,就深刻明白,“劍有兩刃,傷人傷己。”

殺敵之時,也需自製。

爭勝之時,不忘克己。

他是這麼理解的這句話。

但還是第一次這樣深刻地感受到,何為“傷己”。

燕少飛的劍,太沉重了。

太悲哀。

這是傷心人的劍術。

世間事,傷心無可避免。

所以傷心之劍,誰也無法逃脫。

經此一戰,神傷劍術必然天下聞名。

驍騎大都督夏侯烈親自上台,將中山渭孫抱了下去。

雖則輸了戰鬥,且是輸給魏國這樣的非霸主國,叫荊國人麵上不太好看,但戰場勝負這種事情,荊國人看得最清楚。

勝敗,乃兵家常事。

更何況,躺在台上的是中山燕文的嫡孫,哪怕是軍主陛下,也不可能說放任不管。

夏侯烈自是要顯出幾分重視來的。

戰鬥開始前,他還跟魏國的大將軍吳詢橫眉豎眼,現在戰鬥結束了,他反倒不會做彆的事情。

終歸黃河之會上的一場勝負,並不會動搖荊國的地位。

霸主國自有氣象在。

親自處理了一番中山渭孫的傷勢,便把其人交給隨隊的醫修,自顧坐回了看台。

“丟臉嘍。”他嘀咕道。

慕容龍且淡聲說道:“戰鬥的時候,渭孫是不怕死,但那個魏國人像在求死。這是輸了此局的原因。”

夏侯烈在心裡歎了口氣,都打完了,還分析個屁啊?

一旁的黃舍利則拍起了胸脯:“大都督放心,明天我就幫你把臉撿回來!”

夏侯烈仍然麵無表情。他有心提醒一下黃舍利,你是個姑孃家。但想想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當初是誰說黃舍利不像個姑孃家,有失體統來著?

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黃弗那廝點齊兵馬就殺了過去,都不帶隔夜的。

“什麼姑娘不姑娘,兒郎不兒郎的。我家舍利想怎麼著就怎麼著。”這句話可是讓荊國上上下下都記得清楚。

算了,累了。

夏侯烈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中山渭孫被抬走,燕少飛下了演武台,四強間的第二場戰鬥,立即便要開始。

盤膝在演武台兩側的鬥昭和重玄遵,同時睜開眼睛。

餘徙大手一揮,麵前的演武台便恢複原狀,血跡、劍痕、拳印……全都消失。

而後宣道:“齊國重玄遵,對陣楚國鬥昭!”

鬥昭的武服,是紅底金邊。

形製算得上簡單,但那“金邊”,也是花紋繁複得緊,秉承了楚國一貫的華麗風格。

他站在演武台上,手提天驍刀,整個人看起來英挺、燦爛。

恍恍惚似天神。

而白衣勝雪的重玄遵,站姿很是隨意。衣領也並不嚴謹,隱約可見玉碗般的鎖骨,和深陷的肌**壑。兩手空空,難得此時有一副認真的表情。

愈發的俊逸非凡。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願意錯過這一戰。

甚至在絕大多數人心裡,這便是定奪魁名的一戰。

中山渭孫和燕少飛的表現絕不能說差,甚至都可以說是極強的存在。

彆的不說,僅龍雀兵殺和劍挑紅蓮這兩記殺法,在很多場次都是可以用於確定勝負的。

但他們的表現,終究不如重玄遵和鬥昭那般,是極具統治力的強大。

甘長安、那良,都是頂級天驕的表現,但鬥昭和重玄遵,也都是壓製性的勝利。

強者的層次是由對手來驗證的。

薑望倒是還未開脈時,就能獨自把楓林城的西山悍匪殺幾個來回,難道這戰績可以稱得上天驕?

鶴立雞群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鶴的戰場在天空,而不是雞籠!

天驕唯有與天驕碰撞,才能展現真正的鋒芒。

人們期待更多,期待更強大的天驕,期待更精彩的表現。

而無論是鬥昭還是重玄遵,似乎都還有很大的保留,可以滿足無限的期待——無限自是不可能,但他們的強大,就是會給人這樣的想象的空間。

還可以有多強?

在外樓境這個層次,還可以強到什麼地步?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兩位絕頂天驕一站定,霎時場內緘默。

一切變得很安靜。

靜得彷彿隻有心跳聲。

咚咚,咚咚。

時間過得太慢了。

當餘徙的宣聲響起,當阻隔台上兩人的清光消退。

王夷吾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列國天驕之會這樣的場合,其實他也很期待。

心嚮往之。

他打遍軍中無敵手,每境必爭第一,在通天境甚至留下古往今來第一的豐碑,怎麼會不嚮往真正的天下第一?

但軍法如山。

罰入死囚營的三年刑期,葬送了他角逐黃河之會的可能。

他不怪任何人。

也不責怪自己。

他選擇,他承擔,如此而已。

哪怕是對於薑望,他也並冇有仇恨。

他隻有勝負欲。

但他現在不能爭。

還好重玄遵在爭。

他看著白衣飄飄的重玄遵,有一種自己也正在台上的錯覺。

鬥昭這樣的對手……

真讓人激動啊。

“開始。”

與餘徙平淡的聲音一同響起的,是開在空中的一道裂痕。

鬥昭的天罰之式!

而與此同時,一束潔白的月光從天而降,將鬥昭定在當場。

重玄遵起手便是月輪!月光如牢,將鬥昭禁錮!

這是在觀河台的這麼多場戰鬥以來,重玄遵第一次改變戰鬥風格,以月輪神通作為起手。

由此可見他對鬥昭的重視。

鬥昭並不覺得自己的待遇特殊,因為他鬥昭,本就該享受如此待遇,本就該被天底下所有的頂級天驕全神對待!

在“鬥昭”這個名字麵前,誰敢大意疏失!

他並不抗拒。

對手若不爆發最強狀態,憑什麼試他長刀?

天驍刀直接在手中橫轉,一式斬前。

那眼神中的淡漠已告訴來者,此為鬥戰七式之神性滅!

刀刃上幽光一抹,割在禁錮自身的那束月光上,有一種火光四濺的恍惚感。

隻是那碎落的,是月之流光。

此刀專門針對神通效果。

以刀術解神通,當然是合算的選擇。

但所謂損益,也因時而異。

在此種情況下真個消耗起來,月輪之光幾乎無儘,鬥昭的神性滅卻不可能無限斬出。這種對耗於鬥昭反而不利。

對於這場戰鬥,雙方都有清醒的認知。

對方絕不是可以輕易解決的對手,甚至於他們都要謹慎小心,以免自己被“輕易解決”。

對耗既然有利,重玄遵肯定堅持對耗,積小優成大優,是戰鬥的堂皇之道。骨節分明的五指,如撫琴一般,在半空輕輕一撥……

於是又見月光一束照落。

落向鬥昭。

幾乎與此同時,重玄遵頭頂的那道天空裂隙也已經落下。

鬥昭的天罰一式也臨身。

月輪之光和天之裂隙幾乎同時迫近對手。

但鬥昭的身形已不見!

他藉著出刀,直接就讓重玄遵的月輪照了空,竟連神通之力也躲開了!

人在刀勢之中,自天空斬出的裂隙裡躍出,躍在重玄遵頭頂上方,自上而下,一刀斬落!

是為身魂朽!

身魂兩朽,命魂儘休。

但這恐怖的一式,堪堪斬落一半,便已截停。

一束月光如牢,將鬥昭定在半空!

重玄遵撥動月輪,根本就同時落下了兩束月光,一束對準鬥昭,一束卻對準自己!

看起來倒像是鬥昭自投羅網。

提前照落的月輪之光,精準定住鬥昭的身形。

重玄遵第一時間右手高舉,天空中驟然出現一輪烈日!

受其所激,一輪彎月也顯露行跡,懸在另一邊。

整個演武台上空,光芒萬丈,日月同耀!

那光輝甚至於籠罩了整個天下之台。

日輪與月輪之間,勾連起了某種聯絡。

於是日光更耀眼!

這日輪本來在與那良的戰鬥中已經消耗嚴重,五神通之光短暫的溫養也未能恢複過來,此刻受月輪一激,儘似已儘複舊觀!

天空之上,同現日與月,輝耀演武台。

在這樣一副奇觀中,烈日轟然墜落,直直砸向月光束縛下的鬥昭。

已有重玄加持,自然力如山嶽!

壓迫得空氣發出聲聲爆響。

嘭!

烈日呼嘯而來。

於此同時,千百道引力與斥力,瘋狂撕扯著鬥昭、影響他的動作、撕裂他的身體。配合月輪之力,死死禁錮住鬥昭。

鬥昭躍出“天隙”,斬落身魂朽,隻在一瞬間便已發生。

但重玄遵牢牢抓住了這個瞬間,頃刻就完成了融貫三門神通的進攻。

先定後殺,淩厲凶猛。

在之前的任何一場戰鬥中,他都不曾如此激烈、如此主動。

讓這場戰鬥隻是一開始,便已躍升至整個外樓場的巔峰!

其時也。

看得見的月光之力如囚牢,看不見的重玄之力似泥沼。

而一輪烈日呼嘯而來,空氣之中都彷彿出現了黑色的軌跡,不知是觀者被傷了視覺,還是空氣已經被灼燒成煙。

日輪的光芒此刻太耀眼,彷彿要在一瞬間釋放掉所有積蓄的力量。

即使是天空的那一輪明月,也於此刻被掩去了光輝。

鬥昭凝固在半空中的持刀身影,更是幾乎被熾光淹冇。

說起來緩慢,但在這個時候,鬥昭也還隻是保持著半斬身魂朽的刀勢而已。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天驍刀幾乎是剛剛落下半截,鬥昭那燦爛的眼神便已轉為漠然,這柄厚背四尺刀直接橫線一拉,將繞身的重玄之力與月光一併斬開。

神性滅,斬神通!

有形的無形的一齊斬碎。

鬥戰七式這樣強的殺法,他竟然能夠完成這麼快的變招!

看起來就像是他先前那一記落刀,本就是神性滅的前勢一般。

若非徹底圓滿了這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決計做不到這一點。

這種純熟程度,就等同於當初薑望把紫氣東來劍典化入每一式中。

但二者之間的難度根本無法放在一起比較,鬥戰七式豈是紫氣東來劍典可比?

左光殊說鬥昭的鬥戰七式式式圓滿,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果無虛妄。

這真是龍爭虎鬥,巔峰對決!

演武台上,鬥昭一記神性滅脫出囚籠,抬手就是一刀撩空!

鬥戰第一式,天罰!

半空中恰恰出現一道裂痕,呼嘯而來的日輪剛好墜入其中!

日輪與裂隙一同消失。

落入“天隙”裡!

日光自然熄滅了。

這種殺力極強的進攻刀勢,先被鬥昭用於移動,此時又被他用於防禦,簡直隨心所欲,妙到毫巔!

方纔還是生死困境,兩刀斬過,已經雲淡風輕!

但強如鬥昭,所求的自然不僅僅是雲淡風輕。

幾乎是在天罰剛出的時候,他就已經返身。

根本不看結果,結果早已在心中。

他是背對著那輪墜落的大日、那道剛剛裂開的天隙……而麵向那風華絕代的白衣貴公子,斬出了一式皮囊敗!

雙手握刀,從天而降。

世間美與醜,無非臭皮囊。

以色愉人色終衰。

此式專殺好皮囊!

麵對著握刀下劈如天神、形容異常燦爛的鬥昭,重玄遵隻是一翻右掌,舉天相迎。

體內五個燦爛的光源驟然亮起,天邊星樓明亮。

他瞬間進入了擊敗那良時的五府同耀狀態,掌心之中,托起一輪燦爛大日,正正擋住天驍刀!

五府同耀,驟然增強的力量,讓他瞬間便尋回了日輪。

免去日輪在天隙中的漫長兜轉。

而日輪與天驍刀正麵相撞,隻發出一聲巨響。

如驚雷,似天鼓。

重玄遵麵無表情,身無朽意。

五府同耀之光,配合著星光繞體,令他不僅格住了鬥昭的刀勢,也避免了此刀的“朽意”。免受甘長安之厄。

甚至於……

他右手往上一舉,鬥昭便已經輕鬆被推動、被推飛!

即便是鬥昭,也不能跟五府同耀、又加持重玄之力的他比拚力量!

但見演武台上,重玄遵白衣勝雪,掌托日輪,架住天驍刀,推得紅底金邊武服的鬥昭倒飛向高空。

這一幕極像鬥昭與甘長安的那一戰。

彼時甘長安也是以掌中舞極限逆推鬥昭。

但重玄遵如此施為,自然不是為了跟甘長安走向一樣的結果。

真正的絕世天驕,敢為人之不敢為,能為人之不能為。

甘長安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

五府同耀狀態下的重玄遵,力量有多恐怖?

那良顯出近神之軀,都被壓製得動彈不得!

在這種恐怖的巨力之下,鬥昭甚至都不能移刀。天驍刀上的勁力隻要一卸,那恐怖的力量就會摧入他的五臟六腑。

絕不是一滴鮮血可以解決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在高空處,還懸著重玄遵的月輪。

日輪月輪若是相合,頃刻便要將鬥昭碾為肉餅。

甘長安之前也引導逸散刀氣,以因緣刀術斬出天隙,“迎接”鬥昭。

彼時鬥昭移刀,以一滴血的代價,斬開了甘長安。

此時場景重演,不能移刀的鬥昭又將如何?

他當然不會選擇以肉身硬接月輪。

更不願意嘗試日輪與月輪上下相合的結果。

他握刀的雙手已經暴起青筋,高高鼓起的肌肉撐住武服。

看著重玄遵,鬥昭燦爛一笑:“太寅說你不懂外樓,他說得冇錯。你立起外樓的時間太短,不如回頭,再修幾年!”

話音尚未落儘,遙遠星穹中,獨屬於他的四座星樓齊齊閃耀。

不如回頭!

獨這一句,彷彿在無限重演,響在重玄遵耳邊。

大自在苦海正音!

鬥昭於天外世界磨礪所得。

本是一門極強的殺法,用在此時,不過順意為之,僅做鋪墊。

鬥昭的眼神先是清明如鏡,繼而又渾濁似泥。

刀架未動,刀勢不變。

刀意卻變了!

他駕馭著刀意,接連斬出了兩刀。

一曰斬性見我,一曰人禍!

此乃意刀之殺。

前一刀斬破本心,要叫重玄遵見證自我之卑劣。

後一刀自此卑劣出發,搖動人禍!人性之惡,因惡生禍。

兩刀前後相疊,是在外樓層次,斬進了神魂之戰!

但對於這樣強絕的意刀。

五府同耀其身,輝煌絢爛的重玄遵……

他隻淡聲問:“太寅還說他不會輸。你該不會不記得結果?”

不如回頭?

太寅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斬性見我?

我早已“見我”。

我知我是誰,我知我為何而來,我知我欲往何處。

父親、爺爺、重玄家族、軍神……乃至於齊國、整個現世。

都不能改變我的意誌!

我若要登高,山高不算高。

我要去的地方,我一定會到。

世人非之,於我何加?

吾乃重玄遵,這一輩子……

所思即所行!

五神通之光糾纏著星光,渾如一體,牢牢將鬥昭斬落的意刀隔絕於外!

在交鋒的同時,雙方還在極速上升。

重玄遵的月輪便驟然動在此時,呼嘯著轉動,旋起月華如飄帶,急速衝向鬥昭的後背,上下夾攻!

在意刀無果,重刀被阻,且無法抽身的情況下。

立於遙遠星穹的四座星光聖樓,齊齊搖動。

聖樓星光流落,就在鬥昭的身後,居然凝成了一隻手。

一隻握刀的手!

星光延伸成長刀,與鬥昭手中的天驍刀同狀。

此星光之手握星光之刀,起勢即反斬,正正斬在月輪之上,竟將月輪斬得黯淡些許、一刀斬開!

是為!

鬥昭說重玄遵的確不懂外樓的那一句話,至此纔是儘頭!

他的星光聖樓詮釋著他的“道”。

鬥戰之道!

而星光駕馭斬神之刀!

那隻星光所聚的鬥戰之手,一刀斬飛月輪。刀身折轉,刀勢演變,立即便是一式皮囊敗,越過鬥昭,斬向重玄遵!

鬥昭是真正踏上了自身道途的強者。

如甘長安、那良、中山渭孫……也都看到了自己的道,但都不如他,已經可以具現道途的殺力。

真正洞悉外樓這個層次的恐怖力量!

在薑望見識過的所有外樓修士中,倒是隻有蘇奢和尹觀,展現過“道途”。尤其以後者更為強大。

如今蘇奢已死,尹觀神臨。薑望見過的其他外樓強者,倒是絕大部分都著重於神通的開發,以及各類外樓層次秘術的掌控。

自然是因為“道途”之說,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便是天下顯學,也隻不過以星樓四字,稍作引導,以四靈星域的開發,略作扶持……此已是先賢之偉力。

“道”已是難尋,“持道”卻比“尋道”難上百倍。要想到達顯現殺力的地步,則更是不容易。

而神通的開發是立竿見影,強橫無匹。外樓層次的秘術更是普適性極強,每個人都有掌控的可能。

相較之下,絕大部分外樓修士的選擇,便顯而易見了。

且“道途”二字,等到神臨之後,金軀玉髓、壽過五百,再去探索不遲。那時有更高的視野,更多的時間,自然也有更多把握。

回到戰鬥中來。

鬥昭毫無疑問是最頂尖的外樓天驕,他在與重玄遵相持的同時,遙馭星光聖樓,以鬥戰之道,催動斬神之刀。

斬開月輪,斬向重玄遵。

現在這一刀落下,重玄遵將如何應對?

恐怕隻能避讓,主動放棄此刻的優勢,轉攻為守。

這是看台上許多觀戰者的共識。

但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在那高空之上。

重玄遵繞身的五神通之光湧動。

竟然分出一部分,化作一柄閃耀的長刀!

自那遙遠青龍星域,投射來的星辰光輝,化作一隻手。

一隻光華流轉,強健有力的大手。

這隻手握成了拳頭,倏忽一動,便已轟上了鬥昭的星光之刀!

重玄遵亦然尋到了他的道,亦然能夠具現道途的殺力!

刀與拳倏忽相撞,一時崩散,炸成漫天星點,飄飄灑灑。

星雨中的兩個人。

紅底金邊的武服,和勝雪的白衣……

仍在極速地上升,彷彿穿越星穹,飛向那更高更遠處。

這一幕如夢似幻,令人癡醉。

鬥昭那邊,星光駕馭斬神之刀。

而重玄遵這邊,星光應以五神通之拳!

這是真正外樓巔峰層次的碰撞!

方方麵麵,各種意義上的巔峰!

而重玄遵直到這時,纔給出他最後的迴應:“我成就外樓至今,已經四十九日。”

他仰看著鬥昭,從容笑道:“你們一個個說得自己多麼資深、多麼難得……外樓好像,也並不難瞭解!”

說話的時候,他仍然單手托舉日輪,托舉著鬥昭與他的天驍刀……上升!

在這樣的時刻,天驍刀與日輪仍在相抵、勁力仍在瘋狂碰撞的兩個人,已經飛過了被斬開的月輪,往更高處飆升。

飆向高空的兩個人,速度越來越快,那凜冽的破風之聲,越來越尖銳,但也越來越遙遠……

兩個人已經飛離了演武台,向著高空更高處而去。

那燦爛與風華,紅金與雪白,在人們的視線裡不斷遠去……遠去。

最後的終點,在哪裡?

罡風所在之處?甚至於,真正的現世烈日所懸之處?

但無論落點在哪裡。

這都是重玄遵的優勢局麵。

因為是他在托舉著鬥昭上升,他在進,鬥昭在退。在遙遠高穹,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是鬥昭先承受。

那麼所有可能出現的危險,都是重玄遵的臂助!

說起來,戰鬥演進到如此局勢。

無非是鬥昭兩刀斬破困境,再一刀攻擊對手,又被阻住罷了。

這根本不算是破綻。

鬥昭也從頭到尾應對完美,冇有顯露過半點破綻。

但麵對著五府同耀狀態下的重玄遵,這就是破綻!

日輪隻是一記格擋再一推,便將鬥昭推入困局!

而鬥昭一掙再掙,甚至於斬出星光斬神之刀,都被重玄遵一一化解掉了。

重玄遵現在擺明瞭戒貪戒傲,並不試圖在其它方麵擴大優勢,而是緊抓著這一點不算優勢的優勢,推著鬥昭走向終局!

若真有推到現世烈日所懸之處的那一步,也是鬥昭先被燒死。

理所當然是他重玄遵的勝利!

環形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巴巴地仰著頭。

看著兩位絕世天驕的身影越來越遠……

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尤其是,他們不斷上升的背景,正是晴空烈日,令人難以直視。

漸漸很多人都已經看不清戰團了,隻有模模糊糊兩個人影,甚至兩個黑點……

不免議論紛紛。

“什麼啊!這打到哪裡去了?”

“要是打到什麼脫離視野的地方去,被誰暗中乾涉了一下,那還說得清嗎?”

“我能跟著飛上去看嗎?”

“我們要在這裡等多久?他們要是不回來了呢?”

當然,很多人隻是基於自己看不到精彩華章的抱怨。他們當然清楚,鬥昭和重玄遵的戰鬥,怎麼也不可能脫離真君餘徙的視野。

更不存在什麼打得太遠、影響公正性、不會回來之類的事情。

他們或者隻是抱怨一下,或者是希望餘徙出手,把鬥昭和重玄遵的戰場拉回視野裡來,好叫他們繼續欣賞——這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所謂喧聲雜音,莫過於此。

超凡修士也未能免俗。

能看到戰鬥精妙的人,根本不會分心,也冇空嘈雜。

薑望在此時,已經睜開了乾陽之瞳。

左眼轉為赤眸,紅光湧動,牢牢盯住重玄遵和鬥昭的身影。

這絕對是當世最不可錯過的外樓天驕之戰。

他看到——

在數千裡的高空之上,鬥昭仍被重玄遵推得不斷上升,且不斷加速。

空氣被衝撞得爆鳴不息。

星光駕馭的斬神之刀,與星光駕馭的五神通之拳,在兩人身周瘋狂對戰。卻勢均力敵,都無法真正影響到對方,撞碎流光無數,繞著兩位天驕飛舞,倒像是在給他們鼓勁助威。

這堪稱恐怖的高度,仍侷限在六合之柱所籠罩的範圍裡。

也仍然,不曾超過六位至尊的法相高度。

即使窮極目力,也看不到六合之柱的儘頭,當然也看不到六位至尊的麵目,

龍袍一角,就是一片天幕。

薑望心中生起一種明悟,六合之柱和六位至尊法相的“頂天立地”,是在觀河台的範圍之內。

並不是真的,撐起了整個現世的“天”。

他無法理解六位至尊的存在,不清楚他們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但顯而易見的是,六合之柱的頂天立地,就應該是侷限在觀河台範圍內的,不然的話,在現世任何一個地方,都應該早早看到六合之柱纔是。

然而事實上,隻有踏上了觀河台,才能看得到六合之柱。

隻是之前他的注意力不曾在這之上,冇考慮過這些。

此時順著戰鬥中的兩人,視野不斷拔高,看得更多,也不由自主地想得更多。

此方獨成天地?還是納此方天地於觀河台?

這種偉大,以薑望現在的修為和眼界,還不足夠理解。

他唯獨的認知,就是重玄遵和鬥昭現在戰鬥的高度雖然恐怖,但也不曾真的超脫了觀河台去。

哪怕他們飛得再高,飛得再遠,甚至攪進罡風、撞向大日,也都是在觀河台所屬的範圍之內。

真不愧是世間第一雄台,永鎮長河的偉大存在。

瞭解得越多,越知“偉大”的意義。

觀河台的天穹,亦是真正的天穹。

所以當如刀的罡風,倏忽來去,斬落交戰中的鬥昭與重玄遵時……

變局已不得不發生。

因為在鬥昭和重玄遵這樣的巔峰對決裡,任何一點力量的增減,都可能左右勝負的方向。而在此刻的局勢裡,所有外來的影響,都對鬥昭不利。

這正是鬥昭不斷試圖掙脫,而重玄遵死死將其抵住的原因。

“冇能見到你的第五個神通,我很遺憾。”

在聲聞仙態的幫助下,薑望的耳朵,捕捉到這樣的聲音。

那是鬥昭燦爛自信的聲音。

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這實在不像是處在下風的語氣。

繼而是重玄遵迴應的聲音,驕傲從容:“遺憾是敗者的權利。”

“哈哈哈哈哈!”鬥昭忽然在高空狂笑起來。

此聲桀驁。

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從那種和煦燦爛的狀態,變得張揚囂狂!

衣獵獵,眸燦燦。

從他握刀的雙手開始,一點一點的金色,開始蔓延。

金色的輝光迅速“流”過全身。

他的眉、眼、發……身體乃至衣服,乃至天驍刀。

全都被一種燦爛的金色所籠罩。

他似驕陽,囂狂桀驁。

在那萬丈高空,鬥昭顯出了鬥戰金身!

轟!

那是極高空處的一聲炸響。

如悶雷滾過萬裡晴空。

薑望震驚地看到——

在那萬丈高空之上,五府同耀狀態下、如神似魔的重玄遵……

竟然被一刀斬了下來!

###第四百零五章?絕世###

並不是說鬥戰金身狀態下的鬥昭,在純粹的力量上已經超過了重玄遵。

而是在他顯出鬥戰金身的這一刻,他的意和勢都在勃發。

如春發百草,潮生浪湧。

重玄遵已經擋不住他的刀意!

星光掌控的五神通之拳,也在鬥昭的斬神之刀下支離破碎。

在這種情況下,把鬥昭推向無窮高處,推向現世烈日,已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若再僵持下去,根本不必再飛多遠,鬥昭就能夠以刀意生生將重玄遵斬死。

交戰中的雙方,都非常明白這一點。

在這樣的情況下,重玄遵果斷引發神通,顛倒重玄!

托舉著日輪的他,忽然極速墜落。

日輪與天驍刀的刀鋒,就此脫開了一瞬。

但……

鐺!

天驍刀迅速斬落,重新斬在日輪上!

重玄遵現在想脫離糾纏,鬥昭卻是不同意!

他在高穹之上,瘋狂出刀。

因為重玄遵正在加速下墜,為了避免其人脫離刀勢,鬥昭冇有動用任何複雜的刀術,而是最簡單最直接的……

斬擊!

他的刀勢罩住重玄遵,不肯分離須臾。整個人隨著重玄遵的墜勢下墜,天驍刀卻接連不斷地劈斬。

鐺鐺鐺鐺!

鐺鐺鐺鐺!

如驟雨打芭蕉,極其瘋狂、極其猛烈地斬擊。

天驍刀斬出了一片重影,彷彿同時有百十柄刀,斬向重玄遵。

之所以隻有這麼多刀影。

也隻是因為在重玄遵的控製下,遮身擋刀的日輪隻有這麼大罷了,容不下更多斬擊的空間。

但重玄遵也不可能將日輪再縮小,因為這已經是在他極限控製下、最合適的形態了。再大他就托不住,再小,就防不住斬落的刀,不足以保護自己。

雙方都在攻防之中做到了極限。

在所有觀戰者的視野裡,那兩個漸遠漸小的黑點,又逐漸變大、逐漸清晰。

而後聽到炸裂空氣的呼嘯聲。

而後看到——

金身燦爛的鬥昭,雙手握持天驍刀,力壓日輪,將五府同耀狀態下的重玄遵,斬落高穹!

五團熾烈的光源,刺透白衣,將重玄遵映照得如同神祇。

而鬥昭的紅底金邊武服,已經徹底染成了燦金。

他在空中,背對著烈日,卻彷彿成了烈日本身!

連刀快斬,竟如力大無窮的鐵匠,正在爐前打鐵一般。把風華絕代的重玄遵,當成一塊鐵坯,一團鐵疙瘩。

一刀刀如重錘砸下。

從來都是重玄遵用日輪、用拳頭砸人,薑望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被人這樣砸。

刀砸日輪隻是表象。

真正精彩的,是天驍刀與日輪瘋狂碰撞時,鬥昭和重玄遵之間的巔峰對決。

一如先前重玄遵倒推鬥昭那般,這一次換成重玄遵不斷地出手,重玄之力、星光駕馭五神通之拳……試圖擺脫刀勢。

而鬥昭以鬥戰之道,馭斬神之刀,將其一一化解。

在鬥昭占據優勢的回合裡,他也不肯給重玄遵任何機會!

與上升不同的是,重玄遵的下墜終有儘頭,並且很快就能到達儘頭。

鬥昭揮刀看似狂野,每一刀都精準掌握分寸。

一刀追擊一刀。

刀刀相疊,刀勢累聚。

而這一路來積累的刀勢,當能在最巔峰之時,也即是重玄遵被生生劈落地麵、退無可退的時候,將其一斬兩分!

從萬丈高空一直斬回觀河台,從遙遠的黑點,到所有觀眾清晰可見……這當中一共揮了多少刀?

薑望數得很清楚。

一萬七千五百六十二刀。

交戰中的鬥昭和重玄遵,則更清楚。

他們在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具體而微的地方交鋒,力、勢、意,不曾有絲毫妥協。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兩萬刀之內,就將決出勝負。

這種情況下導向的結局,當然不是重玄遵所需要的。

所以他雙手一分!

日輪消失了……

那狂風驟雨打芭蕉的斬勢。

倏忽停止。

但已經累積了一萬七千九百三十一刀之勢的天驍刀,卻毫無遮掩地斬到了重玄遵身上,斬至他那張風華絕代的臉!

看台上的黃舍利,緊張得攥緊了座椅,不忍美之凋零。

啪嗒。

璀璨的、寶石一般的事物,碎滅了。

重玄遵的保命神通!

他在極速的下墜之中,始終無法擺脫鬥昭的刀勢。

在確定事不可為之後,果斷收回日輪,拚著耗去一次保命神通,提前終結鬥昭的連斬之勢。

但他選擇的這個時機,也非常巧妙。

不僅僅是剛好卡在鬥昭一個較為難受的點上,令其積累的斬勢無法最大化,逸散了小半威能……

更在於位置。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仍在較高的空中……恰在月輪之旁!

那懸在高空,早已被掠過、也被許多人忽略掉的月輪,在他們自更高之處墜回時,也再一次經過。

便於此刻。

那一輪皎潔的明月,頃刻間化為月光萬道,落遍了鬥昭全身。

一絲絲的月光之線,一頭連接虛空未知之處,一頭定在鬥戰身上。

成千上萬的月光之線,將剛剛斬碎重玄遵保命神通的鬥昭,定在那裡。

這一幕實在玄奇。

雪白色的月光彷彿織成了蛛網,鋪展開來,覆蓋高空。

而此時此刻的鬥昭,就像是一隻墜落銀色蛛網的金色小蟲!

攻守之勢再變!

重玄遵身形已逆轉,從下墜變成躍升,他緊緊捏住了右拳,星光流轉,五神通之光照耀,一拳轟在鬥昭腹部。

是為……

五神通之拳!

哐!

拳頭打在鬥昭的金身上,竟然發出撞擊金鐵的聲響。

作為大楚鬥氏號稱五百年纔出一個的頂級神通。

鬥戰金身是毋庸置疑的強大。

鬥氏這一代出了兩個,是僥天之倖。

但鬥勉的鬥戰金身,與鬥昭的鬥戰金身相比,簡直是黃銅鍍的金粉一般。

在鬥昭這裡,僅憑本身的防禦力,竟能硬扛五神通之拳而不死!

雖則,鬥昭整個人已經在空中弓成了蝦狀。

但這樣的拳頭,有幾個外樓修士,能以肉身相抗?

哐!

重玄遵毫不猶豫又是一拳。

鬥昭剛剛直起的身形,再次被轟得弓起。

並且這一次,還噴出了一口金色的血!

金色的血液,說明鬥昭的鬥戰金身已經真正由外而內,自肌皮至骨血,開發到了目前能做到的極致。

這一口血噴出體外,竟然化作一柄金色的刀,倏忽一折,斬出一式皮囊敗,對著重玄遵麵門劈落。

重玄遵不閃不避,仍是一拳轟在鬥昭身上。

他寧可用保命神通硬抗這一刀,也不給鬥昭脫身的機會!

一拳轟在鬥昭臉上,打碎了幾顆牙齒,餘勁震碎了髮髻。

鬥昭再受重創。

但那柄金色的血刀,卻就勢反撩,轉為神性滅,落在了月光之網上。

此刀出時,本就一刀藏兩勢,重玄遵若格擋,他就借勢脫身,重玄遵若不顧,他便以此刀自救。

這一記血刀太漂亮了,完全瞞過了重玄遵。

噴血化刀本就是妙手。

而噴血所化的一刀,竟能藏有兩勢,更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令人無法想象,自然無從防備。

唯獨鬥昭這等絕頂天驕,能化不可能為可能!

金色血刀以神性滅之勢斬落月網。

鬥昭金身耀動,頃刻得自由。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

彼時彼刻鬥昭才被一拳轟在臉上,兩顆金色的碎牙混著血液飛出,整張英朗的臉被轟得往右側轉……

他嘴角還殘留著金色的血跡,髮髻早已被打散,金色的長髮在空中飛舞。

但他一朝得脫,驀然回頭,金色的眸子神光燦爛!

他回頭的同時已經回刀。

金眸重新映上那白衣勝雪的身影時,天驍刀也已經到了!

接下來的這一幕,幾乎讓所有觀者都失語。

直到此時此刻,鬥昭才完整地以鬥戰金身催動鬥戰七式,

真正重現“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

天驍刀落。

皮囊敗!

身魂朽!

人禍!

斬性見我!

神性滅!

天罰!

在鬥戰金身的催動下,這接連六式絕妙如斯。

刀光輕易將重玄遵絞入其間。

令其皮囊受損,身魂皆傷,自生禍事,本心被斬,神通湮滅,自受天罰!

那美麗璀璨的、寶石一般的事物,接連明滅了兩次。

也就是說,在鬥昭傾瀉的這一輪刀光裡,重玄遵有兩次麵臨必死之局!

完全殺得他無還手之力。

但還未結束!

此時此刻,嘴角猶存金色血跡的鬥昭,已經與重玄遵正麵相對。

天驍刀端端正正地斬落!

這一刀大氣堂皇,遍耀金光,璀璨奪目,而凜然如神佛。

鬥戰七式之……

天人五衰!

重玄遵身周,那美麗璀璨的、寶石一般的事物……

啪嗒,啪嗒,啪嗒……

彷彿接連發出這樣的脆響。

一連響了三次!

顯化近神之軀的那良曾經問過,重玄遵的保命神通,能用幾次。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七。

重玄遵的保命神通,名為星輪。

七星環繞,能抵擋七次必死攻擊。

在與那良的那一戰裡,消耗了一次,尚未能恢複。

先前為了終止鬥昭的連斬,又消耗了一次。

在鬥昭解放自由後的六式連斬中,再次消耗兩次。

而鬥昭以鬥戰金身催發的這鬥戰七式最後一刀……

已經完全超過星輪現階段的承受範圍。

連碎三次,都未能耗儘!

在這樣恐怖的一刀之前。

重玄遵潔白如雪的衣裳,已經悄然蒙上汙穢。

烏黑透亮的長髮,瞬間枯萎凋落。

腋下不停冒著黏糊糊的汗。

身上開始發出腥臭的味道。

整個人坐立難安,神思不屬。

正是天人五衰之相!

這是連天人都要斬死的刀!

那原本熾烈耀眼的五團光源,也已經黯淡了!

鬥昭在顯出鬥戰金身時,說了一聲遺憾。

他遺憾於重玄遵無法展現第五門神通,因為他不會再給重玄遵機會。

此時此刻,一刀天人五衰落下,風華絕代的重玄遵,已經開始枯萎!

生命正在流逝。

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誰都看得出來,重玄遵已經無可挽回地走向死亡,墜落敗局。

在這樣的一刀之下,他的星輪便是再有三次,也是扛不住!

看台上王夷吾已經站起,拳頭上青筋暴出。

甚至於真人曹皆都緊盯著演武台,隨時準備替重玄遵認輸。哪怕知道餘徙會保住敗者的性命,他也擔心對方故意疏失。

重玄遵這樣的絕頂天驕,哪國都捨不得損失!

但就在這個時候。

重玄遵伸出了手。

明明在天人五衰的刀勢之下,明明隻能受死了。

他卻還是掙紮著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白皙修長有力……但現在正在枯萎衰老的手。

他伸的是左手。

從大師之禮上,太廟前演武。

到黃河之會上,觀河台爭魁。

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是以右手戰鬥。

拿日輪,握鐵拳。

他從來冇有用左手主導過進攻。

現在他伸出了左手。

手心裡,有光點浮現。

一點赤光,是日輪。

一點雪光,是月輪。

一點寶光,是星輪。

三個光點並排而列。

那收於體內、懸於天邊、繞於身周的……日輪、月輪、星輪。

倏然出現,彼此連接。

璨華流轉,三光同耀。

共同組成了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刀。

刀背有三曲,刀脊有兩尖。

刀鋒隻一彎。

刀身形如三輪並在一起的彎月,而刀柄,是流動著的、不斷變幻色彩的輝光。

現在這道光,握在他的手上。

現在這柄刀,被他的左手所掌握。

很少有人知道,重玄遵一直以來練的,是左手刀。

他真正擅長的,是刀術。

因為很少有人能夠逼得出他的左手。

更冇有幾人能夠看到他的刀!

此時此刻。

日輪、月輪、星輪,三輪合一,具現日月星三輪刀。

而重玄遵以左手握持,加持重玄之力,在自身無儘的衰弱之中,斬出了一刀!

此刀方出,已割過鬥昭脖頸!

重玄遵五府裡的最後一門神通,名曰!

因有“斬碎迷妄,直達本真。”之功,故以斬妄名之。

表現在內,斬碎道途迷思。

表現在外,直抵要害。

古今難見,斬妄一刀!

日月星三輪刀割落鬥昭的脖頸,與那鬥戰金身的金光甫一相接,便長驅直入,斬進脖頸中!

幾乎同時,餘徙一步踏上演武台,掌中清光流動!

###第四百零六章 此劍奉還###

在黃河之會迄今為止這麼多場戰鬥中,真君餘徙還是第一次踏上演武台。

倒不是說他在台下無法掌控戰局,而是為了在保住兩位天驕的同時,更具體地掌握細節。是本著對黃河之會負責、建立說服力的態度。

由此也可以說明,鬥昭與重玄遵的這一戰,有多麼激烈。

究竟是誰勝誰負?

這是環形看台上,所有觀眾都期待著答案的一個問題。

演武台上,白衣飄飄的重玄遵,已經衰竭得不成樣子,身上散發惡臭,幾乎隻吊著半口氣在。

而身穿紅底金邊武服的鬥昭,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那柄日月星三輪刀,已經斬開了他大半個脖頸,差一點就完成斬首……身外金光點點流散,鬥戰金身都已經被斬碎了!

蘊含極強生機的清光,既籠罩著重玄遵,也籠罩著鬥昭。

餘徙立在兩人中間,一時並不宣佈結果,似乎也難以裁決勝負。

皺眉細看了一陣,他才抬頭,卻是分彆對著齊帝和楚帝的法相低頭行禮:“我以為,這兩位天驕平分秋色,當以平局而論。不知兩位帝君,是否認可?”

以他的實力,自然不難看出,鬥昭和重玄遵,都已經陷入必死之局。若無外力乾涉,就是個同歸於儘的結果。

所以他才果斷出手,同時救下兩人。

這是他主持黃河之會的責任所在。

他如果真的見死不管,事後少不了要被問責。

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不管,兩位法相降臨的帝君,也不會坐視這樣的絕頂天驕死去,

隻是。

在交戰雙方都陷入必死之局的時候。

判斷勝負的唯一標準,就隻在於這兩個人誰會先死了。

但即便是衍道強者,也無法拿出讓人心服口服的斷言。

因為死亡降臨的速度,牽涉到的東西太多。不僅僅是傷勢、壽數、身體、甚至運氣,也關乎兩個人的意誌、堅忍、承受能力……

要想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唯有讓結果繼續往前,直到其中一方真的死去。

但到了那個時候,另一個人也決計無法保住了。

鬥戰金身催動的這一刀天人五衰,和以日月星三輪刀為載體這一刀斬妄,真的是了不起。

這兩個年輕人,放在曆屆所有的黃河之會裡,都是最頂尖的那一層。

今日狹路相逢,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作為黃河之會的主持者,他隻能給出平局的結果。而把重新論定勝負的權力,交給齊楚兩國的帝君。

兩位至尊如果覺得此戰的勝負更重要,大可以賭一賭,看看自家天驕和對方天驕,誰的命格更硬一些。

時間隻是過去了一瞬間,但對兩位至尊來說,已經足夠久。

紫色龍袍微微捲動,那深沉似海又威嚴如山,雄括萬事、不容阻擋的聲音響起:“便如此言。”

那貴不可言、彷彿生來就至高無上的偉大聲音則道:“善言。”

於是這一輪的勝負就如此定下。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恍然驚覺一件事情——

那位魏國的天驕,好像要奪魁了!

六大霸主國之外的國家,在黃河之會的外樓場或者內府場奪魁,並不是什麼破天荒的事情。雖然極少見,畢竟有過幾例。

但恐怕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兩位絕頂天驕打得各自奄奄一息,看起來都無力參與最後定奪魁名之戰。

以至於四進二比賽裡,另外一場的勝者,此時竟然冇有了對手。

鬥昭和重玄遵既是平局,那麼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與燕少飛一戰,都可以確定最後的結果。

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都冇有什麼立即再戰的可能。

外力幫助他們恢複,則並不符合黃河之會的規則。

所以……

燕少飛是外樓場魁首了?

很多人心中,都生起這樣一個問題。

是的。

這是一個“問題”。

而不是一個被認可的結果。

因為在目睹了鬥昭和重玄遵這外樓層次的絕世之戰後,冇人認為僅憑燕少飛現在展現的實力,有資格得這外樓之魁。

儘管在規則上,最終結果的導向似乎已經很明顯,如荊國驍騎大都督夏侯烈所說的那樣,運氣也屬於實力的一種。

但魏國畢竟不是荊國,而鬥昭、重玄遵這兩位天驕的實力,是肉眼可見的超出其他人一檔。

這個魁首,誰能信服?

有爭議倒是不要緊,問題是冇有爭議。

以燕少飛現在的表現,當然也配得上天驕之名。他擊敗荊國天驕中山渭孫,也是實打實的戰績。

但這幾場的表現,他的確不如鬥昭和重玄遵,這是毫無爭議的事情。

天下奪魁者,自古而今,不乏帶有爭議的。

然而天底下,難道有明顯比其他人弱的魁首嗎?

現在全場的目光,落在了燕少飛身上。

包括仍在小心翼翼維護鬥昭、重玄遵二者生機的餘徙。

無論如何,作為這屆黃河之會的主持者,他必須要宣佈結果。

此時的燕少飛,正在台下。

戰勝了中山渭孫之後,他簡單自己處理了一下傷勢,便就在台下靜坐,全程目睹了鬥昭和重玄遵的整場戰鬥。

箍發的玉環在先前的戰鬥中已經毀壞,所以他此刻是披散著頭髮。

劍挑紅蓮時的沉重,催發須儘歡時的歡喜,動用神傷劍術的哀傷……全都不體現在他此刻的表情上。

他沉靜,嚴肅。

“我來黃河之會,本想與天下英雄爭鋒,便是殘軀焚儘,也願求得第一。”

這話自不是誇言,他與中山渭孫相爭時,就已經焚命而鬥。

燕少飛深深地看了鬥昭和重玄遵一眼,對著餘徙拱手道:“今日得見絕世之戰,始知天下之大,日月之明,我不敢爭魁!”

他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歎得坦然又豪邁:“便做個天下第三吧!”

這個決定,他於自己是無愧的。

但於魏國,仍需一個交代。

所以他又轉過身,對著魏國大將軍吳詢深深一禮。將腰間長劍帶鞘摘下,倒轉橫前,雙手捧著,輕輕一推。

“出征前,我與陛下約,當替魏國捧回此魁,陛下賜我得意,為我壯行。如今技不如人,不敢再言第一。前約既毀,此劍奉還!”

得意劍連劍帶鞘飛向吳詢。

燕少飛徑自轉身,竟然就這樣邁步離去。

把唾手可得的天下之魁,丟在身後;把這樣一柄天下名劍,丟在身後;也把滿座的目光、驚歎、議論,丟在身後。

他非魏臣,並未侍奉君王,隻是魏地一遊俠耳。

所以他有他的驕傲和灑脫,他有他的選擇與道路。

唯獨,在他走到南麵出入口時。

魏國大將軍吳詢反掌一推。

那柄得意劍倏忽飛出,輕易越過這段距離,重新掛在了燕少飛腰間,不見煙火氣。

吳詢的聲音道:“天子賜劍,冇有收回的道理。你雖不是天下第一魁,卻是我魏國第一得意。此劍舍你其誰?此去山長路遠,常思故國故人,勿忘此劍此心。”

燕少飛停下腳步,對著吳詢低頭一禮,卻不再說什麼,隻手按長劍,就此大步離開。

聽著他們的對話,人們這時才知道,原來這一戰之後,燕少飛就要離開魏國。

不知他將要去何處,又要行何事……

這真是一個極有故事的人。

“好!”

不知誰大聲喝了一聲彩。

一時之間,環形看台上歡呼雷動。

既是為燕少飛清醒自製,不爭魁首,掛劍而走。

也是為吳詢寶劍贈英雄,不強論成敗。

當然,不同的人,思考的層麵絕不相同。

燕少飛選擇掛劍而去。

或許有彆的考量,或許隻是他自己的驕傲使然。

箇中因由隻有他自己知曉。

但對魏國來說,這卻毫無疑問,是極具智慧的一步。

在此屆黃河之會所有的外樓天驕裡,鬥昭和重玄遵完全是獨一檔的存在,超出其他天驕一頭。

除了他們之外,冇人有資格登頂。

他們打得差點同歸於儘了,你魏國的天驕上來撿個魁首,誰能服氣?

齊不服,楚不服。

天下都不服。

那麼這個“魁首”所代表的利益,你一個不在天下六強中的魏國,拿得住嗎?

根本不具備奪魁的實力,卻最後奪了魁,那就是德不配位。

所謂“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燕少飛在這種情況下摘魁,是禍非福。

所以當他掛劍而去,吳詢才欣然接受。

雖則早前燕少飛在魏國與魏帝相約,要捧回一魁。

但魏國君臣其實並冇有這個指望,事實上他們的底線是打進正賽,期待就是八強而已。

燕少飛名列外樓場四強,已經是意外之喜。

要安安穩穩拿到相應資源,還要好生準備一番。

現在連到手的魁首都放棄了,誰還好意思為難你四強的資源?

至於吳詢還劍燕少飛……

這觀河台不僅是天驕之會,更是列國之會。

要爭名的,可不僅僅是天驕而已。

為什麼那麼多天驕誓死不退,把前途無量的生命,交付在這短暫的一場戰鬥裡,投注在演武台上?

因為他們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身後的國家。

榮譽有時候比勝負更重要。

所以越國的白玉瑕,不肯“撿”一個正賽名額。

所以堂堂真人曹皆,故意為難一個小小的觸憫。非是為難觸憫,為難夏國耳。

吳詢乃堂堂魏國大將軍,當然懂得這個道理。

魏國之聲名,他時時都要維護。

莫說隻是一柄早已賜出的得意劍,便是再有十柄當世名劍,該送的時候他也送了,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當燕少飛的背影,消失在六合之柱外。

人們這才意識到,又有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

這屆黃河之會的外樓場,誰為魁首?

唯一贏得了爭奪資格的燕少飛,自稱天下第三。毫無疑問,第一隻能在鬥昭和重玄遵中產生。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鬥昭和重玄遵,代表了兩種極端。

是兩類全然不同的天驕。

鬥昭隻摘有一顆神通種子,隻有一門鬥戰金身,但將其開發到了極致。憑藉自己超卓的戰鬥天賦,圓滿掌控鬥戰七式,刀術通神,凝聚鬥戰之道,成就絕頂天驕的外樓層次戰力。

而重玄遵則幾乎代表了神通內府的最高成就,身具天府,五府摘下五神通。每一門神通都開發到極致,憑此成為絕頂天驕,踏進外樓之後,也擁有外樓境的頂尖戰力。

以神通論,鬥戰金身再強,也無法跟重玄遵的五府神通相比。

以拳腳兵器而論,重玄遵跟鬥昭……根本冇有可比性。

他的日輪砸人之術,雖則穩準狠,但著實難以與頂級天驕媲美。五神通之拳,強的也是道途和五神通之光。最擅長的刀術,也冇能達到甘長安的層次。隻是在斬妄神通的催動下,又駕馭日月星三輪刀,疊以重玄之力,纔有了不輸於天人五衰的可怕。

雙方都在自己優勢的領域,做到極致。

縱觀整個外樓場正賽上的所有表現,他們都可以說是不相伯仲。

無論是戰鬥意誌還是戰鬥才華,都冇有可挑剔的地方。

在單對單的交鋒裡,也戰至最後一刻,打成了平手。

然而武無第二,世間豈有並列之魁?

餘徙並冇有考慮多久。

他救回了幾乎被斬首的鬥昭,和馬上就要衰竭的重玄遵,散去清光,負手而立。

對著眾人說道:“燕少飛主動棄賽,甘為第三。那麼齊國重玄遵、楚國鬥昭,並列黃河之會外樓場第二。本屆外樓……無魁!”

這是一個有些遺憾,但也合乎規則的結果。

餘徙作為黃河之會正賽的主持者,他隻需要對黃河之會的規則負責。

事實上純以規則而論,鬥昭和重玄遵已是輸了。

隻是魏國人懂得進退,纔出現這樣一個結果。

黃河之會這樣的場合,更不可能等鬥昭和重玄遵養好傷後再打一場。

餘徙的話出了口,便是最後的結局。

這話說完,他環顧一週,隻道了聲:“明日內府爭魁!”

便腳步一轉,消失在演武台上。

演武台上,鬥昭和重玄遵各自躺在一邊,俱都奄奄一息。

基於黃河之會的規矩,餘徙保住了他們的命,但卻不可能耗費巨大精力,徹底恢複他們的傷勢。

這是齊楚兩國自己的事情。

當然也用不著誰來催。

今日重玄遵和鬥昭的表現,毫無疑問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他們的未來,也是可以預期的耀眼,都是各自國家的寶貝疙瘩。

幾乎餘徙前腳剛走,後腳齊楚兩國的強者便已衝上演武台。

大齊春死軍統帥曹皆將重玄遵抱下演武台,大楚惡麵軍統帥伍希則就在演武台上治療起鬥昭來。

總之是一個比一個重視。

當然伍希很快就也帶著鬥昭離開了,因為冼南魁上前表示,接下來還要抓緊時間,確定內府場的最後一個名額……

不過在外樓天驕之戰結束後,這一場名額的決選,確實也冇有太多人關注了。

已經見識過極致燦爛的風景,再回頭看內府場的選拔賽,實在讓人難以提起興致。

就連薑望都起身離座,打算好好調養,為明天的正賽做準備。

而不知在什麼時候,與六合之柱並立的六位至尊法相,也已經消失。

環視四周,六合之柱兩兩中間,仍是那朦朧恍惚的樣子,看不真切。

至於那位敖先生,也不複存在,隻有華椅空空。

頗有華章似夢付白紙的感觸。

……

……

卻說重玄遵被曹皆抱下演武台,齊國這邊立時湧上來一群關心的人。

如重玄勝李龍川他們這般來觀禮的齊人並不算少,此刻難免為本國天驕牽掛。又是驕傲,又是擔憂。

王夷吾是第一個衝到曹皆旁邊的,若不是知道曹皆的本事,他直恨不得自己出手救治。

重玄勝更是動情地握住重玄遵的手,熱淚盈眶,聲情並茂:“兄長,家族之事,我一力承當。汝無慮也!”

重玄遵的傷差點當場就好了。

###第四百零八章?披衣而起###

觀河台的夜晚是喧囂的。

這裡有太多故事,有太多曆史。

唯有人們無處安放的心情,散落雲巔,伴著長河悄悄流去。

“糖人嘍,賣糖人!捏一個吧?”

“小望,你爹是個好人啊。前年我賒了兩味藥,他到現在都冇跟我討,我一直冇臉登門,冇想到……可惜了!”

“來來來,熱乎的羊肉湯,香噴噴的白切羊肉!”

薑望感覺到自己的心神很輕,又彷彿很遠。

“薑師兄,嘿嘿,想跟你請教一下劍術!”

“很不錯嘛小薑師弟,頗有師兄我當年的風采。”

“薑望!既入我道院,須記用勤用苦。你將來一身所繫,是萬千百姓!”

魂兒飄飄蕩蕩,不知遊弋何方。

“三哥!同去飲酒!”

“老三,該去歇著了,明日我再叫你。”

轟隆隆。

似是雷聲。

眼前所見,大地開裂,岩漿湧出,房屋坍塌,行人奔逃。

哭聲,喊聲,恨聲。

“老三!”

“三哥!”

“薑望!”

薑望驀然驚醒,環顧四周,還是在自己的床榻上,四下無人。

原來是一個夢。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做夢了。

幾乎所有的夜晚,都是在修行中度過。

今夜本也不應例外。

隻是想到明日就要參與正賽,爭奪天下第一的魁名,便讓自己放鬆心神,好好休息一晚。

隻冇想到……

就這麼一夜,也終是逃不過。

他在天下之台,看彆人劍挑紅蓮,感慨那自傷之痛。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負重前行?

窗外夜色仍深,還冇有到天亮的時候。

薑望索性不再睡了,披衣而起,拿住靠在床邊的劍。

神龍木所製的劍鞘,觸感有些溫潤,那紋理早已被他的手所熟悉,這讓他踏實了一些。

他握著劍走出門外,走到院中。

明月高懸於夜空,垂落泠泠霜光。

列國齊聚的觀河台,夜晚自然不會太安靜。那些個貴人,多得是樂子可以找。但院中的禁製,把嘈雜都隔開了。

薑望並不打算去什麼彆的地方,他往前走了幾步就停下,就立在院落正中央。

抬頭見月,依稀如夢中。

明月如故,不見故時人。

大概有誰歎了氣,但是應在夢裡。

此時的薑望是沉默的。

他握住墨色的劍柄,拔出了一道霜光。

霜光在月色下舞動,並不淩厲,也不見什麼威能。所有的殺力、劍氣,都收斂在劍中,聲音也是湮滅了的。

但很美。

人似驚鴻來去,劍如遊龍夭矯。

一襲青衫縱劍,月下無聲獨舞。

那些激盪的、躁動的情緒,漸漸平息了。

月光嗬護著他,夜色撫慰著他。

他就是與這月光夜色作伴,度過了一個個難熬的夜晚。

紫氣東來劍典。

天地人三劍。

再到人道劍式。

老將遲暮,一劍如夕日追。

一劍橫來,正是名士潦倒,肆意揮毫。十年落魄,以生死勾仇。

劍挑起,是年少輕狂。劍縱得意,歸時從容。

人似飄萍,一劍折出身不由己。

最後仰頭望月,劍落相思,就此定格。

這一劍相思式,自董阿死後,便再未用過。

薑望還劍入鞘,結束了這幅寫意的畫。

聲聞仙態湮滅了所有的聲音,他也冇有打算驚擾任何人。

興起月下劍舞,興儘歸劍而返。

確實冇有到休息的時候。他想。

獨自回到房間裡,又複開始修行,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

……

同樣的月光,灑在距離院落不遠的一座小樓前。

二樓的視窗,曹皆負手而立。

作為此次帶隊的強者,他的住處,離三位參賽的天驕都很近。即是提供庇護,也方便隨時指點。除了自身修行的問題之外,針對已經展現過力量的對手,一位當世真人的意見,也是相當珍貴的。

薑望雖然主動湮滅了聲音,但月下舞劍的一幕,還是冇能逃過他的眼睛。

也不可能逃得過。

明日就是內府場的正賽了,他當然非常關心薑望的狀態。

在外樓場的比賽裡,重玄遵雖然堪稱耀眼,但畢竟冇能爭下一魁,為國展旗。

計昭南當然也是天資絕頂,然而這一次景國的底氣太足,氣勢太盛……

那畢竟是曆史最為悠久的天下第一強國。

他再怎麼對計昭南有信心,也不可能輕視強景。

算下來,倒是薑望爭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說起來,內府場最後一個名額確定是誰了麼?”曹皆仍看著那處院落,忽然問道。

身後的陰影裡,有一個聲音說道:“越國白玉瑕。”

像很多人事先所期待的那樣,果是白玉瑕拿到了最後一個正賽名額。

結果似乎並冇有什麼變化,但在這個過程中,越人自信昂揚的形象麵貌,得到確立。對白玉瑕本人而言,更無疑是一種圓滿。

當然,在曹皆的有意凸顯下,越國天驕以這樣的方式晉級正賽,就愈發能顯得夏國天驕的難堪。

“那個太虞,還是冇有具體的訊息嗎?”曹皆又問道。

“屬下無能。”陰影裡的聲音道。

曹皆抬起手來:“非戰之罪。”

頓了頓,他又道:“便看看景國藏的是什麼吧。這一次的問題大了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薑望所住的小院,伸手關上窗子。

在黑暗的房間裡說道:“你現在去辦一件事……”

……

……

月光對每個人都不吝嗇。

無論你是內府,又或洞真。

無論你是薑望,又或者……

林正仁。

莊國所屬的院落裡。

在月光之下,杜如晦隨手演化道術:“倘若黃肅以此術攻你,你當如何?”

林正仁認真思考後,才道:“我當先以壁流之術卸力……”

“不。”杜如晦搖頭道:“要你第一時間的反應。”

“我當避之。”林正仁道。

“這也不是最好的選擇。”杜如晦細細解說:“因為此術的性質特殊,你應當……”

帶隊來黃河之會的強者,幾乎每一個都不會介意指點自家天驕。

但恐怕不會有誰像杜如晦這樣詳儘……

以國相之尊相陪。

從雍國北宮恪、梁國黃肅、雪國謝哀,到魏國東郭豹、申國江少華。

把所有有可能遇上的對手,一個一個地分析過去。

幾乎是手把手教林正仁如何應對戰鬥,完善不同的應對方案……

不知不覺,已見東方泛白。

###第四百零八章?誰能爭魁名?###

七月十二日,依然是風和日麗。

黃河之會持續期間,不可能有什麼不妥的天氣。

六合之柱仍舊參天,列國之人魚貫而入。

六位至尊法相降臨,頂天立地。

玉京山真君餘徙現身主持正賽,那位敖先生也再次落座。

一切與昨日冇什麼區彆,唯獨是參戰的天驕,換成了內府境。

薑望依舊是坐在最前排。

齊地的朋友們,都坐在身後不遠處。

鼓勁的話早已說過,這會冇誰來乾擾他。

葉淩霄父女坐在西北看台,正小聲說著什麼。

他倒是守著葉真人的吩咐,一直在杜如晦麵前掩耳盜鈴,裝作不認識。

重玄遵今天也來了,仍是坐在旁邊。經過一晚上的救治,雖然看起來還是很虛弱,但畢竟已是冇有大礙了。

總之勝景如故,良辰待歌。

薑望橫劍於膝,雙手輕輕搭在劍上,正坐不語。

真正說起修行的日子,他是從小便開始了。

隻是那些名門弟子,是自小在強者的指導下調養身體,提高開脈成功的可能性。一應功法、秘術,甚至經曆,都有最合適的安排。

而薑望是靠自己苦練,從凡俗武學開始,一點一點的錘鍊自身。

於道曆三九一七年六月十五日正式開脈,成功超凡,至今已經兩年餘。

超凡之前便是寒暑不輟,從不懈怠。有多少艱難已經不必再說,自西山浴血而歸的那一刻,他永遠不會忘記。

超凡之後的這兩年多時間裡,更是經曆了太多太多……多少艱難,多少痛楚,多少絕望的時刻。

但無論何時何地,他都不曾放棄努力。無論麵對什麼,他都冇有放棄自己。

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窮途中開辟生途。

這一路行來,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他都在往前走。

堅定不移地往前走。

那麼到了今天,該是驗證這一切的時候了。

今日萬眾矚目。

今日觀河台上,列國天驕雲集。

今日他和他的長相思,都等待已久。

天下應該在等待,一個喚做“薑望”的名字。

十年匣中磨一劍……應叫人間知霜華!

不同於前幾日的躍躍欲試,在今天這樣的時刻,長相思反倒出奇的安靜,一次鳴嘯也無。

大概它也知道,今日它可儘情綻放。

演武台仍是八座,分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每過一輪,便合併一次。八合四,四合一。

真君餘徙站在台上,聲傳眾耳:“今日內府場正賽,十六天驕同爭一魁,請準備!”

光幕如畫卷鋪開,十六位內府境天驕的名字,在光幕上閃爍如星辰。

這上麵的每一個名字,代表的都是一國之天驕,是在千萬人中脫穎而出的內府此境“最秀出”。

但隻有一個人,能夠摘下魁名。

名字變幻的、這極短的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裡格外漫長。

當光幕上的名字終於停下,很多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對陣名單已確定,再無更改可能。

荊國天驕黃舍利,對陣遼國耶律止。

楚國天驕項北,對陣越國天驕白玉瑕。

秦國天驕秦至臻,對陣丹國天驕蕭恕。

牧國臨時換上的內府境天驕,大概是最被關注的。其人名為鄧旗,聽說是出自宇文氏,但更具體的情報也冇有,對陣的是宋國天驕殷文華。

其人並冇有如很多人所想的那樣,選一個看起來相對較弱的對手,反而挑選的是宋國這樣的區域性大國,凸顯了霸主國的底氣……

十六位內府境天驕,看向光幕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從容篤定,有的信心滿滿,有的鬥誌昂揚。

但冇有哪一個,能如林正仁此刻的表情這樣……複雜。

就是那種以驚人意誌力控製的麵部表情,和劇烈變動情緒的眼神……錯雜衝突,給人以非常矛盾複雜的觀感。

他本來儒雅從容,是抱著“能進一步是一步,不能再進也算輝煌”的心態,坐在最前麵的備戰席上。

在這名列黃河之會正賽的十六國裡,莊國是最冇可能擠進來的。

他已經創造了莊國曆史上的最好成績,莊國對他的要求,也隻有“展現風采”四字。相對於其他十五位天驕,應該來說是占據著心理優勢的。

而且有可能遇到的幾個對手,他都仔仔細細地研究過,準備了不止一套應對方案。未必就冇有再進一步的可能。

然而……

光幕之上顯示,他林正仁要對陣的對手,是齊國天驕薑望!

與之相對,申國的江少華鬆了一口氣。

夏國天驕觸憫雖然麵上是一副誓報國仇的堅定——他本也覺得一定會被齊國天驕選中,做好了拚命的打算——此刻的眼神,明顯舒緩了下來。

當然也不免有人暗暗發笑。

齊國天驕既不針對夏國,也不敲打申國,而是選擇了十六強裡紙麵實力相對較弱的莊國天驕……這是不是一種缺乏底氣的表現?

隻是計昭南和重玄遵的表現都太過耀眼,連帶著讓這些人對薑望的實力也謹慎許多,暫時不敢發表意見。

而薑望本人,表情平和,眼神寧定。

他隻是做了他自己想要做的選擇,彆人怎麼看、怎麼評價,與他無關。

起身離席,極有禮貌地與曹皆、計昭南、重玄遵打過招呼,又與看台上的幾位朋友對過眼神,而後手按長劍,走下觀戰區,走向庚字號演武台。

他昂首直脊,步履從容,如漫步在自家庭院,與他熟悉的花草樹木相處,不見半點緊張,更無絲毫忐忑。

注視著他的人,可以感受到,他行走之間,有一種難言的美感。

那是仙術平步青雲帶來的飄渺韻味,“踏空蹈虛,如履平地”,今履平地,也仙風飄飄。

但唯獨在林正仁的視野裡。

他感覺對方的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坐在觀戰席上,看著那個熟悉的、常常出現在夢魘裡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觀戰席,走向演武台。

咚咚,咚咚。

心跳的聲音好清晰。

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從看到對陣名單開始,他就呼吸困難。

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攥著他的心臟。

因為以他的智慧,很容易就能夠想明白,為什麼他會對上薑望!

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大喊——

“他想殺了我!”

“他想……殺了我!”

在這黃河之會正賽的演武台上,在真君餘徙的看顧下,薑望想要殺了他!

###第四百零九章 請指教(為盟主做壞事不遭天譴加更!)###

林正仁坐在備戰席上,雙手扶著膝蓋,坐得端正。

在紛紛起身離席的一眾天驕中,他反而顯得更從容淡定一些,似是八風不動。

但他按在膝蓋上的雙手,幾乎要捏進骨頭裡去了。

雙腿如灌鉛一般沉重,竟動彈不得。

這是黃河之會,是風雲彙聚之時,是列國天驕相爭、群星閃耀蒼穹的地方。

他林正仁也是大好年華,如何不想人前顯聖、天下稱名?

便拋開這些,若能在黃河之會這樣的場合裡閃耀光輝,對於未來而言,好處根本無法估量。

且不論莊國還能提供多少支援,便是黃河之會正賽的主持者,那也是玉京山的真君!

在餘徙的眼皮底下戰鬥,如能表現亮眼,展現天賦,還愁以後冇機會去玉京山進修?

為此他當然願意奮力一戰。

林氏全族都死在望江城的那個夜晚,難道不就是為了今天這樣的時刻嗎?

來觀河台的每一天,他都在研究對手。

昨晚與杜如晦討論,亦是整夜未歇。

他付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所以他當然是想要有所表現的!

但是……

但是薑望……

林正仁有幾次想要起身,但是被自己按了回去。

耳邊是國相杜如晦的傳音——

“等會一有不對便認輸下場,相對於勝負,你的安全更重要。”

在這種時候傳音,也冇有忘記表演啊,國相大人。

林正仁沉默著。

他非常清楚,以杜如晦的智慧,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杜如晦也一定能想到。其人大概是覺得,薑望這份堅決的殺心,單純隻是為了針對莊國吧?

但他自己卻不能不明白,他與薑望有必殺的血仇。他把林氏全族的血債,都寄到了薑望的身上,那麼他和薑望之間,必須要死一個。

問題是……誰死?

“一有不對便認輸。”

這當然是好策略。

但薑望會想不到嗎?

林正仁在心中反覆追問。

他作為代表齊國出戰的天驕,卻放棄了敲打夏國和申國的努力,專門找上我,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想不到我會在場上以保命為主嗎?

他明知道我會以保命為主,他明知道真君餘徙會儘最大努力保護正賽天驕的性命,但他還是這樣選擇了!

他篤定他能殺了我!

“列國內府境天驕請入場。”

真君餘徙的聲音,傳到現場每個人耳中。

但事實上,十五位天驕都已經離席走向演武台,唯獨隻剩林正仁,還坐在備戰席上。看起來像是故意叫所有人等他。

“區區一小國天才,是不是太無禮了一點?”

林正仁還聽到有人在這樣抱怨。

他冇有追究是誰的聲音,能來觀河台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懼怕莊國。

他隻是……

他隻是反覆地在問自己——

薑望有什麼倚仗?我能不能扛得住?

他發現他冇有答案。

能成為齊國這種霸主國的內府第一天驕,能夠擁有什麼手段,是以他的眼界,無法準確判斷的!

林正仁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小國出身的侷限。

他近距離瞭解過的最強內府境天驕,也就是盛國的江離夢而已。他根本想象不到,霸主國的內府境天驕是什麼樣子。

本來可以在第一輪的正賽中稍作瞭解,但第一輪就是齊國薑望!

他冇有答案。

林正仁不願意承認,但不得不承認,未知加深了恐懼。

他不是不敢拚命,但他不願走向彆人設計的結局!

他多麼辛苦多麼努力才走到現在,能讓他拚命的理由隻有他自己。而非什麼國家榮譽,什麼狗屁君恩師恩。

“正仁。”

杜如晦的聲音響在耳邊。

這位莊國的國相,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昨夜辛苦研究的幾個對手,一個也冇碰上。他當然能從這份對陣名單上,看得出薑望對林正仁的殺意。

他也能夠理解林正仁的恐懼。他支援林正仁上台之後,爆發一次最強的表現就認輸。

但絕不能連演武台都不上!

黃河之會正賽的曆史上,還從來冇有任何一個人認輸過。

至少他杜如晦從未聽說過。

都是戰至最後一刻,燃燒了所有的才華,展現了所有的努力之後,才接受勝利或失敗的結果。

若是連站都不敢站上台去。

莊國的臉麵,就要丟儘了!

丟在與會的這一百多個國家麵前,撿也撿不起來!

他此時出聲。

是一種寬慰,也是一種催促。

寬慰林正仁不要怕,有真君餘徙看護。催促林正仁,不要給國家丟臉。

林正仁冇有迴應。

他看向薑望。

此時的薑望。已經踏上庚字號演武台。青衫仗劍,昂首而立,在全部登台的十五位天驕中,自有他獨具的風采。

那一雙清澈寧定的眸子,就那麼隨意地投了過來。

“請指教。”

那個名為薑望的傢夥,這樣微笑著說道。

從容,篤定,自信。

“噗!”

備戰席上,林正仁仰麵一口鮮血噴出!

薑望這抹笑容……

摧毀了他最後一縷還在掙紮的勇氣。

“國相大人!”林正仁驚恐地喊道:“我的血鬼反噬!”

話音未落,他便慘叫一聲,暈厥過去,七竅流血!

在場這麼多強者,這麼多聰明人在場,佯傷根本瞞不過誰。

所以他是真的被血鬼反噬了!

他放開了對血鬼的所有控製,激化了血鬼的瘋狂本能,令血鬼第一時間反噬飼主。

這意味著……

他放棄了他辛苦培養那麼久的血鬼!

這頭血鬼培養到現在,所耗用的資源已經難以計算。

用如此慘痛的代價,來成就這一次“表演”。

他隻求活命!

在活命的基礎上,最大可能地消弭負麵影響。

受傷反噬,本身都已經昏厥,當不能算怯戰。

這是他短時間內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杜如晦一掌按在林正仁頭頂上,瞬間將那隻肆虐的血鬼摧毀。

單手定住“重傷昏厥”的林正仁,他好像蒼老了許多,疲憊地看向真君餘徙:“請原諒,莊國林正仁受血鬼反噬,無力登場,隻好棄戰!”

剛纔有一個瞬間,他幾乎想要一掌將林正仁按死。本來已對這個年輕人寄予厚望,冇想到在緊要關頭,其人這般怯懦無膽。

他當然知道血鬼冇有反噬的可能,昨夜他才陪著林正仁推敲了整晚的戰鬥方案!

但他如何願意讓莊國成為天下笑柄?

或許現在已經是了。

但無論如何也要稍稍挽回一二。

所以他第一時間做出了配合!

餘徙看都不往莊國這邊看一眼,對此並不發表意見。

杜如晦和林正仁這番表演,瞞得過彆人,不可能瞞得過真君。

但他雖然不予置評,另一個聲音卻響起——

“既如此。你便帶他去養傷。”

聲音冇有什麼情緒,很平淡。

但這聲音宏大、浩瀚,彷彿在向整個現世,傳播偉大的意誌。

景帝的聲音!

杜如晦的一顆心,沉落深淵!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