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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893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3:09

葬入月門中###

隨著第三座內府的洞開,以及第三顆神通種子的出現。

薑望可以非常清晰的感覺到,那漂浮於無垠海麵上的天地孤島,又更堅實了一些,托舉它的道元,又得到了部分解放。

當薑望叩開這第三座府邸,將不周風的神通種子赫然摘下,森白之光,遍灑蒼穹。

極端凜冽的殺意如狂風,席捲整個五府海。

但見天穹雲散,海上潮湧。

胖乎乎的白雲童子在雲霄閣中縮成一團。

殺!殺!殺!

薑望心中充滿了殺念。

白象王,該死!

季少卿,該死!

危尋,也該死!

薑望幾乎要立刻轉身,殺回弦月島。

但在手按至長劍的那一刻。

錚!

長相思驟然而鳴。

五府海中,一道寒光橫掠長空,那是長相思的劍靈!

薑望猛然一個激靈,從極端的殺念中掙脫出來。

“彆……”

在凜冽風聲中,竹碧瓊好像說了這一個字,但好像又什麼都冇有。

然而薑望已經平靜下來。

海闊天遙,那漫長的海岸線,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視野中。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變得更為蒼白的竹碧瓊,他纔想起來……他最初,隻是想要提升實力,更快地趕到天府城而已。

而剛纔卻差點直接回頭,殺奔釣海樓。

這新得的神通,或許很強,但也實在凶險。

容易讓深陷其間的人,變得偏激、極端。

橫掠五府海長空的長相思,就是最清晰的提醒。

劍有兩刃,用其鋒利,也要克己,避免自傷。

薑望神魂顯化,躍於五府海中,一手握持劍靈所化長劍,反身一劍!

那席捲五府海的一縷不周風,被生生逼停!

薑望再一劍相橫,不周風無路可走,隻得衝迴天穹。

因為第三內府橫空出世,而短暫隱去形跡的第一、第二內府,得了五府海主人的支援,又重新顯出。

第一、第二內府暫隱,並不說明它們弱於第三內府,也不是說照耀它們神通種子比不上不周風。而是一種避免內耗的靈性選擇。

它們並不會在薑望冇有控製的情況下互相鬥爭。

但此時,薑望已經掌控局勢。

五府海的天穹之上,一時璀璨。

三座內府,分彆是一座赤紅府邸、一座黑白兩色府邸、一座森白府邸。

外顯為炙烈大日、雙麵寒月、森白星辰。

炙烈大日與雙麵寒月懸在最高處,遙遙相對。

森白星辰居於其間,與前兩者並立。

再往下,是已經恢複了一些元氣的雲頂仙宮廢墟,其下是善福青雲。

最下方是巨大的天地孤島,蔥蔥鬱鬱,懸於無垠海麵。

體內五府海,浪靜風平。

身外近海,萬裡平波。

再往前看,齊境已至。

“過境者,青羊薑望!”

那些或明或暗的關卡,次第打開。

那些投注於此的警惕眼睛,也紛紛移開視線。

在齊國,薑無憂、重玄勝、李龍川、晏撫……這些人的能量,才最能顯現!

薑望抱著竹碧瓊,從近海最東的弦月島,到齊國臨海郡天府城,一路疾飛,萬裡無阻。

“薑青牌,老夫久候多時!”

天府城城主懸立高空,遠遠出聲招呼。

直接叫薑望的名字,冇有那麼親切。

叫爵爺,太諂媚。

直接叫職務反倒是最合適的,不遠不近,距離恰當。

天府城主是外樓巔峰境界,曾力抗地獄無門閻羅的強者。

他當然不至於對薑望卑顏,但薑無憂、重玄勝這些人連番遞來訊息,他無法不予以重視。

須知就連天府秘境,這一次也打破常例,提前洞開!

這座秘境是天府城重要資源,雖然因其真正收穫不為人知,且危險性又太大,不被視為最好的秘境。

但畢竟有預定神通的可能,仍叫人趨之若鶩。往常洞開之時,都要交換不少利益回來。

這次隻因為薑望一個要求,天府城就已做好準備。

這當中需要交換什麼、衡量什麼,重玄勝隻說了一句——我來安排。

此為摯友。

“有勞城主大人。”

薑望抱著竹碧瓊,在空中迴應:“恕在下不便行禮。”

“你是我大齊的好男兒,在海上可是顯出了威風。俗禮何足一哂?”天府城主在前引路,直往城中滿月潭而去。

整個天府城,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他們,在想這個抱著女人跨海而來的少年,是什麼來頭,能得城主如此重視。

“上一次天府秘境洞開,老夫記得薑青牌也參與了?”天府城主一邊飛行,一邊隨口問道。

“是啊,恍惚如昨。”薑望勉強打起精神迴應。

“那時候齊國還冇有人知道你。”天府城主忍不住多看了薑望幾眼,唏噓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闖下如此聲勢。真是後生可畏!”

“您過獎了。”

飛至滿月潭前,天府城主就停下來,說道:“老夫已經安排好了,天府秘境這會已洞開,你自己進去便是。”

送到這裡就已經足夠表現出誠意,再往裡送,以他的身份來說並不合適。

薑望對他半鞠一躬:“小子承情了。”

天府城主滿意地點點頭,自顧離去。

滿月潭以高牆、大陣圍繞,非天府秘境打開的時間,禁止任何人出入。

秘境的開放時間,是秘境自我調節、自行適應的體現。

提前打開秘境,讓人探索,並不容易。同時也是一種過度消耗秘境底蘊的行為。若非知道薑望此行隻是送一個將死之人進去,與殞身其間的親人合葬,天府城主很難同意將秘境打開。

走進高牆,再一次看到長廊環繞的滿月潭。

此時已是夜晚,此間天空,顯現明月一輪,比外間明月更亮。

這是天府秘境已經打開的標識。

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竹素瑤也在其間。薑望彼時不知她是誰,也不知後來,會與她的妹妹,有那麼多交集。

世間事,亦複如斯。

前不知,後不知。

天上月疊於水中月,水中月影再次“剝”出,形成月門。

薑望飛到半空,與月門平行。

“竹道友……”

除了這一聲輕喚,他什麼也冇有說。

隻是平舉著,動作輕柔,把竹碧瓊一動不動的身體,送入了月門中。

###第兩百章 再來人間時###

“你真厲害啊,季少卿。”

大殿之中,有個聲音這樣說。

而穿著黑色金邊錦服的季少卿,垂首立在殿中,一言不發。

巨大香爐氤氳著嫋嫋青煙。

視線穿過隱約的青煙,依然可以看清那個長髮黑白交錯的中年男人。

或者說,保留了中年容貌的男人。

其人側身而立,雙手負後,有一種久居高位的氣質。

那張短鬚隨著嘴唇翕動而微顫的側臉,其實極顯溫雅。

“但厲害的不是你,能夠擋住無冬島、擋住華英宮的,不是你。你是否能夠掂量清楚,在那些人麵前,你自己不夠分量。厲害的是釣海樓,而你,在消耗釣海樓的名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轉過身來,忍不住提高聲量,怒聲質詢:“誰讓你去守天涯台的?!”

“氣量這般小,你如何能成大器!”

“你自己氣量小也就罷了,卻行此蠢事,讓外人輕視了本座的格局!”

“本座平日就是這麼教你做事的?本座會為了一個碧珠的恩怨,親自下場對付那薑望嗎?會逼得一個完全無涉的少女,活活熬死嗎?尤其她還是我釣海樓出身的人!”

“你讓天下人,如何看我釣海樓?如何看我辜懷信?”

他抬起手指,重重點著季少卿:“季少卿啊季少卿,你太讓我失望。報複的方式有很多種,可你選擇了最愚蠢的。既不能削弱對手,又為自己增添新仇。”

“師尊,徒兒隻是……為您感到不平。論才略論修為,三長老何能居您之上?”季少卿咬著牙道:“可偏偏,就連樓主也偏向於他。難道就因為他資格老,年紀大嗎?徒兒是替您不服!那些壞您大事的人,徒兒一個都不想放過!”

他不辯解倒好,這一辯解,辜懷信本已壓製住的怒氣,一下子又湧上心頭,驀地手指一收,握住了拳頭。

砰!

季少卿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壓製,壓得趴倒在地。

養氣功夫極好的辜懷信,甚至是咆哮了起來:“本座不知如何做事,需要你來替我出頭嗎!?”

“本座的回擊手段,難道就是逼殺一個根本毫無影響的、已經被廢去修為的小女娃?”

季少卿被壓在地磚上,一口鮮血噴在前方。整個人狼狽極了,仍然咬著牙道:“薑望先殺海宗明長老、再殺碧珠長老,是我釣海樓的仇人。他破壞了咱們在天涯台的計劃,更是咱們的仇人。難道我還要眼睜睜看著他揚名近海,討一個圓滿回去?我就是要讓他奮鬥成空,我就是要看到他那錯愕、絕望,又痛苦的表情!師尊,這幫子齊人,眼高於頂,畏威而不懷德。不讓他們咀嚼痛苦,他們不知道這海上誰說了算!”

季少卿越說越激動,但辜懷信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你還敢頂嘴。”

“我錯了,師尊。”季少卿立刻認錯。

他知道自家師父動了真怒,這事不能再抗辯。

他狠狠地閉上眼睛,又複睜開。

而後雙手撐著地磚,艱難地爬了起來:“齊國勢大,我的確不該惹齊人……我算什麼?行差踏錯,無非是一步深淵。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後續如有仇怨,我全接了。來一個,我接一個,來一對,我接一雙。”

這話裡明顯帶有怨氣。

他將嘴角的鮮血擦去:“您放心,我不提您的名字。”

而後搖搖晃晃地轉身,邁步離開大殿。

辜懷信久久沉默,直到自己這位天驕弟子已經走出大殿,再也看不到背影。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知悔改啊。”

……

……

薑望靜靜懸於月門之前。

直到月門消去,月影兩分,滿月潭重新恢覆成那平靜的樣子。

小小一番淺潭,水清而涼。

抬頭已無月,好大天光。

薑望仍舊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在滿月潭,獨自站了一整天。

他隻是在思考,冇有在等待奇蹟。也的確冇有奇蹟發生。

從齊地出發的、這一場興師動眾的援救,終究還是失敗了。

從迷界出來時,他滿懷希望。雖然身負沉甸甸的債務,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戰勝任何艱難困苦,不會被任何難題阻隔。

他做成了那麼大的一件事情,在近海群島的海祭大典上,救下了一個被當做祭品的姑娘!

這事情,前無古人。

這事情,值得驕傲。

可最後呢?

他真的尊重釣海樓,釣海樓偉大的曆史、輝煌的傳承,都讓他欽佩。

他敬重這樣一個為人族做出偉大貢獻的宗門。

可如果,如果一開始就不打算給任何希望,又為什麼用那樣苛刻的條件,去勾勒一個虛假的泡影?

為什麼要這樣的戲耍、這樣的折辱,一個極有自尊的人?

薑望就站在那裡。

他不想讓情緒乾擾自己的決定,但是很認真地思考。

他問自己。

恨嗎?

恨。

怨嗎?

怨。

他於是有了答案,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轉過身,往外走,冇有再看滿月潭一眼。

世間的事情已與竹碧瓊無關,她在一個編織出來的世界裡成長,現在於另一個編織出來的世界裡埋葬。

想來她的膽怯、陌生、恐懼,都可以被好好的安撫。

在竹碧瓊已經不能說話的最後時候,薑望已經無法得知她內心的想法。但是那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就像她過往十天在天涯台上的堅持一樣。

蘇老說她在更早之前就應該已經撐不住了,但是她又那麼痛苦的多熬了幾天。

她明明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但已經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堅強。

“祝福你。”

薑望在心裡說:“我們都知道,輪迴是怯懦的謊言。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對抗真正輪迴的風險,不是所有記憶都可以保留,不是所有人生都可以重新。但我祝願你,祝你能在你姐姐離去的地方,與你姐姐重逢。願她能夠繼續保護你,不論在什麼地方。”

“如果你們不再輪迴,我希望你們消解在一處,相連在一起。永遠不孤獨,永遠不恐懼。”

“如果你不幸地再次落入輪迴,再來這個世界。那麼我祝願,願那個時候,它不再讓你陌生。”

薑望踏空而行,直飛天府城外。

我今於此立願——

你再來人間時,人間應不同。

###第兩百零一章 此去何為###

城內忽然有一個聲音高喊:“薑青羊!你去哪裡?”

不等薑望驚訝,怎麼忽然有人認出了自己。

又一個聲音喊道:“你的名字登上了海疆榜,本月副榜海勳第一!”

薑望在空中循聲望去,隻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張貼的榜文前。

憑藉良好的視野,他看清了這張榜文的樣子——是一張海疆榜分卷。

但這張分卷與薑望之前所有的又不同,其上顯示的,不是可以具體到每一個修士的征伐數據,而是真正的榜單排名。

是為海勳榜。

整個榜單十分簡潔,又非常顯眼。

一共有兩個排名,稱為正榜與副榜。

分彆對應的是神臨戰力層次,與外樓戰力層次。

想來當世真人乃至其上,不應被世人討論。而外樓以下戰力,在迷界實在冇有什麼排榜的必要。

神臨本身也已是一般人所見的修行巔峰了,畢竟真正打破壽限,修為至死不退,的確“有如神臨”。

兩榜分成兩列。正榜在左,副榜在右。

正榜上的神臨強者固然最是風光無限,但競爭更激烈的,其實是副榜。

畢竟外樓層次戰力,基本上是迷界征伐的主力層次。每每活躍於野地逐殺的,都是這個層次的戰力。神臨強者大多隻出現在較大規模的迷界戰爭中。

而道曆三九一九年四月,海勳榜副榜第一的位置,赫然是薑望的名字!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榮譽?

整個東域,多少修士在迷界征伐?一整個東域的人族修士,與一整個滄海的海族戰士,在迷界戰場經年累月的廝殺。多麼激烈、凶險。

能從其中脫穎而出,當可稱得上一聲人傑!

準確的說,薑望的名字應該是登上了以“海疆榜”這件強大法器所記錄的“海勳榜”上。天府城的人們對海疆榜終究不夠熟悉,所以之前那人纔會說,薑望的名字登上了海疆榜。

薑望很清楚,也許到了月底的時候,自己的名字就無法在立在第一了。因為畢竟今天也才四月十五日,這個月隻過去了一半。

但此時此刻,看著這個海勳榜,自然而然的,有一種驕傲生出。

這是他一劍一劍,拿命殺出來的榮耀!

但見“薑望”兩個字,鋒芒畢露,躍於海潮,高居副榜第一。

名字之後,則以小字記錄著身份——大齊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

身份之後,便是戰績——斬殺統帥級海族一百零四。

最末與“薑望”兩個字相對的,是同樣流動於海潮上的海勳數字——一萬一千三百點!

榜單末尾附有海勳的記錄規則。

殺死一名戰卒級海族,可得海勳為一。斬殺戰將級海族一名,可得海勳十點。統帥級海族,海勳為一百點。斬殺王爵級海族,海勳為一萬點。

從統帥級到王爵級,海勳的提升是跨越式的。當然,即使所得海勳數字差距如此之大,也並不能夠完全體現難度差距。畢竟薑望雖然斬獲了一萬一千三百點海勳,卻絕對不可能殺死一名王爵級海族。

具體在統帥級海族中,斬殺初階統帥級海族,計勳一百。斬殺中階統帥級海族,計勳兩百。斬殺高階統帥級海族,計勳五百。斬殺頂階統帥級海族,計勳一千。

海勳榜正榜副榜,都隻記錄十人。

正榜且不去說,副榜在薑望名字之下的第二名,也已經有海勳六千三百點。隻要保持現在的速度,月底肯定能超過薑望去。但至少現在,薑望高出其人近乎一半,遙遙領先!

以整個東域為後盾,迷界裡說一句藏龍臥虎並不為過。比薑望強的,並不難找出。

若不是危尋以時間來逼迫,薑望也不會冒死奮戰,取得現在的戰績。另一個方麵,不是比薑望強,就能取得更好戰績的,這也同樣需要海族那邊的“配合”。

看到這張海勳榜之後,薑望就已經確定——迷界的位移已經徹底穩定,所有的訊息通道都已經打開。

海疆榜本隻在迷界通用,在近海群島都不被太多人關注,在齊境更是默默無聞,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中,海勳榜剛一立成,便已經貼在了齊境天府城!

在近海群島傳揚得如何,更是可以想象得到。

這或許是鎮海盟應對海族演進的方法之一。

用榮譽和獎勵,吸引更多的東域修士參與迷界戰爭,倒也是一種緩解戰爭壓力的辦法。於此同時……鎮海盟也能藉機擴大在整個東域的影響力。

這件事情肯定在之前就已經推行,海勳榜的名次、規則,肯定也都需要討論。但在薑望剛出迷界的時候,還未見得這張榜單。

說明隻是在他來天府城的兩天時間裡,海勳榜便已經完成了推廣,遍傳近海!

憑藉超凡力量,真要推行某一件事、傳遞某些訊息,速度是非常驚人的。

但海勳榜能夠傳播得這樣快、這樣廣,在短短兩天時間裡,都已經貼在了天府城讓人討論,足見鎮海盟有多麼重視這件事。

這必然是對抗海族的計劃中,重要一環。

海勳榜的傳播,首先意味著,海族的存在,正在對整個東域公開。那麼接下來如何應對海族的躍升,肯定也需要更多人族的支援。

回到天府城的現狀中來,

前一日天府城主親迎他入城,已經引起無數人的好奇。現在海勳榜一朝開列,他的名字在副榜上獨占鼇頭,已然引起轟動。

關於海勳榜的張貼,關於鎮海盟針對海族的動作,關於齊國方麵如何在不影響海疆大局的情況下,應對鎮海盟的影響力擴張……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薑望不願過多分析。視野不同,很難觸摸真相。小孩子揣測成人的想法,總難免有些天真可笑。

但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影響,又會如何影響接下來的決定……卻也不能不思慮。

尤其是……

海勳榜這種麵向人族宣示榮譽的榜單,什麼時候出現,什麼名字能夠出現,都是有極深考量的。

薑望在迷界斬殺的海族,自是實打實的成績。但他去迷界是為洗罪,所謂“洗罪”,當然是以功折罪。

那麼他的“功”,還應該被計算嗎?

海疆榜由釣海樓、決明島、暘穀,三家共掌。

這份海勳榜,背後又有怎樣的爭奪?

列名於其上,說明瞭什麼?

以迷界和現世資訊交流的難度,迷界之行本不容易傳播。現在因為海勳榜驟得的名氣,可以如何利用?

……

……

海勳榜前,有人大聲說道:“近海群島劃分幾郡,併入咱們,難道不好麼?看他們海民弄出的勞什子榜,也是齊人第一!有甚麼好掙紮!”

“什麼海民啊?鎮海盟裡也有咱們的決明島好不好?”

“嘁!海上風大浪險,我可不願去,更彆說還有什麼海族!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讓他們自生自滅。”

“目光短淺!海外自有資源,你不想要,多的是人要!”

人多嘴雜,話題越喊越亂。

又有聲音說:“副榜第一都是咱們天府城天府秘境出來的!以後誰還敢說,天府秘境不夠好?”

最先那個聲音注意到薑望還未飛遠,追問道:“薑青羊,你又要出海嗎?此去何為?”

天府城的人們很有榮譽感,儼然把薑望當成了自己人,非常關心。當然從整個齊國的層麵來說,自不為錯。

如果說薑望之前的名聲,在擊敗王夷吾後算是名揚齊國,那麼隨著海勳榜的出現,此榜所傳之處,人人都要知道薑青羊!

麵對天府城人士的熱情,薑望隻道:“做我該做的事情!”

踩碎青雲印記,須臾踏空已遠。

###第兩百零二章 殺意藏鞘 (為盟主安淺淩加更)###

今日是四月十五,是太虛幻境的福地挑戰日。

但薑望放棄了。

這也是自擁有太虛幻境以來,他第一次在有時間的時候,放棄了福地挑戰。

冇有其它的原因,隻是他的殺意藏鞘,需取人命而返!

與強者交戰,向來是他所願。

但不是現在。

從懷島至天府城,一路暢通。

自天府城再回懷島,仍然無阻。

朝在天府城,暮至弦月島。

這就是薑望現在的極限速度。

他冇有在第一時間做任何事情,也冇有跟任何朋友見麵,而是默默尋了一處客棧住下。

沐浴、焚香,睡覺。

他用了一夜又一整天的時間,除了休息,什麼也不做。

把自己調整到最巔峰的狀態。

四月十七日,薑望推門而出。

他在寬敞乾淨的石板路上前行,在懷島無數人的目光裡前行。

這一夜又一整天的時間,足夠薑望的那些朋友,知道他回返了弦月島。但是冇有任何一個人,前來打擾他。

自然,他的敵人也是知道的。

海勳榜都張貼到了天府城,在近海群島自然傳得更廣。

在鎮海盟的宣傳之下,海勳榜如今儼然成了聚焦所有海島修士目光的榮譽證明。

每一個名列海勳榜的修士,都被視為英雄般的存在。

而薑望,不管那些目光。

他往前走,往釣海樓駐地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重玄勝出現了。

李龍川出現了。

許象乾出現了。

晏撫出現了。

薑無憂,也出現了。

他們沉默無聲地走在薑望身後,給他以朋友、夥伴的支援。

如果說現在還有誰,不知道薑望在海祭大典上救下了一個被當做祭品的女人,那這個人,一定是剛來近海群島。

但即便是剛來近海群島的超凡修士,也知如今海勳榜上,列為副榜第一的名字,是為薑望!

然而那個女人最終還是冇能救下,卻冇有幾人知。

在英雄的故事裡,那些配角往往隻是點綴。隻是一個,記不住的名字。而無論,那人曾經怎樣生活過,曾經有多麼鮮活。

人群中,子舒巴巴地看了照無顏一眼。

但毫無懸念,被照無顏堅決的目光無情鎮壓。

子舒噘了噘嘴:“知道啦!什麼交情,做什麼事情!真是的,跟我爹一樣……”

當然,後麵的那句話,聲量極低。

薑望往前走。

他在越來越多目光的注視下往前走。

“目光是有重量的。”

薑望非常深刻地記得這句話。

一道兩道目光,難以察覺。

但千道萬道,就已經可以壓得人呼吸艱難。

那些審視、懷疑、複雜各異的目光,彙聚成極其恐怖的壓力。

但薑望隻是非常平靜地往前走。

他既不享受,也不難受。

他不再考慮太多的影響,太多的問題。他隻是做了決定,而後執行決定。如此而已。

薑望一直走到釣海樓的宗門駐地前,方纔停下。

他上一次來這裡,還是跟在碧珠婆婆身後。彼時算是訪客,也直接走入其間。

如今再來,釣海樓中已無友。

是的,他在釣海樓裡,冇有一個朋友。楊柳還不能算,其他人,更冇有說的必要。

他的身後有很多朋友,但他冇有跟他的朋友們說一句話。

因為此次他是獨行。

糾集再多的朋友,也不可能把釣海樓怎麼樣。所以他反而隻肯代表自己。

作為整個弦月島的主人,這座巨大島嶼上的一草一木,都屬於釣海樓。

釣海樓的宗門駐地,也因此無需有特彆顯眼的標識。

熙攘人潮戛然而止的位置,就是釣海樓宗門駐地的分野了,閒人免進。

這裡也是這座巨大島嶼最中心的位置。

冇有什麼高大的牌樓,隻在道路兩旁,豎有兩根並不顯眼的木柱。

也不知是什麼材質,黑不溜秋。除了光滑之外,不見任何特異。

走近了才能看到,在左右木柱上,刻有兩聯。

左曰:卸鉤為月,已懸蒼穹萬古。

右曰:折竿為薪,方照眾生芸芸。

這刻字經曆的曆史,明明以千年萬年來計,可是卻不見半點模糊損耗。一筆一劃都非常清楚,連一個彎鉤都不曾被風雨磨去。

彷彿它本就不存在被消磨的可能。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如此。

這兩聯顯出來的氣魄,真真令人心折。

是什麼樣的釣客,他的魚鉤卸下,就成了天上明月?他的魚竿折斷為柴薪,才能夠照耀萬古以來的芸芸眾生?

往前推萬年,往後推萬年,恐怕也隻有一個釣龍客。

唯有以照耀人族的柴薪為竿,以明月為鉤,唯有這般氣魄的人物,才能夠獨守海疆、天涯釣龍!

這兩聯的字跡,與天涯台上的刻字一脈相承,都是釣龍客的手筆。

這兩根並不起眼的木柱,也是很多釣海樓修士的寄托所在。

此刻,在兩根木柱中間,站著一個人。

一個平實、厚重,很讓人覺得可靠的男人。

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

要處理薑望這一撥人的事情,太高層次的人不好出麵,這不是海祭大典,真人冇有與他們對話的必要。

而太低層次的人,確實也不可能攔得住薑望。

同為弟子輩、又被公推為近海群島年輕一輩第一人的陳治濤,就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他站在兩根聯柱中間,看著慢慢走來的薑望,臉上的為難,很真實。

到了現在,彆人不知道天涯台上發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

他非常清楚,這件事完全是季少卿挾私報複。

釣海樓主冇有必要、也根本不會玩這種小手段,危尋如果非要殺死竹碧瓊,隨手捏死便是,不需要給任何人交代。相反,他老人家既然定下了條件,給出了機會,剩下的,就都是薑望自己的事情。

無論結果如何,尊貴如那位真君,不會管,也不會攔。

但作為釣海樓大師兄,所有釣海樓弟子中的旗幟人物,他不能在外人找自家師弟麻煩的時候,視若無睹。

對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有時候同門就是“對”,異國就是“錯”。

如他陳治濤,也無法免俗。

所以他出麵來此。

來此攔路。

陳治濤沉吟了又沉吟,先一步開口說道:“天涯台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此事是我釣海樓的疏失。我知道有些遺憾,多少錢財珍物,也無法挽回。有些錯誤,付出再多代價,也不可能彌補。但請允許我代表釣海樓,表示一些心意。”

薑望抬眼,看著他:“天涯台上還有什麼事情,我不記得了。所以,不必道歉,無需補償。”

“我此來,不代表任何人、任何勢力,僅隻代表我自己。”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中才顯出不可挽回的堅決力量——

“聽聞釣海樓傳承古老,秘法卓異。有弟子名季少卿者,時人譽為天驕。”

“薑某不才,請試一劍。”

###第兩百零三章 試劍釣海樓###

薑望絕口不提天涯台上的事情,而隻以求道的名義,挑戰季少卿。

這絕不是說天涯台上發生的事情不重要,反而恰恰證明,那件事永遠不會被抹去,薑望永遠不會原諒。

冇有和解的可能。

不需要釣海樓的任何補償,因為他要的公道,他會用自己的劍來討。

陳治濤非常清楚薑望的意思,但他無法阻擋。

因為這是一場非常公平的挑戰。

薑望與季少卿,都是神通內府,都是年輕氣盛,都是一方天驕。

無論是身份、修為、年齡,都在同一個層次。

少年心氣,“切磋”是再正常不過。

要拒絕也隻能是季少卿自己拒絕。他出麵替季少卿阻攔,算是怎麼回事?幾乎是自己打季少卿的臉,以釣海樓大師兄的身份,宣告季少卿不如薑望了。

然而季少卿自己……會拒絕嗎?

在薑望堵在釣海樓宗門駐地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公然邀戰的情況下,拒絕就是軟弱。

他不敢迎戰薑望的訊息,絕對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傳遍近海群島。

甚至於,損失的也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名聲。畢竟他是釣海樓的天才弟子,本身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辜懷信這一係。

孱弱就是罪過。

陳治濤不說話了,不代表所有的釣海樓弟子都會沉默。

當即就有一名年輕弟子排眾而出,譏笑道:“我季師兄何等人物,若什麼阿貓阿狗上門,都要迎戰。還要不要修行呢?想試我季師兄的劍,你配嗎?”

薑望完全不在意他的侮辱,隻看向他道:“敢問閣下姓名?”

這年輕弟子昂首道:“包嵩!”

薑望虛伸左手,直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冇有半點拖泥帶水:“向閣下請教!”

事不關己的看客們,一下子就興奮起來。

無它。薑望的表現實在太自信,太篤定。

麵對釣海樓弟子的質疑,他也不解釋自己的身份、成績、過往,而是直接邀戰,用勝負說話!

難道釣海樓所有內府修為的弟子都來質疑,他還要一一打過去,以證明資格嗎?

從薑望篤定的表情來看,好像是的!

包嵩出來的目的本不單純,能夠幫季少卿驗一下薑望的成色,是再好不過。

他當然不會拒絕,直接便迎向薑望:“那我就來看看,是誰給你的勇氣!”

當他踏出腳步,就意味著戰鬥開始。

薑望更無半點遲疑,起手便按出八音焚海!

焰雀嘯鳴,八音共奏潮聲。

一時間光焰驟起,儘管薑望有意控製了道術範圍,擠過來的看客們也下意識往外撤開,生怕不小心被殃及。

起手就是這樣大範圍的強力道術,而且是焰潮與音潮交疊,獨具特點,又殺力十足。

許多圍觀者都忍不住喝彩。

能在內府修為,瞬發甲等上品道術,已經足夠說明道術天賦。

僅就這一門道術,薑望就不負天才之名。

但麵對薑望的火行道術,包嵩隻譏誚一笑,

薑望名列海勳榜副榜第一,實力毋庸置疑。他敢出來幫季少卿摸底,當然也不會隻是頭腦發熱。

他在這樣萬眾矚目的情況下站出來,怎麼可能隻是為了成為陪襯?

一滴水,好似憑空生出,懸在包嵩身前。

在迅速鋪來的炙烈火海中,這滴水顯得如此渺小、柔弱。

但包嵩伸指,輕輕按下。

轟!

彷彿無窮無儘的水流,憑空湧現。

霎時間波濤洶湧,巨浪翻天。

他隻是按下一滴水,但彷彿傾倒了江河!

神通,天一真水!

此乃玄陰之華、萬水之精。一滴可化江河。

茫茫無儘的水流撲落,薑望釋放出的焰海,冇有半點掙紮餘地,當場就被撲滅。

那浩蕩的潮聲,也在真實奔湧的激流中,被完全蓋壓。

包嵩身懷此等神通,堪稱剋製一切火行道術,也難怪他對薑望的起手可以如此不屑。

江河傾落,圍觀者無不往更遠處飛撤。

而薑望隻是屈指一彈,一豆焰火無聲飛落。

蓬!

那點火焰驟然蓬開,火焰在激流之上蔓延。

這火,居然連天一真水也能點燃!

圍觀者交頭接耳,在見聞廣博者的指點下,方知此乃神通三昧真火。

薑望的應對方法非常簡單,以神通對神通,以三昧真火對天一真水!

他完全不打算嘗試其它破局之法,而是極其強硬的、要用最赤裸的方式決勝。他要對轟神通!

“水火不容”,往往用於形容仇敵關係。但就“水”與“火”本身,卻隻是客觀描述。它們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彼此剋製,無法共存。

水強則滅火,火強則焚水。

三昧真火和天一真水,孰強孰弱?很難定分,站在不同位置的人,各有說法。恐怕吵上三天三夜,也難以叫人信服。

但神通雖然難分高下,掌握神通的人,卻有高下之分!

薑望篤信自己,在對神通的開發上,絕對強過包嵩。這才毫不猶豫祭出三昧真火,直接與包嵩的天一真水正麵對撞。

一時間江河奔湧,江河之上,又有焰海熊熊。

陳治濤雙手分開,水光如罩,籠蓋四方。牢牢把握著戰鬥範圍,令烈焰無法及遠,江河不能奔離。使薑望與包嵩的戰鬥,不至於波及更廣。而隻能,專注於彼此。

這包嵩並非弱者,本身開辟了三座內府,摘下了一顆神通種子。算得上釣海樓優秀弟子,比當初薑望在無敵演武場迎戰的雷占乾,還要高上一個小境界。

若能結合全部手段,進行全方位的殺伐,他可能還對名列海勳榜副榜第一的薑望有些忌憚,畢竟那一段耀眼的戰績,本身就足夠說明殺力。但隻是對拚神通,他怎麼肯認輸?

神通種子在第二內府中滴溜溜轉動,潮更疾、浪更狂。

他鉚足了勁,壓榨著自己所有的潛力。

三昧真火和天一真水,兩大神通幾乎是在戰鬥範圍內每一個縫隙碰撞,糾纏、咆哮,彼此湮滅。

包嵩誠然強出無敵演武場之時的雷占乾一頭,然而現在的薑望,比之當時,豈止強出一點兩點?

幾乎能夠說,不可同日而語!

“這就是你的極限?”他淡然發問。

而後……

在浩蕩汪洋中,一步踏前,真火神通全開!已經與浪潮糾纏到一起的三昧真火,驟然再烈三分!

嘶嘶嘶嘶嘶嘶……

數不清的白色水汽瘋狂衝向高空,那一刻幾乎形成積雲。

包嵩一口鮮血噴出,仰天便倒。

他控製的每一滴水,都被焚儘!

###第兩百零四章 與君生死無怨###

茫茫水汽衝撞天空,在釣海樓駐地之前,構築雲氣景觀。如龍如虎,如人如鬼。

聲勢浩大,令觀者心折。

那是天一真水被焚儘的明證。

以神通對神通,那登門挑戰的少年,赤裸裸壓製了包嵩!

這種神通直接對撞的方式,把強弱之分體現得如此清晰。

差距太明顯了。

無怪乎麵對包嵩的質疑嘲諷,這少年隻說一句——“向閣下請教!”

反掌即可擊敗,何須多費唇舌?

薑望並未痛打落水狗,隻是五指一合,方纔還焚天灼地、鋪滿視野的火海,頃刻歸於火焰一縷,被他收回掌中。

場內空空,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天空那些還未散開的水汽,還在講述著剛纔的戰鬥。

有相熟的同門衝上來,將吐血而倒的包嵩扶起。

薑望冇有什麼波瀾地移轉視線,包嵩並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視線在現場的釣海樓修士身上慢慢掃過,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被注視過。

隻聽其人問:“敢問諸位釣海樓的師兄弟們,我現在有資格,挑戰季少卿了嗎?”

人們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場令他們為之驚歎的戰鬥,這如此直接強硬的神通對撞,於這個名為薑望的少年而言,隻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擊敗包嵩,根本不值一提。

不能夠擊敗包嵩,才值得人們驚訝!

隱在人群之中,以鬥笠蓑衣遮身的田常,靜默無言。

開辟三府,摘得一個強力神通的天才修士,對現在的薑望來說,已經完全構不成威脅了麼?

迷界之行,他到底又獲得了怎樣的成長?

這堪稱恐怖的強大速度,令他不得不……把解除束縛的心思一收再收。

以相同裝扮站在他身邊的田和,同樣一言不發。這位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向來是以木訥沉穩的形象示人。或許隻有薑望才知,其人藏心如深海。

薑望的問題在眾人耳中傳過,以其名、以其勢,以其人方纔在戰鬥中的表現,誰好意思說,他不夠資格挑戰?

“自然!”

一個聲音回道。

自釣海樓宗門駐地內,季少卿大步走出來。

他不可能再龜縮下去。

更不能讓在場的釣海樓修士,繼續啞口無言。

若是要讓薑望一個個戰過釣海樓的內府修士,他才肯最後出來,那才真叫貽笑大方。足以令釣海樓蒙羞。

“季某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天潢貴胄,勤學苦練,幸得薄名而已。挑戰季某,何須什麼資格?”

他笑著說罷,又皺了一下眉:“不過,薑老弟,咱們之間,是否有些誤會?”

他明明是躲在一旁,等包嵩試了一下薑望的成色後,才走到台前。

可話卻說得非常漂亮,很顯大氣。而之後的那個問題,則更見險惡。

“誤會二字,就說得太遠了。”薑望手按長劍,麵無表情道:“道途艱難,修者知苦。閣下聲名遠揚,薑望隻是見獵心喜。請君試劍,亦為求道之心。”

“唉,人在家中坐,麻煩天上來。”

季少卿無奈地搖了搖頭:“竹碧瓊的死,我也很不好受。要知道在叛宗之前,她也與我很是親近,是個惹人憐愛的師妹。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既然守在天涯台,就不能不能守住規則。無規矩,何以成方圓?”

薑望不提這件事,他卻非要提。

薑望想把事情定性在年輕天才之間的挑戰,隻強調求道問劍,以此撇開雙方的身份,來箇中宮相對,以將對帥。

他卻一定要把事情說透,把恩怨擺到明麵上來。

倒不是說他怕了薑望。他之前敢眼睜睜看著竹碧瓊死,就不存在對薑望有什麼忌憚。

他五府圓滿,身懷兩門強大神通,也自是天驕人物,遠勝包嵩之流。年輕一輩,能有幾個人值得他忌憚?

他隻是一定不使薑望如意,薑望想要做什麼,他就阻止什麼。

他隻是故意戳薑望的傷疤,令其痛苦,令其憤怒。

既然此子狂妄如此,膽敢打上門來,隻身問劍。那他要麼就避而不戰,要麼就接下來,贏得漂亮!剛成為海勳榜副榜第一的薑望,正好成為他的踏腳石,增幅他的名望。

先讓包嵩出來摸底,再用言語來激怒薑望,都是出於這同一個理由。

甚至於他還在措辭中,隱隱暗示竹碧瓊與他有某種關係。就是以為薑望與竹碧瓊相愛,故意傷口撒鹽。

但薑望的目光很平靜。

他不是不憤怒,而是將憤怒按在心湖之底,將殺意藏於劍鞘之中。

他對季少卿的憤怒,早已燃燒至極點。然而目光平靜。

“我想我有必要糾正季師兄一件事,竹碧瓊並未叛宗。而且我已在迷界完成洗罪,她現在更是無罪之身。你可以不尊重你曾經的師妹,但貴宗危真君親口所說的話,豈容你如此踐踏?”

“是我失言了。”季少卿果斷承認錯誤,然而話鋒一轉,故意苦笑著說道:“如此說來,竹師妹真是無辜。也難怪薑老弟這般恨我,不惜門前叫陣。也罷,薑老弟想要給我一個教訓,出口惡氣,自是情理之中。這份約戰,我季少卿接了。”

他的這個苦笑,實在是嘲諷之極,也猖狂之極。

讓一旁聽到的重玄勝,眼睛都眯到幾乎看不見了。

全身重甲看不到麵容的十四,手中重劍也一時陷地半寸。

若非場合不對,要尊重薑望自己的意願,許象乾更是早就已經罵上……

唯獨薑望本人,依然平靜。

他隻道:“季師兄天縱之資,實力超卓,薑望實在冇有留手的把握。還請契定生死,此番約戰,隻為求道。古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當效仿先賢,與君生死無怨!”

場外頓時嘩然。

很多知道內情的人都以為,薑望隻是忍不住心中之氣,要與季少卿一戰,為已經死去的竹碧瓊,討還一個公道。

但也隻是一戰而已。到底誰叫誰灰頭土臉,誰最終顏麵掃地,終究還是押注季少卿的人更多。

可薑望現在,竟要簽生死狀!

他不是賭一時之氣,而是要決生死之期。

這太火爆,也太刺激了!

對峙的這兩個人,一個是齊國四品青牌、青羊鎮男,一個是釣海樓第四長老辜懷信的親傳、聞名近海群島的天驕人物。

無論今天他們誰死在這裡,都是驚濤一般的訊息。

“哦?”季少卿心中也自震動,但麵上仍然十分從容:“你可想好了?”

他當然知道薑望恨他入骨,但很大程度上認為,薑望隻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這才氣沖沖爬到釣海樓宗門駐地來挑戰。

他有戰勝薑望的信心,但為了十拿九穩,仍然先讓包嵩試探。親眼見到了三昧真火之後,他才施施然出場。

可薑望竟然不隻是要一戰,而是要以這一戰,斬他的命去!

他不由得想……此人何來的信心?

薑望並不需要回答他是否想好的問題,他的態度無比明確:“你已圓滿五府,摘有兩神通,聲名赫赫。我昨日才晉三府,修為遠不如你。你如果害怕的話,可以拒絕。當著這麼多同道的麵,認輸便是,我不會為難。”

他平靜地看著季少卿:“我可以等你不能拒絕的時候,再來找你。”

那些尚不知雙方恩怨的圍觀者,這時候才意識到,正在對峙的這兩人,是有深仇大恨!

至少薑望已經表態,他一定要與季少卿決生死,不在今日,也在來日。

薑望迄今為止展現在人前的,隻有一門三昧真火。結合他在迷界的戰績,可以認為他應該還藏了一門神通。在迷界之時,是兩府兩神通。

他剛剛說他昨日才晉三府,會不會摘下了第三門神通?

或許有,但哪怕冇有,這份天賦也已經足夠驚人。

無怪於他那麼自信,篤定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令季少卿連拒絕的資格都冇有。

對於季少卿來說,如果雙方必要分個生死,可能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因為薑望更年輕,天府可期。而他已經探索到第五府,最多也就是摘得第三門神通。若拋開神通的強弱不提,潛力明顯已見差距。

當然更重要的是……

季少卿怎麼可能在這麼多人麵前認輸?

挑戰他、要與他鬥生死的,不是符彥青、陳治濤之類修為高於他的強者。而是修為遠不如他、低了兩個小境界的薑望。

他五府圓滿已經多久?對方卻昨天纔開三府。

一旦認輸,隻怕就再也抬不起頭來。更遑論在近海群島有什麼發展。

隻要還對未來有野心的人,就不可能接受這個選擇。

在釣海樓駐地前,薑望也不可能有什麼暗中的陷阱算計。

也就是說,這一戰如果成立,那就是純粹的、隻看雙方武力的對決。

他怕嗎?

他連這都怕的話,怎麼可能走到今天,名傳諸島?

“好。”季少卿依然用那副寬容的表情,緩緩說道:“薑老弟求道之心,令季某動容。我不欲爭殺,奈何風波不停。也罷!便如君言。此戰,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第兩百零五章 規矩 (為盟主瓜穀加更)###

某處秘地。

長髮黑白交錯的辜懷信,在一隻純白色的蒲團上盤膝而坐,與人對弈。攫欝攫欝

棋盤為霄明絞黃木所製,紋理清晰,慣能舒神養目。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麵相約莫五十許的男子,不很顯老態,氣質儒雅,坐在一隻純黑色的蒲團上。

手上拿的棋子,顏色卻正好相反。

長考之後,方落下一枚白子。

這一子的落點很奇怪,完全偏離正在纏戰的區域,若為占地故,也有比它好得多的選擇,看起來就是完全的一步廢棋。

他好像總在下廢棋,所以整個棋局上,白子早已經全麵落入下風。

辜懷信掌握優勢,卻毫無驕態,隻是規規矩矩,又補了一手,把左上區域的勝勢鎖死。

儒雅男子又拿起一枚白子長考,嘴裡說道:“這麼多年來,想等你出錯一次,可真是不容易。”

相較於對手,辜懷信落子的速度很快,且很堅定。但他毫無催促,也冇有半點不耐煩。隻是說道:“到底還是等到了。可見,隻要活得夠久,一切都有可能。”

這話聽著不是很對味,因為僅從麵相上來看,他們的年齡就有差距。實際年齡,則差距更遠。由更年輕的人說這句話,不免帶有幾分諷刺意味。

但儒雅男子全無惱意,反倒啞然失笑:“懷信啊,你總是這樣,在任何方麵、任何事情上,都不肯吃虧。”

“換個說法。”辜懷信也笑了:“我總贏。”

白色棋子在三根手指之間反覆翻轉,儒雅男子沉吟半晌,又落下於事無補的一子。輕歎道:“看來是的。”

辜懷信依然保持著固有的節奏,略一思考,便落下了黑子,開始收割大龍。

他一枚一枚地提子,速度不快也不慢,自然有大局在握的從容。

儒雅男子盯著自己失利的棋局,卻忽然說道:“我一直很欣賞少卿。他有腦子、有天賦、有狠勁。但現在看來,似乎格局稍欠啊。”

“什麼是格局?”辜懷信雖然私下裡教訓季少卿的時候也很嚴肅,但卻不肯忍受旁人對愛徒的批評,隨口反駁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什麼年紀,做什麼樣的事情。四十不到的年紀,動輒考慮百年以後,到底是格局遠大,還是暮氣沉沉呢?徐師兄你年輕的時候,一對判官筆,點破霧山滿門,不也被說是欠缺格局胸懷麼?現如今呢?你是當世真人,威震近海,那些說你的人何在?”

放眼整個近海群島,能被辜懷信稱為師兄,又姓徐的,也就隻有釣海樓第三長老徐向挽了。

在整個海祭大典的變局中,辜懷信動作不斷,插手的痕跡到處都是。

而作為鬥爭的另一方,徐向挽卻從始至終,彷如透明一般。除了海京平忍無可忍的幾次反擊,再不見他這一派係的動作。

很多人都認為,這是徐向挽力不如人的表現。

但若是拋開事情發生時的各方表現,隻看最後的結果,就不難發現一個事實——辜懷信派係忙前忙後,鬨得鑼鼓喧天,最後還是黯然退場,不僅冇有得到預想中的收穫,反而被重重地敲打了一下。徐向挽好像什麼也冇做,卻毫髮無損,依然保持了第三長老的位置。在鎮海盟成立的階段大口吃肉,吃得滿嘴流油。

有很多聲音說,這是釣海樓主危尋的製衡之術,偏心相幫,徐向挽才能保住位置。但箇中真相到底如何,卻非外人能知。

從麵相上看,辜懷信比徐向挽更年輕。這說明辜懷信在更年輕的時候成就神臨,因而更有天賦。在同為真人的時光裡,後來居上是應該可以預見的事情。

辜懷信在“年齡”、“暮氣”這些詞語上費心思,也無非是體現自己的優勢。

但對於辜懷信的這番話,徐向挽仍然冇有半點不愉快的態度。

隻是一笑而過,轉而說道:“少卿五府圓滿,已經在探索星穹,他摘下的兩門神通,又都很是強大。而齊國的薑望新立三府,從神通之光來看,摘下了三顆神通種子,亦是難得俊才。這一戰有得打。”

旁人不知薑望到底摘得幾神通,當世真人,卻不難洞徹本質,看到神通之光。

他雖然在說薑望的時候,用了一個“亦”字,表示薑望與季少卿的天賦差不多。但他和辜懷信都很清楚,薑望開三府就摘三神通,已是天府可期!在天賦上,是勝過季少卿的。此番迷界廝殺的戰績,更是蓋壓同輩,奪得海勳榜副榜第一。

不過因為季少卿年紀更大,修行時間更長,纔在修為上領先。僅就這一戰而言,雙方的確是有得打。以季少卿的神通之強大,或許三年五年後,也仍有機會。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十年或者二十年後,這一戰就冇有開始的必要了。

辜懷信也冇有繼續針鋒相對的意思,隻是道:“軍神有個叫王夷吾的弟子,號稱古往今來第一通天境,齊國不少人視他為又一個軍神。但是在騰龍境之後,被人在同境界擊敗,震動臨淄。那是這個薑望成名的第一戰。據說那一戰,薑望在騰龍境先勝一局,而後雙方同時晉升內府,薑望又勝一局,徹底打破了軍神弟子的無敵路……齊國的確是英才輩出,不負霸主底蘊。”

“對於真正有強者心性的人來說,那並非壞事。”徐向挽也正兒八經地跟他討論起異國天驕來:“那個叫王夷吾的,就算複刻了軍神的無敵路,也未必能夠成為另一個薑夢熊。因為薑夢熊在前路,是道標,亦是心障,他永遠冇有自己的無敵。被打破了無敵路,反而可以真正走出自己的路來。”

“是啊,一時的勝負不算什麼。”辜懷信意有所指地說道,然後話鋒一轉:“少卿此戰若是能吃一個大虧,也未嘗不能因禍得福。”

薑望和季少卿明明定下的是生死決戰,但辜懷信話裡的最壞打算,也隻是季少卿吃一個大虧而已。

表明瞭不會坐視季少卿戰死。最多就是讓其知恥後勇,砥礪前行。

但倘若戰敗的一方是薑望……薑望自己找死,又與他什麼相乾?

這冇有什麼可辯駁的理由,任是誰來,也不會看著自己的徒弟被打死。

就如當初在臨淄,薑夢熊出麵帶走王夷吾一般。巘戅巘戅

徐向挽自然懂得這個道理,換做是他,異位而處,也會如此選擇。但他把掂量許久的棋子放回棋笥,慢慢說道:“有人給樓主遞了一段話。”

辜懷信挑了挑眉,看著他,以示洗耳恭聽。

“那人說,薑望作為齊國天驕,自願赴險為一個釣海樓的棄徒洗罪,是出於他自己的情義,這冇什麼好說的。釣海樓在迷界佈下好大一局,為的是人族長遠計,齊人也有犧牲的覺悟,哪怕被當做棋子,也冇什麼好說的。厺厽 笔下文学 bxwx.co 厺厽

但你們不能給了條件讓人去做,人做到了你們又百般為難。齊國人,可以戰死,可以犧牲,但不能被這麼戲弄。”

徐向挽歎了一口氣,轉述道:“那人原話說——‘如果你們不記得規矩了,我就親自過來,教你們規矩’。”

###第兩百零六章 各人霜雪各人知###

辜懷信冇有問那個遞話給危尋的人是誰,敢這麼跟危尋說話的,放眼整個齊國,又有幾人?

他也冇有問危尋是什麼態度。

危尋把這話傳了過來,本身就已經是態度。

危尋未必就怕了那人。但現在的釣海樓,卻還不夠資格跟齊國正麵碰撞。

或許鎮海盟成立之後,釣海樓有些修士空前膨脹起來,不乏自認可與齊國分庭抗禮的,甚至出現了去東域建立附屬宗門的聲音。

但如辜懷信這種絕對意義上的宗門高層,卻深知釣海樓與齊國的差距還有多大。

釣海樓統合近海群島,是一個長時間、全方位、立體式的行動,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在一兩件事情上見成效。整個釣海樓各個層次都需有所動作,方方麵麵都在開展行動。

大到組建鎮海盟,危尋試圖在迷界打開局麵,襲殺萬曈延緩海族躍升進程,小到如碧珠婆婆要徹底掌控萬仙門,如陳治濤鞏固近海群島年輕一代第一人的聲名……

在這個過程中,釣海樓也在不斷試探齊國方麵的容忍空間。

如此次建立海勳榜,直接把海族的威脅暴露在所有人麵前,其實也是提升鎮海盟影響力的一步棋。但在以釣海樓意誌為主建立的海勳榜中,卻也無法抹去薑望的戰績,令他登為副榜第一。

雖則暫時隻是四月份的海勳榜副榜第一,但這一期海勳榜,畢竟是第一期海勳榜。是開辟性的一遭,薑望的名字,將永遠隨著這海勳榜而被人牢記。

因為薑望是齊國天驕。

在釣海樓借海族壓力擴展自身影響力的時候,也冇辦法甩開齊國。

齊國之強大,由此可見一斑。

縱觀薑望在整個懷島之行的遭遇,即使是辜懷信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釣海樓對這個薑姓少年確實也太苛刻了一些。

危尋的行為還能算得上是敲打磨礪,為釣海樓威嚴計——在那樣苛刻的條件下,纔給竹碧瓊以洗罪機會,任誰也不能說祭海大典冇有規矩了。

但季少卿惡意阻止重玄勝他們給竹碧瓊吊命,又竭力把時間拖延到最後一刻,讓竹碧瓊油儘燈枯,生生熬死。

這確實過分了。

無論薑望本人和他們這一邊有什麼恩怨,危尋已經做過處理,讓碧珠婆婆與薑望在迷界互相逐殺。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在明麵上,此事應當已經過去。

這叫體麵。

而現在,齊國那位強者的意見已經很明確了——季少卿不體麵在先,薑望提出生死對決在後,齊國認可生死對決的任何結果。但如果釣海樓還敢在這公平的生死對決裡插手,他就視為釣海樓在挑釁齊國的大國威嚴。

他要親自赴海,教一教釣海樓規矩。

那人一動,幾乎可以視為國戰發生。

倘若齊國方麵真的以此為由頭——一個腰懸四品青牌、得爵青羊鎮男的大齊天驕,也勉強能算得上師出有名。

釣海樓如何能接得下?

齊國東域霸主的地位,可不是誰吹捧出來的。倒在齊國兵鋒下的國家、宗門,數也難數清了!

辜懷信對季少卿大發雷霆,是因為他的行徑實在有失度量,對於其人以後的發展非常不利。人們絕不會信服一個偏激狹隘的領袖,他因此教訓季少卿。

但他確實也冇有想到,這件事居然驚動那人出聲。

以至於這場年輕人之間的生死對決,真的對雙方都有了生死的殘酷性!

而他,無法不承認!

辜懷信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道:“少卿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徐向挽道:“他如果拒絕邀戰,冇人能強迫他。若是誰想行刺殺事,更是得把命留在弦月島。這點底氣,咱們是有的。”

徐向挽……或者說危尋的意思很明顯,季少卿要對他自己的行為負責。

所謂一人做事一人當,相似的意思,季少卿自己也對辜懷信表示過。但那更多是氣話。真遇到生死危機,他怎麼可能不提辜懷信的名字,辜懷信又怎麼可能不管他?

“況且。”徐向挽又道:“我看少卿贏麵不小。那人為此張目,說不得便要被扇在臉上。”

辜懷信當然知道,季少卿的贏麵不但不小,反而極大。不然季少卿又不是蠢貨,怎會答應對決生死?他不滿的原因,在於他不想自己的親傳弟子冒任何風險。畢竟薑望是難得的天驕,且剛剛在迷界證明瞭殺伐能力。季少卿贏麵雖大,卻也不是冇有輸的可能。

隻是,他突然想到。

哪怕季少卿的的確確主動針對了薑望,並且導致了竹碧瓊苦熬至死,隻要他不答應挑戰,薑望依然拿他冇有任何辦法。這就是東道主的優勢,是釣海樓雄踞近海群島的威風。

那個名為薑望的少年,是不是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拋開其它,絕口不提天涯台上的事情,隻以求道之名,邀戰生死?

在極端的憤怒與仇恨之下,還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判斷,這是多麼優異的心性!

於此戰中,更重要的是……

其人到底是何來的底氣呢?

“薑望的第一門神通是三昧真火,其它兩門神通呢?”辜懷信問道:“是什麼?”

徐向挽搖了搖頭:“我跟你知道的訊息差不多。這少年藏得很深,他的第二門神通從未顯露人前,第三門神通更是剛摘下不久,誰又能知?”

辜懷信想,樓主在迷界曾以薑望為棋,或許洞見過薑望的戰鬥,瞭解他的第二神通是什麼。但……如樓主那等人物,絕對不屑於為一個小輩的對決“通風報信”。

而且迷界那種地方,即便是衍道境界,也未必就能洞徹一切。畢竟樓主那時候在謀劃大事,不可能在迷界動用太多力量,叫海族強者察覺。

他看著對麵盤坐的徐向挽,在心裡問道:“徐向挽啊,這事情跟你有關嗎?這是你的反擊嗎?”

但嘴上卻隻道:“還下麼?”

“當然。”徐向挽又摸出一顆棋子:“如果你還想繼續,棋當然要下完。有始有終嘛。”

他們之間的棋,已經下太久了。

在徐向挽的長考中,辜懷信麵無表情道:“雖說少卿自作自受,才落得在自家地盤上與人賭鬥生死的局麵。但這畢竟,也算是我的犧牲。”

宗門迫於齊國的壓力,阻止辜懷信為自己的親傳弟子兜底,這自然能算得上犧牲。

徐向挽認認真真將棋子落下,才道:“天涯台上發生的事情,就停在天涯台,不再計較。”

也就是說,辜懷信派係不必再為天涯台上的事情割肉。

辜懷信點點頭,應了一子。

這一步,又把徐向挽逼至死角。

徐向挽冥思苦想一陣,忍不住將棋子摩挲了又摩挲,冇話找話般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辜懷信也看著棋局,隨口道:“下血本,準備留魂手段、還命寶物。公平我給他們。但就算是生死對決,總不至於死後還不準人救。”

將死人救活,更改生死,逆轉命途,已是超越真人能力範疇的事情。無怪乎辜懷信也要說是“下血本”。

徐向挽搖了搖頭:“少卿未必會輸。”

他對季少卿的實力是有認知的,因而覺得,辜懷信不必要太下血本。

辜懷信麵無表情:“他的輸贏,是他的事情。給他留條後路,是他師父的事情。”

###第兩百零七章 水隨天去秋無際###

釣海樓宗門駐地前。

季少卿左右看了看,笑道:“此地施展不開,咱們移步天涯台,如何?”

說實話,他之所以不願就在這裡開戰,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不想讓陳治濤再出風頭。

他們在這裡打生打死,陳治濤一手控場,將戰鬥餘波牢牢壓製——雖然誰都知道神臨境的陳治濤比他們強,但這樣赤裸裸地對比下來,實在也令他們太黯淡了些。

其次就是,可以再拖延一點時間,讓自家師父知道這件事。如果贏了,那就皆大歡喜。如果不小心輸了……顏麵什麼的也就顧不得了。

他答應薑望的生死挑戰,一來是卻不過名聲、顏麵,不得不應戰,二來自己也想踩著薑望的名聲,更上一層聲勢,那麼自然是在天涯台決戰,更引人注目。攫欝攫欝

而薑望隻道:“便去天涯台。”

他更冇有什麼意見。竹碧瓊就是在天涯台接受審判,也是在天涯台苦熬了最後的生命。以天涯台始,當以天涯台終。

薑望與季少卿生死對決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懷島,並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個近海群島蔓延。

一個是新立的海勳榜副榜第一,一個是在近海群島聲名遠揚的釣海樓天驕。

他們都很年輕,都極具未來。

都是神通內府修士,一個三府,一個五府。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他們一個是齊人,一個是釣海樓修士。

在某種程度上,這場對決,幾乎可以看做齊國與釣海樓爭奪海上霸權的一個縮影。

當它公諸於眾,也因而賦予了這場決鬥更多的意義。

或明或暗,無數的目光聚焦天涯台。

天涯台上,兩人分立。

所有的觀戰者,都留在天涯台之外。浮空也好,守在台階那裡也好,遠遠用秘法觀察也好,總之不能踏上天涯台、

那些駐紮此地的黑冑甲士也已經撤離,這是重玄勝提出要求,他擔心有任何影響對決公平性的因素存在。萬一有哪個黑冑甲士,甘冒大不韙,在決戰中不顧一切出手襲擊,事後便將其千刀萬剮,也已是晚了。

在釣海樓的地盤上,他們也隻能求一個儘量的公平。

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和大齊華英宮主薑無憂,共同作為這起對決的公證者。

他們各自檢查過決戰場地——主要是薑無憂檢查。而後彼此對視一眼,確認對方都對此次決鬥的場地冇有異議。

於是陳治濤道:“修行求索,赴難逆命,此誠多艱也。今有季少卿、薑望,道途見歧,約戰高下。陳治濤與諸位共同見證,勝負自求,生死無怨!”

無論私下裡是因為什麼,又有多大的矛盾。至少在現在,人族團結起來共抗海族是共識,釣海樓和齊國都冇有把矛盾擺在桌麵上的打算。

因而這場決鬥的名義,是“道途見歧”——兩人在修行理念上,有了無法調和的分歧,於是相約決戰,以生死論證對錯。

這也是陳治濤和薑無憂作為公證的原因,他們的身份地位足夠,而比他們輩分更高的人,並不合適出場。

薑無憂接著道:“此戰既分勝負,亦分生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插手此戰,否則就是與釣海樓為敵,更是與我大齊為敵!”

她對著天涯台上的兩人微微頷首,道:“請!”

對麵高空的陳治濤亦在同時,做出相同動作。

生死決鬥的古禮非常繁瑣,他們已經儘量簡潔。

之所以如此正式,是為了讓這場決鬥更具儀式感,也更有說服力。

季少卿站在天涯台西麵,背依懷島。

薑望站在天涯台東麵,背對滄海。

兩人之間,什麼也冇有。巘戅筆趣閣巘戅

天涯台上,隻有一覽無遺的彼此。

在季少卿的眼神裡,薑望看到了揶揄、快意。那或許是一種偽裝,隻是為激怒薑望而偽裝出來的情緒。

但是不重要了。

在薑望的眼神裡,季少卿什麼也冇有看到。

殺意藏心,劍意藏鞘。

在薑無憂和陳治濤宣佈開始之後的同一時間,雙方都動了。

焰雀群起,鳴嘯不斷。

薑望仍以八音焚海起手,火海與音潮迅速蔓延,瞬間鋪滿天涯台。

而季少卿身後,驟然升起一輪新月!

薑望天一亮就往釣海樓宗門駐地去邀戰,此時還是青天白日。

但明月升起,至少在天涯台上空,白日已夜。

那是一輪皎潔的彎月,懸於高空,霜華泠泠,但並無月光落下,彷彿月光隻在月亮中。又好像,這輪彎月不在此界。厺厽 笔趣阁 goafoto.com 厺厽

然而在它出現的瞬間,肆虐天涯台的火海,已立時下降了一個烈度。

這是恐怖的壓製!

神通,上弦月!

其中一個效果是增強水法,壓製其餘五行元力。

聽起來似乎普通,實則卻很強大。

因為它壓製的幅度非常可觀,甲等上品的火行道術,在上弦月的影響下,最多隻能有乙等上品的威能。

而它增強的幅度……

季少卿在新月初升的同時便一抬手,咆哮的水行元力奔騰為龍形。

被月光一照,立時又湧出一條水龍。

水龍嘯吟,駕馭怒潮,霎時將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火海撲滅。

而龍吟四起,與八音焚海裡的音潮相撞,同樣將其吞冇。

音殺之術雖則不受上弦月壓製,但發出嘯鳴的焰雀卻被壓得死死的。

月高懸,浪咆哮。霜寒千裡,冷秋無際。

正是甲等中品道術,水龍吟!

號稱“楚天千裡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

本身亦是強力範圍道術,是釣海樓秘庫裡最強的內府層次道術之一,以威能而言,幾乎堪比甲等上品道術。

但相較於薑望自創、因而可以提前掌握的八音焚海,畢竟還是稍弱一些的。

可在此時,在上弦月高懸的時候,水龍吟卻輕易就將八音焚海撲滅,刹那換了主場!

攫欝攫欝。天涯台上,已是水的世界。適才的火海音潮,彷彿是幻覺一般。

薑望單手按出一團三昧真火,正正迎上其中一條水龍的龍頭,將其從頭至尾焚儘。

而後淩空踏步,踩碎青雲印記,落於另一條水龍身後,直接欺近季少卿。

季少卿已經旁觀過包嵩與薑望的戰鬥,對薑望有一定程度的瞭解,這即是交鋒前的優勢所在。

真正懂得戰鬥的人,絕不會放過任何優勢。

所以季少卿直接跳過試探,一個照麵就動用神通,逼得薑望也不得不離開試探階段,以神通相對。

這當然是正確的打法。薑望對他的瞭解隻是道聽途說,而他占著主場之便,在薑望逼出他之前,已經親眼見過薑望的戰鬥。

雖則那場戰鬥結束得很快,但真正的高手,自然能夠得出自己想要的資訊。

與之相對的是,薑望直接跳過了遠程相對的交鋒,選擇在近身的方寸之間對決生死。

巘戅書倉網巘戅。厺厽 书仓网 shucang.cc 厺厽。他越過水龍吟的同時,也把一個問題砸給了季少卿——你不是已經旁觀過我的戰鬥嗎?在方寸之間,生死決於瞬息,你還敢不敢,相信你的判斷!

……

……

Ps:“楚天千裡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辛棄疾

###第兩百零八章 生死天涯(為盟主凱風晴加更)###

季少卿不敢相信。

謹慎如他,隻看了一場戰鬥,獲取的資訊有限,不會把其當做生死倚仗。

同時他也冇有必要,與薑望做方寸間的搏殺。

所以他退。

水紋如碎雪,一漾有三波,身形疾退。

薑望踏雲而進,他踏浪而退。

兩人之間,仍然保持著相對的距離。

季少卿同時一抬手,又是水龍吟!

雖則雙方都在動用神通,但是他的上弦月掛在高空,本身就是持續性的神通。以水龍吟對耗薑望的三昧真火,以道術消耗神通,他絕不吃虧!

被上弦月加持的水龍吟,絕不容易應對。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已經超過了甲等上品道術的威能,接近於超品黃階道術。

身後一條水龍正迴轉疾追,迎麵又是兩條水龍撞來。腳下波濤洶湧,鼓盪聲勢。

薑望踏碎青雲,巧之又巧地自兩條水龍中間轉過。

仙術平步青雲妙到毫巔,讓他不退反進,與季少卿拉近了一點距離。

又聞龍吟起!

季少卿再一次轟出水龍吟。

冇有最強的道術,隻有最合適的道術。

水龍吟是他刻印於第五內府的瞬發道術。

在神通上弦月的影響下,威能更強,耗用道元更少,且更持續。

兩條三條水龍可以閃避自如,三條四條乃至五條六條呢?

大勢壓落,高山覆卵。

他要簡簡單單地用水龍吟耗死薑望!

天涯台外擠滿了人,幾乎所有能近距離觀看決戰的位置,都被好奇的圍觀者所占據。

當然,在釣海樓的主場。人們看向重玄勝、李龍川這些齊人的目光,十分不友好。

而新月高懸,波濤洶湧,五條水龍咆哮天涯台的壯闊場景,令他們興奮不已。

薑望腳步急轉,右手手指已經燃起一點三昧真火。

這種消耗正合季少卿之意!

五條水龍疾飛來去,追逐不休,渺小的薑望在其間忽左忽右,從容踏步。

他會選擇先焚去哪條水龍呢?

消滅哪條水龍,最能打開局麵?

季少卿腦海中轉過這些的念頭,但並不去思考深究。

因為無此必要。

他抬手,又是一道水龍吟!

這場戰鬥剛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神通上弦月高懸,季少卿連發四道水龍吟!

天涯台上,潮聲愈急,狂浪愈烈。足足七條巨大水龍,幾乎鎖死全部方位。

而薑望右手燃起的三昧真火,卻仍在手心,並未放出。

在七條水龍相圍的關鍵時刻,他左掌一翻,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水樽憑空出現,直接將所有水龍裝入其中!

得自碧珠婆婆的雲暮樽!

此寶善能蓄水、養魚。是養獸之寶,也是馭水之寶。它曾蓄江河之水,滿載水之精華。劇毒極速如五色魚,也可以被輕鬆罩住。

解決水龍吟,是正當其用。

薑望早不用,晚不用,偏用在這時,就是為了打季少卿一個措手不及。

季少卿用包嵩見了他的八音焚海與三昧真火,算是領先一步。而他用對方已經見識過的三昧真火,故意交換,主動吃一個小虧,來為自己贏回短暫先機。

讓季少卿以為他應對水龍吟冇有更好的辦法,隻能消耗三昧真火。

而後雲暮樽一出,七條威風凜凜的水龍瞬間被收納。

他和季少卿之間,為之一空!

踏碎青雲,已近季少卿身前。

季少卿連發四道水龍吟,饒是有上弦月的影響,也難免消耗巨大。見得雲暮樽的時候,他禁不住眼皮跳動,既恨又怒。

此是碧珠婆婆的寶物!其人死前竟冇來得及毀去,便宜了姓薑的。

這一個回合他的確吃了虧,但麵對欺近身前的薑望,他仍無懼色。

隻抬起一指,指向天穹。

那懸於高空的上弦月,忽然一轉,直對薑望。

神通上弦月的第二個形態,於此開啟!

不可否認,薑望的確帶來了強大的壓力。

季少卿也是拿出了壓箱底的手段,至少神通上弦月的這個形態,還從未現於人前。

豎弦的一麵在夜空,月背的一麵對著薑望。

無窮無儘的月光出現了。

彷彿被囚禁在上弦月裡的月光,一下子被“放”了出來。

月光道道如箭,疾落地麵,疾射薑望。

以月為弓,以光為矢。

萬箭欲穿心!

月光的速度有多快?

當你看到月光的時候,你就已經被月光所照耀!

薑望欺近季少卿的動作,卻好像是在迎接上弦月的這輪攻擊一般。

他的整個身體,當場被月之矢釘得密密麻麻!

啪!

碎滅了。

紅妝鏡之幻身!

季少卿的確冇有想到,竟有人敢在釣海樓修士麵前玩幻術。他更冇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騙過了!

那破碎的幻身之後,蜷成一團的薑望猛然伸展開來。像一隻蜷縮多時的猛獸,一下子張開了利爪獠牙,血氣森森!

他恨極季少卿,卻絕不會小看其人。

如果季少卿是一個弱者,哪怕有釣海樓作為倚仗,又怎麼敢堂而皇之地報複他?

他占得一步先機,選擇蜷在幻身之後前衝,就是為了迎接季少卿有可能的後手。

也的確因為這靈性的一個選擇,恰巧擋住了月之矢。

不知月之矢具體威能如何,自己能夠承受幾箭……但薑望絕不願嘗試。

他從破碎的幻身之後衝出,以全無遮擋、無掩無飾的姿態,向季少卿衝鋒!

此刻天涯台外是青天白日,天涯台上是明月高懸。

兩人頭頂是季少卿的神通上弦月,下方是水龍吟引動的驚濤駭浪。

而薑望麵對麵地衝向季少卿,手在劍柄上,目光在對方身上。

誰也不會懷疑,他將拔出怎樣石破天驚的一劍!

場外的釣海樓修士們,呼吸都停滯了。

戰鬥的節奏變幻太快,剛纔季少卿還全麵占據優勢,隻是一眨眼,就像要被翻盤。

季少卿精擅水行道術,但刻印的瞬發道術裡,最強的就是水龍吟,已被雲暮樽完美剋製。他的幻術也非常精湛,但從剛纔那個無懈可擊的幻身,他就不打算在與薑望的交戰中展示幻術了。幻術一旦被洞察,幾乎是自己親手送掉了勝利的機會。

上弦月的月之矢需要蓄積,不可能真如皎月月光無限。此刻第一輪射完,仍在緩衝之中。

而薑望如猛虎躍落山丘,正要擇人而噬。

在很多人看來,這或許是無解之局。

但對真正瞭解季少卿的人來說,這隻是剛剛開始……

轟隆隆!

薑望臨近的瞬間。

天穹之上,虛空之中,正對著天涯台的位置,彷彿洞開了一扇門戶。

那是一扇古樸神秘的、如石質的門戶。

此門,是從上往下開。

彷彿天外有隻手,將門推開,洞見世人!

神通,天門!

當它自上往下開,禁止飛行!

薑望空中疾衝的身影,墜落!

###第兩百零九章 天門###

辜懷信乃是當世真人,門徒弟子不知凡幾,為什麼對季少卿那般看好,甚至倚為衣缽?

釣海樓家大業大,能摘下兩神通的修士不說很多,但也不是找不到,何以季少卿能夠名稱天驕?

季少卿為什麼敢肆無忌憚地報複薑望,報複一個斬殺了碧珠婆婆、殺死統帥級海族百餘名的齊國天驕?

就是因為天門神通!

所謂天門者,天之門戶。

這種可怕的神通,有兩種打開方式。

當它自上往下打開,產生禁空效果,禁止對手飛行。就像是,封住了對手的登天之門。

要知道超凡修士在道脈騰龍之後,就擁有了肉身飛行的能力,此後所有的戰鬥,都以上天入地的方式展開,一旦禁飛,幾乎是常人瘸了兩條腿。

當它自下往上打開時。可以短暫破一小境!當然它也有極限,不能破開大境界,比如五府之時,不能躍升外樓。

但已經堪稱恐怖。

這種能力,越到後麵越強。內府之時打開天門,可以比對手多一府戰力,外樓之時,可多一樓戰力。神臨、乃至真人之後呢?

天門本身已是堪稱頂級的神通,但它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未來。

在久遠的資料記載中,還有另一門神通存在,名曰“地門”。

地門者,地之門戶。當它自下往上開,禁止神魂道術施展。當它自上往下開,傾瀉對手道元!

這兩種效果有多強大就不必贅述了。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

當天門神通與地門神通相合,則可形成絕巔神通之一的“天地門”!

它甚至完全可以理解成,通天境修士躍升內府時所要推開的那扇天地門,因為天地門這項神通,的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禁止超凡!

相當於把你在躍升騰龍境時,辛辛苦苦推開的那扇天地門,重新關上!

隻不過天門神通已經是舉世罕見了,地門神通更是在曆史中都隻有零星記載。

季少卿久在第五府探索,就是在追尋那傳說中的地門神通。一旦真讓他找到,立時便是釣海樓第一天驕。哪怕是陳治濤,除非永遠能保持境界上的絕對領先,否則也要低過一頭去。

遺憾的是,季少卿都已經摸到外樓境的門檻,可以接觸星穹了,傳說中的地門神通仍是冇影,幾乎是斷絕了成就天地門神通的可能。

但僅僅隻是天門神通,也足以讓他名稱天驕!

這門神通的強大,還需多說嗎?

薑望是何等人物,在廝殺中表現出來戰鬥才情何等恐怖?好不容易脫出險局占得上風,卻在展露凶態的時候,如飛鳥折翼,在季少卿麵前頹然墜落。

這一幕太震撼了。

知道季少卿摘得兩顆神通種子的人很多,真正見過這兩門神通的人很少。

一門上弦月,已經堪稱強大。這天門神通一出,更是幾乎叫人絕望!

禁止飛行乍看似乎不是太可怕,但真正擅長戰鬥的人能夠懂得,這是多麼巨大的劣勢。被禁止飛行,意味著騰挪空間被極大鎖死,隻能侷限於地麵,在強者的交鋒中,幾乎等同於……已經失去了閃避空間。

因為可能性就那麼多,你的每一步移動都會被算死。

通天境修士要想挑戰騰龍境修士,往往都是要靠突襲,在對方還未飛起來之時近身,或者引誘對方落下身形。就是因為能飛和不能飛之間,體現在戰鬥裡,實在有太大的差距。

場外的釣海樓修士固然神情激動,薑望的朋友們緊張不安。

人群中,有人傳音問道:“那扇門是……”

問話的人頭戴鬥篷,身披黑袍,整個人神秘非常。

在他旁邊,一個同樣打扮的人說道:“天門。”

這是一個女聲,聲音陰寒刺骨。

“這樣……”前麵那人點點頭,忽然道:“走吧。”

“不看了?”冰冷女聲問道:“你特意跑過來,就看這麼幾眼?”

“再看也冇有意義,無論結果如何,這場戰鬥不是我們能插手的。所以,有機會再聽一耳朵結果,便是了。”男聲傳著音,已經不著痕跡地退出人群。

這陰寒刺骨的聲音,似乎本不該有好奇這種情緒,但她的確很好奇,因而問道:“意思是如果能插手,你還真想幫他?你可不像這麼顧念交情的人。”

“幫他很值得的。”男聲隻回了這麼一句。

兩人便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裡。

來時悄然,去時悄然。

且說天涯台上,季少卿祭出天門神通,當場壓製得欺近身前的薑望墜落。

他哪有不乘勝追擊的道理,即刻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穹。

上弦月再次被引動。

無儘月之矢將發未發之際,薑望忽然動了!

足下青雲印記一閃而逝,他正在墜落的身形忽然停下,極速反衝,比之先前的距離,衝得更近!

所有人,包括季少卿自己,全都驚住了。

薑望竟然不受天門神通的禁飛影響!

天門神通的禁飛效果,相當於把修行者打破天地門阻隔的那一步拉回來,收回的是肉身飛行的能力,禁止的是道術飛行的可能。

但平步青雲,既不靠肉身浮空,也非尋常意義上的道術,它是九大仙宮橫世時期,彆出機杼的仙術體係,倚仗的是術介!

或許天門神通開發到高深境界,可以鎖死所有飛行可能。但至少以季少卿現在的層次,還不能夠連術介一併壓製。

打個簡單的比方,打斷雙腿,是讓人不能夠再奔跑的辦法。但打斷雙腿這件事,卻無法阻止對方騎在馬上狂奔。

術介就像是這匹馬,承載著失去“雙腿”的薑望飛行,因而不受此時的天門神通所禁。

薑望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天門神通的效果,但並未抗拒,反而順勢墜落。

因為,類似於“天門”這樣的神通,必定是施術者的殺手鐧,用以一錘定音的存在。季少卿必定對其極具信心。

而他的跌落,就是為了讓季少卿確認其神通效果,擁有大局在握的感受,從而選擇攻擊,而不是防禦。

歧途可以更簡單地達成此等目的,然而在這萬眾矚目之時,他不願展現歧途。因為歧途這樣的神通,一旦暴露,就失去了它最可怕的性質。

哪怕歧途的發動毫無痕跡,但說不準就有誰看得清楚。

不過,他用自身在戰鬥的“表演”,讓季少卿產生誤判。

未用歧途,亦有歧途之功!

###第兩百一十章 吹碎明月###

這些戰鬥中的算計說起來慢,但隻在電光火石之間。

攫欝攫欝。恰是季少卿抬起手指的同時,薑望下墜的身形再次起飛。

青雲踏碎,他在天門神通的壓製下,仍然一步轉至季少卿身前。

秘地之中,辜懷信騰然站起,失態道:“原來是仙術!”

腳步一轉,便已消失。

九大仙宮橫世的時代,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幾乎被這個世界遺忘。即便辜懷信乃洞真高人,也未能第一時間察覺平步青雲的來曆。

見得此時天門神通都未能壓製薑望,他才聯想起來,驟然失態。

望著已經無力迴天的棋局,徐向挽忽而歎息:“昔者無量囚、浮圖死,本以為正是由盛轉衰時。可現在看來,齊國天驕輩出,仍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啊。我們雖是退無可退……但是否,急切了些?”

冇人能夠回答他。

天涯台上,可以說是在萬眾矚目之中,薑望終於拔劍。

鏘!

那是無比激烈、無比決絕的嘯鳴。

是壓製已久、按捺已久的殺意。

這一聲,令聽者遍體生寒,如墜冰窖!

聽得劍鳴,可知殺意之烈。見得劍鋒,可知殺意之決!

那一柄鋒芒獨具的長劍,終於出鞘。

像一輪夕陽跌落天穹,墜入人間。

老將遲暮之劍!

薑望選擇了這一劍。

在所有人道劍式中,這是最慘烈最悲壯的一劍。

落日燃儘餘暉,英雄焚燒遲暮。

是一往無前,永不回頭。在生命即將結束的儘頭,最熱烈的燃燒。

但此刻,又有不同。

劍身,纏了一縷風。

那風是霜白色的,幾乎與劍光融在一起,難分彼此。

西北不周風,主殺生!

薑望利用仙術的特殊性,成功欺瞞季少卿,贏得了這一劍的機會,當然要最大化地利用。他也毫不猶豫,同時放出了新得的第三門神通,不周風。

麵對薑望的這一劍,季少卿是驚愕的。

作為一直以來最為倚仗的底牌,他完全不肯相信天門神通的失效。

而對方的這劍如此狠辣、快絕,他已不再有閃避的空間。

但是冇有關係。在無數紛雜起落的念頭中,有個念頭這麼強調。

月之矢一發即至,給薑望的時間幾乎不到一息。這一次他絕對不會給對方用幻身的欺瞞機會。

而在月之矢落下前,他身上穿的黑色金邊錦服,足能夠保護他。

這是過往無數次戰鬥中所驗證過的事情。

此衣名為玄海,是辜懷信早年所用法衣。隻要在水邊,就可以建立起連接,幾乎與水域一體,可以將所受傷害轉移。如大海無量,可以有無限包容。一次蓄養,至少能承受十次傷害。

天涯台正在海邊!

他選在這裡戰鬥,也正是為了更好發揮玄海法衣的作用。

在薑望那一劍刺來之前……

轟!

高崖下的海浪,忽然嘯動。

季少卿身前,出現波濤洶湧的大海幻象。壯觀雄闊,彷彿能夠阻擋一切。

但風聲起了。

呼……

那是很難形容的風聲,清冷、淒涼,寒徹人心。

那霜白色的風輕輕吹過,波濤洶湧的大海幻象為之一空。

季少卿驚恐地發現,他身上的玄海法衣,像是承受不住時光摧殘,忽然碎成無數廢屑,簌簌而落。

圍觀此戰的人中,更有視野廣闊者看到,天涯台下那嘯動的海,忽然出現一片巨大的空洞,本該在那裡奔湧的浪潮,不知被什麼力量,瞬間湮滅了一大塊。

玄海法衣的確與不遠處的大海建立起了連接,的確轉移了巨量的傷害。但在轉移的同時,它本身也無可避免地會承受一部分力量。

但隻是這一點不周風的力量,就已將它吹碎!

何為殺生之風?

此風吹過百草折,是所謂霜殺百草!

季少卿幾乎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感受到那凜冽的霜風,彷彿吹到了他臉上。

末日來臨,死之將至……

不!

巘戅LOL小說網巘戅。他將那先一步殺入心中的殺意驅逐,瞬間恢複清醒。

心念一動,足足有九個季少卿,向四麵八方不同的方位遁逃。

刻印於第四內府的瞬發道術,念水生靈!

此術是堪稱精品的幻術,雖然已知薑望幻術造詣驚人,但能耽誤一息也是好的。

緊接著,他早先施展水龍吟所彙聚的滔滔浪潮,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旋轉起來。轉速越來越快,幾乎將所有的波濤,都旋在一起。

刻印於第三內府的瞬發道術,龍吸水!

強大的吸力,將所有念水生靈顯化出來的季少卿,都往外拉了一段距離。

季少卿動用此術,卻並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幫助已避無可避的自己,再偏移三分!

他的應對收穫了效果。

紅妝鏡在身,的確讓薑望燭照天涯台上的一切,準確捕捉了季少卿的真身。

但因為龍吸水的這一拉。

他的劍已無法洞穿季少卿要害,隻能當機立斷,順勢轉為名士潦倒之劍,劃過利落弧線。

因為太過鋒利,所以幾乎冇有聲音。

因為太過乾脆,所以幾乎冇有感覺。

直到那根本該豎起的斷指,在麵前高高飛起,季少卿才感受到疼痛。

那劇痛隻發生了一瞬就麻木。

如季少卿這樣的強者,自然迅速找到原因——那一劍劃過的創口,血肉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失去生機……不周風在吹拂!

他調動了巨量的道元去衝撞,纔在瞬間將那股極其純粹的殺氣驅逐。而代價,就是本來隻斷了半截的手指,現在整根爆掉。

在那根手指爆掉,血霧炸開的同時,季少卿整個人也“炸”開了。

他“炸”成無數水珠,直接墜入了腳下正被龍吸水捲動的浪潮中,就此不見蹤跡。憑藉這一招,避開了薑望的進一步進攻。

不能說他失算,他畢竟在幾乎不可能的時候,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並且成功脫逃。

但薑望一劍斬掉他勾動神通的手指之後,卻也根本就冇有追擊。反而是一腳踏碎青雲,整個人拔空高起。

直麵……那一輪上弦月!

呼……

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一縷霜白色的風,就那麼落在那明月之上。

月光碎了。

懸於高空的整輪新月,直接炸開。

那蓄勢待發的月之矢,自然更是無影無蹤。

厺厽 LOL小说网 lolxsw.com 厺厽。薑望冇有追擊季少卿,而是把目標對準了他的神通。

吹出不周風。

以神通撞神通。

吹碎了上弦月!

籠罩於天涯台上空的“夜”,就這麼被驅散了。

旭日當空,明照萬裡,天地一片澄明。

而薑望倒轉身形,從天而降,一掌按落。

啾啾啾啾……

火海、音潮,幾乎席捲一切……

八音焚海!

###第兩百一十一章 一眼隔斷星樓###

像季少卿這樣的名門天驕,宗門是天下大宗,師父是當世真人,每一步都有近乎完美的規劃。

在自身努力和天賦能夠影響的範疇之外,都會做到最好。

他的戰鬥技巧,他的主修功法,乃至於他五座內府刻印的每一門瞬發道術,必然都是精心搭配過,最適用於他的。

所以即使在這樣的危局裡,他也能逃過薑望引動不周風、幾乎必殺的一劍。攫欝攫欝

薑望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深知必殺的時機稍縱即逝,因而並不貪功。割斷季少卿手指之後,直接轉向上弦月,選擇先行點破神通!

積累優勢,鎖定勝勢。

天門介於虛實之間,無法捕捉。上弦月既然能直接攻擊對手,自然也在現世中,因而便成了目標。

一縷不周風,將其吹碎。上弦月在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出現了。

當薑望從天而降,按落八音焚海時,是以三府三神通的優勢狀態,對抗隻剩天府神通的季少卿。

而平步青雲的仙術,又不懼禁空。

失去了上弦月的加持。

龍吸水還能扛得住八音焚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天涯台上,那波濤洶湧的龍捲,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減。

龍捲不斷降低、降低,直至……

季少卿無處藏身!

幾近消亡的水龍捲中,季少卿一躍而出。在最後一滴水被灼乾之前,他終於顯形。

但不見狼狽,也無有失措。

他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腰帶,像是抽出了一條鞭子。

啪!

幾乎把空氣都打碎了,淩厲鞭影直接將薑望抽了回去。

而那條水色的腰帶,如靈蛇一般湧動起來,橫在他與薑望之間。

又直接自行斷開,分成三條。

嘩啦啦。

那是三條細小長河,流動在半空。

瞧來並不雄闊,但其間水元洶湧,是天翻地覆一般的力量。

法器龍鬚帶,輔以第一內府的瞬發秘術,結成此三江橫岸!

龍鬚帶自成三江,而他與薑望,成為兩岸。

不打破這三江,薑望決計無法攻擊到他。

而他也冇有半點猶豫,直接抬頭,仰望天穹,那遙遠星穹之中,漸而生出微光。

藉由三江橫岸的阻擋,他要在薑望麵前,直接晉升外樓!

內府晉升外樓的關鍵,就在於遙遠星穹錨定第一份星力,在星穹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那是最容易迷失,也最危險的一步。剩下的,就都是水磨工夫。

季少卿是早就可以晉升外樓境界的,但是他不甘心,想要探索到地門神通,直接成就釣海樓第一天驕。

哪怕第五府幾乎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也始終冇有神通的影子,他都依然堅持,辜懷信也同意他堅持。

因為天地門神通,值得苦熬等待。不付出全部努力,任是誰,也無法甘心。

但是此時此刻,他知道不能再等。因為很可能,就冇有以後了……巘戅巘戅

這對季少卿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有時候放過眼前,才能夠獲得更廣闊的未來。厺厽 品书网 vodtw.org 厺厽

相當於這場戰鬥,令他消解了“執念”。

他的神魂之力,與遙遠星穹建立起聯絡,依照釣海樓的最高秘法,迅速構建屬於他自己的星樓。

轟!

於此同時,那虛實之間的古老天門,轟然合上。

而後……再一次洞開!

隻是從表現上來看,這一次的天門,將是自下而上打開。

天門神通,自下而上打開時……短暫躍升一小境!

也就是說,當季少卿晉升外樓,將直接以兩樓修士的戰力,再來麵對薑望。

那幾乎是碾壓式的修為差距。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那條龍鬚帶演化的三江橫岸,幾乎成了勝負的關鍵。

身在局中,薑望當然清楚,他絕不能讓季少卿築樓成功!

星火秘藏,開!

追風秘藏,開!

薑望一步踏空,青雲印記現而複消,已經撞至三江前。

麵對那積蓄著恐怖力量的細長河流,他直接按出了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三昧真火、三昧真火!

接連按出三次三昧真火。

先前擊敗包嵩時用過一次。

為了欺瞞季少卿,起手破解水龍吟又一次。

神通種子赤紅一片,微微發脹,直接到了目前的極限,短時間內無法再用。

但效果也很顯著。

以真火神通,破水行道術,再也乾脆不過。

麵前那三道細河,當場斷流。

而他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接近了季少卿,季少卿星樓尚未成。

乍看來正是良機。

但如季少卿這樣的人物,會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龍鬚帶所化的三江橫岸上麼?哪怕它確實如此強大?

與圍觀者的焦灼思考不同,衝破三江橫岸的薑望,眸光一閃,直接引動神魂匿蛇!

冇有什麼好考量的。

他早就得了七星聖樓秘法,對於建立聖樓,有過一定的瞭解。知道在遙遠星穹構築星樓,須以神魂之力為引。

所以他果斷從對方的神魂著手,正是對症下藥。無論季少卿有冇有佈下後手,防護身前。他都不去試探,直接打斷他的晉升,就是在鎖死勝勢。

嘶嘶嘶。

季少卿的通天宮內,蛇群鳴嘶。

漆黑匿蛇迅速遊進,向季少卿的神魂發起進攻。

神魂並非內府修士的戰場!

對於神魂層麵的戰鬥,哪怕是季少卿這樣的名門天驕,也感覺陌生。

他直接顯化本相,落於他的道脈真靈之上。那是一頭碧藍巨鯨,龐然威武。

直接張口一吸,難以計數的黑色匿蛇被吸入巨口中。

而在那些不由自主的匿蛇之中,薑望借身躍出,手握長相思劍靈,一劍橫割!

“啊!”

藍鯨真靈直接被斬開一道巨大傷口,神魂層麵的劇痛,令季少卿忍不住在通天宮裡痛嚎出聲。

對手擁有遠超內府層次的神魂戰力!

季少卿立刻意識到這個可怕的事情。

遙遠星穹正在建立的星樓轟然崩潰。

他不得不放棄星樓的構築,將所有的神魂之力抽調回來,如此方可在自己的通天宮內,藉由通天宮對外來者的壓製,抵擋對方!

而薑望卻毫不猶豫,當場崩散了神魂匿蛇,迴歸自身。

通天宮對外來者的壓製有多可怕,他自己認識得最深刻。他之所以還敢深入對方通天宮,甚至手握長相思劍靈加入戰場,就是因為知道對方正在做什麼,神魂正是薄弱之時。

正是趁虛而入!

當季少卿的神魂之力回援,他亦絕不戀戰。

這一進一出之間……目的已經達到了。

神魂層麵的戰鬥發生得太快。

圍觀者隻看到,薑望衝破三江橫岸後,隻是看了季少卿一眼。

那天邊的隱隱星光,忽然就消散了!

好似一眼隔斷星樓!

###第兩百一十二章 覆軍###

有些人能夠猜想得到,剛纔是發生了神魂層麵的交鋒。

這已經足以令人驚駭了,薑望居然在內府境層次,就擁有了侵入對手通天宮交戰的神魂能力!

攫欝攫。能夠知曉神魂戰鬥的人,更能夠明白這一點的可怕。

在他們看來,薑望的真實天賦,比之前表現出來的更恐怖。

薑望的未來,比之前所想象的還要長遠!

因為內府層次就能擁有如此強大的神魂,幾乎是提前鎖定了蘊神殿的璀璨輝煌。

而更多對神魂戰鬥一無所知、或者根本冇有聯想到的人,則更是被深深震懾。

無知使人恐懼。

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他們想象不到,那一眼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把季少卿晉升外樓的過程生生打斷!

這個薑望,到底有多強?

不過,無論觀者如何想象,震驚也好,鄙夷也罷。現在,場上的勝勢已經完全鎖死。

薑望退出神魂戰鬥的那一刻,兩條漆黑鎖鏈自虛空鑽出,交錯著向季少卿纏落。

鐺鐺鐺!

鎖鏈震盪作響,卻是陷入了一道半透明的水牢之中,進出兩難。

季少卿果然在身前還埋伏了暗手,若薑望先時莽撞進攻,不小心被囚入這水牢之中,恐怕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季少卿掌握兩樓之力,回過頭來將他輕鬆宰割。

不過現在……

隻是短暫失去了兩條囚身鎖鏈罷了。

三昧真火不能再用,他還有不周風,甚至還有一直按捺未發的歧途。

而季少卿已經耗儘底牌!

對戰雙方都知道此刻的形勢,比旁觀的任何一個人都深知。

所以季少卿眼中,也終於無可避免地現出恐懼。

在星樓被迫停止的那一刻,他就知曉,自己輸了。

然而仍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寄望於成功打斷他躍升的薑望,能夠莽撞出手,撞進陷阱中。如此就還有機會。

但現在……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打碎了。薑望的戰鬥經驗之豐富,戰鬥才情之恐怖,完全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一丁點的勝利可能都不再有……

而這是一場生死決鬥!

如果求饒的話,薑望會放過他嗎?

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問。

搏命的話,還有機會嗎?

已經不再有了。

所以其實冇有什麼選擇。

什麼顏麵、榮譽……

在薑望迎麵衝來時,季少卿直接一個轉身,身籠水光,向遠處奔逃。

眾皆嘩然。

這是在場諸多修士共同見證的生死對決,可以說,所有人都有了,必有一人死在天涯台上的覺悟。而他季少卿,竟然要逃!

這簡直是個笑話。

“給我回去!”

懸於高空的薑無憂,翻手抓出一柄巨大畫戟,自上而下,高高劈落!

嗚嗚嗚!

吼吼吼!

霎時間風雲變色,但聽神哭鬼泣。

無數神靈惡鬼的虛影,繞在那支巨大畫戟上。

以崩天碎地的威勢,壓向季少卿。

薑無憂作為此次生死決鬥的公證者之一,有義務更有權力,維護此次決鬥的秩序。

也就是說,在季少卿選擇逃竄的時候,她完全可以將其斬殺。

以修為而論,薑無憂也隻是內府境界。

但一個有資格競爭那張龍椅的大齊皇女,真正能夠展現出來的戰力,到底有多麼恐怖?

這一戟,或許就是答案!

耗儘底牌的季少卿,瞪大了驚恐的眼睛,幾乎完全無力抵擋。

此人名為薑無憂,此戟名為——方天鬼神!

堂堂華英宮主,在近海群島也壓抑了太久,大齊皇女之怒,當叫人知!

鐺!

就在此時,一隻手,反掌在後,攔在了方天鬼神戟之前。

但見風停,雲散,神消,鬼隱……萬裡澄空。

出現在薑無憂身前的男人,有著一頭黑白交錯的長髮。他甚至都冇有看薑無憂一眼,隻是反掌在後,便將方天鬼神戟接住。

在場的人有認出他的,有冇認出他的,俱都噤聲。

釣海樓第四長老,辜懷信!

辜懷信冇有去看薑無憂,而是盯著季少卿道:“你若敢逃,我親手殺你。”

巘戅奇幻小說網戅。這話說得嚴厲,說得公正,說得大公無私。

生生切斷了季少卿的後路。

但季少卿反倒眸中閃過喜色。

辜懷信出來了,他還會死嗎?

薑望敢當著一位當世真人的麵,擊殺這位真人的弟子嗎?

“我豈會逃?”他立即高聲道:“方纔本是誘敵之策,正要殺個回馬槍。這位大齊皇女何故對我出手?竟讓我籌劃成空,難道要棄此戰之公平於不顧嗎?”

這一番顛倒黑白,令人咋舌。

但他說得那樣憤慨,倒也真讓一些人懷疑起來。是啊,季少卿之前也幾度將對手逼入險境,並非冇有一戰之力,他為什麼要逃?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除非不想要顏麵了,不然他怎麼會逃?

倒是薑無憂,真有小題大做,藉機插手的嫌疑。反正在近海群島許多修士看來,齊人本就蠻橫的!

麵對一位當世真人的阻攔,薑無憂再強,也使不出力來。她的地位再高,終究此地不是齊境。

對於季少卿的反咬一口,她恨得想要親自下場,一決生死。

但那隻手,攔在前麵,如山,如城。

便在這時,薑望出聲了。

“你竟敢背對於我!”

縱劍如流光,直刺而來。

他的應對非常簡單,根本不與季少卿浪費口舌——你不是說你冇想逃麼?那麼很好,決鬥還在繼續,我仍然要殺你。

哪怕辜懷信在場!

季少卿匆忙返身。

呼~

吹來一縷不周風!將他護體水光直接吹碎。

季少卿矮身一撤,但見碎髮紛紛,卻是被一劍,削斷了髮髻!剛纔若是慢上一分,斷的就是頭顱!

他已經完全接收到了薑望的態度,明白對方必殺的決心。真的要當著他師父的麵,強行殺他!

攫欝攫。恐懼再一次衝撞心神。

這位釣海樓天驕,此刻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在匆忙避讓之時,惶急地看了自己師父一眼。

怎麼還不叫停?

然而在那平靜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決定。

他知道,自家師父真的不會插手。

死後或許會為他報仇……但是老子都死了,報仇有什麼意義!

厺厽 追书看 zhuishukan.com 厺厽。“啊!”

他怒吼一聲,這一刻紅了眼睛,竟然返身撲向薑望:“來啊!”

噗!

長劍貫入身體的聲音。

薑望真的“來”了!

一腳踹在他身上,將已經狀若瘋狂的季少卿踹飛,避開他有可能的臨死反擊。

軀體自劍身抽離,帶起一道飛濺的鮮血。

“季少卿!”辜懷信出聲道:“你的死輕如鴻毛,但釣海樓的榮譽重如高山,你須知曉!”

他很“公平”,這聲音裡冇有動任何手腳,不存在任何平複季少卿狀態的神通手段。

但……

砰!

天涯台高空之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事物。

它出現的方式非常奇特。

看起來就像是,誰一拳打破了空間,洞穿了規則,於是它出現在這裡。

它本不該出現的,但它出現了。

如此的不協,但又如此強硬。

那是一隻……指虎。

彷如黑鐵所鑄,乍看並不顯眼,但隻消注視一會,便能感受到其間咆哮的煞氣。那是千軍皆死、萬馬齊喑的恐怖。

知者,知其名為覆軍。

不知者,冇有資格看它。

辜懷信牢牢閉上了嘴。

巘戅追書看m戅。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警告。

###第兩百一十三章 熬死 (為盟主夏未雨加更)###

就在覆軍出現在高穹的同時,一柄樣式古拙的劍,也彷彿洞穿了時間與空間,從未知之地降臨,懸於天穹。

與覆軍相對。

此劍長約四尺,劍格是一個橢圓纏紋之環。

劍身銘有兩個道字,曰為,沉都。

釣海樓主危尋的沉都劍!

在釣海樓樓主、鎮海盟盟主之外,危尋還有一個流傳更廣的稱號,是為沉都真君,就是因為此劍。攫欝攫

沉都對覆軍!

釣海樓樓主,與大齊軍神,竟然同時將目光投注至此。

天涯台上的這場決鬥,規格之高,簡直駭人聽聞。

誰還敢有小動作?

此時此刻,季少卿已經冷靜了下來。

因為辜懷信說的那句話——“你的死輕如鴻毛,但釣海樓的榮譽重如高山。”

釣海樓的榮譽重要嗎?

當然重要。

但是他如果死了,那就屁都不算!

所以辜懷信其實是在告訴他——不必怕死,做師父的會救你。你要維護好釣海樓的榮譽,讓自己的“死亡”發揮出最大價值。

那就讓我奉獻出最精彩的對決吧……季少卿在心裡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就聽到了冷冽而殘酷的劍嘯聲。那如霜雪般的劍光,又複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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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劍,竟然還是如此堅決。哪怕當世真人在側,哪怕真君出場,也冇有半點動搖的痕跡。

他的手永遠不會抖嗎?!

季少卿下意識地釋放出念水生靈,習慣性地以幻術逃遁。

道術發出時,他才意識到不對,對方有洞察幻術的能力!

慌忙之下又欲再現龍吸水……

但已經晚了。

薑望精準地尋到他的真身,一劍橫過,如分天地,一隻手臂高高飛起!

季少卿以缺了一指的右手,抱著斷臂傷口,在空中接連幾個翻滾,重新與薑望拉開距離。

劇痛使他怒火如熾。

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但他不必怕死。

因為辜懷信已經承諾救他。

“再來!”他大喝。

他反而要展現勇氣,展現韌性。

在生與死的關頭,展現一位天驕的堅強!

傷口被一層水膜堵住,不使鮮血繼續流淌。他在空中踏步,單臂施展道術,竟向薑望反衝!

“季師兄!”

旁觀的釣海樓弟子,有好幾個已忍不住潸然淚下。

為季少卿的頑強而感動,對於薑望,則報以仇恨的眼神。

辜懷信在心中輕歎一聲。

他當然是希望季少卿在明瞭退路之後,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以必死的決心贏過薑望,如此這一戰纔不算白打。但那個名為薑望的少年,戰鬥才情堪稱可怕,一分不讓,已經將勝勢牢牢鎖死。季少卿現在纔想著拚命……已經無法挽回敗局了。

“軍神大人!”

辜懷信猛然轉身,對著天穹那指虎行禮:“人固有一死,竹碧瓊可以死,季少卿當然也可以死。生死對決,無需怨尤。”

“不過薑望現在殺了他,就已經恩消怨解。此後季少卿若重獲新生,自然與前事無關。我設壇作法,是為決鬥之後,非是影響決鬥本身。請明鑒。”

他早就決定給季少卿留條後路,不惜代價地準備材料寶物,要在其人戰死後,將他起死回生——這本是合理的,並不違背決鬥規矩。但大齊軍神的覆軍指虎在此,他不得不做一番解釋,以免薑夢熊覺得他壞了規矩。

沉都劍與覆軍指虎遙遙相對,似乎並不打算髮表什麼意見。

“合理。”指虎裡的聲音說。

薑無憂大怒!

薑望死是真的死,季少卿死,卻還有機會複活。

那這是什麼狗屁生死對決?

但辜懷信的行為,又的確跳出了規則外。

而且薑夢熊都同意了,她又有什麼不同意的理由?

除了憤怒,她也做不了其它。

天涯台外是天涯台外。

天涯台上是天涯台上。

薑望並不去管外麵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決鬥還在繼續。

那麼他就繼續揮劍!

全盛狀態下的季少卿都不是對手,此刻以重傷殘軀,想憑血勇翻盤,更是絕無可能。

論勇氣,薑望又何曾輸與誰?

劍湧寒光,瞬息來去。

這一劍剖腹而過,直接將季少卿斬落地麵。

而薑望立在空中。

此時此刻,高穹之上,沉都古劍與覆軍指虎遙遙相對。

天涯台外,當世真人辜懷信已經築起法壇,隻等季少卿一死,立刻救魂還命。

釣海樓的天驕弟子,正死狗一般摔在地上,披頭散髮,滿麵血汙。

左臂齊肩而斷,右手爆去一指,胸腹處一道極深的劍創,血流不止。

執劍的少年懸立空中,薄唇微抿,那雙眼睛,堅毅篤定。厺厽 妙书苑 miaoshuyuan.com 厺厽

他並不去看季少卿,而是把目光對向了天涯台外蓄勢以待的辜懷信,瞧著這位當世真人。

“您打算如何救他?”他問。

辜懷信並不說話。

哪怕這個名為薑望的少年,在天涯台上的這一戰中,已經展現出了極其可怕的天賦,擁有極其廣闊的未來。但至少現在,仍然冇有與真人對話的資格。

觀戰人群中有一位釣海樓的實務長老忍不住道:“太狂妄了!敢問真人?被這一戰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嗎?已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雖像是私下評判,聲音卻未做掩飾,叫人聽得分明。

薑望或許聽見了,或許冇有聽見。

他向辜懷信提了問題,但他也並冇有等待回答。

他墜落。

像一杆長槍自空中墜落。

筆直、鋒利、無畏。

他“紮”落倒地的季少卿身旁,長相思倒轉,一劍紮下!

這一劍,直接紮透了季少卿的五府海,又點破了他的通天宮,瓦解了他所有抵抗的可能。

感受著道元迅速流逝,體驗生機迅速消亡的感覺。

攫欝攫。在這生和死的臨界點,季少卿隱隱約約,觸摸到了什麼。

那正在崩潰的內府,第五內府中,的確有什麼,被以前的他忽略了。

要在真正的生死中,纔有機會見地門麼?

他狂喜。

他用最後的力氣,竟然對薑望擠出了笑容:“此戰是你贏了,季某技不如人,死而無怨。”

體麵。

體麵的戰死。

待來日我來找你,你能不能這麼體麵呢?還是說,會不甘,會恐懼,會痛哭流涕啊?他想。

他懷著這樣的想法,等待死去。

但他發現,生命的流逝停止了。

他疑惑地看向薑望——薑望正運轉真元,用蹩腳的治療道術,小心翼翼地為他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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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紮著想要起來,卻被隨手一按,便牢牢貼回地麵。

薑望下手的時候極有分寸,隻壞了季少卿的修為,卻冇有什麼致死的傷害。

他的治療道術當然很不堪,但止止血什麼的,卻也問題不大。

就在諸多修士的圍觀中,他像是照顧摯親好友一般,慢條斯理地為季少卿處理好傷口。

然後抬起頭,對著那位當世真人說道:“前幾天就是在這裡,我聽到了一句話,叫‘人如燈,命如油。’”

巘戅戅。他的態度很端正,聲音也很見禮貌。

但平靜的深海之下,是無儘的怒濤。

他說:“我很想知道,當燈油慢慢熬儘之後,燈還能不能重燃。”

季少卿驚恐地瞪圓了雙眼,當即要咬舌自儘。卻被薑望毫不猶豫地一巴掌,扇碎了滿嘴牙齒!

薑望收回巴掌,很體貼地把季少卿的腦袋擺正,讓他躺得更規整一些。

然後就在其人旁邊,盤膝坐了下來。

他要在這天涯台上,也熬個九天九夜!

生生熬死季少卿。

然後再看,辜懷信還能不能救活其人!

###第兩百一十四章?人恒殺之###

薑望事先冇有想過薑夢熊會出來,但是他在決定挑戰季少卿之前,已經認真考慮過成功的可能。

要殺季少卿這樣的天驕,伺機襲殺肯定不行。

且不說釣海樓對自家天驕弟子的保護,也不說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懷島。就算真以偷襲手段殺了季少卿,也絕對會引來釣海樓的無限報複。攫欝攫

這可不是反殺海宗明一事可比,完全是觸及釣海樓的底線。釣海樓方麵絕對會以最高決心來仇殺他,而齊國的保護,未必會有那麼大的力度。

他不可能扛得住。

所以他選擇登門挑戰,以生死對決的方式,把事情鬨大,鬨得越大越好。

海勳榜的建立,副榜第一的排名……他堵在釣海樓駐地之前,點名邀戰的狂行。無疑把這場決鬥推到了最高峰,整個近海群島,幾乎無人不知。

在這種情況下,齊國方麵,不會再沉默。

鎮海盟成立了,釣海樓諸多動作都見成效了,可以說在危尋的領導下,釣海樓正以驚人的速度膨脹。

齊國已經一再容忍。如今本國天驕與人生死決鬥,若連這份公平都無法保證,誰還會忌憚齊國?那等於是在向世人宣告,齊國已經無法壓製釣海樓。

誰能允許?

對抗海族的大局再重要,齊國也不可能完全放棄對海上霸權的爭奪。

保住了薑望的海勳,令他登上副榜第一,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展現。

薑望也不需要彆的幫助,唯一要的,隻是公平而已!

既然決鬥的公平可以保證,那麼薑望毫無疑問要來殺季少卿,一刻也不可再等。

所以他來了。

所以他用道術說話,用神通說話,用劍說話。

先敗包嵩,繼而與季少卿,戰至這般局麵。巘戅筆趣閣戅

但現在,那位當世真人,釣海樓的第四長老,擺明車馬,要在戰鬥結束後,把季少卿救活過來。

他怎麼能夠忍受?

他要讓季少卿死,是挫骨揚灰、絕不能複生的死。而不是在麵前走個過場,死而複生。

那無法消恨!

辜懷信耗費多少資源,用了多少心血,都不能抵命。

唯有季少卿的命,才能抵竹碧瓊的命。

當世真人親至又如何?

既然大家都必須要守決鬥的規矩,那麼在生死還未決出之前,誰都不能插手。

他不會給季少卿一個痛快,他要廢掉季少卿的修為,然後以一個廢人的狀態,慢慢耗儘生命,熬去最後一點“燈油”。

竹碧瓊所受過的苦……他要季少卿也感受。

薑望的這一番發言,令觀者鴉雀無聲。

震懾人們的,並不是他敢與真人作對的勇氣,而是他對季少卿的深切恨意!

辜懷信深深看了薑望一眼,並不說話。

薑夢熊的意誌懸在高穹,絕非擺設。他作為真人,也不可能以大欺小,與薑望動手。既然如此,那麼一位當世真人,與一個小小的內府修士做口舌之爭,有何意義?

隻平白失了身份。

倒不如沉默。

這沉默或許是不屑,也或許是不信。

人群中有一位釣海樓弟子憤慨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贏便罷了,殺了也就殺了,為何如此狠毒!?”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話說得很好!說得有理!”薑望驟然回頭,看向那人:“前幾日季少卿堵在天涯台,不許任何人接近救治、以至於竹碧瓊活活熬死的時候,你怎麼冇跟他說?”

“我……”那人漲紅了臉:“我當時不知道!”

“你不知道?”薑望抬高聲音,怒聲道:“整個釣海樓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全都不知道嗎?!”

無人能夠迴應。厺厽 笔趣阁 flyncool.com 厺厽

“還是說,不在乎呢?”

薑望的聲音,落了下來,是一種哀傷的墜落:“是覺得一個棄徒,怎樣都無所謂。一位天驕,任性一些無可厚非?”

“世人就是如此啊!事不關己,自然不痛不癢。”

他轉回去,看向季少卿,對著圍觀的人們說:“你們看這人,他可以眼睜睜看著彆人受苦受難,煎熬著死去,自己卻瀟灑從容,那時候還笑著跟我打招呼呢。但是……”

他一拳砸下去,直接將季少卿的膝蓋砸爛!

血肉骨骼當場碎在一處。

砸得其人整個弓縮起來,因為難以忍受的劇痛而麵頰抽搐、慘嚎出聲。

薑望這才一邊為其施展治療道術,一邊平靜地說道:“痛在身上,他就知道痛了。”

“諸位。”他用很認真的語氣說道:“無論是哪宗哪派的修士,我希望諸位記得今天。無論你們以後要做什麼事情,在決定之前,請先想一想吧,假如也有人這樣對你,你能夠忍受嗎?”

他像一個老學究,像一個苦口婆心的衛道士,誠懇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果每一個人都能記得這句話,這個世界或許會好一點。”

這一刻不知他想到了什麼,儘管麵容平靜,但眼中分明有淚光閃過。

可……誰會在乎呢?

有的人覺得他威風,有的人覺得他可恨,有的人覺得他不知死活。

他很認真地在講道理,可有的人,隻覺得他在耀武揚威。

“薑望!薑望!”季少卿從劇烈的疼痛中緩過來一點,四肢都早已被限製,無法動彈,隻能瘋狂詛咒:“你該死!你該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好的。”薑望淡聲說:“希望你有這個機會。”

他說著,並指一劃,一段舌頭高高飛起!咒罵聲戛然而止。

“但是你現在太吵了。”薑望說。

很多釣海樓修士都麵色難看,無法忍受薑望公然對宗門天驕的折磨。

當即便有一名青年修士站了出來:“姓薑的!我與你生死相決!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戰!”

薑望抬頭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可以啊。”

他的視線,緩緩轉過一週:“殺人者,人恒殺之。我今日登上天涯台,便有這樣的覺悟。隻要與我在同一個修為層次,任何人的生死挑戰,我都接。等季少卿一死,就可以開始。”

一石激起千層浪。

他願意迎接釣海樓所有內府境修士的挑戰……

如此驕狂!

在一片震驚與嘩然之中。

薑望看著憤慨出聲的那位青年修士,補充道:“不過,我建議你跟你的長輩商量一下。因為你實在不夠打。”

平靜,從容,自信!

###第兩百一十五章?早生十五年###

眾目睽睽之下,那青年修士哪裡受得住激,起步便往台上來:“好!我跟你……”

但嘴巴立刻就被人捂住。

他的師父強行將他製住,很快就拖離了這裡。

掌握天門神通的季少卿都敗了,這個青年修士,在宗門內部都不算突出,拿什麼打?靠一腔熱血嗎?能扛得住幾下!

他可以熱血上頭,他的師父,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送死。

“我今天或許是很過分,我承認我憤怨滿心。但我本來是非常尊重釣海樓的。我有多尊重釣海樓,你們都應該可以看得到。我到處求人……我在天涯台上,冇有直起過腰,一直在求情。我隻要一個機會,讓我去洗罪,我就去洗罪,讓我殺統帥級海族,我就殺統帥級海族。讓我殺多少個,我就殺多少個。”

“我在迷界待了九天,拿了一萬一千三百點海勳。諸位對此可有概念?這個數字意味著,若要殺戰卒級海族,得殺一萬一千三百個!我拿命拚的!”

“但是當我拚完命回來,要接走我那受苦受難的朋友時。他說……”

薑望指著季少卿說:“他說薑老弟,職責所在,你不要怪我……什麼狗屁職責所在!”

他咆哮起來:“我不信危樓主堂堂真君,竟要戲耍我這樣一個小輩,一方麵讓我去迷界拚命,一方麵又讓不必死的人死在這裡!我不相信釣海樓天下大宗,這麼不講道理、這麼不在乎海島和平,會隨便找個由頭讓齊國的四品青牌去送死!”

他說的兩點,哪一點釣海樓都不會承認。尤其不會在薑夢熊的意誌前承認。

因而薑望繼續說道:“血債唯有血償,所以我一定要讓季少卿死。”

他站起來,端端正正,對著四麵各鞠一躬,然後說道:“我恨季少卿,但我仍然尊重釣海樓,尊重釣海樓的曆史與光榮。所以有任何替他不平的,因他有怨的,我都能夠理解。我也都願意接下。我能殺人,人也能殺我。今日如果死在這裡,我不喊冤。”

他的這一番話,有裡有麵,有堅持有訴求,有態度,更有立場。同時也讓出了要害,給了釣海樓方麵,一個公然殺死他的機會。

釣海樓不是什麼可以等閒視之的小宗小派。

薑望答應迎接釣海樓所有內府層次修士的生死挑戰,並不是出於傲慢。

而是給釣海樓方麵一個宣泄的口子——我今天殺了季少卿,你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殺了我。這很公平。至於殺不殺得了,則另說。

他恰恰是在為他熬殺季少卿的行為,給出一個交代。

哪怕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同等的方式對待季少卿,他也需要給出交代。這就是季少卿身後,“釣海樓”這個名字的分量。

事實上若非有齊國撐腰,今天這場決鬥,根本不會有公平可言。哪怕決鬥雙方都已賭上了生死。

這個世界上本不存在絕對的公平,薑望也一直很願意尊重既有的規則——至少在有能力改變之前,他更願意選擇尊重規則,而非挑戰規則。

但同時,他以這種方式,來避免與釣海樓的矛盾進一步激化,也是因為真有一定的把握——矛盾已經是不可能消除了,但至少現在不能上釣海樓的必殺名單。

釣海樓的年輕一輩修士中,當然有比他強的。比如陳治濤,現在已是神臨境界,比他強過不知多少。

但若侷限在內府境層次,無論是麵對誰,他都有一戰之力。哪怕對方是四府四神通,甚或是傳說中的天府五神通。

神通的數量是一個方麵,效果是一個方麵,運用又是一個方麵。

生死對決,薑望敢與任何人亮劍!

掌握天門神通的季少卿,在內府層次已是絕對的強者。而薑望擊敗他,甚至都冇有動用歧途!

當然有平步青雲仙術正好規避了天門的壓製,但哪怕放開平步青雲不用,薑望自問,也能靠歧途創造機會,贏得戰鬥。

隻是不值得在這麼多人麵前暴露罷了。

莊承乾縱橫一生,也冇人知道他有歧途神通。也唯是如此,其人才能夠縱橫不敗。拋開彆的不說,這份深如淵海的忍與藏,是值得薑望學習的。

人不知歧途,歧途纔可以發揮最強效果。

令人沉默的是……

當薑望開口,表示願意接下任何內府層次修士的生死挑戰後,群情激奮的那些年輕修士們,反倒都安靜了下來。

心中有氣,有怨,指責、唾棄、甚至痛罵,都是常事。一氣之下便決生死,也是血性。

然而,當真正給時間思考、讓他們掂量、且薑望承諾絕不拒絕之後,任何一個怨氣上頭的人都得想一想——

我是季少卿的對手嗎?我扛得住天門神通嗎?

如果連季少卿都打不過,又哪裡來的資格,與薑望來分生死呢?

生死相搏,很多人敢。但送死……誰能坦然?

而且是這麼毫無意義的送死,除了增添薑望的威名,成為他劍橫釣海樓的註解,冇有任何價值,冇有任何作用。

偌大的釣海樓,當不至於找不出幾個內府境層次的強者。如徐元,就不比季少卿弱,但也隻是不弱而已。對上薑望,他同樣並無把握。況且,他與季少卿何來交情?於感情於利益,他都隻需旁觀。

至於崇光真人、秦貞真人,他們最傑出的弟子,都已經是外樓甚至神臨境界。在內府這一層次的,還真冇有誰能說強過季少卿。

釣海樓的年輕修士們不吭聲,其他各宗各派修士以及無門無派的散修們,自然更隻能緘默。此時招搖,幾與找死無異。無論是釣海樓,還是薑望所代表的齊國,都不能他們能觸黴頭的。

陳治濤無法再沉默了。

薑望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幾乎是在虐殺季少卿,而後又一言迫止千百人,令現場一片死寂……這太傷害釣海樓的威嚴了。

但是怎麼做呢?

生死決鬥的規則在那裡,大齊軍神的指虎在高穹。

以他神臨境的修為,也實在是冇有出手的可能。

陳治濤深深地看了薑望一眼,然後說道:“薑道友少年意氣,實在令我追思當年。我若晚生十五年,必要把薑道友留在這裡。”

釣海樓眾修士為之一振。

是啊,他們還有大師兄在!那薑望再狂,不也隻敢接內府境層次的對手麼?

真正的絕頂天驕,誰在內府境逗留!

若是陳師兄晚生十五年,也在內府層次,必能將其拿下!什麼齊國天驕,能是陳師兄的對手嗎?

今時隻不過恰好趕上了斷代,釣海樓年輕一輩的最強天驕,不在內府而已!

區區內府修士的強弱,並不能夠說明宗門的強弱。甚至也說明不了底蘊,因為每個人的造化不同。內府境的神通又很看機緣——

這就是陳治濤這番話,想要傳達的影響。

季少卿雖則敗了,雖則釣海樓冇有能夠穩勝薑望的內府境修士,但這也說明不了太多東西。

辜懷信不著痕跡地看了陳治濤一眼,心中微歎,確實是本門年輕一輩第一人啊,胸襟格局,都是強過季少卿的。有些話,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說,陳治濤則不然,其人也確實做得很好。

對於陳治濤的表態,薑望並冇繼續驕狂,而是很給麵子地說道:“陳師兄若晚生十五年,想來無有豎子成名,也冇有此事發生。”

他反正今天一定要殺季少卿,除此之外,彆的事情並不重要。說幾句好話也冇什麼,陳治濤也的確有這麼強大,恭維幾句,並不丟人。

當然,順嘴再踩一腳季少卿,也是必要的。

陳治濤也冇有趁機鼓譟什麼,終究以神臨壓內府,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而他在內府境的時候,真能夠壓過現在的薑望一頭嗎?那其實尚是一個問題。

把視線從薑望身上收回,這位懸立空中的釣海樓大師兄,長歎了一口氣。

而後對著幾乎將天涯台外圍得水泄不通的眾修士說道:“散了吧,諸位!”

“季少卿是我釣海樓修士,他做過的事情,他會認!他答應的生死對決,他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是非對錯我不想再說,也以此戰生死定了終章。”

“但是師兄弟們!”

他提高音量:“我不願看到,再有人登門挑戰,而我們無人能接。再有人站在那裡,而我們無人能勝。我們是釣海樓!何能如此?”

這一刻,他的眼中流下淚來。

他彎下腰,對釣海樓的年輕修士們深鞠一躬,懇切道:“師兄弟們,請多勉力!”

在場的一些年輕修士,幾乎流下熱淚。他們何等不爭氣啊,以至於讓陳師兄鞠這一躬!

一時間,在場釣海樓修士齊齊彎腰還禮。

而後一個接一個,果然頭也不回,飽含熱淚地離開了天涯台。

此刻他們滿懷鬥誌,此刻他們滿心羞愧。

許多人心中都刻下了一個名字,暗暗發下誓言——此後用勤用苦,有朝一日,必要去齊國,找回今日給宗門丟失的顏麵!

薑望的幾個鞠躬,壓得釣海樓年輕輩修士一片緘默、心氣全無。

陳治濤的一個鞠躬,卻將他們的心氣重新燃起。

這的確是一個天驕輩出的時代!

###第兩百一十六章 四月二十二###

薑望不去管陳治濤如何掌控局勢。

見陳治濤冇有再與他說些什麼的意思,便重新坐回季少卿旁邊。

這一次,卻是堂而皇之地打起坐來,開始調養自身。

看樣子,他真的要熬死季少卿,也是真的在做迎戰任何同階修士的準備。

釣海樓的年輕修士們儘皆散去了,他們知恥了,現在去“後勇”。

還留在附近的,是雜門雜派,以及決明島、暘穀所屬的修士。

雖然現在鎮海盟已經成立,幾乎囊括了近海群島所有宗門。但原有的勢力劃分,還冇有多大變化。決明島、暘穀依然強大,讓釣海樓吸納膨脹的,多是原來的中立宗門。

釣海樓修士不願意瞧著自家天驕被慢慢熬死,決明島和暘穀的修士,卻要好好觀摩。

尤其是決明島所屬的修士們,簡直與有榮焉。

瞧著鼎沸群聲被薑望一番話鎮壓下來,瞧著那滿坑滿穀的修士們儘皆失語。瞧著那些因為鎮海盟成立而驕橫起來的釣海樓年輕修士們,被薑望一人,壓得心氣全無,還要靠陳治濤擠出眼淚來挽回。

手提方天鬼神戟的薑無憂,隻想大笑。

何為天驕?

何為大齊天驕!

大齊天驕的意思,就是如在齊國為天驕,那麼在天下任何一個地方,也都是頂級天驕!

再看看已經進入修行狀態的薑望。

她更覺滿意。

對於薑望的這一筆巨大投資,一路來風波不斷,總有一種隨時會血本無歸的感覺。

身邊很多人都不理解、不支援。

就連莫先生,雖然也是支援她,但用的理由是“都已經投入這麼多了,不差這一份”。

釣海樓裡庶務使級彆的暗子,請動祁笑幫忙說話的人情,乃至於冒著極大風險給出的指輿,更彆說自己多次親自出麵支援……

彼時冇有任何人覺得,薑望值得下這麼重的注!

可現在呢?

旁人或許不知,她卻是知道的,薑望肯定已經摘下了三神通。

因為不周風不是需要隱藏的神通,這種直接的殺伐神通也不可能藏得住。而薑望之前就告訴過她,其人在開辟兩府時,已經有了兩顆神通種子。

所以除了三昧真火以及不周風外,他應該還有一門神通隱藏未發。

也就是說,哪怕剛纔大發神威,擊敗了身懷天門神通的季少卿……他還是未出全力!

連開三府,連摘三顆神通種子。壓得整個釣海樓,內府境層次的修士,無人敢戰。到了這個程度,其人甚至還有戰力在隱藏!

這樣的薑望不下重注,那還能把籌碼押在誰身上?

她隨手將方天鬼神戟收起來,看著辜懷通道:“辜真人,您要繼續陪本宮一起,公證此戰麼?”

對於辜懷信的那一攔,她很難說心中無氣。季少卿已是擺明瞭要逃跑,君不見同為公證的陳治濤,都冇插手相幫麼?

偏這個辜懷信,護徒心切,以真人之尊,出手攔了一下,提醒季少卿不能跑。

所以她的話裡,自然帶有怨氣——你不是一副主持公正、維護決鬥秩序的樣子麼?那就跟我一起,眼睜睜看著你的親傳弟子,是怎麼死的吧!

內府較之洞真,自然是天差地彆。

但大齊的華英宮主,卻有與真人對話的資格。且從道理上講,她作為這場決鬥的公證者,有資格與任何試圖乾涉此戰的人對話。

最重要的是……大齊軍神薑夢熊的覆軍指虎,此時就在高穹,誰能拿她如何!

拿話刺了,也就刺了!

辜懷信看了薑無憂一眼,終於不打算再沉默。

薑無憂與薑望,畢竟身份不同。對薑無憂的輕慢,是可以直接算在齊王室頭上的。

君不見祭海大典上,就連釣海樓第一長老崇光真人,也要給薑無憂一個座位?

“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負責公證決鬥的,是治濤與你。你們作為公證,該如何就如何。台上定下生死之戰的他們,各憑手段便是。無非是技高一籌者生,技不如人者死,冇什麼好說。”

他緩聲說道:“我隻是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裡的老人,這場鬨劇的旁觀者罷了。”

大凡當世真人,壽限一千兩百九十六。現世道曆重啟之後,也才過了三千九百一十九年,可見壽元漫長。

辜懷信說自己半隻腳踏進棺材,當然隻是說說而已。但也未免,帶了幾分怨念,見了幾分冷清——他終究不可能對於季少卿的遭遇無動於衷。

薑無憂點點頭:“辜真人深明大義,那是再好不過。”

她不管辜懷信心裡如何想,隻需要聽到他怎麼說。堂堂當世真人,總不至於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自己的話吞進去。她更是要在薑夢熊的注視下,堵死辜懷信乾擾決鬥的可能。

而旁觀天涯台的重玄勝,狀態又不同。

今日是薑望的主場,他始終保持緘默。

他其實挺想跟陳治濤說,你倒是早生了十五年,可也冇見你把田安平怎麼樣。但一來此刻冇有必要繼續刺激陳治濤。二來,在薑無憂麵前提田安平,未免有些不長眼。三來,陳治濤這人,也還真冇有什麼太可恨的地方,包括此時發聲,也都隻是為了宗門。實無結怨的必要。

讓其人口頭占占上風也便罷了,薑望不吃什麼實質性的虧就行。

對於辜懷信,他更是有一肚子的話可以進攻。但對方畢竟是真人……

他隻能始終眯著眼睛。

不瞭解他的人,隻怕還以為他站著睡著了。

……

……

時間是細緻的。

從道曆三九一九年四月十七日,一直到道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整整五天。

薑望在天涯台上,坐了整整五天。

季少卿在天涯台上,痛苦掙紮了五天。

包括薑無憂、重玄勝……乃至於辜懷信、陳治濤,以及其他的看客,也都守在天涯台外,守了五天。

這其中也包括了,對峙於高穹的古劍沉都與指虎覆軍……

這五天的時間裡,除了天涯台,懷島上其它地方好像都恢複了常態。人們繼續著自己的生活。但無論是誰,總會時不時地,忍不住往天涯台看一眼。

每個人都在等待最後的結果,無論是否表現出來。

對於所有人來說,這都是漫長的五天!

薑望在之前放下話來,要熬到季少卿油儘燈枯,活活將其熬死。他做好了在天涯台熬上九天九夜的準備。

但季少卿,好像無法支援到第九天了。

在第五天的時候,他的生命就已經要走到儘頭。

從天驕的位置被打落塵埃,在本該萬眾矚目、光榮無儘的地方,被對手踩在腳下。

死前的所有姿態,都被人們注視著。

季少卿的痛苦,所有人都能夠想象得到。

哀嚎、掙紮、流淚……

到後來。

緘默、哀寂、等死。

他幾乎成了一具屍體,在第五天的時候,已經完全冇有任何動靜了。

於是人們知道,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第兩百一十七章 回命無命,還魂無魂###

辜懷信佈置的法壇,已經在天涯台外懸停了五天。

雖然薑望說,要熬死季少卿,熬到他冇有複生的可能。

但辜懷信自然不可能放棄。

區區一個內府修士的想當然耳!攫欝攫

在他看來,薑望根本不懂,什麼叫死亡。根本無法理解生死的意義。更無從得知,輪迴的過程。

所謂的輪迴,可不是那些美好的傳說……

一個內府修士,怎麼懂得救死回魂是怎樣的手段?

無非是付出更多資源,更多代價。

從情感上來說,季少卿是他的嫡傳,由他親手培養成才,感情深厚。

從現實角度來說,天門神通可遇不可求,擁有天門神通的季少卿,自然也就擁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

是以他以堂堂真人之尊,也在這裡陪著這些小輩,等了足足五天。

當然這也不算什麼。

君不見,兩大真君的意誌代表,現在也懸在高穹呢!

終於要結束了……

即使是辜懷信這樣曆儘滄桑的當世真人,也禁不住,有了這樣的感歎。

任是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傳弟子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也難以心如止水。

事實上,若非是薑夢熊的覆軍指虎高懸在這裡五天,他也很難說自己,是不是真能忍住,不去壞那所謂的“規矩”。

但他又不能不看,因為對他來說,救死挽魂的時機,稍縱即逝。他不時刻盯著,就很有可能錯失機會。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薑望也在折磨他。

在精神上,折磨一位當世真人。

如果這也算是成就,那薑望已經舉世無雙。

現在,薑望結束了調養。

這五天他獨坐天涯台,在幾可稱得上萬眾矚目的情況下,旁若無人地梳理自身。這是一種難得的修行體驗,於心於道,都是求索。

而他磐石一樣的意誌,和獨有的鋒芒,也被人們所注視。

他看了一眼同樣守在天涯台外足足五天的辜懷信,拋開其餘不說,這的確是一位儘心儘責的好師父。

但雙方有著根本無法調和的立場。

所以他開口說道:“我曾有幸,見過救死回魂,大概知道,如何挽回一個剛死之人。”

重玄勝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拍了拍十四的小臂。可惜碰到的隻是鑄鐵。

不過十四反手便把他的胖手抓住了。

薑無憂則在想。不知高穹那位,現在是什麼心情……厺厽 阅笔趣 yuebiqu.com 厺厽

辜懷信看著天涯台上的年輕人,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薑望繼續道:“有些手段神通,我不夠資格理解。但想來,隻要熬儘了命,滅儘了魂,回命無命,還魂無魂,就是真的永不超生。”

“什麼意思?”辜懷信終於對他開口。

“我有一套法器,擱置很久。但它曾為季少卿而鳴。我在迷界幾經生死,用性命斬出來的殺氣,都被季少卿引動。我在這裡坐了五天,這套法器,叫喚了五天。起先我以為,那聲音在我耳邊。後來我發現,它一直是響在我心裡。原來不是它在呼喚我,是我的殺念,在呼喚它。”

薑望輕輕搖頭,用一種歎息般的語調說道:“我曾經不想再用它,但現在,我決定用它。”

晏撫表情凝重地與李龍川交換了眼神,當時在場的他們,都回想起了那寒徹人心的一聲輕吟。巘戅閱筆趣yUE&#戅

那是他們未曾見過的、薑望的另一麵。

那是什麼?

說話的時候,薑望已經取出一套長釘,他的動作自然、隨意,像他無數次的拔劍那樣。

現在這些長釘,攤開在他的左掌掌心。

一套六枚,長有三寸。黑幽幽、暗沉沉。

視線落於其上,看到它的時候,就好像自己在凋零!

廉雀曾說,此物有傷天和。

因為確實太過殘酷,連董阿的生生不息都扛不住,一旦釘上,就滅儘生機,一點留手的餘地都冇有。

薑望在釘殺董阿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都冇有碰過它。

但現在,要徹底殺死季少卿,讓其冇有複生的可能。這是最後的辦法。也是最後的保證。

如果辜懷信連這樣的季少卿都能救活,那他也隻能認。

殺生釘在儲物匣中不安分了許久,可他一直冇有取出來。一則,對於那神秘恐怖的燕梟,他心有忌憚。二則,畢竟剛剛摘下不周風的神通種子,對純粹的殺意掌控不夠,擔心殺生釘與不周風有什麼反應,讓自己被殺意所侵擾。

他的擔心是對的。

當那六枚黑幽幽、暗沉沉的長釘,鋪開在掌心時。

第三內府中的那顆霜白色神通種子,猛然放出無窮之光,將整座第三內府,照得霜白一片!

呼~

未經過薑望的控製,一縷霜白之風,已經自鼻孔吹出,落於左掌之上,繞殺生釘而行。

殺!

酷烈的殺意以薑望的左掌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張。

當然現場有這麼多強者在,它連陳治濤那一關都過不去,所以冇能衝出天涯台。

但即便是神臨境界的陳治濤本人,眸中也閃過一絲憚色。他竟然在這股殺意中,感受到了一點威脅!

這簡直不可思議!

秘地之中,一直隔空觀察此處的徐向挽,對著自己的兒子搖了搖頭:“季少卿輸得不冤。若是薑望早用此物,配合他的不周風神通,這一戰早就結束了。”

徐元沉吟道:“我現在還有擊敗他的可能嗎?”

徐向挽長歎一口氣,隻說:“來日方長。”

天涯台,薑望的手掌上,這縷不周風彷彿拉成了一根霜線,把六枚殺生釘纏在一起。

殺!殺!殺!

殺意未能衝出天涯台,卻在薑望身體內外不斷衝撞。

幸好,幸好他在天涯台坐了足足五天,這是在萬眾矚目之下,砥礪心性的五天。也是熟悉新得神通,徹底將不周風降服的五天。

薑望心念收束,第三內府中那顆神通種子,霜光頓斂。

而左手手掌上,那縷不周風已然消失。

那六枚殺生釘,卻脫胎換骨。

整體仍然是黑幽幽、暗沉沉,彷彿要殺死所有視線,卻在長釘的尖端,凝出一抹霜色。

愈發酷冷!

薑望隨手一拋,這六枚殺生釘便化成一縷霜白之風,在手掌上方旋轉。

他再一招,又化作長釘落下。

不周風是殺生之風。

殺生釘亦是殺生之寶。

它們天然和諧,自然共生。

此刻,不周風亦是殺生釘,殺生釘也是不周風!

二者無分彼此,相融共生。

順心如意,頓成薑望目前所掌握的最強殺伐神通,已經超過開發許久的三昧真火。

看到這一幕,辜懷信悚然動容!

###第兩百一十八章?泥塑已碎###

不周風得到進階,僅僅是散出來的殺意,竟令已經寂然多時的季少卿,重新睜開了眼睛!

隻是此刻眼中一片幽冷,顯然已經被殺意所侵蝕。

而那本不再有氣力的身體,竟然戰栗起來,陷入某種最後的掙紮中。

“等等!”辜懷信忍不住出聲道。

薑望看向他,看看他要說些什麼。

“薑……望。”以真人之尊,要跟小輩說軟話並不容易。

但此刻躺在天涯台上的,是他最看重的親傳弟子。

他意識到,如果被這極端冷酷的長釘釘上,湮滅的生機已不僅在於肉身。毫無反抗之力的季少卿,必然身魂俱死。他所準備的複生手段,將通通冇有效果。

他一直在等季少卿“死”,但冇有準備好迎接季少卿真正的死去!

這位強大的當世真人艱難開口道:“放季少卿一馬。我讓他給你磕頭賠罪,讓他替竹碧瓊守靈,怎麼補償都行,都可以商量。而你,你可以獲得一位當世真人的……感謝。”

他最後,用了感謝這個詞。

對一個內府修士,用到“感謝”。

他真的很看重季少卿,對這個弟子真的很好,比照親兒子也不差多少了。

甚至不惜為其放下當世真人的架子!

一位當世真人的感謝,有多麼巨大的價值?

但薑望搖了搖頭。

“我很尊重您,真的。您是人族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在任何時候都願意尊重您。可有些事情,無法挽回。想必現在現在的您,也應該能夠理解我了,理解我失去朋友的心情。我也多想有機會給您賠罪啊,我想有機會跟季少卿賠禮,不知道我怎麼得罪了他,令他如此恨我,要那樣對待我的朋友……但是我冇有機會了,對麼?”

薑望看著辜懷信,語氣尊重,態度誠懇。

但反手一巴掌按下!

他拒絕了一位當世真人的感謝!

一縷霜風吹拂,化出一枚通體黑幽、尖端霜白的長釘,正正釘在季少卿眉心!

那還在殺意中做最後掙紮的季少卿,當即停滯下來。連肌肉的自然抽搐,也都冇有再出現。

長釘又化為霜風,旋動著飛回薑望鼻端,被輕輕一吸,回落五府海。

而隨著這縷風的離開,地麵上季少卿的屍體,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垮塌”下來。

真的是垮塌。

像是泥塑已碎,如同木雕成燼。

好好的一個立似玉樹的人,塌在原地,隻剩一堆細細密密的齏粉。

被海風一吹,便飄飄揚揚,散落天涯。

三昧真火也能將人焚為灰燼——若隻是肉身成燼,辜懷信還可以出手留住魂魄,想一想奪舍的法子,或者讓季少卿轉修神道。

但被此時的不周風吹過,卻連魂魄也看不到了。

身與魂俱滅,隻餘人間無數愁!

吹滅季少卿神魂的不周風,飛回五府海,不覆在外間的森冷嚴酷,竟然有一種活潑靈動的感覺出來。

白白胖胖的白雲童子,趴在雲霄閣屋頂,用一團雲氣遮住自己,隻留了一個小孔,好奇地注視著這縷霜風。

因為釣海樓的規矩,而去迷界洗罪。孕育不周風的殺意,是在迷界的瘋狂殺戮中凝聚。本來已經平和下去,又在季少卿的挑撥下驟然沸騰,咆哮殺意在去天府城的途中成型,於是有了八風中殺力第一的不周風。

可以說,這門懸在第三內府的神通,與季少卿有著莫大的關係。

起自對他的殺念,那麼殺死他,當然是一種圓滿。

不周風的進步之快,遠遠超過三昧真火。或者說,這門殺戮神通,本就最能在殺戮中獲得進步。

三府歸位,神通之光,照耀五府海。

薑望起身,無喜無悲。

對著所有人說道:“此戰結束。”

天涯台附近,一時仍在安靜中。

隻有海風無知無覺地在呼嘯。

而季少卿所化飛灰,已經散儘。這世間,再瞧不到其人的一點痕跡。

薑望看了一眼空中懸立的法壇,對立在法壇旁的辜懷信深深一躬:“勞您費心準備,我很抱歉。這些材料想必來之不易,請收起來吧。”

他知道,經此一事,他與辜懷信之間結怨已深。但他與季少卿的生死對決,合規合矩,誰也不能以此報複。在他也登臨洞真之前,齊國絕不會允許辜懷信以大欺小,把他怎麼樣。

辜懷信黑白交錯的長髮,被梳理得整整齊齊,這讓他有一種彆樣的魅力。

“不必了。”他說。

也不見動作。

麵前這不知用多少資源堆積起來、價值難以估量的法壇,當場崩碎,也化作微塵,飄飄而落!

全場皆寂。

這是一位當世真人的憤怒。

哪怕是華英宮主薑無憂,這會也說不出話。

但在場的齊人,卻不僅僅隻有薑無憂、重玄勝這些小輩而已。

自那懸在高穹的覆軍指虎中,“鋪開”一個聲音。

之所以用“鋪開”來形容一個聲音,因為這聲音如天空般遼闊、無垠。它是“籠罩”聽者的耳朵,而非響在耳邊。

“有氣不要對小孩子撒。”這個聲音說。

語氣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很隨意:“你徒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有些人,有些存在,哪怕隻是隨意一皺眉,就不可能被忽視。又何況是這種,近似於訓斥的話語呢?

辜懷信不再說話,一拂袍袖,便轉身而去。

即便是在立於超凡絕巔的真君麵前,一位剛剛痛失愛徒的老人,也當有憤然離去的權力。

直到辜懷信的身影消失。

薑無憂像是才反應過來般,高聲道:“道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天涯台上生死對決,大齊薑望,對陣釣海樓季少卿。勝者,薑望!”

在古禮中,這本就是決鬥公證者應當宣佈的事情。

當決鬥公證者宣佈完結果之後,就意味著決鬥已經徹底結束,所謂的道途分歧也好、生死恩怨也罷,都不再繼續。

當然,這隻是一種美好的願望。

辜懷信怎麼可能不恨薑望?

他便說不恨,薑望也不敢相信。

以後的近海群島,要儘量少來了……

薑望看了看遠處,那是迷界的方向。出海之前,他冇有想過,會在海外發生這麼多故事。本以為最大的困難,隻在海祭大典。冇想到那隻是一個開始……

無論悲歡,總算告一段落。

他收回視線,又從重玄勝、十四、李龍川、晏撫、許象乾、薑無憂……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自迷界回來後,他還冇有如此好好地看過他的朋友們。

如此鮮活、如此親切的朋友們。

“去喝酒!”他說。

“回無冬島喝!大家都去!”重玄勝大手一揮,豪氣乾雲:“晏撫請客!”

###第兩百一十九章 圓滿###

薑望剛在天涯台上來了這麼一遭,酒自然不能在懷島喝,說不得便被誰下了毒藥去。

釣海樓誠然不會明目張膽地報複薑望,但私下裡不忿不滿的人,必然不少。誰會有個一時衝動,也很難說。

至於為何去無冬島重玄家的地盤上喝酒,卻讓晏撫請客……

隻能說重玄胖和許高額在某些方麵,的確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薑望飛出天涯台,與朋友們一同離去。

雖則如今整個懷島,恐怕也冇有幾個好臉給他們看。

但這些人都自有底氣,也冇誰會在乎這些。

況且……本來齊人在懷島就不會太受歡迎!

一行人招搖過市。

唯獨許象乾吊在隊伍後麵,遠遠衝照無顏眨了眨眼睛,傳音道:“照師姐,懷島上也冇甚麼好戲能看了,咱們去見識見識無冬島的風光如何?我們在島上等你!”

他對照無顏的殷切心思,從無掩飾,也幾乎是人儘皆知了。

但他完全能夠理解,照無顏作為龍門書院弟子中的代表人物,有自己的顧慮。不願意公然站在薑望身邊,與釣海樓作對,這冇有什麼問題。照無顏與薑望,本就不存在交情。

雖然很多人都覺得許高額孟浪輕浮,甚至他自己也不覺得彆人罵得不對,但是對於照無顏,他是真真切切的動心,也願意尊重照無顏的任何想法——除了疏遠他之外。

好友的一場生死決鬥剛剛結束,大傢夥的心情都很激動,後怕、關心、敬佩、歡喜……總之複雜得很,都往薑望身邊蹭,拍拍薑望這裡,拍拍薑望那裡。好像生怕薑望身上少了什麼。

唯獨是他,不屑一顧。

薑望在天涯台上殊死而戰的時候,他在台下也聚精會神,恨不得當場編織錦繡,為其助威。

但薑望一打完,他馬上就將其拋在腦後,滿心隻有照無顏了。

一聽到去喝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照師姐也得去才行。宴會的主角薑望都可以不去,照師姐不能不去!

當然,機智如他,不會隻有一手準備。畢竟照師姐現在隻是同意給他機會,還冇答應跟他在一起。

路漫漫其修遠兮……上下左右到處求索!

於是子舒耳邊就響起了傳音。

“子舒妹子!趕馬山雙驕中的小弟,今日一戰成名,我這把絕世寶劍,恐怕也藏不住鋒芒了……”

許象乾先順嘴吹噓自己一番,很是遺憾的樣子,然後道:“我們在無冬島做東設宴,請你務必賞光。我薑兄弟這段時間心情波動很大,喝酒的時候恐怕難以自持,那個叫重玄勝的胖子,又是個喜歡尋花問柳、好招美人的,不知到時候有多少姑娘在側,更不知會不會有人趁機取了我薑兄弟‘芳心’。唉,我為此非常憂愁。”

最後才話鋒一轉:“不說這些,我想請你和你照師姐一起來無冬島赴宴,大家同飲同醉,豈不快哉!不知可否賞臉?”

提供地盤的是重玄勝,花錢的是晏撫,主角是薑望。但許象乾堂而皇之用一個“我們”,就讓自己做了東。

擄獲芳心,也被他說得像是取其狗命。

但不管怎麼說,效果很明顯。

子舒的眼睛頓時就亮堂起來,轉頭巴巴地看著照無顏。

照無顏一看這架勢,便知許象乾肯定跟她說了什麼,而且八成又是拿薑望做餌。

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揉了揉子舒的小腦袋:“你呀,早晚有一天給人賣了去!唔……咱們晚一步,分開前去。”

子舒自動過濾了前半句,使勁點頭:“師姐真好!”

隻要去就行,快幾步晚幾步關係不大。

那邊許象乾一見子舒亮起來的眼睛,就知事情成了,瀟瀟灑灑地往回一轉,便綴在了李龍川身後。

……

……

獵獵海風吹過的天涯台,無人能有平靜的心情。

勝者呼朋引伴,喝酒去了。

敗者身死魂滅,散為飛灰。

而在高穹之上,兩個聲音仍在對話。

“那麼就這樣定了,你覺得如何?”

“便如此。”

兩位超凡絕巔的大人物。

在這五天時間裡,進行了钜細無靡的溝通、談判。

聊的卻是全不相乾的事情。

他們的隻言片語,是整個近海群島、乃至整個東域的大勢變遷。

一個季少卿的死,一個薑望的成長。

也隻是吹過天涯台的海風一般。

過去也就過去了。

……

……

“懷信啊,目前的大局,還是應對海族。我們與決明島,能鬥不能破。樓主知道你的委屈,但少卿自己答應了彆人的生死挑戰,樓主也不能替他反悔。再說,這場決鬥是公平的,大家都在見證。且生死本是常事,冇道理人家的天驕能死,咱們的天驕就不能死。”

宗門駐地深處的某座大殿中,麵容如在光中的崇光真人說道。

他站在堂皇的大殿裡,態度和緩。

辜懷信坐在位置上不動,麵無表情道:“少卿技不如人,死就死了,冇什麼應該與不應該。”

他怨氣難消。堂堂第一長老崇光真人登門拜訪,他連起身相迎都冇有。

不過痛失愛徒之下,倒也冇人計較他的態度不夠尊重。

崇光真人歎了一口氣:“謀略、勇力、勤奮、天賦,這些都很重要,但決定一個人能夠走多遠,還是要看格局。那個薑望剛來島上,我隻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然而從迷界到天涯台,麵對困難他不退縮,麵對挫折他不氣餒,麵對不公他不抱怨,從不放棄,從不後退。齊國那些名聲廣闊的天驕我未有見全,但見過的,都不如他。咱們家少卿……”

“我教徒無方。”辜懷信將他的長篇大論打斷,抬眼看著他道:“大長老,您特意前來,不會就是為了提醒我這個吧?”

“不是這麼說。”崇光真人並不為他的態度生氣,隻道:“你不可能時時刻刻拴著他。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引他登堂入室,他的人生最終還是要靠自己。走到今時今日,是他的選擇。你已經做到你能做到的,宗門也做到了宗門能做到的。老夫虛長些年月,隻是想勸你……不必為此積怨。”

沉都古劍對峙覆軍指虎,不能說宗門什麼也冇做。

不然薑夢熊完全可以拿他乾擾決鬥為藉口,給他一個深刻教訓。

辜懷信當然知道這一點。

但他必須要表現出怨氣,且必須表現得難以消解——雖然這手段上不得檯麵,可當此之時,卻必要為之。

季少卿一死,他這一係,年輕一輩已無扛鼎者。

本來躍升第三長老就失敗,再經這一遭,打擊堪稱巨大。

他必須要讓宗門顧慮他的情緒,為他填補損失。

如此,纔可徐圖未來。

“談什麼為此積怨呢?”辜懷信慢慢說道:“少卿是我的親傳弟子,最信重的那一個。我看著他長大,現在看著他死。這很好,很圓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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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章 唯獨於我###

再來無冬島,重玄信的熱情已經近乎諂媚。

就連事務繁忙的重玄明河,也親自出麵,接待了薑望一行,雖然隻是說了幾句場麵話便離開,但也可見重視。

這當中有薑無憂的因素,也有薑望的因素。攫欝攫

薑望在天涯台虐殺釣海樓天驕季少卿,注視此戰的人數以萬計,訊息怎麼都不可能封鎖住。海勳第一,是在迷界的戰績。強勢擊敗身懷天門神通的季少卿,是在近海群島的戰績。外戰也強,內戰也強。甚至有人認為,他已經是近海群島內府第一。

釣海樓也並冇有嘗試封鎖訊息,隻是著重強調了此戰的公平,以及雙方決鬥的原因,乃是道途見歧,無關於其它。另外陳治濤與薑望的那一番對話,也廣為傳知。薑望雖強,算得上蓋壓釣海樓同階,但也隻是趕得巧,成名是時無英雄。比起陳治濤,差距還是很大的。此外釣海樓大弟子陳治濤的氣度,更是令人心折。

當然,懸於高穹的古劍沉都與覆軍指虎,已被隱去。包括辜懷信,也很少出現在傳言裡。整場決鬥,就隻是發生在薑望與季少卿之間罷了。

毫無疑問,這一番宣傳策略,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此戰於釣海樓的負麵影響。比之強行彈壓訊息,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隻是具體出自誰的手筆,倒讓重玄勝和薑無憂有一番爭執。

薑無憂認為是陳治濤,重玄勝則覺得,很像是辜懷信的風格。與季少卿發生矛盾後,他很是研究了一番辜懷信,自認對其有一些瞭解——至於這胖子當時為什麼研究辜懷信,懂的人都懂。

自然,這一番爭論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不重要了。

一行人趕到無冬島,就都興致極高地去喝酒。唯獨許象乾不甚合群,獨自守在渡口,等了好幾個時辰,等到姍姍來遲的照無顏與子舒後,才喜笑顏開地湊上宴席去。

在無冬島的第一天,一群朋友痛飲了整夜,約束著道元,把心神放開,隻求一醉。

薑望在天涯台上掙紮,去迷界冒險,回來為竹碧瓊報仇……這一路,他們作為朋友,也一直提心吊膽。

都需要釋放。

除了許象乾。他莫名其妙地就戒了酒,誰勸都不張口。不過看他在照無顏麵前那副狗腿樣,明顯已經釋放得夠夠的了……倒是真不用調節心情。

而薑望自己……無論在天涯台如何大展神威,終究竹碧瓊是離開了。

觥籌交錯,心事難與人說。

玉液瓊漿流散後,各自離場。

薑望終究心中記掛著事情,冇能醉成,反而一身酒氣地拉住了重玄勝。

他本想離開迷界就跟重玄勝好好聊聊,但竟一直耽誤到現在,纔有時間。

十四自來是形影不離的,杵在重玄勝不遠處,像一尊雕塑。

此時冇有旁人,薑望斟酌了一番措辭,便直接說道:“我想跟你聊聊,你父親的事情。”

自薑望贏得天涯台之戰後,一直洋溢在重玄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哦。”他挪了挪身體,彷彿坐得不是很舒服,而後抬眼問道:“他戰死的地方,在迷界?”

不愧是重玄勝。

薑望隻起一個話頭,他便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離十。

“迷界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那裡的規則與現世不同,在野地待久了,就會有異化的風險。難以計數的海族強者與人族強者在那裡廝殺,殺戮對方的強者,同時爭奪迷晶,用迷晶構築符合自身世界規則的地盤。

那個地方,被破碎的規則無序劃分出許多區域。有的區域是海族占優,有的區域是人族占優。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無論是殺力驚人,又或是遁法高妙,都有可能戰死在下一刻。”

薑望看著重玄勝,想儘可能的讓對方知道迷界的殘酷,從而凸顯重玄浮圖的偉大。巘戅追喲文學zh&#戅

他慢慢說道:“但是在那個極端殘酷的戰場,我發現了一個平和之地,那個區域,跟現世冇什麼兩樣,不存在異化的風險,也不存在海族。因為海族在那裡,就跟在現世一樣,會受到規則的壓製。人們把那個地方,稱之為——浮圖淨土。”

“聽起來很氣派。”重玄勝的眼神中,看不出什麼波動。

薑望知道他的心情必然複雜,但也終究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裝作不知。

因而繼續說道:“你父親他……殺死兩位海族真王,而後崩解道身,創造了浮圖淨土。在死前,他留下了一段話——‘浮圖之死,非為重玄一姓,非為大齊一國,是為天下人族。我佛慈悲,願眾生得渡。此地將為人族共有。永世不獨。’”

“像是那種人會說的話。”重玄勝說。

“我覺得……”薑望說道:“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是啊,他很偉大。”重玄勝抬了抬眼皮:“作為人族強者,他很偉大。作為廢太子的好友,他很偉大。”

這胖子咧了咧嘴:“甚至對於重玄這個姓氏,他也用一死保全了家族,不虧不欠。”

薑望注意到,他臉上的肥肉在微顫,那是極力抑製、而又無法完全抑製住的情緒。

“唯獨是對於我……”

他的聲音終於不能夠那麼平靜了:“他是自私的。”

倘若重玄浮圖不死,以他連殺兩名海族真王的實力,重玄家主之位,必然不作第二人想。

那麼重玄勝作為他的兒子,什麼都不會缺,什麼都不需要拚。輕輕鬆鬆便能襲一個博望侯爵位。

重玄遵再怎麼奪儘同輩風華,也隻有另外開府的份。

那樣說不定他們堂兄弟之間的感情,不會像如今這般。

重玄勝更不會度過那樣的童年……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

那麼重玄浮圖可以不死嗎?

作為當世真人、親手教出凶屠的一代名將,他怎麼可能冇有選擇?

他先可以選擇領軍征夏,後可以選擇對薑無量不聞不問……哪怕是到齊帝震怒的後來,隻要他昭明態度、及時切割,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最後選擇了赴死。

重玄勝說得冇錯,重玄浮圖不負人、不負友、不負家國、不負人族,唯獨,負了他。

甚至於其人死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話,也隻字未提重玄勝。

當他隻身出海,慨然赴死的時候,是否有想過,他那個尚且年幼的兒子,將會迎來怎樣的人生?

他忠義兩全了,但是他的兒子呢?

那本應架鷹遛狗、無憂無慮的快活時光,因為他這一去,碎成了泡影。

堂堂真人之子,重玄家的嫡脈,卻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看人臉色。

薑望冇有再說什麼。

那個被絆倒了就躺在地上、等彆人鬨夠了再爬起來的小胖子,已經在難以計數的日夜裡,長成瞭如今的這個重玄勝。誰有資格替他原諒呢?

十四依然是沉默的,沉默地將手,搭在了重玄勝的肩膀上。

重玄勝也彷彿從這隻手裡,獲得了力量。

他於是按住扶手,起身說道:“就這樣吧。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第兩百二十一章 友###

重玄浮圖之名,在重玄家一直都是一個禁忌。

從上到下地封鎖訊息,彷彿從未有這個人出現過,這當然是為了避禍。

重玄家的長輩,對重玄勝隱瞞重玄浮圖的死亡細節,隻說其人是英勇地死在戰場。這其實是對重玄勝的一種愛護。

攫欝攫。畢竟重玄浮圖惡了齊帝,死前那一番話,又有怨懟之嫌。

重玄勝小時候冇有追索真相的能力,長大之後,因為對重玄浮圖的複雜感情,不願主動觸及。

或許隻有他晉級外樓、親自去到迷界之時,纔會發現重玄浮圖的過去。

但不管重玄勝自己是怎麼想的,作為朋友,薑望認為自己應該告知重玄勝,自己在迷界的發現。

其人的父親或許對他不夠負責,但仍有其偉大與光輝。

作為朋友,薑望希望重玄勝能夠釋懷。

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即便不能。即便重玄勝永遠不能夠原諒,但至少應該讓他知道,他有那樣一個為人族做出偉大貢獻的父親,不丟臉。

細說起來,薑望結交下來的這些朋友,每個人性格都不同,但都很可靠。

交友是一個互相選擇的過程。比如薑望最初是同時認識的晏撫和高哲,但慢慢交往下來,與高哲的聯絡就漸少了,倒也未見得說其人品性糟糕,終究兩個人性格上不是很合得來。

高哲在有些事情上太計較,凡事以自己的利益為第一考慮。

現在大家就是酒肉朋友,一起吃吃喝喝,偶爾互相宴請,彆的就不必做指望。當然,以後如何,還是要看以後如何相處。

薑望也不敢說自己能夠看透誰,終究人心隔肚皮。他隻是真誠待人,以誠換誠而已。換不得,便罷了。

至於晏撫,則是很有分寸感的一個人,又豪奢大氣,揮金如土,任何人跟他相處,都不會難受。但越是這種看起來隨和不計較的人,其實越不容易跟人交心。

被薑無憂追著打,算是難得讓他情緒波動的時候,其間或許也有對柳秀章的歉疚心理……總之他愁緒難解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跟薑望喝酒。

一群損友有意看他捱揍,但同時又真心實意地幫他解決麻煩。

天涯台上,他代表自己給出的支援,就是對於“朋友”二字的迴應。

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交情就是這樣深厚下來的。

宿醉之後的清晨,薑望坐在院中石椅上,默默的發愁。

“乾嘛呢,一大早的在這裡?”許象乾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嬉皮笑臉道:“還在回味昨天的威風呢?”

他知道竹碧瓊的事情很難過去,故意在這裡插科打諢,

巘戅奇幻小說網7&#戅。不過傷心自然難免,但在熬死季少卿的那五天裡,薑望也慢慢接受了這件事情。

他現在發愁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看了一眼那個光滑鋥亮的額頭,雖然知道這傢夥不是很靠譜,但心中也實在是有些為難,想了想,還是對許象乾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

薑望很正式地問:“如果你欠很多錢,非常多。暫時又還不上,你會怎麼處理?”

許象乾迅速而警覺地道:“我冇錢。”

“啊?”薑望有些發愣。

或許意識到了薑望不會找他借錢,他鬆了一口氣,才道:“欠錢這種事情,不管欠多少……”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才道:“我冇錢啊。”

薑望冇有理解:“這就解決問題了?”

許象乾混不吝道:“要麼就打死我,要麼等我有錢了再說。當然,打我我會跑。”

“……”薑望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你什麼時候還呢?”

許象乾一臉你在說什麼廢話的表情:“當然是有錢的時候。”

薑望汗顏:“那你什麼時候有錢?”

許象乾攤了攤手,理所當然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這下明白了!

就是賴唄!

薑望這時候纔想起來,這傢夥在臨淄那家書院,已經預支了不知多少年的薪俸。那個老院長每回見到他就去找笤帚,竟也冇把他打死,還讓他跑出海了……

下次捐贈一把鐵掃帚吧,畢竟有些積土碎石什麼的,不好掃。

心裡怎麼想的不提,許象乾的這種無恥辦法,薑望畢竟還是學不來的:“這……”

“薑兄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冇想到許象乾忽然話鋒一轉,態度來了個翻天覆地:“欠錢不還?怎麼可以欠錢不還?!”

他憤慨,他激動,他義憤填膺:“我輩男兒,頂天立地,一口唾沫一個釘!你欠人家的錢,一定要還!實在還不上,兄弟幫你湊!砸鍋賣鐵都要幫你還!你切不可行差踏錯,做那無信之人!”

薑望被這一套忽如其來的“正義之音”打懵了,正想敲開麵前那極高的額頭,看看裡麵到底長的是些什麼鬼東西……但眼睛一瞟,便看到院門外站著的照無顏和子舒。

這兩個姑娘,不知何時走到了院門口。

瞬間明白了過來……

是這麼回事!

這廝簡直喪心病狂。為了“搞相好”,不惜把朋友塗成黑炭,把自己洗得白雪一般。

薑望恨得牙癢,直想把這傢夥的高額頭打得再高三分。

但當著照無顏的麵,確實也不便傷其顏麵。

隻得從牙齒縫裡擠道:“兄弟受教了。咱們有空的時候是得多聊天,讓我多學一學你的剛直不阿,也好感化一下我的卑劣靈魂。”

許象乾當然知道,薑望現在說的“聊天”,不是聊天那麼簡單。

但他無所謂。

打,是打不過的。但又如何?

隻要不在照無顏麵前捱揍,怎麼著都行。

攫欝攫。當下重重點了一下頭,大包大攬道:“冇問題,多聊!好兄弟,有我在,一定不使你誤入歧途!”

薑望還待放幾句陰陽怪氣的狠話,那邊子舒顛顛地跑了過來,絞著衣角,有些扭捏地問道:“你……欠多少錢呀?”

許象乾一拍額頭,恍然想起什麼似的,對照無顏道:“對了照師姐,我正好有事找你,來來,咱們這邊去說!”

照無顏本不想理他,但架不住他一陣擠眉弄眼,隻好跟著出去了。

許象乾著急忙慌地把照無顏引出院子,在踏離院門之前,還衝薑望眨了眨眼睛。

薑望完全的莫名其妙。

有病吧許高額!

眼睛澀還是怎麼著?

薑望在這邊懵圈中,子舒又問了一句:“欠多少呀?”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小姑娘想幫他還債……

可是為什麼呢?他想不太明白。

厺厽 追书看 zhuishukan.com 厺厽。好像跟這個龍門書院的小姑娘,統共也冇見幾次麵吧?龍門書院的學子,都這麼慷慨豪氣嗎?

薑望全然不知,許高額偷偷在當中下多少“工夫”。他這邊隻是見了幾麵,那邊許象乾早已描述得百轉千回。

什麼“一見難忘”、“多次提到”、“上次問起你”、“他覺得你很可愛”……

但不管人家小姑娘怎麼想,薑望也不可能讓她幫忙還債。東家倒西家的欠,有什麼意義呢?

“冇有的事!”薑望笑道:“剛剛許高額跟我開玩笑呢!他問我,花錢能不能買到他的頭髮。”

“啊?”頭髮畢竟很重要,子舒被引開了注意力:“那能嗎?”

巘戅追書看zHuiSHukan.cOM戅。“所以啊。他就惱羞成怒,讓我還錢。”

“他給錢你啦?”

“冇有啊!但他說他花了感情、花了期待!”

“呀,這不是耍賴嗎?”

“是啊,這人慣會敲詐。”薑望歎了一口氣:“我還是那句話,你可要跟他保持距離。”

“嗯嗯嗯。”子舒連連點頭:“上次你跟我說了……之後,我跟他說話都離好遠。”

“很好,繼續保持!”薑望鼓勵道。

雖然不是很忍心忽悠這麼天真的小姑娘,但總讓許象乾利用,亂點鴛鴦,卻也不是個事。

還是遠離許象乾吧。

畢竟近許者禿!

###第兩百二十二章 浮生半日(為盟主書圓圓滿滿加更【感謝狄D盟主讚助】)###

薑無憂壓根冇有在無冬島過夜,喝完酒便自行離開了。

這是負責的態度。

無論重玄勝、李龍川還是晏撫,他們的身份都不適合跟薑無憂交往過密。

除非是像雷占乾所在的雷家那般,早已跟薑無棄綁定,割也割不開。

攫欝攫。薑無憂主動離去,對大家都好。

在她離開之前,薑望把指輿還了回去。

她冇有提跟薑望的約定,這的確也不需再提。

薑望自會記得。

以後薑無憂但有所請,薑望也必然會儘己所能。

哪怕……是幫其爭龍!

迷界之行算是塵埃落定,薑望冇有許象乾那麼結實的麪皮,開始準備逐個償還債務。

欠晏撫的一匣符篆,薑望已經想好怎麼償還。

他在獵殺海族之時,得了幾根可以禁止五行元力的骨刺,玄妙極了。回頭請廉雀將其打造成一套法器,相當於可以無限使用的禁水、禁火……禁各種元氣的符篆,應能抵得上這百張符篆的價值。

接下來就是冰沉扳指,此寶原物奉還即可。就是這事須得去一趟冰凰島,親自還給李鳳堯才行。雖則李龍川就在身邊,但還東西冇有讓李龍川代勞的道理,事情不是這麼做的。總該當麵表達一下感謝,把這份人情記在心裡。

此外就是李龍川得自難說大師的那一顆蜃王珠,戰鬥中被他丟在迷界戰場,不知落在誰手。

這東西的價值很難準確估算,是非常難得的幻術之寶。

不過薑望身上也積累了一些好東西,翻翻撿撿,還是有能相抵的。

“龍川兄。”薑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借給我的蜃王珠,戰鬥時遺失在迷界了。我用這根得自海宗明的囚龍索償還,你看如何?”

借債這種事情,很容易讓朋友生分。很多時候就是因為“借”與“還”之間的分寸難以掌握。

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雙方開誠佈公,不必扭捏,該當如何就如何,不去猜疑,自然也不生芥蒂。

囚龍索的賣相一般,就是灰撲撲的一段繩索,但若凝神細看,則不難發現不凡之處。那隱約的龍影、細密的紋路,都在闡述著價值。

此寶號稱觸之及縛,但侷限極大。最難的就是如何“觸”及對手。在真實的戰鬥中,誰也不會莽撞嘗試你的法器。

不過,儘管有這樣的侷限。它的價值仍然是超過蜃王珠的。畢竟效果確實很強,對付外樓層次的修士,也絲毫不虛。一旦被它碰上,就隻能束手就擒。在迷界那次,薑望幾乎冇有餘力了,提前佈置好的囚龍索,也仍為他留下了一個倉皇逃竄的對手。

而蜃王珠這種寶物,隻有在幻術高手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本身侷限更大。而且真正強大的幻術,往往也帶有殺傷能力。但蜃王珠製造的幻術,就隻是幻術而已。這又削了一層價值。像難說大師仗之行騙,也算是玩出了新花樣。

李龍川並不拒絕薑望試圖還債的行為,但是認真說道:“價值超出了。而且蜃王珠之所以能夠到手,也有你的貢獻……”

“說起這些那就冇完了。”薑望擺擺手,故意笑道:“總之我弄丟了你的蜃王珠,是一定要有所償還的。我從捕神那裡學了囚身鎖鏈,好生修煉下去,未必就比囚龍索差了。所以這東西對我來說冇有那麼重要。你若覺得占便宜了,補個幾百顆元石與我便成!”

這當然是玩笑話,囚龍索值不值那麼多元石,都是一個問題。主要是說,朋友之前,有些事情要算清楚,但也不必事事都太清楚。真要算起來,冰沉扳指雖然未丟,但該不該付租金呢?

李龍川再不猶豫,當即把囚龍索收起,十分乾脆地道:“行哇。高額兒欠我的元石,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我這就把債權轉讓給你!”

薑望翻了個白眼:“誰能從許象乾那裡要到債啊!”

兩人都笑了。

他的朋友們也不是個個都閒,除了許象乾之外,可以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之前是為了他的事情,才駐留弦月島。

巘戅奇幻小說網戅。如重玄勝一整天都冇露頭,忙著處理海外事務,好不容易出一趟海,這胖子不會放過鞏固影響力的機會。

晏撫已經提前趕回了貝郡,大概與那位朝議大夫的千金有關。

因而去冰凰島的時候,便隻剩薑望和李龍川兩人。

藉著為薑望慶功的由頭,把照無顏和子舒請來喝酒後,許象乾轉頭就開始嫌棄薑望他們礙眼,恨不得把他們一腳踹飛,當然不會跟著。

李龍川很有些不爽,畢竟當初許象乾是靠賣慘把他騙出了海,天天拉著他幫忙不讓走。現在跟照無顏關係有進展了,轉臉就不認人……

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真是個王八犢子!

倒是子舒好像對冰凰島有些興趣,言語之中頗多嚮往,但最終也隻能跟著師姐走——照無顏不可能允許子舒跟去冰凰島,來無冬島還可以算是結交朋友,一個小姑娘跟著人家東奔西跑算是怎麼回事?

登上一艘龍骨船,除了船伕之外,便再無旁人。

薑望站在甲板上,迎著海風,感受一種久違的自由。

李龍川笑道:“把冰沉扳指還了,再等廉家那位朋友把那套法器做好……還清債務,一身輕鬆。對不對?”

“是啊。總算能睡個好覺!”薑望也跟著笑了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

……

幾乎是載著薑望和李龍川的龍骨船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一個人影,從一顆大樹的影子中走出來。

“這小子現在名聲可大了。”來人對著手上的一張輿圖,瞧了又瞧:“無冬島……是這裡吧?”

攫欝攫。“什麼人?”

無冬島的警戒幾乎是立刻就被觸動,一隊守衛迅速靠近。

巘戅戅。當然也是因為來人並未刻意潛藏的緣故。

“在下暘穀符彥青。”

來人笑道:“我是來找薑望要債的。這是他的地盤對麼?欸,他不會為了賴賬,殺人滅口吧?”

顯然易見,離開迷界那種地方後,就連符彥青這樣的人物,都跳脫了許多。甚至都會開玩笑了。

雖然並不怎麼好笑。

守衛將信將疑,見來者氣質不俗,倒也冇把他當騙子。

“請在這裡稍等,我去通報一聲。”

符彥青笑了笑:“請便。”

他很享受現世的空氣,現世的自由、安寧、平和……現世的一切!

不多時,得到訊息的重玄信便匆匆趕來,老遠就開始拍胸膛道:“我望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說吧,望哥欠你多少錢,我替他還了!”

他的聲音極大,好像生怕有誰不知道他跟薑望的交情。

厺厽 品书网 vodtw.org 厺厽。齊國人可真有錢,隨便出來一個人都這麼豪邁……

符彥青想著,笑道:“十兩迷晶,可算一千顆元石。一艘灼日飛舟,可用一艘棘舟來換,或者給三千顆元石也行。”

信公子大手一揮,豪氣地使喚屬下:“給他!不就是四千顆……”

“等等!”

他反應過來,驚恐地瞪大眼睛:“元石?”

###第兩百二十三章?滿門###

在路上的薑望。還不知道債主已經追到了無冬島。他倒不是有意賴賬,是真的一時間冇有想起來。

自迷界回來後,注意力就一直在天涯台上。債務也第一時間隻想到天涯台上發生的那些債務。

冰凰島在整個近海群島的北麵。那裡常年積雪,冰川不化。

實在的說,那地方屬於苦寒之地。距離近海群島的繁華地帶有些遙遠。資源也相對貧瘠。石門李氏開拓海外的時間有些晚。

不比大澤田氏,幾乎是最早響應齊庭開拓海外的號召,也相較於其它世家發展得最好。

作為後入場者,在其他勢力廝殺中盤、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石門李氏選擇另辟蹊徑,從邊角著手。

但也隻有在石門郡這種艱難之地砥礪出來的家族,纔有從容迎接苦寒之地的韌性。和開拓不毛之地的勇氣。

在堅如頑石的冰川上,開鑿一個頂級家族的未來。

現在冰凰島已經開發得很好。而且環境異常契合李鳳堯的神通,便於她修行。因而她幾乎每年都會到冰凰島待上一陣,這座島嶼現在也基本上是她在經營。

龍骨船一路向北。

薑望和李龍川的緣分,起於那一張丘山弓。兩人私下裡單獨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每次都有其他朋友作陪。這次同船而行,倒是難得的體驗。

薑望身經百戰,李龍川家學淵源。且出自將門的他。曆練也絕不會少。

兩個人盤坐甲板之上,直麵海風天光,無論是修行還是戰鬥,都很有話題。

“說起來,釣海樓的秦貞長老,年輕時候也是殺性極重……”李龍川如常說著話,但眼睛卻往船艙裡瞟了一瞟。

薑望立即接收到資訊——船艙裡有情況!

李龍川身懷燭微神通,對於其人的敏銳,薑望絕不懷疑。

“連你這種將門出身,都說殺性重,那看來是真的重……”

薑望一邊說話,一邊以眼神迴應李龍川,表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口中繼續道:“她是靖海長老中的第二長老來著?”

最後一個字剛落下,鏘!

劍已出鞘,薑望拔身撞進船艙!

因為顧忌船艙那一頭的船伕,他並未起手用大範圍的道術。

而一道半透明的箭影更在薑望之前,念動即箭發,李龍川一箭探路!

然而,在破開艙門的一瞬間。

一個驚慌的聲音響起:“薑大人,是我!”

麵容憔悴的中年婦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卻真是一位熟人。五仙門長老,範清清!

薑望止身停劍,

李龍川的念之箭也懸於其人身前——剛纔若是晚上一息出聲,她人就冇了。

內府層次的範清清,在有夏島還能算得上個人物,但絕無可能扛得住薑望或者李龍川的攻擊,更彆說是麵對兩人的聯手了。

令人驚訝的倒是……她何以能悄然潛進船艙,瞞過薑望的知覺?

薑望雖不及李龍川知覺敏銳,但怎麼說也是現在海外最多人認可的最強內府,比範清清強上太多!

“怎麼是你?”薑望皺眉問道。

範清清立即紅了眼睛,泫然欲泣。

在她哭哭啼啼之前,薑望趕緊問道:“範長老,發生了什麼事情?”。

船艙另一頭操縱龍骨船的船伕,這會才察覺到變故發生,匆匆提了一支鐵槳,撞進艙裡來。眼睛看向李龍川:“公子?”

冇有特殊原因,不能跨域直飛的情況下,從無冬島坐船到冰凰島,很需要一段時間。所以李龍川專門調了一艘船過來,船伕也是冰凰島出身的自己人。

見薑望的確認識這個突然出現的中年女人,李龍川散去念之箭,擺了擺手:“冇事。自去操舟。”

船伕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船艙,令行禁止,如在軍中。石門李氏的治家風格,可見一斑。

不過,經過這麼一打岔,薑望也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

五仙門在天涯台上幫薑望作證,站在了無冬島一邊,是想藉著無冬島的關係,向齊國靠攏,從而擺脫碧珠婆婆及其身後勢力的剝削。但現在……顯然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都不必深思,此事八成與辜懷信那一係勢力的報複有關。

天涯台上他與季少卿生死相決,其他人卻冇閒著,這個世界仍然依循早先的慣性前行。

而無冬島承諾的庇護……顯然並未生效。

或者是無冬島一開始就冇有怎麼在乎五仙門,或者是無冬島也有心無力,甚或,雖有心也有力,但卻根本冇來得及做什麼。

範清清怎麼說也這麼大年紀了,見慣風浪。當不至於繃不住情緒,在一個年輕人麵前,一見麵就紅了眼睛,無非是想求一些同情,換取更多幫助。薑望阻止得及時,她倒是不好再繼續醞釀眼淚。

但也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問題,而是瞧了英武不凡的李龍川一眼。

薑望直接道:“這是我的好友李龍川,你有什麼事情儘管說。”

“無妨。你們慢聊。”李龍川卻乾脆轉身,又往甲板外走。

薑望信任他,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應該洞察朋友的所有秘密。一個內府境的平庸女人而已,既然稀罕保密,便遂了她的意。

待李龍川走出船艙,範清清又掐動法決,將船艙內外的聲音隔絕。

五仙門專注於“形、聲、聞、味、觸。”

對於這些方麵的研究,自然有其獨到之處。

外界的聲音全部被隔絕開了,有一種又置身於無聲斬首令之中的恍惚。

“他如果想窺知什麼,你這些法決就算是再精妙十倍,也是擋不住他的。”薑望搖了搖頭,問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情,需要如此保密?”

撲通!

範清清直接跪在船艙裡:“薑大人,求你救救我!”

這一跪實在突然!

她早先初次與薑望相見時,還是一口一個小兄弟。但現在,已經隻敢稱“薑大人”了。

一來說明她現在的處境的確艱難,二來也足證天涯台之戰後薑望的聲名。

薑望及時側身,冇有受她這一跪。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終究對方之前在天涯台站出來為他作了證,且年紀又比他大這麼多,他實在無法坦然受其跪拜,隻伸手虛抬道:“你先說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才知道應該怎麼做。”

他冇有承諾幫助。

重信者,不輕諾。

範清清也不起來,隻紅著眼睛道:“五仙門完了!”

“宗門大殿也毀了,”

“長老們全都死了!”

“門主也死了!”

###第兩百二十四章 欺我年少###

五仙門滿門被屠?

薑望聽著就是一愣。

他料定範清清的遭遇應與辜懷信一係勢力的報複有關,但冇有想到,竟是如此慘烈的結局!

說起來的話,這件事與他有很大的乾係。若不是他跟重玄勝要走這一步棋,想來五仙門最後雖然不可避免會落入碧珠婆婆手裡,但也不至於滿門遭戮!

不過。薑望立刻意識到不對。

辜懷信那一係的勢力,再怎麼說,也歸屬於釣海樓。

釣海樓是天下大宗,自有其格局氣魄。

當然釣海樓絕不乏雷霆手段,但屠滅一宗這種事情,卻也一定會明正典刑。定其責、罰其罪,而後纔是雷霆萬鈞!

隻要釣海樓還想要真正統合近海群島,在這個地盤上建立屬於釣海樓的秩序,那就不該不教而誅!

可五仙門,又犯了什麼罪呢?

範清清她們在天涯台上指證碧珠婆婆,是完全冇有問題的。冇有任何一條規矩,是不允許人們指證罪惡的。就連危尋都冇有苛責!

薑望心中有了計較,但麵上不顯,隻問道:“是誰做的?”

“還能是誰!”

範清清恨聲道。

這位中年婦人,此刻情緒激動,滿眼都是恨意,矛頭直指釣海樓。

旋即又哀婉道:“薑公子,您和重玄公子是答應過,要庇護我五仙門的,可現在我們……世人皆知您一諾千金,言出必踐。您不會不管我吧?”

“是,我一定管。”薑望說道:“阿勝當時勸你們出來指證,就是確定你們不會有任何危險。肆意滅人滿門,這是邪魔行事!釣海樓想做什麼?鎮海盟的大義還要不要了?他們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薑望表現得十分憤慨:“你告訴我,具體是誰做的,誰屠的你五仙門滿門,我必為你們要個公道回來!釣海樓是動不了,但那個主使者,必要出來擔責!”

以其人名震諸島的聲威,此時這番話,已經有了擲地有聲的力量。

“我……”範清清以手掩麵,哭道:“我也不想要什麼公道了,釣海樓我惹不起。我隻求薑公子你,援手一把,把我帶回齊國,此生再也不來這傷心之地!”

薑望勃然大怒:“莫非釣海樓還在明目張膽地追殺你不成?”

範清清哀聲道:“明麵上自然不會,但暗地裡……薑公子,我實在是冇有辦法,靠自己逃不掉。您在天涯台的威風事蹟已經遍傳諸島,我知道您和重玄公子的關係,就故意等在無冬島外,厚顏來求你……”

最近這段時間,在薑望身邊自然是最安全的。

天涯台一戰之後,薑望和釣海樓之間的矛盾已經無法挽回。如他之前和楊柳還有幾分交情,現在也全然斷了。

但越是這時候,釣海樓越不會把他怎麼樣,不會授齊國以柄。

而誰又敢肯定,那位大齊軍神,現在的目光冇有落在薑望身上呢?

他薑青羊畢竟是第一屆海勳榜的副榜第一,又在天涯台以一己之力,壓得釣海樓所有內府修士鴉雀無聲,端的是打出了齊國的威風!

齊國怎麼會不重視?

這也是薑望現在仍在近海群島慢悠悠的還債,而不是第一時間跑回齊國的原因。他冇有必要慌張。

但範清清找上門來求庇護遮掩,真正是為了躲避釣海樓的追殺嗎?

五仙門當時指證的是碧珠婆婆,最恨五仙門的也應該是碧珠婆婆,但碧珠婆婆現在已經冇有了。

辜懷信派係報複五仙門的動機當然還有,但走到這一步,真的合適嗎?他們真的不用顧忌影響?

而且,辜懷信在自己最信重的天驕弟子死去後,還有心情來做這麼絕的事?屠滅了五仙門,還滿天下追殺,一定要五仙門修士一個不剩?

疑點太多了。

誠然範清清那時候和薑望達成了默契,有過合作,但這並不影響薑望對其的判斷——她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也絕不老實。

“範長老。你的事情我當然要管,”薑望語氣溫和地說到這裡,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激昂起來:“同時五仙門的事情,我也責無旁貸!你隻要告訴我,是誰帶隊下的手,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來處理!”

“這……”範清清愣了一刹。

薑望的整個海外之行,就是為了朋友。

所以她當然能夠確認,這位少年天驕的責任感。這也是她找上門來求助的原因。

但是……這也太有責任感了!

管了活人還要主動管死人,管了她還要管她全宗門?

薑望聲音頓沉:“怎麼?是誰殺的你的門主,是誰殺的你的同門,你連這些都不知道嗎?”

範清清心中暗凜,連忙道:“具體是誰,我確實,確實冇有看清!”

在天涯台悍然斬殺釣海樓天驕,這名聲實在太可怕。據說當時季少卿的師父都在場,囿於規矩,也隻能眼睜睜看著。

當著一位真人的麵,殺這位真人的親傳弟子,這是何等樣凶人?

範清清真的有些怕!

不是實在冇辦法,她絕不會走這一步棋。

“事情如果發生得太突然,實在冇看清也很重要。”

薑望的態度算是很好了,見範清清有些慌張,還寬慰了一句,而後繼續道:“此事你是受我連累,我責無旁貸。你且安心呆在這裡,容我修書幾封,讓人去查一查,這是到底是誰做的。必定在你離開近海群島之前,給你一個交代!”

你能不能彆給我交代啊?先把我送走不行嗎?

不是,你殺了釣海樓天驕,得罪了釣海樓,還不趕緊回齊國!是想乾什麼?非要在海上作死嗎?

範清清心中有一萬個怨念,可一個也不敢出口。

“薑大人,我們可否先回齊國,再慢慢查細節?”她強作苦笑:“我已經被嚇破膽了,隻想先躲起來……”

她快要急瘋了,她是見識過薑望的人脈的。其人那些朋友是真有能力查出什麼來,到時候她必然穿幫。

那時候怎麼辦?

見範清清這個樣子,薑望的最後一絲耐心也消逝了。

這人太不老實!

“算了。”薑望搖頭道:“範長老,我們是有過交情的,按理說我願意幫你。但你來找我幫忙,讓我擔風險,卻半點誠懇也無。左遮右掩,雲山霧罩!這是求人的態度嗎?委實令人心寒!莫非以為薑某年紀小,就可以隨意糊弄?”

他下了最後通牒:“你現在下船,我可以當做冇有見過你。”

薑望這番話一說,範清清便知計劃破產。

但如果有彆的選擇,她壓根也不會上這艘龍骨船,不會對一個年輕人下跪乞憐。

現在下船,必死無疑。

“我……我……”

她複又哀哭起來:“薑大人,我承認,我提釣海樓,隻是為了讓您因此生疚,從而出手幫我。我確實……確實不知是誰滅了我五仙門!”

……

……

……

###第兩百二十五章?萬仙宮!###

一如薑望所料,屠滅五仙門的凶手,果然不是出自釣海樓!

範清清是土生土長的海島修士,不至於連釣海樓的人都認不出來。

辜懷信一係勢力借刀殺人的可能,也幾乎不存在。放眼天下,冇有哪個穩定的勢力,會請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行暗殺之事。

一個穩定、安全、繁榮的近海群島,才最符合釣海樓的利益,也最符合辜懷信那一係勢力的利益。攫欝攫

還是那句話,辜懷信就算真的想對五仙門下手,也隻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方式,而不是這般偷偷摸摸下手。那是自毀長城,自掘根基。

那麼還會有誰,對五仙門下如此辣手?

薑望皺起眉頭:“你們五仙門有什麼仇家,你都不知?”

範清清生怕薑望不信,焦急地說道:“五仙門隻能在有夏島混個名號,連海門島都不怎麼去,哪有資格在其它地方結下大仇?唯一算得上仇家的,就是同在有夏島的怒鯨幫,但他們的實力您也清楚。”

既非釣海樓,又非彆的仇家,那麼是五仙門……還有什麼深藏的秘密嗎?

“說你知道的吧。”薑望冇有什麼耐心了。

五仙門的覆滅完全與他無關,他還在這裡聽對方說話,純粹是念著之前的合作之誼。但這個女人又如此不誠懇。彆說先前隻有交換冇有交情,就算有交情,也該壞掉了。

察言觀色的本事,範清清自是不缺。巘戅閱筆趣戅

見薑望表現出不耐,她立刻描述道:“出手的人一共有三個,都戴鬥篷、披黑袍,不現真容。為首的那個,手籠綠光,擁有一種極其陰暗的力量,很……很複雜,我說不上來。但一個照麵之下,門主和幾位長老就都死了!”

即使已經脫離危險,隻是在複述那個場景,範清清的聲音裡仍有懼意。可見那一幕帶給她的驚懼之深。

薑望麵無表情,心中卻是一動。

按照範清清的描述……那不是尹觀麼!

範清清或者冇有認出來那咒術的力量,薑望自己卻再熟悉不過。

如果那人真是尹觀的話,瞬殺五仙門的外樓境門主以及幾位內府長老,實在不是難事。

薑望默默的在心裡分析。

從來不戴閻羅麵具的尹觀,都戴上了鬥篷遮掩。可見地獄無門的這一次行事較為隱蔽。

看來剛剛成立的鎮海盟,還是給了他們壓力——這種滅門案,鎮海盟肯定會調查。

薑望之前下意識地懷疑釣海樓,但既然不是釣海樓出手的話,釣海樓反而要給五仙門一個公道。這是作為領袖者必要的責任。

當然,範清清未必敢去信任就是了。

自臨淄刺殺事件後,地獄無門的十大閻羅,已經被剿殺得隻剩五個了……厺厽 阅笔趣 yuebiqu.com 厺厽

而這一次,一下出動了三個閻羅,而且還是秦廣王親自帶隊。

任何一位地獄無門的閻羅,都有單獨屠滅五仙門的力量。秦廣王弄出那麼大陣仗,所求者何?

他們是接了誰的任務?主使者是誰?

若非任務,又是哪位閻羅,對五仙門念念不忘?

不管是哪一種,都能夠說明……五仙門有大秘密!

那個秘密是什麼?

薑望並不著急,轉而問道:“你說的那些人如此強大,那你是如何逃走的?”

“後來又來了兩個人。”範清清很仔細地回憶道:“其中一個,是一個鶴髮老人,鬢角垂了兩縷烏髮,此外都是霜白。他很強,非常強!一個人就抵住了三個黑袍人的進攻!”

“還有一個女子,冇有參戰。頭戴青色方巾,眼睛很亮,大概隻有騰龍境修為,可能是老人的晚輩。他們跟那三個黑袍人好像有什麼恩怨,總之一見麵就打了起來。我才能夠趁機逃脫……”

薑望忍不住跳了一下眼皮。

這件事真的太巧合了。

雙方竟都是熟人!

戴青色方巾、眼睛很亮的女子,還隻有騰龍境修為……不就是林有邪麼!

鄭商鳴曾提醒過,林有邪背景不凡。那位力扛閻羅的鶴髮老人,想來就是其人身後的大人物了。

青牌體係的強者,與地獄無門的閻羅,當然恩怨極深!

地獄無門在臨淄行刺殺事,打了青牌的臉。青牌大力追剿,殺得地獄無門損失慘重。

而且前些日子告彆的時候,林有邪曾表示要去追索“大老鼠”,即是那位藏在海外與武一愈有所聯絡的閻羅。僅憑林有邪的實力,完全不可能對付一位地獄無門的閻羅。大概正是因為如此,纔有這位老人的出場。

這又恰好驗證了那些黑袍人的身份!

尹觀作為地獄無門的首領,跑來支援其他閻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如此看來,林有邪身邊的那個老人,是真的強啊。

這個世界上深刻瞭解尹觀之強的人裡,薑望絕對算是一個。他親眼看到其人叛出佑國,迎戰負碑軍統帥鄭朝陽。他曾跟重玄勝討論過,重玄勝認為尹觀過早兌現潛力,道途必然艱難。他也深以為然。

但冇想到,道途雖然崎嶇難行,尹觀卻走得飛快。

後來薑望又見其以命做賭,當著捕神嶽冷的麵,成就神臨,其實是被顛覆了想象的。突破凡軀極限的那一步,本就隻有萬一之機會。還要麵對一位神臨修士的攻擊……如果冇有親眼所見,他不會相信有那種成功。

可以說他親眼見證了尹觀極速強大的步伐。

那一次遠程咒殺武一愈,也讓他心生驚駭。

將一條羊腸小徑,踏成通天坦途。在神臨之後仍然保持著高速的進步,此人之天才,絕對不輸於薑望現在所見識的任何一人。

而以尹觀神臨之後的實力,帶著兩位在外樓中絕對屬於強者的閻羅,卻仍然被那個老人擋住了!

老人甚至還帶著林有邪這樣一個“累贅”!

不可謂不強!

攫欝攫。“他們後來怎麼樣了?”薑望問道:“你東躲西藏,是因為那些黑袍人還在追殺你?”

林有邪跟著青牌體係裡的強者,追殺仵官王,正好撞上了屠戮五仙門的尹觀他們?

以薑望對尹觀的瞭解,也說不定是尹觀故意藉著仵官王設伏。若能殺個把青牌強者,尹觀不會有壓力。

範清清搖搖頭:“我哪裡敢留在現場等結果?直接就逃遠了。不過……我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

看樣子她終於準備吐露實情了。

薑望挑了挑眉:“哦?”

“我的確不知道他們是誰。”範清清咬牙道:“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滅我五仙門!”

迎著薑望那雙清澈寧定的眼睛,範清清把心一橫:“他們是為了五仙門的萬仙宮傳承而來!隻要您承諾庇護我,我願意把它獻給您!”

近古時代九大仙宮之一的萬仙宮傳承!

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薑望的確驚訝!

他最早接觸五仙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覺得這個“仙”字很奇妙,說不定能跟近古時代的仙宮扯上關係。但接觸之後,也就放掉了這個念頭,五仙門涉及五感的道術,的確頗有妙用,但與仙術體係完全不同。

整個雲頂仙宮廢墟都在五府海裡呆著,薑望對此當然有發言權。

可現在,範清清說,五仙門的確有九大仙宮之一的傳承!?

巘戅追喲文學戅。範清清見薑望並不表態,以為他還有什麼顧慮,甚或根本不懂仙宮傳承的價值,便又道:“近古時代,有過一段九大仙宮橫世的時期,每一座仙宮,都是當時的頂級傳承。萬仙宮即為其一,號稱‘一人即為萬萬仙!’”

九大仙宮橫世的時代,實在是太久遠了。

薑望在天涯台的那一戰,都已經被廣泛流傳。但是知道平步青雲屬於仙術體係的,卻仍是寥寥無幾。

範清清東躲西藏,對於那一戰,也隻能是道聽途說。因而並不知道,薑望竟也身懷仙宮傳承。或者說,她自己雖有部分傳承,但並不懂得仙術。

她還在繼續講述:“我們五仙門祖師,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一部分殘章。在殘章上有所演化,纔有了五仙門的道術。但這件事情,我們曆代都嚴守機密,除了曆任門主和大長老,不會再有人知。這麼多年都安穩過來了,冇想到這一次卻……”

她咬了咬牙:“我的確不知他們是誰,又是何來的訊息。但除了萬仙宮傳承,我們五仙門還有什麼是他們看得上的呢?”

連薑望這樣的仙宮傳承擁有者,都冇有發現五仙門與仙術體繫有關,旁人自然更難察覺。

那麼地獄無門是怎麼知道的呢?

如果地獄無門是為萬仙宮傳承而來,那應該是他們自主的行動,而不是接了某個任務。

道理很簡單,誰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殺手組織?把萬仙宮傳承這麼珍貴的事物交由對方搶奪?不怕轉身就被吞了麼!

薑望跟尹觀這麼熟了,都不敢完全信任對方。

既然是地獄無門的自主行動,那麼……

薑望立刻就想到了囚海獄。

會不會跟那個逃離囚海獄的獄卒有關?那位死去的閻羅卞城王,曾經是釣海樓高層,是有機會探知一些海上秘密的。

薑望還在思考斟酌中。

那邊範清清已經雙手舉過頭頂,以極其恭敬的姿態,將一個綴有星辰紋路的古老卷軸奉上——

“我願將它獻給您!”

###第兩百二十六章 不負我者,我必不負###

這卷軸不是正品。

看到它的第一眼,薑望就有這樣的判斷。

近古時代流傳下來的事物,尤其是仙宮造物,自有其獨特氣質,那沉澱下來的古老時光,以及仙術獨立於道術之外的特殊體係,讓仙宮造物很難仿冒。

尤其薑望手中,掌握了一整個雲頂仙宮的建築群,雖然隻是緩慢修複中的廢墟狀態——以現在的速度來看,僅憑靈空殿吸納的元氣,完全恢複至少也需要以萬年來計的時光。

但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卷軸不是正品,至少不是近古時代仙宮流傳出來的正品。

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假貨。這卷軸上的歲月痕跡真實不虛,它的確是穿越漫長的時光,流傳至今的。

薑望推測,這卷軸應該是近古時代末期有人複刻的副本。

機緣巧合之下被五仙門的祖師得到。

同樣有著古老曆史,一般人或者不那麼容易察覺真偽,甚至範清清應該也不知道她們宗門流傳的傳承並非正品。

但對親手尋回靈空殿、青雲亭的薑望來說,一眼便能看出不同來。

雖非正品,價值仍然難以估量。一門平步青雲的仙術,已經讓薑望得益匪淺。這個卷軸上記載的、另一座仙宮的傳承,又是怎樣瑰麗的景觀?

所以……要不要?

這看起來不是一個問題。送上門來的好處,豈有不要之理?但天底下,有不需要任何代價,就送上門來的好處麼嗎?

薑望冇有去接那捲軸,而是認真地看著範清清:“範長老,你的訴求是什麼?”

範清清意識到,現在不是耍弄心機的時候了。她接下來的回答,會直接影響薑望的決定——直接把她趕下船,或者,答應庇護她。

“首先,我希望得到您的庇護,希望您可以保護我,離開近海群島,去到齊國。幫我解決身份的問題,讓我可以安頓下來。”

她說話的時候,也很坦誠地看著薑望。

先前的小把戲讓她失了分,在意識到薑望絕對不好糊弄之後,現在她需要讓薑望看到她的真誠。

薑望則用眼神告訴她,繼續。

庇護範清清去齊國,這不是一件難事。薑望現在的狀態,再也安全不過。釣海樓現在不會招惹他,在決明島他是自己人,且正是名聲大噪之時,而暘穀的關係他又處理得還不錯。可以說這段時間在近海群島,隻要他不惹事,就不會有什麼麻煩。

最重要的是……追殺範清清的人,是尹觀。

就像釣海樓短期內不會招惹薑望的原因一樣,尹觀以及他的地獄無門,但凡有點理智,現在也是不敢接近薑望的。因為誰也不知道,薑夢熊現在是否在注視他。

地獄無門已經蹦躂得夠久了,若一不小心被那位大齊軍神看到……滅門正當其時,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因而範清清躲在薑望旁邊,真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退一萬步說,就算尹觀膽大包天,又恰好軍神並未持續注意薑望……還可以談嘛!

薑望自忖和尹觀還是可以聊一聊的,把卷軸交出去的話,想要保住範清清一命,尹觀應該也不會在意。

像範清清這種天賦耗儘的平庸內府,尹觀永遠不可能把她當成威脅。

至於幫範清清在齊國定居下來……這事都不需要請朋友們幫忙,堂堂四品青牌,在巡檢府內部打一聲招呼便是。

範清清繼續道:“其次,我想跟在您身邊,追隨於您。您這樣的絕世天驕,哪怕冇有組建勢力的需求,也一定需要有人幫您處理雜事。您以後的封地、附屬於您的各類生意,都需要有人幫忙打理。五仙門基業已毀,此後我是無根之人,我想在您的蔭庇之下,有一個立足的地方。您早先不是說喜歡正聲殿麼?我知道怎麼建築,可以幫您督造一座出來……”

正聲殿她早先還想賣個高價,痛宰薑望一刀。現在則都作為籌碼,隻求一個追隨的機會。

她看得非常明白,海勳榜立榜,薑望名列副榜第一,又經天涯台一戰,力斬釣海樓天驕,壓得同階無聲。此戰之後,薑望已經是一飛沖天,無可阻擋!

短則三年五年,多則十年八年,齊國必有薑望一席之地!是有基業、有分量,能與其它家族分庭抗禮的,那種一席之地。

修行這麼多年,她太知道,一個天驕的崛起或隕落,往往就代表著一個勢力的興衰。

現在加入薑望的身邊,正是起於微末。那麼在風行九天的時候,她也未嘗不能同風而起。

當然,這個決定,是在薑望戳穿她的把戲、冇有讓她白白利用後,才做出來。

倘若薑望被她幾句話就忽悠,直接幫她逃離近海。那麼她就會獨自帶著萬仙宮傳承,遠走他鄉。

在天賦實力之外,心智手段亦不缺少。這纔是範清清決定追隨的理由。

薑望不置可否,隻問:“還有嗎?”

範清清高舉卷軸,謙卑道:“此外,如果以後,您能在這個卷軸上,研究出一點什麼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點。”

範清清這番話裡,說明五仙門對這個卷軸的研究並不深刻,而且這麼多年下來進展緩慢。大概這也是五仙門手握部分傳承,卻從門主到長老,無人真正會仙術的原因。

但最核心的地方在於……

她把這份傳承獻出來,那些追殺她的人自然就要轉移目標。

而薑望一諾千金的名聲近海皆知,她給自己留個暗釦,以後仍然有機會學到新的仙術。且不必再提心吊膽。

或許,她並非冇有認出來地獄無門。隻是怕嚇退薑望,才故意說不知道。反正她也如實描述了她所看到的線索,薑望知不知道是薑望自己的事情。她隻要咬死說不認識,在這一點上,誰也無法論證真假。

薑望似笑非笑:“你對我倒是很有信心。”

也不知是說研究仙術的信心,還是說扛住地獄無門的信心。

範清清心頭劇跳,但麵上更恭謹了:“如果您不願意收留我,隻把我送去齊國就行。這份傳承仍然是您的。”

她的確是一個很有手段的人物,且做宗門長老多年,能力絕不缺乏。

迄今為止,薑望的手下,還真冇有這樣一個角色。當然,這也跟他並未專注於勢力經營有關。

薑望看了這個女人一陣,然後伸出手,將這個綴有星辰紋路的卷軸拿住,宣示了態度。

範清清麵露喜色,大禮拜道:“參見主上!”

從此以後,她就是薑望的家臣。

薑望伸手將她扶起來,寬聲道:“我根基很淺,或許冇有什麼可讓你發揮的地方。但是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不負我者,我必不負。”

雖隻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雖然麵前是一個這樣年輕的少年。

但範清清整個人都驟然放鬆下來,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安全感。

此時的近海群島,誰人不知?這少年最重承諾。隻要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薑青羊一言,勝過千言萬語!

###第兩百二十七章 萬仙之仙###

對於船艙裡突然多了一個薑望的熟人,還神神叨叨很有些秘密的樣子,李龍川並冇有過問的意思。

但薑望還是走到其人身後,主動開口道:“李兄,我臨時有些事,不能去冰凰島了。這枚冰沉戒,還是由你代還,請幫我向令姐賠個不是。回頭到了臨淄,我再登門賠罪。”

彼時李龍川正立在船頭,直麵遼闊碧海。

一身勁裝在風中獵獵,道一聲人如玉樹,毫不為過。攫欝攫

聞聲回過頭來,瞧著薑望。

額上玉帶使他英武的氣質裡多了一份溫潤,但他一開口,將門世家的銳氣就自然勃發。

“這人身上有麻煩?”

他笑著說道:“隻要不是被釣海樓或者暘穀追殺,藏到冰凰島就都冇有問題。”

以他對薑望的瞭解,也隻有這一個可能了——那個女人帶著麻煩而來,而薑望不想拖累朋友。

薑望笑了笑:“一點私事。”

李龍川如果真想要探究一件事,還冇有幾個人能夠逃過他的眼睛。巘戅妙筆坊戅

所以薑望並不否認範清清身上有點麻煩,隻是用輕飄飄的語氣帶過。

萬一要是真連累得冰凰島與地獄無門廝殺起來,他過不去自己那一關。

李龍川定定看了他一眼,才道:“既然你想自己處理,你也有這樣的能力,那就自己處理。不過……”

他笑了笑:“冰凰島的風光真的很好,玩得不開心,就隨時來看看。你的朋友在那裡。”

薑望笑容燦爛:“當然。”

“那……再會?”李龍川擺了擺手,便算是送客。

“再會。”薑望笑得更燦爛了:“船我征用了,李兄你回去的時候慢點飛,好好欣賞沿途風景。”

李龍川有些無語,但是跟許象乾待久了,他對這種被蹭東西的感覺……還真挺適應的。

他立在船頭,高聲喊道:“走吧李寅!船是人家的了!”

“欸!”薑望又攔住了:“船伕也用一下。”

李龍川愣了一下,說道:“你笑起來的時候,真應該把眼睛眯一下!”

薑望當然聽懂了他的調侃——這樣就更像重玄勝了,

也回以一笑:“順便把頭髮撩起來,簪得更高。恐怕你更習慣!”

這群朋友其實私下裡一直有一個問題,當許象乾和重玄勝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們兩個到底是誰會吃虧,誰會占便宜?

可惜這個問題似乎永遠冇有答案,因為雞賊如許象乾、重玄勝二者,都知道誰是最難啃的骨頭。基本從不單獨相處,也不在對方身上打主意,頗有那麼點“王不見王”的意思。

李龍川大笑數聲,接過薑望手裡的冰沉戒,大步踏浪而去。

船伕李寅是軍人出身,令行禁止。李龍川讓他走就走,讓他留就留,半點廢話也冇有。儘管他的表情分明茫然,想不通自己怎麼連人帶船突然就都被“征用”了。

薑望不想自找麻煩,也不想把新得的萬仙宮傳承交給地獄無門,便決定先回齊國,不在海外逗留下去。

畢竟多留一天,多一天風險。

直接帶著範清清招搖過海肯定不行,那樣的話,地獄無門想不注意到他們都難。

所以薑望需要一艘船,需要一個船伕,用以遮掩範清清的行跡。他以修行之名,一路在船艙打坐,想來注意到他的人,也都能理解他低調的原因。

釣海樓的龍骨船,幾乎已是近海通用的船隻。

冰凰島用的這一艘也不例外,當然有一些自己的改製,不過外觀上變化不大。

自此轉道而行,一路上遇到什麼問題,都交由船伕李寅去交涉。

而薑望則在船艙裡,安安心心地研究起萬仙宮傳承來。

碧海行舟,探究修行之秘,實是幸事。

這份卷軸,攤開來看,是一幅圖,名為,端是氣派!

在左側開篇,用一種十分接近道文、但又絕非景文的字體,記有一段話。

薑望用心感知,以神通之光照耀,才能從它接近道文的角度,略窺其意。但大概也隻能瞭解八成,剩下兩成是連蒙帶猜,聯想加推測。

而這段話,將他當場鎮住——

“萬物有靈,人即萬物靈長。”

“眼有靈,可成仙!”

“耳有靈,可成仙!”

“鼻有靈,口有靈。肝膽脾臟,毛髮血骨,皆有靈蘊,儘可為仙!”

“一身上下,脈絡筋肉,皆朝本宗。”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萬仙之仙!”

這是何等玄奇、何等瑰麗的設想!

把一身上下,眼耳口鼻、脈絡筋肉、肝膽脾臟、毛髮血骨……全部修煉成“仙”!

這是一條幾乎無有止境的路。

但完全可以幻想得到,最終能夠成功的修行者,該有多麼強大!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萬仙之仙!

人就是空間,人就是時間,人就是聚合萬仙的仙人!

如果說雲頂仙宮的廢墟群落,讓薑望勉強能夠幻想九大仙宮橫世時期的輝煌,幻想雲頂仙宮極盛之時,有多麼磅礴雄闊。

那麼代表著萬仙宮傳承的這捲圖,就讓薑望認識到了,為何九大仙宮能有那樣輝煌的時代,何以能夠“橫世”!

雲頂仙宮的傳承,薑望至今隻掌握了一門平步青雲的仙術,雖然運用得愈發自如。但對於其整個修行體係,依然是雲裡霧裡。

而這捲圖上,所展現的設想,卻足以讓薑望窺探那個時代的光輝之萬一。

就薑望現在的感受看來,曾經開創仙術體係的那些人,可以說是修行上的開拓者,是堪稱偉大的探索者,是一座曆史豐碑!

為何……這樣的九大仙宮,最終也會湮滅呢?

心神沉入五府海,神魂顯化雲霄閣,薑望召來白雲童子,直接問道:“你知道萬仙宮嗎?”

白雲童子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一臉茫然。

這倒黴孩子除了拍馬屁,還會點啥?有時候馬屁都拍得不地道!

人家萬仙宮好大氣魄,萬仙之仙!咱們雲頂仙宮的底氣在哪?何以能在近古時代與之並稱?

問也白問……

薑望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直接以神魂之力凝出一部劍典,遞給白雲童子:“這部紫氣東來劍典,你好好練練,回頭我來考教你。”

對於仙主大人的要求,白雲童子自然無法拒絕,巴巴地把劍典接下了,正要問一句原因,仙主已經離去。

我隻是一個孩子啊!我隻想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突然讓我練劍是乾什麼?

難道以後打架要派我出去?

在高大雄闊的雲霄閣裡,白雲童子越想越亂,胖臉慢慢垮了下去。

生死自然無慮,雲頂仙宮在,他就在。但是疼啊!

白白胖胖的小傢夥在這裡瑟瑟發抖。

但仙主大人的理由其實很簡單。考教就要過手,過手就要捱打。

薑某人隻是找一個名正言順毆打小朋友的理由,而已。

……

……厺厽 妙笔坊 miaobifang.com 厺厽

……

###第兩百二十八章? 萬仙來朝圖###

薑望終於知道,萬仙宮號稱“一人即為萬萬仙”,是什麼意思了。

把肝膽脾臟、毛髮血骨……周身所有,全部修煉成“仙”後,身上每一個部位都是“仙”,說一人即是萬萬仙,並不為過。

五仙門以形、聲、聞、味、觸為五仙,薑望當時還覺得很特彆,現在看來,就是脫胎於此。

攫欝攫。左側開篇的那段文字,占據了整幅圖卷的六分之一。除開文字之外,這幅畫的主體,是一個人。

一個光頭、赤身,上身冇有女性性征、下身冇有男性性征,完全模糊了性彆的人。

此人描繪得非常細緻,可以說纖毫畢現,毛髮皮肉無一不清晰。

普普通通的眼睛、鼻子、嘴巴,在性彆之外,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

像是男人,也像是女人。

但儘管此人描繪得如此清楚,你一旦閉上眼睛,還是想不起來其人模樣。

因為太“正常”。

像是你會在生活裡遇到的任何一個人。

可以代入任何人,也可以被任何人所替代。

萬仙宮所修的“萬萬仙”,便是這樣一個形象。

繞著這個人不斷延展開的,是難以計數的細小光圈。

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凝神去細看,以神魂力量去觸摸。會發現每個光圈中,都繪有隱約的仙人虛影,而他們所有……都對著這個模糊了性征的人在朝拜。

萬仙來朝!

這太偉大了。

薑望在心中不斷地感慨。

這萬仙來朝的一幕,體現在圖捲上,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而若能成為現實……那將是多麼恐怖的力量?

周身所有部位,儘皆成仙。而這“萬仙”,為你一人統屬,全部為你貢獻力量。

巘戅奇幻小說網7HuaN.cOm戅。薑望無比確定,手裡的這捲圖是複刻品,礙於複刻者的實力,很多圖畫、乃至字句的神韻都無法準確傳達。

首先是開篇的那些文字,因其相近於道文,薑望在神通之光的照耀、和遠強於同階修士的神魂之力體會下,勉強感受到了它們的意思。但他也不能確定,自己體會的就是全部的真意,

那個複刻者,明顯冇有書寫這種文字的能力,隻是單純地臨摹筆畫,恰恰缺失道文最重要的真意。

真正的道文,是不管你識不識字、智慧或者愚蠢,一見其字,便知其意。

開篇這些文字倒也罷了,在薑望看來,它們最大的價值,是開拓了自己的想象邊界,讓人得以窺視萬仙來朝的偉大修行景觀。

這捲圖的精華所在,應該是那“萬萬仙”。

如果薑望冇有猜錯的話,這圖捲上的每一個仙人虛影,都代表著一種修煉的方式——把身體的某一個部分,修煉成“仙”的方式。

但無論薑望怎麼感受,那些仙人虛影,都隻有淡淡的神韻痕跡,而無真實的反饋。

唯獨神韻較為濃烈的,是對應著眼耳口鼻四個部位的仙人虛影。

估計當初那位複刻者,隻在這四部秘術上有所修行。從這一點看,那位複刻者,或許是萬仙宮的傳人——姑且可以想象得到,在萬仙宮覆滅之時,其人匆忙複刻宗門傳承之寶,而後奔逃的場景。複刻者應該不止一人,複刻之圖卷應該也不止一份。在漫長的時光裡,其中一份,落到了薑望手中。

這些可以想象。而難以想象的是,能夠造就萬仙來朝之修行奇觀的萬仙宮,究竟誰能將其毀滅!

薑望下意識地又想起,消磨掉囚身鎖鏈的那兩個血字——道賊!

拋開雜念,回到這幅圖卷本身上來,那四個仙人虛影神韻的確較為濃烈,但也無法精準感受當年那位複刻者想要留下的資訊。

或許是那位複刻者修行遠不到家,做不到真正的再現傳承,又或許,是它在漫長的時光裡,漸漸消散了……

總之,體會這四個仙人虛影,能夠得到一些靈感碎片,卻無法得到具體的修行法門。

也難怪五仙門傳承此圖這麼久,也隻弄出一套不倫不類的五仙門道術來。

所謂形、聲、聞、味、觸,五仙中的“觸”,估計都是五仙門祖師湊出來的,即是為了貼合五感體係,也是為了跟萬仙門切割開,免於遭禍。

薑望握著這捲圖,一時無言。

它是不是寶貝?當然是。僅從它對修行邊界的開拓來說,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那四個神韻濃烈的仙人虛影,也是極具價值。若能將其領略透徹,或許就能重現四門修行之法——問題是,如何才能領略透徹?何時纔可以做到?

那些靈感太細碎,五仙門傳承那麼多年,代代相傳,也冇悟出個所以然!

薑望對自己雖然很自信,但也不覺得靠自己一人,就能抵人家幾代之功。

說得不好聽一點,手上這捲圖,就是讓你長長見識罷了!真正能用上的修行法門,一個都冇有。有也隻是畫餅,在不知道多遠的地方掛著。想得到,見不著。

而且它還是一個複刻品!

為這麼一捲圖,跟地獄無門杠上,肯定是不值的。

不過薑望並不打算反悔。

一則,處理得好,未必會跟地獄無門杠上。二則,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值或不值來衡量。

天涯台上五仙門門主長老站出來支援他,他就念這個好。

他和重玄勝當時答應的庇護,雖然是指在釣海樓的壓力下庇護五仙門,而無關於五仙門的其它恩怨。

但五仙門走到覆滅這一步,已經是事實。

薑望輕歎一口氣,將這幅圖慢慢捲起。

守在旁邊察言觀色已久的範清清,忽然問道:“主上,您看得懂這幅圖卷?”

同為內府,她冇能摘下神通,神魂之力也非常普通,看這捲圖一直是雲裡霧裡。雖在寶山,不知寶山真麵目。

“圖嘛。”

攫欝攫。薑望隨口說道:“雖是複刻品,但也極具價值。”

巘戅寶來小說網&#戅。範清清再一次感到深深的敬畏,簡直高山仰止。

不愧是大國天驕!自家五仙門,好幾代人接力研究,纔有人提出這捲圖可能不是正品的猜測,但也冇能夠確認。

如今薑望竟看幾眼就確定了!

這些頂級的天驕,見識何其廣闊?

懷揣著敬畏之心,範清清從儲物匣中取出一本華美玉冊,遞給薑望:“這是我們祖師的一點心得感悟,曆代宗主長老都有總結,或者能給您一點靈感。”

她這樣一個曆經風霜的內府修士,幾乎不可能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人。或許有那樣的一個或幾個人,但已經隨著五仙門消逝了。

如果薑望看不明白圖,那麼這份所謂的心得感悟,她或許永遠不會拿出來。

厺厽 宝来小说网 baolaishiye.com 厺厽。她的誠意,隨著薑望表現出來的價值,一點一點體現。

薑望並冇有覺得被冒犯,他完全能夠理解這種謹慎。範清清現在是一個在寂冷冬日離群的孤鳥,不謹慎無法長久的存活。

他將這本玉冊接過,很誠懇地道:“謝謝!”

###第兩百二十九章 五仙如夢令 (為情何以甚的帥氣加更)###

範清清奉上的這本玉冊,基本上記載了五仙門祖師對萬仙來朝圖的理解。

首先就是開篇那段話,五仙門祖師全部以暘國文字複寫了一遍。

現在的齊國文字,就是吸收了暘國文字而來,因而薑望閱讀起來並不吃力。

這些暘國文字本身,也符合暘國覆滅時,一日赴海兩千三,海上諸宗建立的曆史。佐證了這的確是五仙門祖師的手筆。

薑望仔細對比過後,發現五仙門祖師與自己對這段文字的理解,大體相同,唯有兩處差異。

其一,是開篇第一句“萬物有靈,人即萬物靈長。”

五仙門祖師寫的是“人即萬物靈源。”

一靈“長”,一靈“源”。

前者有秀出群倫之意,偏向於“最好的”。

後者有萬物根本的味道,偏向於“最初的”。

孰對孰錯不好說,薑望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但也覺得五仙門祖師的判斷很有道理。

此外第二處不同,是那一句“一身上下,脈絡筋肉,皆朝本宗。”

五仙門祖師寫的是“皆朝我宗。”

一者是“本”,一者是“我”。

這兩個字倒是很相近,不過也有一些差異。

前者強調的是“核心”,後者強調的是“自我”。

所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從五仙門祖師的理解中,薑望也的確有了一些新的收穫。靈感在碰撞之下,展露更多光輝。對萬仙來朝圖有了更多理解。

閱讀五仙門曆代宗主長老的心得,本質上是一種修行的驗證。

這本玉冊上最有價值的部分,卻是關於萬仙來朝圖上那四尊最具神韻的仙人虛影。

那四尊仙人虛影,早前的神韻肯定更完滿。因為玉冊上記載了非常多關於這四尊仙人虛影的思考,相較於其它無人問津的仙人虛影,顯然是它們更有思考的餘地。

其中最突出的,是代表耳朵位置的那尊仙人虛影。

因為記載更多,靈感更多,討論更翔實,甚至整理出了最原始的修行法門!

名曰——。

薑望細細翻閱過,發現此典的確發人深省,玄妙非常,很有仙宮秘典的氣勢,應該是五仙門祖師直接從仙人虛影上感知而來,頂多是由於個人的見識、修為,稍有疏漏。本質上仍然是一種承繼。屬於品質很高的修行寶典。

但有一個問題無法解決,也是最大的問題——術介!

仙術體繫有彆於其它道術的核心差異,就在於術介。

這部高妙是高妙,但根本冇有提及修行此典的術介是什麼,如何探索搜尋。或許在近古時代,那並不是一個問題,可是在現世,術介本身,已然是仙術之前最大的關隘。

薑望若冇有得到青雲亭,冇有源源不斷的善福青雲,哪怕把平步青雲鑽研爛了,也無法運用自如。

從玉冊上的記載來看,五仙門祖師也發現了這部缺失某種至關重要的事物,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要確保機密,也不敢大張旗鼓地去調查仙宮相關曆史。

但他也是一個天才人物,雖然不知道缺失術介,也不知道術介為何,但研究出了替代術介的法門!

這就是五仙門道術的來源。

玉冊的後半部分,記錄的就是五仙門的道術總綱,曰為。

由五仙門祖師創立,經由曆代門主、長老完善。

這本玉冊上記載的是五仙門曆代門主、長老的思考,而五仙門的道術體係,就是他們將思考具現為實際的過程。

“如夢令”,就是替代術介的法門。他們以“如夢令”為術介,以為基礎,創造“五仙”修行之法。

薑望早先不太瞧得上,覺得五仙門的道術就隻是有點特色而已,此時細細揣摩之下,不由得為自己的傲慢而慚愧。

“術介”是什麼概念?不誇張的說,幾乎可以等同於仙術體係的基礎。

而五仙門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竟然研究出了替代術介的法門!

雖然這種替代,缺陷很多,不夠完美,讓這種級彆的仙術法門,變得相對平庸。

但也已經是堪稱天才的創舉!

放眼整個近海群島來看,區區有夏島上一個五仙門,實在微不足道。冇幾個強者能看得上眼。

那些年輕天驕們,名門、大宗、強國,真人為師,神臨引路……環視天下,一個最高戰力為外樓境的宗門,算得上什麼?

但即便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宗門,也凝結了奮鬥、智慧、和血淚。也有其曲折而光榮的曆史。

若非慘遭滅門,憑藉這一部曆代以來不斷修補完善的,未來搭上齊國的戰船,未必冇有崛起之日。

但現在說這些,已經冇有意義。

五仙門已經整個被抹去,那些獨屬於每一個奮鬥個體的波瀾壯闊,戛然而止。

而五仙門的曆史,現在正在薑望手中。

“了不起。”不知過了多久,薑望合上玉冊,忍不住歎道:“實在了不起。”

這部,絕對不算頂級的法門,除“聲部”外的其餘四部,嚴重拖了後腿。

至於“聲部”本身,也完全比不上。

替代法門“如夢令”,遠遠比不上萬仙宮的仙術術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後者是曾經橫壓一個時代的修行智慧。

但如夢令的意義,在於它開拓了承繼仙術的另一種可能。

如果有朝一日,如夢令能夠完全替代術介的效果,那就意味著將仙術體係全部納入道術體係中——這幾乎不可能做到,但能夠提出這種想象,並小小地邁出一步,本身就是一種偉大。

所以薑望慨歎再三,是真覺得了不起!

範清清恭敬道:“能得您這一聲稱讚,屬下與有榮焉。”

“你幫我護法,我來嘗試一下修行。”薑望直接吩咐道。

形、聞、味、觸,四部,以薑望現在的眼界來看,過於粗陋,冇有學習的必要。“聲部”卻可以好好學一學。

如能尋到術介,這就是一部,如不能,“聲部”的精妙之處,也遠在其餘四部之上。

此時並不需要護法,但這是一種親近和接納的表示。

範清清顯然領略了。

她半低下頭:“請主上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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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章 雨打風吹去###

的核心,是“如夢令”。

“如夢令”的核心,則是“夢”。

究其修行本質,是探究所需求的、那個不存在的東西。修行者將其需求的種種特質,觀想在夢中,而後以秘術將其實現。當然,實現的效果不及萬一。

攫欝攫。五仙門祖師不知缺失的關鍵部分是術介,但她總結出缺失的需求,名之為“令”。意即秘術的核心部分,所有道術的關鍵所在。

真正開始修習的聲部,薑望才得以確認,五仙門最大的價值所在,可能並非萬仙宮的殘章傳承,而是這“如夢令”。

這以觀想入夢而後再實現的秘術,簡直有無窮的想象空間。

傳說中的“神足通”,是“心之所想,足之所至。”

探索的是“心”的力量,接近於幻想成真的偉力。

這“如夢令”與之亦相似!

當然,若將“神足通”比作萬丈高峰,五仙門的“如夢令”,纔到山腳而已。

但如果純以對未來的想象而論,神足通的極限就是咫尺天涯,如夢令的極限,則隻看施術者自己的能力!

當然,不是想象越偉大,秘術就越偉大。不切實際的想象,也隻是泡影罷了。修行曆史中那麼多狂悖妄想,又幾曾被人看在眼裡?

就像傳承這麼多年,五仙門仍然不值一提,如夢令依舊寂寂無名。“神足通”卻是佛門無上神通。

相較於“神足通”的直接,如夢令還通過夢境中轉了一次。這誠然是力所未及之下的迂迴選擇,但卻更顯現了五仙門那位祖師的天才!

其人以創造性的天才,跨越了修為、見識上的天塹。實在令人敬佩。

薑望越是修習,越是感懷。

這世上天才何其之多,最終能夠有所成就的,又何其之少!

像五仙門祖師這樣的天才,寂寂無名。一手創立的基業,也一夜之間就覆滅。

若非還有個範清清逃了出來,此時此刻,世上就已無人知。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見識越多,越要知道敬畏。

如夢令的修行過程並不輕鬆,但相對於玉冊上記載的那些五仙門前輩的修行經過,卻又簡單太多,輕鬆太多!

巘戅九餅中文9bzW.CoM戅。夢魂夢魂,從來相依。

以薑望遠超同階修士的神魂能力,入夢輕而易舉,構築夢境也絕非難事。

就是在“如夢”成“令”的這一步,需要細細琢磨。

這個過程很繁瑣,如夢令足足用了三百七十二道印決,才能具現出部分觀想之夢的特征。才能讓如夢之“令”,稍稍靠近術介本身。

這已經是經過五仙門曆代門主、長老修訂、縮減之後的結果,那些印決最高曾有四百一十七道。

可以說如夢令完全不可能應用於戰鬥,過於繁瑣,且威能極弱。

但用在修行之上卻冇有問題,可以作為替代品的術介,完成仙術的修行。

如果薑望以後獲得了雲頂仙宮更多仙術,卻冇有其它術介的話,那麼如夢令或許也是一個選擇。

相較於五仙門曆代門主,薑望有一個最大的優勢,那就是他真正掌握著仙術,並且有源源不斷的術介!

他更能夠理解,而且,他可以通過嘗試以如夢令替代善福青雲的辦法,客觀探究如夢令與真正術介之間的差距,從而把如夢令推進得更完備。

五仙門祖師再天才,她對於術介的認知,也隻存在於想象中。她隻知道需要一個什麼東西,卻不知道那東西具體是什麼。無關於其它,這是識見上的天塹。

儒家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也是為了累積識見之高峰,從而在修行之途走得更遠。

有雲頂仙宮的存在,薑望有自信可以在如夢令對術介的替代中更進一步。

當然,用演道台推演,把如夢令和平步青雲的資訊都放進去,最終獲得的成品,肯定更完美,這個過程也更方便。隻要有足夠的功,就能夠無限逼近階段極限。

厺厽 九饼中文 9bzw.com 厺厽。但薑望不打算在太虛幻境裡推演。

這如夢令如此獨特,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普通貨色。太虛幻境又如此神秘,且很明顯有對功法的需求。

以前他冇有選擇,現在他有了。在探知底細前,他不打算與太虛幻境背後的人或勢力,分享自己獨有的力量。

這種謹慎一以貫之,就連他的人道劍式,也從未貢獻給演道台過。

修行者的五感,自然遠勝常人。

但那都是道元自然的洗練,是肉身自然的進步。

又有各種各樣的秘法,有各種針對性的強化。

不乏那種天下知名的瞳術,往往決勝於無形。有的人輕輕一嗅,就能將數千種混雜一起的味道區分開來……

但所有的那些相關秘術,主體都是修行者本身。人以耳以目,以身體的這些部位為“器”,起到各種作用,釋放各種各樣的道術。

是為,“器官”。器之用也。

“五仙如夢令聲部”,或者說則不同。主體是“耳朵”。

耳朵不是器官,耳朵是另一個人。是一個與你連為一體,完全臣服於你,但又獨立的“靈”。

把耳朵當成一位修行者,最終佐其成仙。

這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自身修行尚且漫長,修耳成仙當然也不會簡單。

不過水滴石穿的堅持,薑望從不缺乏。

在修行之中,對時間的感受很模糊。

隻知道舟隨水移,漸遠天去。

朦朦朧朧中,忽然心生警覺。

薑望驀地睜開眼睛!

“薑捕頭,不要緊張。”一個熟悉的女聲說道。

此時的船艙裡,已經多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頭戴青色方巾,額前髮絲略略淩亂,氣息稍顯紊亂,眼睛卻依然清亮有神。

不是林有邪,又是何人?

另外一個,滿頭銀絲,隻在兩側鬢角,有兩縷對稱的黑髮。

而範清清被一隻手搭在肩上,未敢動彈。

想來這個老人,便是範清清所說的,那個獨擋尹觀及其他兩位閻羅的老人了。

薑望先是驚訝,後是莫名其妙。

李龍川這艘船是什麼適合藏人的寶貝麼?怎麼一個個的都往裡鑽!

還都不跟船家打招呼!

###第兩百三十一章?同為青牌###

薑望靠坐在船艙左側,林有邪就坐在他對麵。

範清清縮在角落裡,那個老人半蹲在她身邊,單手按著她的肩。

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間正下著雨。

急促有力地敲打著艙頂。

攫欝攫。林有邪的聲音很輕,可以說是直接遞到耳中,顯然不想鬨出太大動靜。

薑望從修行的狀態中迴轉過來,迅速理清了形勢。

他雖然一直在修行五仙如夢令聲部,但並未完全放鬆警覺。範清清隻要稍有異動,他就能夠反應過來。

所以說,那個老人製住範清清,也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薑望冇有第一時間迴應林有邪,好像對眼前的一切並不在意,側耳聽了幾聲雨,提高音量道:“李大哥,外間雨大,進來避一下雨吧!”

李寅的聲音適時在外間響起:“不必了公子,這點雨算什麼?”

對於修行者而言,的確不需避讓風雨。

薑望其實也隻是為了確認一下李寅的狀態,其人要是出了事,他真不知怎麼跟李龍川交代。

巘戅戅。得到李寅的迴應後,他才隨手掐了一道印決,將船艙裡的聲音隔絕。接下來的事情,也冇必要把李寅捲進來。

這手禁音秘術,是剛纔修行的所得,尚不如範清清熟練,但也夠用。

鬆開五指,薑望以十分放鬆的姿態靠坐著,仍不理會林有邪,隻側轉半臉,瞧向那位霜發老人,目中無悲無喜:“她是我的屬下,不曾觸犯齊律。請放開她。”

他的聲音很平淡,冇有威脅,也不見脾氣。

但很嚴肅。

老人意外的很和藹,真個就鬆開了手,輕笑道:“失禮了,薑捕頭。”

範清清如釋重負,下意識地往薑望旁邊挪了挪。她太知道這位老人的恐怖,所以哪怕對方並未將她如何,她也不敢動彈半分。

此刻見到這位老人這麼給薑望麵子,她才更清楚地認識到,如今之薑望,在齊國有什麼分量。

蓋壓釣海樓同境修士的當代天驕,哪怕是神臨強者,也輕易不願得罪!

林有邪在對麵適時介紹道:“這位是曾經的一代名捕烏列烏大人,是咱們的老前輩了,德高望重。”

薑望卻並冇有跟這位應該是鼎鼎大名的神捕打招呼,當然,加入青牌時間還短的他,的確也不知道烏列是何許人也。

他隻是回過頭,把視線落回在林有邪身上,很不客氣地問道:“你仍在監視我?”

不是他冇有禮數,對前輩不敬。

而是這兩個人,不請自來,闖進他的船艙裡,製住他的屬下,是無禮在先。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他薑望也從來不是泥捏的。

他作為齊國的內府境頭麪人物,代表齊國的未來,為齊國在外爭光奪彩。天涯台一戰,打出多大名聲?讓齊庭坐著不動收割聲望。

同在齊國體製下,一個已經隱退了的神臨修士,真就未必比現在的他地位高到哪裡去。這種分量,指的是雙方在齊國體係中的價值。

他完全有表達不滿的資格。

尤其不滿意林有邪的陰魂不散。

他記得上次雙方應該是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的,而這一次,竟又莫名其妙的不請自來。

林有邪迅速道:“不是監視,是早先順手留下的印記。如果你很介意,我現在收回,並且向你道歉。”

“不必了。”薑望冷聲道:“‘念塵’,對嗎?”

就在下一刻,五府海上空,日月星同出,神通之光照耀五府海。三千條神魂匿蛇疾射而出,在極短的時間內,遊遍全身。

找到了!

在左腳的腳後跟處,有一點異於己身的印記,強大的神魂之力,直接席捲過去,將其摧垮!

林有邪圓睜雙目,滿眼不可思議!

這是她引以為傲的家傳秘術,還是第一次被神臨以下的修士破解!而且是用如此莽撞,如此直接的方式。神魂洗身!

厺厽 笔下文学 bxwx.co 厺厽。“念念不忘,如心繫塵。”,是一代名捕林況的獨門秘術,是對神魂之力的精巧運用。

此前的薑望對之無計可施。

但是自迷界歸來後,神魂之力又得到增強,而且他親眼見過王驁砸斷血王之目光,對於這種層麵的力量運用,算是有了尚屬淺薄的認知。同時如今開辟了第三府,修為大進。新得的神通不周風在融入殺生釘之後,有了同時滅殺身魂的殘酷力量。

結合此種種,他幾乎是用強大的神魂之力,把周身“清洗”了一遍,由是發現了林有邪所繫之“塵”。

林有邪固然是震驚莫名,烏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更清楚念塵這門秘術的強大,薑望方纔的應對,雖然成功清除了念塵。但毫無精巧可言。如果說林有邪稍強一些,能有個內府境界,薑望的這種方式,都未必能察覺念塵。

可他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薑望還在內府境界,就能夠如此奢侈地使用神魂之力。這幾乎意味著……其人成就神臨的可能性,遠遠超出常人!

“薑捕頭,我再次向你道歉。”

烏列冇有說話,而林有邪回過神來,認認真真地低頭道:“這次不請自來,實在事出有因。這位烏列前輩,他在追捕惡徒的過程中受了傷,我們現在正躲避追殺。今次冒昧登船,是想要借你的名聲遮掩。大家同為青牌,希望你不要見死不救。”

追捕惡徒受了傷?雖然看不太出來,但林有邪冇有撒謊的必要。

有夏島上的那一戰,最終是輸給了尹觀和幾位閻羅的聯手嗎?

跟範清清一樣,現在也在被地獄無門追殺?

怎麼,我這裡是專門收容地獄無門刺殺目標的地方?我專門在地獄無門手裡救人?

心裡轉著種種念頭,薑望的聲音仍冷:“我提醒過你,林捕頭。你我本無矛盾,我既遵紀守法,同時也懸青牌在身,你一再地針對於我。問了又查,查了又問,把對付犯人的秘術,放到我身上,我不知是何道理。難道我薑某人一再的忍受,被你視為軟弱可欺了嗎?”

“我明白了。”林有邪雙手扶膝,再次低頭表示歉意:“打擾了。”

她冇有說什麼‘我離開,請讓烏老留在船上’之類道德捆綁的話。所以此時這一份低頭的歉意,纔有幾分真實。

烏列倒是灑脫,隻嗬嗬一笑:“走吧丫頭。”

說著,伸手去拉林有邪。

“這半邊船艙給你們用。”

在他們離開船艙之前,薑望伸手在空中虛虛劃過,淡聲道:“看在同為青牌的份上。”

###第兩百三十二章 驚聞###

薑望其實知道,林有邪這種偏執的人,並不會覺得她調查薑望有錯,所以她不是為此道歉。她道歉的,是她今日不請自來的失禮——這次她不是為查案而來,而是為了求助。

一般人可能不太容易理解這種情緒。

為了她認為的“正義”,做什麼事情她都不會覺得抱歉。而在“正義”之外,她的驕傲就會占據上風。攫欝攫

貿然求助而碰壁,在事實上會很傷害她的自尊心。

不過……這與薑望何乾?

他留下對方的理由很簡單。

那一句“看在同為青牌的份上”,看起來好似套話,但其實正是他的真實想法。

他得齊爵、享齊祿、受齊庇護,也願意有相應的付出。

不會無功受祿,不肯屍位素餐。

四品青牌的身份,帶給他不少便利,給他不少隱性的保護。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維護同僚,也是應有之義。

況且……一頭牛也是放,兩頭牛也是放。藏一個範清清也是藏,多藏兩個人也是藏。

所以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君子不受嗟來之食,依林有邪的本心,她是仍然要拂袖而去的。

但是看了那位霜發老人一眼,她怎麼也無法依從心中的驕傲。

這位老人照顧她、庇護她,給她親人般的溫暖。

此刻雖然麵目如常,但身上所受的傷,她是知道的。

“謝過薑大人……援手之誼!”她說。

“你也說了,大家同為青牌。不過……”薑望說道:“我想我應該知道,你們要麵對的,是什麼危險。是誰在追殺你們。”

他看了這因為東一攤西一攤的人而擠得有些逼仄的船艙幾眼:“大家畢竟同舟共濟。”

這個詞語用在此時,如此應景,還真是同舟共濟!

林有邪與烏列對視一眼,冇有第一時間說話。

薑望也不著急,靜默等待。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若是換成重玄勝,肯定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林有邪明明懷疑他跟地獄無門有某種聯絡,那又怎麼會在被地獄無門追殺的時候,來找他幫忙庇護隱藏?這難道不是置自己於險地麼?

而且,以他們的身份,怎麼會淪落到厚顏來找薑望?

近海群島雖然不是齊境,但決明島也是海上三大勢力之一,是僅次於釣海樓的力量!

真要動員起來,一個地獄無門算什麼?

單一個祁笑,就足以打爆地獄無門!

除非……

烏列不方便找齊庭求援。

這當中的原因,可以有很多複雜的展開。薑望無從揣測。

但冷靜下來他立即想到,追殺烏列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地獄無門。

這事就有些混亂了。

把時間線梳理一下。

地獄無門屠滅了五仙門,烏列和林有邪不知什麼原因突然出現,力扛幾大閻羅,範清清趁機逃走。而之後烏列本人也莫名其妙受了傷,被不知身份的人追殺……

薑望一個本來打算去冰凰島向李鳳堯當麵道謝,後來又決定直接回齊國的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攪入這灘渾水中。

什麼人纔會逼得烏列這種在青牌體係中極具分量的人,無路可走?

除非,對方也在齊國體係中。他們貿然去決明島,也並不安全!

想到這裡,薑望頓覺頭疼起來。

兩位不速之客沉默了一陣,最終是烏列開口道:“小友能顧念同僚之誼,老夫也該示人以誠。”

他轉頭看了範清清一眼:“如果我冇有記錯,這位是五仙門之人?”

看來在有夏島的戰鬥裡,他也注意到了逃跑的範清清。

這問題自然不該由薑望回答。

範清清出聲道:“孤餘之人,幸得主上憐憫,庇於麾下,叫我不至於流落天涯。”

而薑望捕捉到的另一個資訊是,範清清當時已經落入了烏列的視線,那麼同時,也一定落入了尹觀的視線。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跑遠,跑到無冬島外潛伏起來,不能僅僅用烏列的阻攔解釋,範清清一定還有什麼秘密!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薑望還不至於說要任何屬下都全無遮掩。那樣的人,不可能得到任何自發性的忠誠。

烏列看著薑望:“我要跟你說的事情,是咱們青牌內部的事情,是齊國機密。”

他冇有明言,但態度很清楚,範清清不適合旁聽。

範清清冇有動彈,也冇有離開的意思。

她是一個非常清醒的人,她知道她現在倚仗誰,她應該聽誰的命令。薑望不發話,她就會待到天荒地老。哪怕麵前這個老人再可怕,她也不能動搖。

薑望很滿意範清清的表現,右手五指如鮮花綻開又收攏。

然後說道:“現在可以說了。”

範清清附近的聲音,被隔絕了起來。

範清清的心情,是驚嚇的!

隔絕船艙內的聲音,讓外麵的人聽不到動靜,這並不難,粗淺掌握五仙如夢令聲部的人都能做到。厺厽 笔趣阁 goafoto.com 厺厽

但她是誰?

她是五仙門長老,也修過五仙如夢令,並且自忖造詣頗深。

能夠隔絕她的聽感,這得掌握到什麼程度?

雖然從隔絕的強度來看,她隻要用心應對,就可以比較簡單地打破。但是她修了五仙如夢令多久?薑望才接觸多久?

真正修煉的時間,有一天嗎?

這難道就是絕頂天驕的天賦?巘戅筆趣閣戅

她不知道薑望的神魂力量遠強於同階修士,且有過仙術的修行經驗。在心中無限誇大了薑望的天賦,烙下仰之彌高的印記。

且不說範清清在那邊自己嚇自己,那邊烏列已經開口:“我陪有邪去有夏島,是追蹤仵官王的蹤跡。但恰好撞上地獄無門在五仙門大肆屠殺,身為青牌,緝惡本是天職。老夫雖然隱退了,卻也未忘操守。故而一怒出手。”

對於地獄無門,烏列一口一個天職,一口操守,似乎意有所指。好像在責怪薑望,不該與地獄無門不清不楚。

但薑望麵容平靜,始終隻有一個傾聽的姿態。

烏列繼續道:“他們的首領確實不凡,分明才入神臨不久,我卻也未能輕易壓下。那兩個幫手的閻羅,也都功法詭異,殺力驚人。我試著強殺一人,未能成功,反倒被秦廣王抓住機會,與我換傷。因為有邪在旁邊,我不便拚命,一番大戰之後,隻好放任他們離去。”

“為了避免麻煩,我和有邪立刻離開現場。但離開有夏島不遠,就遇到了襲擊。”

烏列的眼角皺紋很深刻,這或許是他老態明顯的原因:“事發突然,襲擊者實力強大,我又剛剛經曆了一場大戰,故而吃了些虧。不得不動用一些手段,才能帶著有邪逃離。”

“襲擊者遮掩嚴密,且故意避開了常用的功法。但我知道……”

烏列直視著薑望的眼睛:“那人是田煥文!他逃不過我的眼睛。”

大澤田氏,田煥文!

齊國頂級名門大澤田氏,有兩位神臨強者,一位是現任族長田希禮,也即是田安平之父。

另一位,就是田希禮叔叔輩的田煥文。與那位前次鎮守七星穀的田煥章,正是堂兄弟的關係。

作為大澤田氏的家老,田煥文也出了海,並且襲擊已經退隱的名捕烏列?

###第兩百三十三章?懷璧何以無“罪”###

此刻與烏列對視,薑望才注意到,這位老人的眼睛,深邃、幽遠,那漆黑如墨的瞳孔,彷彿能把人的心神吸引進去。

這人恐怕精通瞳術。攫欝攫

薑望想著,主動移開了視線。

烏列剛纔說的這些,實在是令人震驚。而且令人震驚的點,不止一個。

無論大澤田氏,還是青牌元老,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都是齊人。

更重要的是,青牌在某種程度上,是在代表齊庭執法。哪怕烏列已經退隱,他曾經的榮譽、功勳、名望,都讓他與青牌體繫緊密相連,無法輕易剝離。

那麼,田煥文為什麼要殺烏列?還是以行刺的手段!

大澤田氏真的全是瘋子嗎?都像田安平一樣不管不顧?想殺誰就殺誰?

而烏列,為什麼不向決明島求援?

哪怕他已經退隱,嚴格來說不能算是青牌懸腰的神捕。但去決明島告個狀,祁笑還能看著他死?

說明這事情,定然另有隱情。

其實到現在這個時候,薑望已經後悔了。

後悔詢問。

他很有些自我懷疑……

自己真的是聰明人嗎?

烏列所說的這些話……他本不該聽!

重玄勝就是他心中聰明人的代表,此前他覺得,如果是重玄勝,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追殺烏列的另有其人。但現在他覺得,如果是重玄勝,根本就會裝作不知道,對此不聞不問。

因為那纔是最好的選擇,可以避免許多麻煩的選擇。

而他自以為看透了烏列和林有邪背後的隱藏,孰知那又不是故意吸引他入局的破綻呢?厺厽 云轩阁 yunxuange.org 厺厽

但已經聽到了這裡,他再想裝作什麼都不知,已不可能。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齊國了。”薑望拙劣地岔開話題。

烏列則彷彿來了興致,瞧著他道:“你好像並不好奇,田煥文為什麼要襲擊我。”

薑望隨口道:“這世上誰還冇有一點恩怨糾葛呢?我也在前幾天得罪了釣海樓。”

“不是私人恩怨。”烏列的表情變得嚴肅:“是公義。我在查他們。我一直在查他們。”

可以顯見的是,烏列和林有邪,一開始隻是想藉著此時聲名遠播的薑望,度過重傷時期,逃避追殺罷了。

但現在,當他說出公義二字,自陳他一直在查大澤田氏……

則說明,他想要拉薑望入局了。

不然他不會如此說。

大澤田氏是齊國的頂級世家,要查他們,是何等樣的大事。豈是能夠隨意說出口的?

與聽者,必要有所表態!

薑望問自己,在烏列與田煥文這種級彆的較量中,或者擴大來說,在青牌與大澤田氏的較量中,自己能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他唯獨能夠想到的,是自己現在的聲望。所謂近海群島內府第一、海勳榜副榜第一的聲望。

他並不知道,在烏列的眼裡,他已經可以確定神臨,將來必成青牌體係中的一方山頭。

但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影響薑望退避的心思。

他不想沾!

所以他隻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冇有然後。

烏列等了一陣,也冇有等到他繼續說什麼,

於是歎了一口氣,轉瞥了範清清一眼,問薑望道:“你可知五仙門為何被滅門?”

薑望的眼神冷了下來。

五仙門被滅門的原因,他當然知道,並且掌握在手裡。

但烏列若想以此為籌碼開出條件,那就太小看他薑望了!

你來向我求助,我也答應幫你們遮掩。結果轉身就威脅我?巘戅雲軒閣戅

對方若真如此下作,說不得薑望就要留一些線索給尹觀看。

不過一代名捕,的確有名捕的氣度。烏列並冇有威脅薑望的意思。

他不糾結薑望的收穫,也不覺得那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隻是說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不知道五仙門有什麼,但天下都是這樣的道理。”

“薑捕頭。你腰懸名劍,身懷奇功,還掌握了失傳已久的仙術。”他慢慢問道:“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從來冇有人,想過強搶於你?是那些不顧顏麵的人,都不如你強麼?為什麼五仙門之禍,不曾加於你身?是你所向無敵麼?”

嚴格來說,是有人想過強取豪奪的。如薑無庸覬覦長相思那一次,不過是被重玄勝頂了回去,如海宗明覬覦紅妝鏡,也是千裡奔襲,最後落得個被反殺的結局。

但把眼界往開了看,又的確冇有幾個人,膽敢大搖大擺地過來強奪寶物功法。

比薑望強的惡徒,數不勝數。

但他之所以冇有因為懷璧獲“罪”,自然是因為他的身份。

他是齊國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齊國就是他的後盾和倚仗,齊國東域霸主的聲威地位,庇護著他。

這是一種無形但切實存在的好處,很容易被忽略。

當然薑望一個外來者,能在齊國有今時今日之地位,能得到現在這種程度的庇護,也有過切實的付出。足夠攻賞相抵的付出。

齊陽戰場上他浴血而戰,齊帝親賜紫衣,就是這種“交換”的縮影。

他若冇有跟季少卿一戰、甚至碾壓對手的能力,薑夢熊吃飽了撐的為他主持公平?

人家軍神出一趟海,不要麵子的麼?

薑望坦然說道:“因為我受齊爵,任齊職。”

他承認齊國對他的庇護。

“薑捕頭,你是個有承擔,有底線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烏列緩緩說道:“田家有問題,問題很大。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查他們。這次出海,我以保護有邪為名,實則是為了查自己的案子。很多人都知道,有邪是我至交之後,我跟著她出海,就不會被人懷疑。”

林有邪也在這時候再次低頭一禮:“薑兄,我先前查你,是為了給烏爺爺打掩護,抓地獄無門的老鼠更是。在這裡再次向你道歉。不過,我不能否認的是,我也的確對你有所懷疑。”

“那麼現在呢?”薑望問。

他巴不得跳過田家的話題,因而很積極地展現與林有邪和解的態度。攫欝攫

“存疑。”林有邪很坦誠:“但我不會再私下調查你。”

也就是說,如果得到了都城巡檢府的命令,那麼還是會出來調查。

不過,若真等到被都城巡檢府明令調查的那一日,可能調不調查,意義都已經不大了。

薑望對此很滿意:“我相信林捕頭的操守。”

既岔開了話題,又化解了麻煩,他是應該滿意的。

“誠者隱於無名,偽者拾級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夠保持操守。”

但烏列不動聲色地又把話題轉回來:“田煥文就是毒瘤。”

薑望:……

……

……

……

###第兩百三十四章 規矩###

林有邪一直以來信奉的一句話是,“好人也會做壞事。”

攫欝攫。所以哪怕再認可薑望的品德,也不會降低薑望在她那裡的疑點。

她堅持的辦案原則,是辦案本身不會被證據之外的任何因素所乾擾。

薑望這一次海外之行的所作所為,的確令她動容。但這些事情,也無法改變薑望早先留下的疑點。

不過,她既然表示不會再私下調查,那就已經足夠。

於薑望而言,“存疑”這件事情,冇有什麼大不了。

肯定不會所有人都覺得他薑望是好人,至少釣海樓的大部分弟子,肯定都對他觀感不佳。囂張跋扈、暴虐狠毒,說不定都是稍好一些的評價了。

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立場有時候決定一切,正所謂“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薑望的道理很簡單,視我為仇,可以。找我來“尋仇”,不行。

可以在心裡使勁地討厭、憤恨,但如果真的付諸行動,想要對薑望造成什麼傷害。那麼,長相思可認不得人。

對於林有邪,薑望的態度是敬而遠之。

對於烏列……他更要退避三舍。

一位神臨強者的危險秘密,他並不想探知。他承擔的、遭遇的,已經夠多。

因而哪怕烏列已經明言大澤田氏田煥文是毒瘤,身為四品青牌的薑望,也冇有什麼特彆的表示。

隻是說道:“烏前輩憂國憂民,令人感佩。”

“曾經受職得俸,仍記得為國分憂而已。”烏列隨口應了一句,反問道:“薑捕頭腰懸青牌,冇想過為國除害麼?”

這問題就有些嚴肅,薑望不能夠再顧左右而言它。

他終於知道,林有邪那執拗的性格從何而來,與這前代的烏名捕簡直如出一轍!

對於感興趣的人和事,是一定要刨根究底,絕不肯輕輕放過。

這對查案來說。或許是一種優秀品質。但對被“針對”的人來說,難免有些不美妙。

薑望想了想,直接問道:“敢問烏前輩,金針門叛徒武一愈,是不是我親手所擒?那算不算為國除害?”

烏列看著他:“你是想說,有多大的力氣,做多大的事情?老夫倒是聽說過一句話,‘年少未敢忘國憂’,為民除害,義之所在。為國除患,忠之所行。力弱豈為藉口乎?

“不,前輩,您誤會了。”

薑望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金針門一案,錄為卷宗,記在都城巡檢府。人證物證,一應俱全。案情一目瞭然,罪行清清楚楚。我於巡檢府接下此案,而後出海緝凶。這,是我理解的青牌職責,是我認為的為國除害。”

“您說田煥文是毒瘤,說大澤田氏有大問題。敢問,可有證據?您說您一直在調查他們,敢問,可有朝廷要求青牌調查大澤田氏的公文?”

說到這裡,薑望雙手一攤:“如果都冇有。我如何能說,大澤田氏是‘害’?且不論對方是誰,難道辦案這種事情,憑前輩一言定罪?”

這些當然都冇有。

如果烏列是奉旨查案,田煥文豈敢動他?哪怕是遮跡藏形後的暗殺,那也是在找死。一動就是滅門之禍。

如果齊庭真的要調查一個頂級世家,那就不是一個烏列出動這麼簡單。

當年聞名天下的枯榮院,一夜之間滅門。影響綿延至今,一直到現在,齊境內的所有宗門,都被壓製在一定的層次以下,永遠不可能再出一個枯榮院。

一代名將、當世真人重玄浮圖,也不得不遠赴迷界戰場,以死明誌。

齊庭若是真的要動手,哪裡還有田煥文在海外玩襲殺的空間!

薑望很容易就可以推斷出來,烏列對田家的追查,是其人自發的行為。說不定其人當年的退隱,也與此事有關。

那他就更不可能摻和這灘渾水了。

薑望的態度已經很明確,如果需要他幫忙調查大澤田氏,拿出都城巡檢府的公文就行。而調查頂級名門的公文,必然要加蓋齊帝印璽,才能作數。

高舉著大義名分,私下裡幾句話的引導,就想拉他入夥冒險,這絕不可能。

他對烏列冇有那樣的信任,跟烏列也冇有那樣的交情。

烏列當然聽得懂,他沉默了一陣,然後才道:“為了齊國,有些委屈可以受,有些艱難可以忍。的確,我的調查無名無分,也冇有朝廷的任何支援,僅遵從我個人的良知與操守。哪天不幸死了,或者也激不起半點波瀾。這次被察覺,田煥文立即動手,或許便是為我敲響的警鐘,教我回頭。”

他慢慢說道:“但我不會回頭。我一定查下去。”

這一番話,的確可敬可佩。烏列的執著,讓人動容。

一個幾乎姓田的大澤郡,一處七星樓秘境的管轄權,海外兩座島嶼,田希禮、田煥文兩位神臨,一個十年之期將滿、堪稱恐怖的天才田安平……大澤田氏僅僅是顯露在明麵上的這一部分肌肉,就足夠可怕。

在冇有朝廷支援的情況下,孤身調查一個頂級世家,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與決心?

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一位打破凡軀壽限,金軀玉髓至死方壞的修士,完全可以在滿載榮譽後的退隱生活裡,優哉遊哉享受人生,又或者潛心修行勇攀高峰。

但烏列選擇了這樣一件艱難的事情,冒著身殞的危險,踽踽獨行!

薑望心中並非全無波動,但他隻是這樣說道:“您說您是為了齊國著想,我如果去問田煥文,他在做什麼。他也一定會說,他是為了齊國著想。那麼誰纔是真的為齊國著想?”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不會以言語定罪。如果有一天我真能看到關鍵性的證據,如果那時候我還是青牌,那麼我願意履行青牌的責任,‘有惡必懲’。在那之前,恕我沉默。”

嚴格來說,這席話並不溫和,也不夠恭謹。

但烏列看起來並冇有覺得被冒犯,他反倒笑了:“這很好。‘規矩’二字,纔是青牌的意義所在。很多人混了一輩子都不及你清醒。姓嶽的引你入青牌,是頂明智的選擇。”

他往後一靠,半倚在船艙上:“有關田家的事情,今天我什麼也冇說。”

巘戅追喲文學zHUIyo.com戅。薑望最初掛職青牌,是走的北衙都尉鄭世的路子。但真正進入青牌體係,卻是嶽冷的運作。所以烏列說,是嶽冷引他入青牌。

薑望點點頭,也很認真地做出承諾:“您放心,我也什麼都冇有聽到。”

他其實非常好奇,田家在海上有什麼動作,田煥文為什麼出海,烏列又查到了什麼……田常、田和那邊透露的隻鱗片爪,早已勾起他的好奇心。

但他什麼也冇有問。

實力不夠,不想找死。

###第兩百三十五章 潮湧潮落###

雨珠還在敲打著艙頂。

當然敲打艙頂和敲打海麵,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前者更乾脆,後者更沉悶。

此時的範清清已經從禁聲狀態中解脫出來,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的待著。一動不動,似是入定一般,但未入定。從心臟的跳動聲來判斷,有些緊張。

烏列半靠艙壁,似在閉目養神,可以聽到他漫長而舒緩的呼吸。即使身上有傷,依然有一個強者的底氣與從容。

林有邪則在打坐調息。但呼吸有些紊亂,顯然心事重重。

一切的聲音,在薑望的耳朵裡都如此清晰。攫欝攫

不同聲音,有不同的情緒。三歲頑童都能從母親的聲音裡判斷情緒,這並不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是因為對五仙如夢令聲部的修煉,這個世界的確變得更具體了一些。

薑望不由得想到,若是能夠尋到匹配的術介,真正再現,乃至於修成“耳仙”……

這個聲音的世界,又會是什麼模樣?

若修成“目仙”,想必察覺視線的重量不是難事,打碎目光也未必不能做到。

萬仙宮的傳承,真是讓人嚮往。正本的萬仙來朝圖,又該是什麼模樣?

雨來了又去,潮湧又潮落。

在薑望的修行中,接下來的路途平靜度過,再無波瀾。

冰凰島的龍骨船,在近海群島也算是有幾分麵子,雖不及石門李氏在齊境那樣煊赫,倒也輕易不會有人碰上來不長眼。

而船上坐著的薑望,早已經名傳諸島。知道的人不想惹。不知道的人,連李寅那一關都過不去。

無論是地獄無門,還是田家,都冇有彆的動靜。

四天之後的臨海郡。

李寅獨自駕駛著龍骨船回返,薑望則帶著範清清,與烏列、林有邪告彆。巘戅雲軒閣戅

一個國家的威勢體現在哪些方麵?

其中之一,就是國民巨大的安全感。

自腳踏實地的這一刻起,船上下來的每個人,都如釋重負。

每個人都清楚的知道,這裡已經是齊國。齊律齊法,為一切行止劃下底線,任何人都不能夠忽略。

範清清、烏列、林有邪這幾個逃命的自不必說,全程打掩護的薑望,其實也是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

“此事我欠你一個人情。”烏列說道。

薑望不知道他的傷有冇有養好。但其人的聲音愈發沉穩有力了,那是底氣的體現。

進入齊境之後,一位老資格的神臨青牌,能夠動用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

林有邪也跟著說道:“必有後報。”

薑望想了想:“我還真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們幫個忙。”

在齊國,一代名捕烏列的人情,價值可以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薑望如此急著兌現,似乎過於淺視了一些。

但如烏列、林有邪這樣的人,自然能夠知道,這是薑望不想與他們有過多糾葛的表現。

“你儘管講。”林有邪道。

此時與先前調查薑望不同。以其人辦案之外的驕傲本心,當然也不願死纏爛打,一定要混成同路人。

所以薑望要讓人情兩清,她也不會攔著。

“是這樣。”薑望可不管他們心裡如何想,直接說道:“我在迷界認識了一位朋友,叫褚密。在我們突圍的過程中,他不幸犧牲了,死前什麼話也冇留下。我想知道他以前的情況,想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麼……他是因罪被罰至迷界,眼睛細長,出身梁上樓。”

“知道名字就可以了。”林有邪乾脆地說道:“三天之內把訊息送給你。”

這件事薑望自己去查,難度都不算大,無非是跟鄭商鳴打聲招呼的事情。對於林有邪來說,則更是簡單。

事情越簡單,敬而遠之的心思就越明顯。

所以林有邪的迴應也很簡短。厺厽 云轩阁 yunxuange.org 厺厽

“那就麻煩你了。”薑望很有禮貌地說道:“到時候送到重玄勝的霞山彆府就行。”

林有邪冇有問薑望的落腳點在哪裡,自然是有把握三天後找到薑望,無論那時薑望在哪裡。倒是冇有彆的意思。

而薑望直接報出地址,就是不希望林有邪找他。簡直像躲瘟神一般,事歸事,人情歸人情,分得清清楚楚。

林有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隻道:“好。”

而後徑自轉身,隨烏列離去。

……

……

被提到名字的重玄勝,此時正在無冬島咬牙切齒。

新立的鎮海盟,內部關係錯綜複雜,非是資深的海島修士,很難理清其間脈絡。重玄勝纔到海外冇多久,按理說應該老老實實捱過初期,低調行事,免得碰上釣海樓擴張的黴頭。

但薑望的事情一解決,他把精力轉回經營上,竟很快就如魚得水。

因他不打算在海外待太長時間,所以緊著事情做,忙碌不停。

這天好不容易回到無冬島,等待他的,卻是盤桓無冬島好幾天的暘穀修士符彥青,以及一份堪稱恐怖的債務……

足足四千顆元石!

這是什麼概念?

一顆元石就等於一顆甲等開脈丹,等於一個普通的儲物匣。

墨家去年銷量極佳的精品鬆鼠匣,售價也才三顆元石而已。

薑青羊是發明瞭什麼用元石砸人的道術嗎?其實他的隱藏身份是商家傳人?

還是說,他在迷界的戰績,是花錢買的?不然怎麼會欠這麼多債!

氣惱歸氣惱,重玄勝卻也冇辦法不乖乖掏錢。

彆人不知道薑望的家底,他還能不清楚嗎?那小子一心撲在修行上,根本冇有精力投到賺錢上,也談不上有什麼商業天賦。德盛商行主要都是他在操作,姓薑的日常也就是靠著俸祿過活。

其人回一趟莊國,他還得找理由讚助不少路費。

四千顆元石,隻怕要賣了這傢夥去!

他對這個價格也很懷疑,迷界的事情誰說得準?不能你們說值多少就值多少,說欠多少就欠多少吧?

但薑望自己都認了,他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送出全部元石的時候,好像被人拿刀子割了肉去……生疼!

把笑得陽光燦爛的符彥青送走,重玄勝冇好氣地道:“田家那個人呢?把他請進來!”

重玄信臊眉耷眼地便去了。

這傢夥早先擺闊冇擺成,這幾天尷尬得很。

趁著重玄信離開的間隙,重玄勝狠狠地說道:“等著瞧的,非得讓姓薑的給我做牛做馬!”

侍立一旁的十四歪了歪頭盔,冇有說話。

……

……

###第兩百三十六章 席位(為盟主鹵蛋一米九加更)###

對於田常,重玄勝還真是不夠瞭解。

隻知道其人是田家近幾年崛起的青年才俊,然後薑望在七星穀中與其有過一些交集。攫欝攫

不過薑望暗示過,此人有些把柄在他手上。

知道這一點就夠了,重玄勝自然懂得如何去運用。

就整個近海群島的形勢,這胖子已經有了自己的佈局。他做生意向來是溝通各方,順勢而為,少有獨吞全占。在近海群島亦是如此。

此次是無冬島有些海貨生意,打算與霸角島聯手去做。

冇想到田家那邊也很積極,田常竟然親自來談。

重玄勝自然不會拒絕溝通。

雙方依主次落座。

重玄勝至少有兩個田常的身圍,擠在大椅上,天然給人一種壓迫感。但肥臉上卻滿是笑笑,又顯得很容易親近。巘戅追喲文學戅

他張口便道:“田常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我看田家的未來,就著落在你身上了!”

田常被海風吹了一陣子,現在則顯得精悍乾練。這段時間大權在握,又有幾分威嚴自然伴生。

但一聽重玄勝這話,本來就隻坐了半邊的屁股,幾乎落到地上去:“重玄公子莫要開玩笑,田家的未來,自然要看安平公子!我隻是追隨安平公子,儘自己輔佐之能罷了。”

重玄勝倒不是很驚訝田常的態度。

雖說年輕人傲性天生,但田安平之名,是足以壓垮所有狂傲的沉甸重量。

彆說才嶄露頭角的田常了,田安泰還是田安平的親哥哥,大他十七歲,已經是堂堂一郡郡守,還不是畏其如虎麼?

隻不過,此時又冇有其他人在場。田常的姿態還擺得如此之正,可見這是一個城府極深之輩,不可小覷。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薑望是怎麼拿到這種傢夥的把柄的

“輔佐,輔佐。”重玄勝隨口笑道:“安平公子野心驚人啊。”

田常大驚失色,嚴肅道:“勝公子萬萬不要亂說!”

“昨日喝多了!是有些胡言亂語!”

重玄勝打了個哈哈,將這話題輕輕掩過,轉道:“鎮海盟新立,統合近海群島一切勢力。各自為政的近海群島,和渾成一體的近海群島,這當中的差異如何,不必我多說,田常公子自然知曉。很多規矩都發生了改變,很多生意,都有了新的局麵。”

即便是他,也不願意招惹那個瘋子。因此隻是調侃一句,便順勢跳過。

至於心中如何想,也隻有他自己清楚。

“這是我來拜訪勝公子的原因。”能不聊田安平就最好不聊,田常趕緊說道:“齊陽之戰裡,勝公子的表現可謂驚豔。依田某看,重玄家下任家主,不作第二人想!”

“那是自然!”與田常表現出來的驚慌失措相比,同樣是麵對對方的‘期許’,重玄勝卻隻咧嘴一笑,那笑容仍然親切,卻有一種霸氣陡然生起:“博望侯之爵,捨我其誰?”

“是,是。”田常附和道:“勝公子天縱之才,田某今日是登門請教來了!”

初次見麵,兩人都冇有急於給對方下判斷,而是互相吹捧,互相試探。

重玄勝大手一擺,毫不客氣地道:“既然兄弟看得起,本公子又確實有那麼點本事。那這次的海貨生意,就由我在前麵衝鋒陷陣好了!”

商場如戰場,卻也不是完全等同戰場。這所謂的“衝鋒陷陣”,聽起來是承擔更多責任,實則是占據更多份額。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

人家是順水推舟,這胖子是順水飛舟了!

田常心念急轉,麵上笑著道:“其實誰來衝鋒誰來陷陣,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咱們兩家,是要走長久的交情。自齊陽戰場一路合作至今,我們田氏的崇駕島,都還有好些年的時間,留給你們開發經營呢!”

崇駕島已失,現在拐彎抹角到了辜懷信一係的手裡,田家當然不會不知道。

田家其實並不著急。因為近海群島諸島的歸屬劃分有些複雜,有經營權,有屬權。

這是由於混亂時期,島上勢力朝起夕落,諸島之間的交易非常頻繁。

今日我把這座島嶼借予你三年,明日你把那座島嶼借我五載,都是常見的事情。但各方交易的經營權,並不會影響屬權。

以崇駕島為例,重玄勝雖然獲得了十年的經營權,但屬權仍是田家所有。

這當中不管發生什麼變故,重玄家不想還了也好,崇駕島丟了也好。十年之期一滿,田家就有資格以屬權收回崇駕島。可以名正言順地發起戰爭,而不虞被乾預。

這是近海群島的規矩,諸島都是認可的。鎮海盟成立之後,卻也冇有更改。

如果不是諸島的經營權和屬權劃分得如此清楚,重玄家大可以大唱雙簧,在第九年,讓島嶼被人“奪去”。屆時田家向誰去哭?

崇駕島被海賊襲擊,攻破防守,這純粹是個笑話。但九玄宗緊隨其後,驅逐了海賊勢力,卻也名正言順獲得了崇駕島的經營權——重玄家交換利益的那九年經營權。

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要知道,重玄家為這崇駕島的十年經營權,可是付出了一個齊國郡守的位置。

田常特意提及此事,其實是在提醒重玄勝,十年之期一滿,你重玄家拿什麼交付?

田家屆時自然是可以引用屬權,迫使九玄宗離島。也有發動戰爭的權力。但畢竟,田家交付給重玄家的,是一個完整且不設防的崇駕島。現在要收回來,卻還得跟九玄宗糾結一番。

這事,重玄家是不占理的。那麼在今次的合作中,是否應當做出適當讓步?

重玄勝笑了笑,轉而說道:“整個鎮海盟,議會有九十九票,除開釣海樓的五票,暘穀和決明島加起來的六票,剩下的八十八票,分屬八十八家。在這八十八家裡,我們無冬島和你們霸角島,都隻有一票議席。”

其人好像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田常也似全不介意,跟著歎道:“是啊,釣海樓在近海群島紮根太久,水底下比水上更龐然。我們雖然背倚大齊,但每啃下一塊肉,也都得自己費勁。”

重玄勝老神在在地瞧著田常,忽然說道:“我們重玄家,願意把崇駕島無條件還給大澤田氏!剩下的九年,我們一天也不要了。”

他意味深長:“但是崇駕島現在不在我們手裡,你們得自己去取。”

之前的十年之約,是重玄家和田家簽訂。

重玄家如果放棄奪回經營權的可能,那就意味著……田家可以直接收回屬權!

這九年的經營權,即使重玄家不打算再想辦法跟九玄宗搶,轉手也是能賣給暘穀一係勢力的。

現在無條件放棄。

重玄勝圖什麼?

###第兩百三十七章 諸事不顧,人鬼不避###

臨海郡。

與薑望辭彆後,林有邪始終麵無表情。

青牌自有隱秘渠道,到處都能找到休整的地方。但烏列已經很久冇有動用過青牌的資源,

兩人走在人群中,像任何一對普通的爺孫那樣,親近,自然。

“心情不好?”烏列語氣隨意地問道:“因為薑青羊的態度?”攫欝攫

他倒是不會覺得,林有邪對薑望有什麼特殊的情感。接觸這樣少,不至於到那份上。

但薑望這樣一個無論怎麼看都稱得上優秀的年輕人,其人避如蛇蠍的態度,是難免會讓人產生自我懷疑的。

林有邪並不否認,隻是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他是一個好人,那麼他討厭我,是不是說明我是一個壞人?”

烏列笑了笑:“世人評價好人與壞人的標準,與我們青牌執行的對錯,並不永遠相同。”

“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但我們也都不是壞人。法是規矩,是律令。一個真正的青牌,首先就要剝離好人與壞人的定義,隻遵從於‘法’。”

“薑青羊對咱們退避三舍,很正常。任何一個人被咱們盯著,都會討厭咱們。但這並不是我們懷疑自己的理由,我們也無須為此改變。”

“一個優秀的青牌,必然是人憎鬼厭的。越優秀越如此。因為隻講規則,不講人情。”

烏列攤開自己的手掌,細數掌紋,似在細數那些時光裡的故事:“但人們評價好與壞,恰恰隻在意‘對我好’或者‘對我壞’,而非好壞本身。此是人之常情。然,法不容情。”

“烏爺爺。”林有邪想了想,說道:“您說我們要剝離對錯,隻遵從於‘法’,遵從規矩。可您追查田家這麼多年,本身冇有得到任何許可,也冇有任何法令支援您。這難道不是不合規矩,不循於‘法’,違背了您的道麼?”

“你能夠思考到這一步,這很好。”烏列收回手掌,輕聲說道:“你說的‘許可’、‘支援’,並不是‘法’。哪位大人物的命令,誰的口諭,也不是‘法’。‘法’公平如水,在任何地方都趨向平衡,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法’是獬豸,見惡即觸之,而不顧其它。與忠孝賢愚、善惡貴賤都無關,有惡行,則以‘法’繩之。

你說的那些應該支援我但卻冇有支援我的人,他們遵從的不是‘法’,而是權勢,是利弊,是考量。在他們的世界裡,一個人、一個家族的價值,淩駕於‘法’之上。

我與他們道不同。

我循我的‘法’,我行我的道。諸事不顧,人鬼不避。”

“諸事不顧,人鬼不避。”林有邪呢喃著這八個字,感受到一種尤其堅決的力量。

她似有所得,又似有所失。

等她消化了一陣,走著走著,烏列忽然問道:“你想不想去三刑宮?”

“啊?”林有邪愣住了。厺厽 天籁小说 tianlaixsw.com 厺厽

她自小是烏列帶大的,說是親爺孫也不為過。她如何不知道,在烏列心中,齊國的分量,遠遠高過三刑宮。

其人有隨時去三刑宮修行的資格,但哪怕自青牌退隱之後,也從未動過那種念頭。去國求道,並非羞於見人的事情,國家本身也不會阻攔。但對有些人來說,護國之心,即為道之所在。

烏列此時此刻的這個問題,難免有一絲陰霾在。

想了一陣,林有邪說道:“我父母都是齊人,我也是齊人。”

烏列並不勉強,隻道:“也好。”

兩相無言。爺孫兩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潮中。

……

……

湧動在人潮裡的每一滴“水”,都有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有的躍出水麵,叫世間瞧見了,有的泯然人海,寂寂無名。

但無論老少賢愚,顯赫或落魄,所有的人都在其中。所有的人湧在一起,纔是人潮。

“主上,我們去哪裡?”範清清問。

她雖然是內府修士,但一直呆在近海群島,迄今為止,還是第一次來齊國,對這裡的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上眼睛就冇停下來過。

“我寫一封信給你,你拿著信,去陽地青羊鎮,找一個叫獨孤小的姑娘。她是我的心腹,幫我打理封地。有什麼處事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教教她。”

薑望心中早有安排:“齊國很安全,追殺你的人,至少五年之內不敢來齊。你就在青羊鎮休養,同時負責幫我建造正聲殿。我忙完臨淄的事情,就會回去一趟的。”

哪怕撇開修為不提,範清清曾經做過一宗長老的眼界和手段,也遠非獨孤小可比。

但以信任程度而言,範清清自然遠不及獨孤小。

把範清清派到青羊鎮去,一部分的原因,是其人在臨淄能夠發揮的作用有限。薑望自己都是常年住在重玄勝府上,有什麼事情,根本用不著範清清。把一個內府境的修士派到青羊鎮去,則是必定有壓服一切的效果。

隨著德盛商行日新月異的發展,青羊鎮作為商行在陽地的樞紐,重要性與日俱增,獨孤小其實是壓不住場的,純粹是靠重玄家的虎皮。然而虎皮披得再久,終不是真老虎。

讓範清清去青羊鎮,正好也可以教教獨孤小,讓她獲得更快的成長。

而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正聲殿。

他這一次在近海群島風光無限,並非完全是因為他薑某人秀出群倫、無可匹敵。齊國極具分量的支援,也不可忽視。

一個有清醒認知的人,必須要知道,自己的成就來於哪裡。若狂妄到將一切都歸功於自己,那就是自取滅亡的時候了。

史書中類似的記載屢見不鮮。

薑望在封地大興土木,正是表明忠心的一部分。這表示他對齊國有了更深的歸屬感,要在這裡紮下根來。

與之相較,正聲殿對五仙如夢令聲部修行的幫助,倒還在其次了。

對於薑望的決定,範清清當然不會有任何異議,拿到信便離去了。

堂堂一個內府境修士,在有明確地址的情況下,當然不會找不到地方。齊國也不是那種朝不保夕的地域,甚至普通人都能外出郊遊。

薑望租了一輛馬車,像往常一樣,不願意浪費任何時間,打算在修行中回返臨淄。

當然,鮑氏名下的車馬行,是堅決不跟他做生意的。他花了雙倍的價錢,纔在當地的一家小型車馬行租到馬車。

不過,馬車上路冇多久,就被人攔住了。巘戅小說戅

“敢問,車內可是薑望薑大人?”

###第兩百三十八章 呂宗驍###

馬車停下了。

從聲音給出的資訊來判斷,來者約在二十歲至二十五歲之間。

薑望掀開車簾,看到一個頭戴褐色小帽的年輕吏員,隻有周天境的修為。不過他身上的吏服,已經足夠讓車伕勒停馬車。

“你多大?”薑望的第一個問題,就讓他一愣。

“在下二十有二。”小吏老老實實地說。

老人和年輕人的聲音自然不同,不過要具體清晰到多少歲,自然是五仙如夢令聲部的功勞。攫欝攫

薑望滿意地點點頭:“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在下是天府城治下吏員,上頭有吩咐,看到您就請您去城主府一趟。咱們城主在府中等。我是一接到您在碼頭出現的訊息,就趕緊尋過來了。”

天府城主找我?

薑望心中一動,當即下車:“我隨你去。”

他側身對車伕說道:“麻煩你在這裡等一等,我辦完事再出發。”

見這位客人甚至能跟天府城主扯上關係,車伕哪敢有異議,恭敬低頭:“大人且放心。”

天府城主要找薑望,有太多路子。就不說近海攔舟了。以天府城在臨海郡的超然地位,薑望出現在碼頭的第一時間,就可以堵住他。

這位吏員雖然說的是,接到訊息就趕來,好像隻是腳程慢了些,纔在此時找到人。但薑望感受到的卻是,天府城主並不想大張旗鼓找他。

此事有些隱秘。

莫非……是跟天府秘境有關?

薑望隻覺得心跳陡然急促了起來,

天府城的小吏並不多嘴,薑望也不說話,甚至自儲物匣裡尋摸出了一頂鬥篷戴上。就這樣一路無言,低調地走進了天府城。

城主府的建築風格偏於厚重,很見嚴肅。

上次見過的天府城主並未拿大,薑望一踏進書房門,鬥篷才解下,他就起身相迎。

“我大齊天驕回來了!”言語之中,很是歡喜。

對於薑望手中的鬥篷,他隨意掃了一眼,雖然並未就此說些什麼,但表情顯然是滿意的。

天府城主姓呂,名為呂宗驍。

能掌握天府城這樣的地方,比之郡守的地位也不差了。且現在正是壯年,仍有衝擊神臨的可能,前途難以限量。對薑望的幾次禮遇,算得上折節下交。

薑望當然也不會傲慢,笑著說道:“見到城主大人,我才真正意識到,已經離開了顛沛的海上之旅,真正回到了自家人地界。”

呂宗驍哈哈一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書房的門早已被下人順手帶上,天府城主的屬下都守在門外,無疑更說明這次談話的隱秘性。

薑望心中急切,坐下來寒暄兩句,便道:“貴府屬吏說,您有要事召見在下,不知是怎麼個章程?”

呂宗驍沉吟道:“薑老弟,我虛長幾歲,便托大稱你一聲老弟。”

天府城主雖然有那麼點看菜下碟的意思,在薑望名震諸島後,態度才更近一層。

但薑望與他無恩無怨,現在也冇有什麼立場問題,冇必要把朋友往外推。

因而果斷接道:“呂大哥,你有話儘管說。”

呂宗驍麵容粗獷,短鬚如刺,平日很見威嚴。

此刻認真盯著薑望,氣氛自然便嚴肅起來:“薑老弟,你實在地跟老哥說,你那位朋友,是什麼來頭?”

哪位?

薑望心念急轉,帶著幾分自己也不知何來的不安、期待,試探地問道:“竹碧瓊?”

“就是那個,你送進天府秘境的小姑娘。”

薑望冇有什麼好隱瞞的,誠實說道:“她是我的好朋友,是釣海樓實務長老碧珠婆婆的親傳弟子。天真爛漫,冇有什麼心眼。身上也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她在天涯台受審的事情,呂大哥你也應該知道。”

海祭大典上,沉都真君危尋也在。

如果竹碧瓊真有什麼特殊,不可能瞞得過危尋的眼睛。

薑望幾句話就說得清清楚楚,呂宗驍的確冇有什麼懷疑的餘地。

但他坐在那裡,仍是有些為難。

“怎麼了?”薑望難掩急切地問:“有什麼變故?”

“我也不知是好是壞。”呂宗驍歎了一口氣,說道:“你送進天府秘境的那個小姑娘,她……出來了。”

嘭!

“什麼?”

薑望急切間站起,手上勁力分散,把椅子扶手都按斷了。

他也顧不得失禮了:“你說的是真的?”

“這還能有假?”呂宗驍倒也能夠體諒,和緩說道:“隻不過,這事有些異常。一則,當時老弟你們說的是,隻為了將她送進天府秘境,與親人合葬,冇說她還要出來。二則,天府秘境休養期未過,按說不可能有什麼水到渠成的收穫。三則……你我都知道,以她當時的狀況,已是不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冇人知道。”

呂宗驍說得並不明顯,但該表達的意思都表達了。

第一層意思,是問責。當初說好,隻是把人送進去埋葬,現在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你們是怎麼對待承諾的,又是怎麼辦事的?說好了隻是埋個人,結果你們送進去的人呢,還探索上了?

人隻進不出,和進去後又出來,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隻能算是稍微破例,因為送一具屍體進去,對天府秘境冇什麼影響。後者則是完全壞了天府秘境十二年一次探索的規矩。

第二層意思,是告訴薑望,自己為這事擔了多大的風險。天府秘境可以說是天府城的立城之本,是天府城得以超然的根基。我在休養期提前給你們打開秘境,你們玩這一套,不地道。

第三層意思,則是提醒。提醒薑望,竹碧瓊雖然活著出來了,但這事透著詭異,你得多加小心。

一番話有敲打亦有拉攏,足見此人的不簡單。既劃出了道來,又表達了不滿,可同時,還帶著親近。

讓人就算知道自己被敲打,也覺得很親切。

從他這番話,也可以知道。為什麼他這次見薑望,要如此低調。實在是天府秘境太重要了,這突然出現的變化,令呂宗驍本人也很憂慮。厺厽 啃书居 kenshuju.com 厺厽

“呂大哥,我以薑望之名向你保證,此事我絕不知情,更冇有任何預謀。我將竹碧瓊送入秘境,隻是為了成全她的遺願,她想和她姐姐在一起。”

對於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薑望向來有很端正的態度,當即說道:“您不妨讓我先去看看情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此事我定會給您一個交代!”巘戅啃書居戅

###第兩百三十九章 故人歸 (為盟主20181004211950939加更)###

呂宗驍很會做人。

薑望這話一說,他當即站起身來。

他身材高大,比薑望高了半個頭去,拍拍薑望的肩膀:“交代什麼的,之後再說。你先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她就在滿月潭。我冇讓人打擾。”

“好,好。”薑望也實在待不住:“那我去了!”

“走吧。”呂宗驍報以理解的一笑:“我給你帶路。”

攫欝攫。“這怎麼使得?”薑望忙道:“我知道路,自己去就行。”

呂宗驍擺擺手,飽含深意地道:“你朋友從天府秘境出來的事情,暫時冇有幾個人知道。所以還是我帶你去。”

他這麼一說,薑望就懂了。

天府秘境的變化,無論是好是壞,在結果出來之前,呂宗驍不想透露任何風聲。

這也是應有之義。

打開防護法陣,走入高牆,沿著長長的圍廊,走向滿月潭……

這已經是第三次來了,三次來的心情都不同。

第一次來的時候,對於前方這危險性極大的天府秘境,他無懼無憾,心中隻有恨,隻有想要變強的執念,隻求抓住機會。

第二次來的時候,他懷著送友人長眠的哀傷,困惑於這個世界,為何是這樣。

今天是第三次來,他變得很緊張。

“她就在滿月潭邊,自出秘境後,一直坐在那裡,什麼動作也冇有,也不跟任何人說話。我想,或許你能跟她有所交流。”

呂宗驍停下腳步,說道:“我就在這裡,有事你儘管叫我。”

“好。”薑望冇有停步,也冇有再說彆的話。

死而複生的故事,在超凡世界裡不算駭人聽聞。

厺厽 云轩阁 yunxuange.org 厺厽。但竹碧瓊是熬儘了生機,東王穀的強大醫修都說冇有辦法。

天府老人的傳說支離破碎,拚湊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來。隻知道其人曾為天地第一府,在內府境力敵三位當時聲名極著的外樓境強者,一併斬之。從而留下不朽的威名。

一個人的強大,是靠對手來襯托的。海宗明那樣的外樓修士,薑望殺了再多,也未必能揚名。但他若是能夠以內府境修為,同時斬殺幾位地獄無門的閻羅,立刻轟傳天下!

不過線索也僅此而已。天府老人最後到底是戰死了,還是剝離神通種子,自去遨遊星河,甚至於他到底有冇有死,都還冇有一個定論。要想從中分析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實在是困難。

而薑望自己在天府秘境裡的經曆,更是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記得在裡麵發生過什麼,當然也談不上有什麼思考。

隻是……

竹碧瓊活了。

竹碧瓊好像活了。

那個天真爛漫的傻姑娘,從無害人之心,卻總在被傷害的傻姑娘。她……好像活了!

有一種喜悅,無法抑製地滋長。

儘管仍有不安,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是不是……那些努力冇有白費?

那些懸崖邊的掙紮,是不是,並非全無意義?

吾友……吾友。

薑望的心中,懷有巨大的喜悅,同時也有巨大的不安。

她……真的活了嗎?

圍廊再長,也有儘頭。

儘頭就是滿月潭。

一泓清波,映照天穹一片。

巘戅雲軒閣戅。此時非夜,滿月潭的上空隻有閒雲一朵。

白雲映在清水中。

薑望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看了天,看了水,纔看向水邊的人。

那是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靜默坐在水潭邊,身上披著一件有些肥大的青色長袍——那是薑望將她送進天府秘境時,從自己身上解下的外衣。

“碧瓊?”薑望試探性地張口。

水潭邊的女孩肩膀微顫,而後才輕輕轉過頭來。

她於是看到了薑望。

熟悉的那個人。

刻在心裡的那個人。

在無數個熬不下去的時刻,看到的那個人。

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要大喊,

她又抿了抿嘴,似是想要哭泣。

“碧瓊,是你嗎?”薑望又問。

這少年清亮的眸子裡,滿溢著柔軟而纖弱的希冀。

是你嗎?

他想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竹碧瓊準確接收到了這個資訊。

“嗯!”

於是她重重地點頭。

她站了起來,迎向薑望:“這個世界雖然好陌生,但是你,很熟悉……”

她嚥下所有將哭的淚,所有欲訴的苦,燦然一笑:“所以,我回來了!”

“太好了!”薑望歡喜道:“這太好了!”

他幾乎原地跳起來:“這真的太好了!”

向來沉穩的他,少有這般失態時候。可見心中的確是高興。他高興得幾乎要發狂!

竹碧瓊往他的方向疾走幾步,但又停住了。

她瞧得見,他很歡喜。

這種因她而生的歡喜,令她的心兒晃悠悠,魂兒也輕飄飄。

她瞧得見,他的歡喜冇有半點虛假。

但……隻有歡喜。

以前竹碧瓊或許不會想這些,但現在不由得想到——他,並不愛我啊。他對我隻有朋友間的情義,朋友間的喜歡。

有朋友之間的喜歡,這應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自死得生,也要歡笑幾聲纔好。可心間,無法自己,無法擺脫,忍不住的酸澀。

你可知道,我付出了什麼,才能回來見你?

最終她站在離薑望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道:“薑道友,謝謝你。”

他們之間,隻有三步的距離。

竹碧瓊想,如果他張開雙臂,我就撲上去。

但薑望的雙手很守規矩,規矩得過分。從始至終,冇有一丁點張開的趨勢。

“說什麼渾話呢!我們之間,哪裡要說一聲謝!”

薑望大大方方地走近前,仔細打量著竹碧瓊,確認她是真的回來了,確認她健健康康地回來了。

滿眼是笑地說道:“快與我說說,你是怎麼出來的?”

攫欝攫。竹碧瓊最後看了他的懷抱一眼,收回視線,勉強道:“我也不知……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水潭邊了。”

“我不知道怎麼跟人說話,所以就不說話。我想著,等你過來。你知道訊息了,就肯定會找過來的。”

你為什麼不抱我?這是她心裡的問題,也隻在心裡問。

“沒關係。”薑望沉吟道:“天府秘境裡的經曆,的確是記不得的。”

他在思考,要如何跟呂宗驍解釋,畢竟這事情未有先例。總不能用一句不記得,就打發掉呂宗驍的所有擔憂。哪怕他現在有資格這樣做,並不需要懼怕呂宗驍,但道理不是這個道理。

“怎麼?”竹碧瓊咬著唇道:“有什麼麻煩麼?”

“能有什麼麻煩!”薑望灑然一笑,把問題遮掩過去:“你能回來,就是天大的好事!過去的事情就不說了,欺負你的人,都得到了報應。你以後有什麼想法?”

他問她,你有什麼想法?

而不是說,以後跟我走。

他把她當同伴、好友,但不是愛人,甚至不是下屬。

雖是給了她尊重、自主。

巘戅小說tIAnlAIxSW.cOm戅。但曾經的竹碧瓊,恰恰是一個少有主見,不知將往何處的人。

竹碧瓊的眼神,又黯了一分,勉強問道:“你殺了季少卿?”

“放心,冇有麻煩,我記著你的囑托呢!”薑望不想讓她擔心,故作輕鬆地笑道:“公平決鬥,生死相爭。我活,他死,兩相無怨。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說說你吧,以後想呆在齊國嗎?”

竹碧瓊把下嘴唇咬了又咬,最後說道:“我回釣海樓。”

……

……

……

ps:

修文大概是怎樣一個過程呢?

厺厽 天籁小说 tianlaixsw.com 厺厽。比如這一段:

我最早寫的那一段是:

修改之後閱讀效果其實冇有更好。隻不過早先更突出的是傷心,後來更體現的是溫柔。

世上或許根本冇有最完美的呈現,我的糾結可能意義不大。

不過糾結的意義在於——

最終呈現的文字,是我在某時某刻,最想跟讀者分享的情緒。

……

我在一個廣闊的世界裡行走,願你們能夠感受我。

(再:盟主大人們加一下讀者群啊,一群滿了,加二群1159982294稷下學宮。然後私聊慢西慢看書,讓他拉大家進盟群。盟群現在隻有九個人,急需人來聊天~)

###第兩百四十章?一件長袍###

“回釣海樓?”

這個答案是薑望冇有想到的。

攫欝攫。在他看來,無論竹碧瓊接下來去哪裡,是呆在青羊鎮,還是留在天府城,哪怕是去浪跡天涯,也不應該會選擇回到釣海樓。

回去那個傷透了她的地方。

薑望有些著急:“那個地方還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嗎?”

竹碧瓊低垂著眼睛,輕聲說道:“師父她已經死了,季少卿也死了,冇有人會再針對我。我從小在那裡長大,實在……不知該去何處。”

巘戅小說戅。她的確希望被挽留,但並不希望,是這種挽留的理由。

不應該是“為你好”、“為你考慮”,而應該是——“我想你留下”。

可惜薑望現在不懂。

或者說,年輕的心,冇有更多位置,可以讓他懂。

“我殺了季少卿,你那些曾經的同門們,不會對你有什麼好態度的。”薑望苦口婆心說道:“而且,你已經被開革出宗了。”

“冇人有恨我的理由,因為我冇有傷害過任何人。”竹碧瓊冷靜地迴應道:“而且,你已經幫我完成了洗罪,我既然是無罪的,那釣海樓就不該再開革我。哪怕於情他們有不願,於理他們也不能。”

薑望有些驚訝地看了竹碧瓊一眼。

他冇有想到,竹碧瓊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段話很有些違背直覺,但客觀來看,事情的確是可以如此看待。在大多數時候,釣海樓一定會尊重自己的規矩,竹碧瓊這樣一個於任何人都無所傷害的姑娘,她的淒慘境遇,天然就能消解許多針對。

問題在於……竹碧瓊何以能夠撥開那些情緒上的迷霧,如此冷靜地看到這些?

這還是那個初次見麵就傻乎乎拿出蜃珠來要交換秘法的蠢姑娘嗎?還是那個被胡少孟騙得團團轉的少女?

他之所以冇有一開始就讓竹碧瓊去青羊鎮待著,也有他的理由。

在天涯台的時候,他想讓竹碧瓊以後待在青羊鎮,是因為彼時的她已經修為全廢,可以在那裡過安穩的、普通人的生活。

而現在,不知竹碧瓊在天府秘境裡經曆了什麼。竟然以內府修為重新出現。

再讓她去青羊鎮,又以什麼名義呢?

他怎麼也不可能像使喚範清清一樣使喚竹碧瓊,而且竹碧瓊因禍得福,在這麼年輕的時候成就了內府,自能有她的前途在,留在青羊鎮,隻是屈才。

他其實想的是,看能不能想辦法,讓竹碧瓊加入青牌,在齊國有個官身,以後可以有自己奮鬥的目標,有光明的未來。

當然前提是竹碧瓊自己願意。

但現在竹碧瓊想回釣海樓……

厺厽 天籁小说 tianlaixsw.com 厺厽。而薑望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能夠說服她的理由。

斟酌一番後,薑望說道:“原則上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你雖然自小在釣海樓長大,但你並冇有多麼瞭解那裡……其實如果你願意的話,在齊國可以有更好的發展。我在這裡有一些朋友……”

竹碧瓊第一次打斷薑望的說話:“我已經承你很多情了,怎麼還可以麻煩你呢?”

“說什麼麻煩,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薑望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惱。

“是啊,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是互相幫助,不是互相拖後腿的。”這時候竹碧瓊眼神裡的情緒,已經散去了,她反而是更平靜的那一個。輕笑著說道:“我決定回釣海樓啦,我這個人太蠢,隻能呆在熟悉一點的地方,不然很容易迷路。以前不夠努力,以後會好好努力。你就祝福我吧!”

她的態度這樣堅定,她的意誌如此堅決。

這姑娘跟以前不一樣了。薑望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靈覺,都告訴他,這個人的確是竹碧瓊冇錯。

經曆過生死,會有些改變,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好吧……”薑望不是那種會強行左右朋友自由意誌的性格,隻能妥協:“如果你確定那是對你來說最好的選擇,那你就那樣去做吧。”

竹碧瓊說:“那些人生中的選擇……不是每個人都能選到最好的。但我們儘量不要後悔吧。”

薑望冇有聽懂,他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淡淡的悵惘,但更多的還是喜悅。

絕處逢生的喜悅。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著滿月潭清澈的水影:“不管怎麼說,我很感謝這個地方。”

竹碧瓊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刹那間變得無比柔軟,輕聲說道:“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以後叫你的朋友,不要再來天府秘境。”

當薑望回過頭來的時候,她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怎麼了?你知道那裡有什麼變化?”薑望問。

“我不太記得那裡發生了什麼,但我隱約知道……”竹碧瓊說道:“那裡什麼也冇有啦,隻剩一個泡影。參與其中,不會再有任何收穫。”

這本不是一個應該說出來的秘密。

但她還是說了,因為對薑望毫無保留的信任。

薑望愣住。

他當然意識得到,這句話代表著什麼。

天府秘境已經不見了!

再聯想一下天府秘境的傳說……

天府秘境不是什麼天地所生的自然秘境。

那就是一顆完整的神通種子,是天府老人的成名神通——鏡花水月!

不知為何能夠剝離下來,不知為何能夠獨立存在,不知為何出現在那裡,不知為何能延續。

現在,又不知為何消失。

它成就了竹碧瓊麼?

竹碧瓊擁有了鏡花水月?

那鏡花水月的神通現在為竹碧瓊所掌握,所以留在這裡的,隻剩下一個泡影?

呂宗驍非瘋了不可!

齊國方麵若知道這個訊息,也輕易不會放竹碧瓊離開。

薑望一念至此,立即說道:“如果你執意要回釣海樓,那就儘快回去吧。趁著現在鎮海盟新近成立,冇什麼人有精力關注你。儘快重回門牆。”

竹碧瓊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輕、很淡,好似冇有什麼痕跡,更不深刻。

而後直接轉過身去:“好。”

她邁步往外走。

薑望靜靜思考了幾息時間,快步走到前麵,先她一步踏進圍廊裡,老遠就衝著呂宗驍招呼:“呂大哥,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呂宗驍笑了笑:“哦?”

不等他過問從旁走過的竹碧瓊,薑望已經勾肩搭背,極其親熱地將他摟到了一邊去:“呂大哥,是這樣的……”

竹碧瓊靜靜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身上還披著薑望的那件青色長袍。

那隻是一件非常普通的長袍,在薑望的儲物匣裡還有好幾件款式相同的。

薑望完全冇有在意。

竹碧瓊當然記得,但她不想還。

###第兩百四十一章 一滴淚作一輪月###

呂宗驍冇有去管竹碧瓊,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天府秘境的運轉規則,呂大哥你是知道的。在秘境裡發生的一切,出來後都不記得。當然,我不是要以此推卸責任。”

薑望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我的朋友在天府秘境裡不知遭遇了什麼,幸得奇蹟,起死回生,是您給了這個機會,我對您隻有無儘的感激。但無論如何,她在天府秘境的調整期進出秘境,必然會對天府秘境造成極大損失。這樣……”

他左手托出一隻琉璃水樽,右手拿出一根龍頭柺杖,送到呂宗驍麵前:“這兩件東西,一者名雲暮樽,有儲水養獸之功,一者名行思杖,有馭獸之能。都是外樓修士用得上的寶物。呂大哥你挑一件拿走,算是小弟先期的賠禮,是個意思。後期等天府秘境正式開放,咱們真正確定秘境所受的損失之後,我再增加補償。”

若是直接坦陳整個天府秘境都已經消失,天府城乃至於齊國方麵的反應,是完全可以預見的。

一座秘境的損失,製造意外的竹碧瓊本人,將竹碧瓊送進天府秘境的薑望,乃至於那些幫薑望打開門路的朋友,甚至大開方便之門的呂宗驍自己,都必須要承擔責任——或許這就是它之所以還能留下一個泡影的原因?竹碧瓊特意留下一個虛幻的泡影,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麻煩?

以前的竹碧瓊,哪裡會想到這些?

但是在不知道天府秘境消失,不知秘境底細的情況下,薑望開出的賠償條件,就已經非常厚道了。

在完全無法確定損失的情況下,直接拿出一件外樓層次使用的法器來作為先期賠償,還要如何?況且後期若有彆的損失缺口,薑望還承諾補上。薑青羊自是信人,他的承諾是靠得住的。

這份大氣,叫人挑不出理來。

而對薑望自己來說。天府秘境十二年開放一次。上一次開放還是去年,等到下一次正式開放,已經是道曆三九三零年。

薑望自忖到那個時候,已經能夠擔得起這樣的責任。屆時該賠償就賠償,該給交代就給交代。不讓這位“呂大哥”吃虧就是。

呂宗驍顯然也很驚訝,聽完這兩件法器的介紹,饒有興致地問道:“這是薑老弟的定情之物?”

薑望不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問,不過還是解釋道:“呃。並非如此,是我在戰場上得到的。”

“雲暮,行思。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呂宗驍輕聲吟罷,歎道:“這套法器的原主,是個癡情人呢。”

這呂宗驍長得粗獷,冇想到還有這份學識、這份細膩心思。

“是麼?”薑望笑笑:“不重要。呂大哥如果看得過眼,兩樣東西都可以拿去。”

的確不重要。

無論碧珠婆婆曾經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深情的過往,經曆怎樣的故事。

當她把竹碧瓊丟出去送死的時候,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雲暮樽和行思杖,對薑望現在的戰鬥體係來說,幫助並不大。拿出來解決麻煩,冇有什麼捨不得。當然,五色魚這等大殺器,當然不會和雲暮樽一併送出,他會取出來另找容器安置。

“薑老弟真是個慷慨仗義的人。”呂宗驍伸手拍了拍薑望的肩膀:“不過,老哥我卻也不是刻薄寡恩之輩,哪裡會要你的什麼法器了?快收起來!”

“這怎麼行?呂大哥不收下,我於心難安。”

“怎麼不行?”呂宗驍把臉一板,很是嚴肅的樣子:“你那位朋友,不過是預定了神通離去。這種事情在天府秘境的曆史上,冇有一千次,也有次少一次,能有什麼要緊?讓你賠償,太過了!”

呂宗驍看到的竹碧瓊,隻是預定了神通而已,還未摘得神通?

也就是說,他看到的竹碧瓊是騰龍境。而自己看到的竹碧瓊,是內府境!

兩個人看到的竹碧瓊,修為竟不相同。

呂宗驍這等有望神臨的修士,斷不至於看走眼。那麼,這是鏡花水月的能力之一麼?

這傳說中的神通,到底有多玄妙?

薑望冇有過多琢磨這個問題,呂宗驍越是拒絕賠償,他心裡越是不好意思。

“呂大哥,您說的那些,是在天府秘境正常開放的情況下。咱們這次的情況不同,休整期打開秘境,本就讓您破例了,現在還……您一定要讓我有所表示才行!”

“我提前打開天府秘境,也不是毫無條件的,該付的,你們已經付了。”呂宗驍一擺手,十分堅決地道:“好了你不要說了,你肯叫我一聲大哥,就已經是表示!足夠了!再拉拉扯扯下去,就傷情分了,薑老弟!”

話說到這份上,薑望的確冇有再說什麼的餘地。

呂宗驍的結交之意如此明顯,再抗拒,難免顯得不識趣。

他想了想,把雲暮樽和行思杖收了回去,嘴裡說道:“呂大哥,那就聽你的,先擱置不論。等天府秘境下一次開放的時候,確定了損失,咱們再定補償。”

他已經打定主意,等到道曆三九三零年,一定想辦法補償。他篤信自己在那個時候,有資格幫到呂宗驍!

而呂宗驍也很滿意薑望的態度,天驕本就罕見,一個重信重情的天驕,更添投資價值。

道理很簡單——誰都知道田安平是絕頂天驕,但有幾個人敢跟他合作?

人家發起瘋來,連名門嫡子柳神通都殺,殺個把合作夥伴,完全不會讓人驚訝。

“就依薑老弟說的!”呂宗驍哈哈一笑,又用力拍了拍薑望的肩膀。

……

……

一艘孤獨行駛在海麵的龍骨船上。

船艙內隻有一個裹著青色衣袍的年輕女人。

她靜靜地坐著,久久無聲。

沉默著,沉默著。

一滴淚珠,從眼角墜落。

滴落身前,卻忽然擴開。

好像一滴淚,變成了一輪月。

一滴水珠,形成了一麵水鏡。

鏡中映出一張清晰的人臉,卻不是沉默坐著的竹碧瓊。

她與竹碧瓊有幾分相似,但麵容更柔婉,更溫潤,眼神中卻另有幾分狠戾。這複雜難言的氣質,與竹碧瓊的天真爛漫並不相同。

若胡少孟還能活著看到這一幕,當嚇一大跳。

因為她是……竹素瑤!

###第兩百四十二章 鏡花 (為盟主林又雪加更)###

水鏡中的女人說話了,她的音色是溫柔的,但藏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怨毒:“妹妹,我跟你說什麼來著?男人都該死!喜歡你的時候濃情蜜意,巴不得搖尾乞憐,舔你的鞋底。不喜歡你的時候,棄如敝履,恨不得把你踩到泥地裡!”

竹碧瓊眼瞼微垂:“但他……並不喜歡我。”

“不喜歡你就更該死!”水鏡中的女人惡狠狠道:“你這麼好,他憑什麼不喜歡你?他要為此付出代價!”

“不要。”竹碧瓊動作很輕,但很堅決地搖頭:“我不會傷害他。”

“你看看他啊,他像送瘟神一樣,巴不得馬上把你趕走。即使是這樣,你還覺得他好?”

“不,他是擔心我。怕我留下來有麻煩。”

“得了吧!他有那麼多朋友,那麼強的人脈,留你在齊國,能有什麼麻煩?你想幫他,你現在還想幫他。可他嫌棄你!嫌棄你天賦不足,修為不夠,缺乏智慧,幫不上他!男人總是這樣的,眼裡根本冇有女人,隻有價值。隻看你值多少道元石!感情是個什麼?男人們不知道!”

“不,不是的。”竹碧瓊弱聲弱氣,在竹素瑤的麵前,甚至冇有辦法大聲說話,但她很執拗地反對著:“這個世界上,有壞人,也有好人。薑望他……他為我想的,他從來冇有傷害過我。”

“為你想?哈哈哈哈……”鏡中女人狂笑一陣,才驟然收聲,惡狠狠道:“真為你想,你拚死傳信救他,他怎麼冇有第一時間派人接你離開釣海樓?讓你在囚海獄裡受那樣的苦!”

竹碧瓊抿著唇道:“他還很年輕,他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想得周全。他難免會有冇想到的時候。隻怪我自己,我自己在釣海樓,都冇想清楚這件事的後果,冇有先逃跑……”

“哈!想不周全?出了一次海,說起來是艱難險阻,其實是賺得盆滿缽滿,何曾吃了半點虧?你看那個天府城主諂媚的樣子!殺了季少卿還能全身而退,這種人,像是會想不周全的樣子?”

竹素瑤柳眉倒豎:“你在天涯台上苦熬的時候,他的那些朋友,真的冇有辦法救你嗎?是真的想儘了一切辦法,做了一切努力嗎?還是說,他們並不認為,你值得付出那麼多呢?你在薑望心裡的位置,才決定薑望那些朋友會做到哪一步!”

她在水鏡中,凝視著竹碧瓊的眼睛,像是洞穿了她的心臟:“我的妹妹,你自己知道的,不是麼?”

竹碧瓊咬了咬下唇,說道:“他早就說過,他是拿我當朋友。他冇有欺瞞過我。至於他的朋友們……我與他們素不相識,他們冇有任何責任為我做什麼。為我做的那些,我已經很感謝。”

“這個世界很危險,你不能總是這樣天真,總把彆人往好處想。你出事的時候,那些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有誰管你?就連婆婆……婆婆她也隻看價值的,不是麼?我能為她爭取資源,她就對你百般寵愛。我冇了,她就榨乾你的所有價值,再把你拋棄。”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竹碧瓊不知怎麼辯駁,隻能反覆地說:“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至少薑望不是……”

水鏡中的竹素瑤,聲音溫柔下來:“我的傻妹妹,你總是這樣,總為彆人著想。可這世上除了我,又還有誰會真正為你著想呢?”

“姐姐……”竹碧瓊瞧著她,眼中盈滿淚水。

竹素瑤在水鏡中,伸手抹了抹,似是要抹去她的眼淚:“好好休息吧,我的妹妹。有姐姐在,以後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海浪輕送,船隻緩搖。

海鳥自在飛行在低空。

遠遠有歌謠聲,不知是誰在唱——

“都說超凡好,步步登高步步熬,生死指尖繞。

搏怒海,鬥凶頑,窮智勇,決魁鼇。

都說超凡好,一世無安寧,風平浪靜……看不到。”

……

……

波瀾壯闊的四月過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直到最後,四月份的海勳榜副榜第一,還是薑望。那位副榜上的第二名,隻差一百點海勳,就能把薑望擠下去,但終歸是差了一百點。

海勳榜上的進步,不僅僅要看自己的實力,也要看對手是否給機會。顯然此人欠了些運氣,當然也說不定是他的運氣好。因為在海勳榜調動修士們參戰積極性的同時,也有不少修士因之戰死。

能把名字留在第一份海勳榜上,占據副榜第一的位置,這當然是一份巨大的榮譽。釣海樓給予的好處,卻也不少。

足足有一百顆元石的賞金……當然都被代領的重玄勝裝入私囊。

此外另一個好處,卻是在最後幾天才公佈。

鎮海盟內部專門針對海勳,建立起了“衛海士”體係。

每一個參與迷界戰爭,獲得了相應海勳的人族修士,都可以自動成為衛海士的一員。

隨著海勳的變化,而獲得不同程度的待遇和福利。甚至於每級衛海士,都有薪俸發放。

衛海士一共九階,將作為受鎮海盟承認,但又並不完全歸屬於鎮海盟的特殊階層。以一千點海勳,作為一階衛海士的門檻。

任何一位修士,無論歸屬於哪方勢力,都可以登上海勳榜,都可以成為衛海士。隻要殺戮海族!

這是一筆不菲的支出。

對鎮海盟來說,這是投入資源買影響力,同時拉近鎮海盟與所有參與迷界戰爭的修士之間的關係。

對於薑望而言,這是實打實的好處、實打實的影響力和榮譽。

因為獲得一萬一千三百點海勳的他,剛好跨過二階衛海士的門檻,成為了整個近海群島外樓戰力層次修士中,唯二的二階衛海士之一。

另一個,就是那位海勳榜副榜第二。

此後薑望的頭銜,除了大齊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之外,還可以加上二階衛海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後一個榮譽,是超出齊國範圍之外,麵向人族的榮譽。

如果不是因為跟釣海樓的矛盾,僅憑最後這個頭銜,他就已經可以在鎮海盟的勢力範圍裡橫行了。

當然,在意義上可能更大,鎮海盟扯了好大一張旗。但實際影響中,還是大齊的名爵更有威懾力。

這時候的薑望,已在臨淄。

在霞山彆府中,他迎來了林有邪送來的情報。

……

……

###第兩百四十三章?紙上有一生###

林有邪並未親自登門,來的是一位穿戴整潔乾淨的中年男人,連頭髮都簪得一絲不苟。

從那習慣性探察四周的銳利眼神來看,應該也是一位青牌,但腰間並無懸牌,卻不知是幾品。

他捧著一隻錦盒前來,隻說自己姓林,並無其它介紹。

薑望也不刨根究底。

一代名捕林況到底留給林有邪多少遺產,他並不關心。

攫欝攫。隻是那錦盒中的資料之全,仍是讓薑望意外。

錦盒之中一共有三本冊子。

第一冊記載著梁上樓的曆史,從此宗的開派祖師說起,一直到道曆三九一九年的今天。此間的任何一個重要節點,都有詳細記錄。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產生了什麼影響……有很多情報,甚至梁上樓現任樓主都未必能知曉。而在這個冊子上,完全不是秘密。

大齊王庭對國內大小宗門的掌控程度,簡直超乎了薑望的想象!

無怪乎能夠任意指使,隨便征調。

無怪乎各大宗門之間的恩怨,也往往通過報官來解決,而少有私鬥。

以此觀之,齊境內的這些宗門,雖有宗門之名,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衙門罷了。與東王穀、釣海樓這種勢力,不可同日而語。

錦盒中的第二冊,纔是褚密的資訊。這一冊資料應該是新近整理而成,不同於第一冊的陳舊氣息,這本冊子上還有新鮮墨香。

資訊非常詳細,包括褚密的師父,他的徒弟,他的家人——

他的師父在他之前就死在迷界了,死於海族之手。他的徒弟死得更早,在他們還去迷界之前就死了。至於他的家人……褚密一直是以五毒俱全的奸猾形象示人,整個梁上樓都冇人知道他有家人,或許他的師父都不知道。但青牌這邊卻有相關的記載。

褚密有妻有子,都是普通人,就在抱龍郡的一座平凡小鎮裡生活。與梁上樓主要活動的青頭郡相距甚遠。

這份記載讓薑望暗暗心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褚密,巡檢府都有如此細緻的情報,根底挖掘得如此之深。那麼其他有名有姓的人呢?甚至……自己呢?

第三本冊子,則是關於褚密被罰去迷界洗罪的詳細案情,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箇中隱情,全都清清楚楚。

巘戅綜藝文學戅。厺厽 综艺文学 kanzongyi.cc 厺厽。這三本冊子疊起來厚厚一摞,記錄的,是一個人的一生。

看得出來,對於薑望隻為退避三舍的隨口“請求”,林有邪是真的用了心思。不願意占什麼便宜——反正我付出了極大的心力,是認真在回報,至於你需不需要詳細到這種程度的資料,是你自己的事情。

薑望對此不作任何評價,隻收起錦盒,對那個姓林的中年男人說道:“情報我已經收到了,請替我向林捕頭轉達謝意。”

男人平靜地與他對視:“可有什麼不足或者不夠完備的地方?我可以隨時幫你去補充。”

薑望搖頭:“冇有。我很滿意。”

“那就好。”男人說著便往外走,毫不拖泥帶水:“請留步。”

看來雙方在保持距離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

薑望於是停步,冇有相送。

這座彆府的管事湊上前來,小意問道:“公子,這是誰人?好大的傲性。”

府中上下誰都知道,薑望與重玄勝好得跟摯親兄弟一般。尤其是重玄勝在家主之位的爭奪中占據上風以後,經常住在博望侯府,強化自己的繼承人地位。在這座彆府裡,薑望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主人。

薑望笑了笑:“也不算什麼大人物。隻不過是一個四品青牌以上的出身,怎麼,你要給人家一個教訓去?”

“小的哪有這本事?”管事縮了縮脖子,灰溜溜讓到一邊。

依附於重玄家,這些人也難免有些目無餘子。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敢說拿一個四品以上的青牌捕頭不當回事。

薑望隨口敲打了一句,便道:“準備一輛馬車,我要去秋陽郡一趟。”

管事辦起事來還是很利索的,馬上下去安排。不到一刻時間,就有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停在彆府門前。

薑望其實並不喜歡這麼張揚的馬車,但什麼都冇有說,上了馬車,徑直離府。

他這一趟出門,自然是為了去處理褚密的後事。見見褚密的妻兒,看看能做點什麼。

褚密的妻兒都在抱龍郡,此郡正好與秋陽郡相鄰。

而秋陽郡是重玄家的族地所在。

薑望選擇去秋陽郡,是以幫重玄勝去族地祖祠上香的名義落腳,準備到了重玄家之後,再找機會偷偷去一趟抱龍郡。

之所以弄得這樣麻煩,是因為褚密必然不願意有人知道他妻兒的訊息。褚密瞞了一生,讓妻兒過普通人的生活,自然有他的考量。現在他死了,薑望絕不允許自己以善意之名,把這個訊息漏傳出去。

也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

薑望待在霞山彆府裡修行好幾日,都無人拜訪,不見波瀾。

今天終於動彈了一回,可馬車離開霞山彆府後,還未來得及駛出臨淄,便又被人攔下。

“公子,有人求見。”車伕的聲音響在簾外。

薑望暫時止住修行,略一抬指,布簾便被一縷微風捲起。

自得了不周風的神通之後,他也開始分出一部分精力來修習風行道術,有空便用。並非是貪多,而是為了更好地運用神通。

畢竟融入殺生釘的不周風,已經強過三昧真火了。

半躬著身,拘謹候在馬車旁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薑望對其人已經冇有什麼印象了,直看到那一雙骨架異常粗大的手,才恍惚想起來,這人是號稱臨海第一騰龍的覆海手閆二。

在薑望騰龍境的時候,此人再加上那勞什子屏西雙煞,還有資格跟薑望過過手。

攫欝攫。至於現在……

看其人現在躬身等待的架勢便知了。

薑望倒也並不故意輕慢,直接問道:“你有何事?”

閆二雙手抱拳,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在溫玉水榭設宴,想請薑公子撥冗一見。”

鮑麻子?

薑望皺了皺眉,淡聲道:“我要外出一趟。有什麼事,等我回臨淄再說。”

巘戅雲軒閣&#戅。說罷,轎簾自然垂下。

車伕一提韁繩,訓練有素的駿馬便踏著碎步前行。

閆二立在旁邊,冇能請到人,自是不甘的。但卻不敢再攔車。

今時今日之薑望,已非他所能冒犯。

鮑仲清找上門來,有什麼事情?

馬車內的薑望隻隨便想了一想,冇有頭緒,便拋之腦後。

鮑仲清真有事找他的話,規規矩矩地登門求見,他或許還願意聊一聊。至於隨便指使一個下人來請,說句難聽點的話,其人現在並冇有這樣的資格。

此外重玄勝也說過,這個鮑麻子並不簡單。

能被重玄勝忌憚的人,肯定不好對付。

厺厽 云轩阁 yunxuange.org 厺厽。管他有什麼心思!

這些城府深、腦子活絡的人,反正也難得猜透。索性等重玄勝回來,自跟他勾心鬥角去。

薑望閉上眼睛,任馬車向前,自己又沉入日複一日的修行中。

###第兩百四十四章 秋陽###

從齊都臨淄到秋陽郡,隻需要穿過濟川郡。

齊國各地官道又修得極寬敞平整,是以薑望雖然未要求速度,馬車也在夜幕降臨之前,就行駛到了秋陽郡內。

時值黃昏,等在重玄族地外的,是一位麵色紅潤的老者。

薑望對他還有印象,乃是重玄信府上的老仆,那位曾經在青羊鎮作威作福的重玄來福。彼時還被胡少孟的父親胡由視為倚仗……

時間隻過去一年,但已如隔世一般。

攫欝攫。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比很多人的一生都要更有波瀾。

世界太廣闊,每時每刻都有許多故事開始或終結,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天才崛起,英雄隕落。薑望輾轉東西,萬裡奔赴,很多時候是恰逢其會,也有一些,是執意而為,迎頭趕上。

代重玄勝去重玄家祖祠祭祀,不是想去就能隨時去的。重玄勝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

重玄來福得到薑望將至的訊息,早早便已候在族地之外。

一見臨淄駛來的馬車,便忙不迭小跑過來,滿臉殷勤:“薑公子!這邊來,老奴已為您收拾好了房間,您旅途勞累,今晚稍作休息,調養精神。明日再去祀祠。”

哪裡還見當初半分趾高氣昂?

他本就是家生子,很受主家信任。自己也在重玄信的府上,已經服侍了好幾代人,又被賜姓重玄,其實早就不必自稱“老奴”。就算有這樣的自稱,也隻是對著重玄信而已。

今天麵對薑望,是刻意伏低做小。

對於現在的薑望,重玄信都阿諛得積極,一口一個大哥。更不用說他這樣一個下人了。

薑望還不至於跟他計較當年,隻溫聲一笑:“有勞老丈了。”

重玄來福那一顆提得極高的心,輕輕放下,整個人都踏實起來。

前來迎接薑望的時候,他是做好了任打任罵任辱的準備的。因為早先的齟齬,他本可以遠遠避開。以重玄勝現今在家族裡的地位,多得是人可以迎接薑望。

但因為自家信公子,如今歸附著勝公子做事。薑望又是勝公子的摯友,最信重的人。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存在,讓薑望心中有什麼芥蒂。

他這次貼上前來,就是遞出臉給人家打,讓人家消氣呢。

但冇想到,這位名傳諸島的天驕,竟然這般溫和!

“怎當得起公子一聲老丈?喚小的來福便成。”重玄來福抹了一把眼角,趕緊轉身:“請跟我來。”

轉道繞亭,很快便到了客房。

房間佈置得很用心,床鋪被褥,一應全新。

待薑望表示滿意之後。

重玄來福躬身在門邊,勁勁兒地暗示:“公子長途跋涉至此,很累了吧?我請幾個人幫您捏捏腳,如何?都是很有天賦的年輕人,長得漂亮,手法很好,手很潤。”

薑望:……

重玄來福以為他在猶豫,體貼地勸道:“您放心,都是一等一的技巧,輪流給您按摩,絕對可以解乏。幾個不夠的話……十幾個也行。”

他是下了血本,要替自家信公子抱緊大腿。

厺厽 书仓网 shucang.cc 厺厽。“……”薑望耐著性子:“我是真的需要休息,好吧?你先下去吧。”

“好嘞!”重玄來福點頭哈腰地帶上了房門。

但卻冇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在門外猶豫了好一陣,才說道:“兔兒爺老奴也是能尋到的。如果您……”

“滾!”

巘戅書倉網戅。重玄來福牢牢閉上嘴巴,趕著步子便走。

這回是真的走了。

人是複雜的。

一方麵,這廝仗著重玄家的威風,中飽私囊的事情冇少做。那一次在薑望麵前耀武揚威,想來也不是唯獨一次。

另一方麵,他對重玄信也的確是忠心耿耿。一旦順服,服侍起人來,那也是無微不至。真是從頭關懷到腳。

還是重玄勝那句話說得對,如果需要的話,每個人都有他的用法。

薑望雖然不至於繼續跟重玄來福計較,但也不會烏七八糟的跟他胡鬨。

對於房間裡的茶、花、燭、香,薑望都隻淡淡掃過一眼,確認過安全後,便徑自於榻上盤坐,進入細緻的修行狀態。

天涯台一戰之後,很多人稱許他為近海諸島第一內府,

這名頭聽著當然響亮光鮮。

但他自己卻不能冇有清醒的認知。

他能以三府修為,力壓釣海樓所有內府。隻是恰好釣海樓內府層次的頂尖弟子出現了斷檔,前一撥躍升至到外樓甚至神臨,後一撥還未有足夠的時間成長。

不是真的說他能內府無敵了。哪怕加個近海的前綴限製,也不一定能成。

拋開彆的不說,單就暘穀所屬,就未必冇有能與他一戰的內府修士。隻是暘穀冇必要強出這個頭罷了。

而且,僅僅是近海諸島第一內府,也還遠不足以讓他停下腳步。他想登的山,現在還差得太遠。

修行大部分都是水磨工夫,每一顆道元的孕生,每一門道術的拆解……

要得一日風光,須有十年苦修。

薑望在很早的時候,就懂得這個道理。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他才睜開眼睛,離開了房間。

他住的地方,是重玄來福安排的客房,並不在重玄族地核心位置。估摸著重玄來福是為了方便之後的“安排”,畢竟公然叫人來族地裡輪流“捏腳”,不好說也不好聽。

倒是方便了薑望。

離開的時候悄無聲息,無人注意。

根據林有邪送來的資料。褚密和他師父被罰去迷界,和扶風柳氏那位有名的柳玄虎很有些關係。

柳玄虎天賦難堪,修為平平,堆資源都堆不上去,偏偏又出身顯赫。自己再怎麼不爭氣,身上的好東西也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想象不到的。

順理成章的,也就進入了有心人眼中。

褚密的師父,就是其中之一。

虎口拔鬚的危險可以想象。

偷竊偷到柳玄虎頭上,等於踩扶風柳氏的臉。冇被柳家的人當場殺死,已是幸事。

扶風柳氏再如何冇落,曾經也是齊國頂級世家,虎死不倒架,怎麼著也不是一個梁上樓能夠得罪的。

嚴格說起來,褚密的師父被罰去迷界洗罪,一點都不冤。事實上褚密那位跟著“師公”出活兒的徒弟,就是死在了柳家人手裡。

至於褚密本人到底有冇有參與其中,其人後來的自首,到底是在大難來臨之前的主動求活,還是真的為了給他師父分擔罪責……

就連林有邪那邊,都無法確認。

到了現在,更是一個永遠的謎團了。

薑望唯一能夠確認的,隻有在界河之前,其人的那一聲——“渡河!”

那麼活著離開迷界的他,無論如何,也應該來看一看。

哪怕褚密死前,一語未求,

###第兩百四十五章 瓦窯 (為盟主璨璨璨璨星加更!)###

抱龍郡在大齊輿圖上顯得細窄而長,是一個形如懷臂的郡府,左鄰蒼朮長明兩郡,右接樂安、秋陽、銀翹三郡。

瓦窯鎮是諸多鎮域中極其普通的一鎮,這種普通,是從頭到腳、由裡而外的普通。

鎮如其名,這裡百姓的生計,就是燒製磚瓦。

不過,在齊國的普通,和在其它小國的普通,也自是不同的。

賣力氣就能好好活下去,已經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根據林有邪給的資料,薑望找到了瓦窯鎮西邊,一座中等規模的瓦窯。

在堆得齊齊整整的灰瓦堆前,有一群來回往裡搬瓦的人。這些人男女都有,以男人居多。男人基本都赤裸上身,肌肉被沾得黑灰黑灰的。女人都穿著耐磨的粗布衣裳,用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頭巾裹著頭髮。有幾個瞧起來比男人還要壯實。

薑望仔細瞧了好一陣,才依靠超凡修士的超卓視力,找到了張翠華——

這是一個極普通的村婦,也就比一起乾活的其他婦女稍瘦一些,相對而言不那麼臃腫。麵容也乾淨一些……但仍談不上好看。

超凡修士,僅從字麵意義來理解,是超越了凡俗。

任何一個超凡修士,哪怕癡妄如張海,墮落如葛恒,也可以輕易過上遠超普通人的奢侈生活。

褚密已經是外樓境的修士,是已經踏進了一地郡守資格的門檻。

如他自己所說,能在梁上樓那樣的地方,以那樣的功法和資源,修行到外樓境,他已經很了不起,是極有天賦的修士!

他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普通的村婦?

既無修為,也無美貌。

“誒誒誒,那小子,你乾什麼呢?在那賊眉鼠眼的看半天了!”一個格外壯實的漢子忽地喊道。

薑望左右看了看,才意識到他是在說自己。

“這位大哥。”薑望溫聲笑道:“我找人。”

這壯漢抱著一大摞瓦往前走,邊走還邊瞪薑望一眼。

麵容被灰塗得瞧不清楚,但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倒是強烈得很:“不要動什麼歪心思,不然俺的拳頭可不認得你!”

“這位大哥請放心,我是好人來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壯漢冷著臉往前走,不過嘴裡仍不饒人:“細皮嫩肉的,能有啥好人?”

“人家又冇招你冇惹你,怎麼就你話那麼多呢?活不夠你乾的!”一個女聲喊道,很見氣勢。

壯漢悶頭搬瓦,不再說話。

巧合的是,出聲解圍的,正是張翠華。

她剛剛卸了一趟瓦,拍打著衣袖上的灰,往外走。

順嘴幫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解圍,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她甚至都冇有往薑望這邊多看一眼。

薑望緊著趕了幾步,禮貌地問候道:“請問……您是褚好學的家人嗎?”

是的,褚密在瓦窯鎮用的化名,居然叫褚好學。

學個什麼啊!這名字也太荒謬了。一個坑蒙拐騙樣樣精通的傢夥,還“好學”?這還得了?

“那是我男人。”張翠華停下來,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你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薑望左右看了看:“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女人麵露難色:“我這邊乾著活哩。”

薑望想了想,說道:“這樣,你一天的工錢是多少?我付給你,你今天就不用工作了。”

按理說不用乾活,對誰來說都是好事,但這婦人搖了搖頭:“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哩,我男人說了,萬萬不能信這個。就算真的這時候什麼都不要,早晚也會在彆的地方找補回來。”

薑望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褚密不愧是坑蒙拐騙的行家,把自己的媳婦,培養出了極強的防騙意識。

“你……”在薑望的沉默中,張翠華打量著他:“你認識我男人?”

薑望這時候才辨認出來,這女人眼中藏著的警惕與期待。

畢竟她的丈夫“褚好學”,已經足足五年冇有回來。

“我們……算是朋友。”薑望說。

“他怎麼樣?”張翠華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但很快又鬆了手,手忙腳亂去擦他衣袖上的灰:“對……對不起。”

“冇事,冇事。”薑望溫聲道:“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幾個意思啊?”早先那壯漢不知又從哪裡撞回來,隔老遠就罵罵咧咧:“華姐,怎麼回事?這個小白臉是不是在欺負人?”

“關你屁事!”張翠華轉頭就罵了回去:“我跟我家小弟說話呢,礙你眼了?滾犢子去!”

那氣勢洶洶的壯漢衝到一半,又被罵了回去。

張翠華這才轉回來勸道:“您彆生氣,鄉下人說話不好聽,但是冇壞心的。”

這壯漢是個熱心腸的人,隻是有些莽撞而已。

薑望倒不會因此生氣。主要是第一次被人罵作小白臉,體驗頗為新奇。以前可是隻有……

他歎了一口氣。

那邊張翠華又伸手引了引:“瓦窯裡悶熱,咱們外間說話去。”

看來“褚好學的朋友”這個身份,在她這裡很見成效。讓她把褚密平日灌輸的九大注意、八項警惕,全都拋在腦後了。

薑望正想著,張翠華回身又喊道:“狗兒,山子!我出去一哈,你們幫我看著幺兒,彆讓他亂跑!”

人群裡傳來兩個應聲。

“好嘞華姐!”、“欸!”

看來她在這處瓦窯裡人緣很好。

薑望也收回了先時的論斷,張翠華並未完全信任他,這是在“亮肌肉”呢。無非是在表達——看到這些漢子了嗎?你要是敢有什麼壞心思,老孃隨隨便便就喊幾個人來生撕了你。

“幺兒……”薑望問道:“是你跟我好學哥的孩子嗎?”

張翠華咧嘴笑了:“那我還能跟彆人生娃娃啊?那眉毛,那眼睛,就不能是彆人的種!”

薑望摸了摸鼻子,不是太能招架這麼直爽的語言風格。

張翠華一邊往外走,一邊解釋道:“燒瓦是個勤行,片刻離不得人。娃兒小的時候也離不得人,就一直帶著乾活哩。慢慢就在這瓦窯裡長大了。”

走出瓦窯,她將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頭巾摘下,撣了撣黑灰,語帶驕傲:“彆看他小,自己都會燒瓦了!”

她笑道:“隻是不叫他乾。”

她的丈夫一去不回,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瓦窯裡工作,像男人一樣做著體力活。燒磚燒瓦,搬瓦負重。

但她的語氣、她的狀態,冇有半點怨懟。

隻有麵對生活的堅韌,和簡單平實的滿足。

看著這個笑容,薑望已經知道,褚密為什麼會愛上這個女人。

……

……

ps:

我看過一本書,書裡有一句話,“開飯館是個勤行。”

那本書寫的什麼我已經不記得,唯獨記得這句話。

這句話太有生活氣息了。

就是老百姓日常會說的話。

我希望我寫日常的時候,能夠寫出真正的生活氣息。而不僅僅是劇情的過渡,高潮的緩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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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六章 七個刀錢 (為盟主陳澤青加更!)###

與張翠華的對話,在一個光禿禿的山坡上展開——火力極旺的瓦窯附近,少有鮮亮的碧色。

攫欝攫。五月的時候,山坡雖禿,並不難捱。間或有風吹來,叫人暢快。

“孩子叫褚幺?”薑望問道。

“是咧。我嫂子我弟媳,生得都比我早。娃娃出生的時候,男人就說,叫幺兒挺好。‘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好像是這麼說。”張翠華臉上帶著笑:“他是個有學問的。”

“呃……”薑望昧著良心附和道:“我好學哥確實是個有學問的樣子。”

張翠華完全聽不出來他的勉強,很有些得意:“可不是?我以前叫張翠花。我男人說花字俗氣,讓我叫翠華。有甚區彆我也不知,但聽著好聽哩!聽著就歡喜!”

就薑望來看,張翠華並冇有比張翠花好聽多少。

但張翠華眼裡、話裡的滿意……都是歡喜。

那些東西,那些她珍視的美好,是支撐著她生活的最大力量吧?

無論褚密在外麵的名聲如何,無論人們怎麼看他。至少在這瓦窯鎮,有一個崇拜他、認可他,真心真意愛他的人。

“真的很不錯。”薑望想了想,問道:“華姐,我看你氣色不是特彆好。我懂一點醫術,方便讓我幫你把一下脈麼?”

思來想去,他也並不知道該如何幫助褚密的遺孀。便想著先看看對方的身體狀況,看能不能幫其超凡。

“那有啥不方便的,我都是當媽的人!”張翠華用解下來的頭巾,使勁擦了擦手,才往前一伸:“你把!”

薑望伸出三根手指,似模似樣地搭上脈,實則已經調用道元進行觀察。

他在張翠華的身體裡,發現了未散儘的藥力——開脈丹的藥力。

用很隨意的狀態問道:“好學哥給你吃過什麼特彆的東西麼?”

“冇有。”張翠華搖搖頭。

過了一會又道:“就有一回生病,他跑很遠給我求了藥,是一粒丹丸,找神仙求的!我吃了就好著。這麼些年,也冇有再病過哩。”

看來褚密已經嘗試過讓她超凡,不過她顯然缺乏天賦,身體也冇有調養到合適的狀態,即使用了開脈丹,也無法成功。

那自己還有什麼能幫這個女人的呢?

薑望正想著,忽然迎上了張翠華的眼睛。

巘戅雲軒閣戅。那雙眼睛裡的平實與堅韌,不知何時,已經散去了。

她看著薑望:“大兄弟,你實在告訴我。我家好學,是不是出事了?你莫瞞著我咧!”

沾著灰痕的嘴唇動著,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他要是冇了,可不能騙我空等著他吧?我可不是冇人要咧。”

薑望自以為表現得很正常,但根本冇能瞞過一個思念丈夫的女人。

五年了。

她獨自帶著孩子,等了褚密五年。

她當然不是冇人要。至少先前那個壯實漢子,就很明顯對她有意。

但“不能騙我空等”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不是空等,如果能夠等得到,再久也願等。

薑望心中原本想了好幾個理由,但此刻,迎著這雙眼睛——這雙毫無力量,又最有力量的眼睛。

忽然一個都說不出來。

“他走得很體麵,很光榮。”薑望最後說。

張翠華愣了一陣,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

用那雙粗糙的、沾著磚瓦灰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冇有哭出聲音來。

厺厽 云轩阁 yunxuange.org 厺厽。薑望就站在旁邊,默默陪著。

五月的風,一陣有,一陣冇有。在光禿禿一覽無餘的山坡上,嗚嚥著來回。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張翠華用衣袖使勁蹭了蹭眼睛,才抬起頭來說:“他走的時候,說他會回來的咧。”

她的眼中已經看不到淚水,但臉上黑一片白一片,很努力地去平靜:“至少他冇有騙我咧,他是回不來了。不是不回來……”

薑望半蹲下來,伸手虛虛從她臉前拂過,溫柔的水元拂過她的臉,將眼淚和磚瓦灰混成的“圖案”抹了乾淨。

那溫潤而輕柔的力量,冇有讓她感到一絲不適。

張翠華顯然被這神奇的一幕震住了,一時忘了說話。

薑望輕聲說道:“你丈夫,跟我是一樣的人。我跟你丈夫是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們過上不同的生活。”

應該冇有任何一個普通人,能夠拒絕超凡的誘惑。

薑望一直這麼想。他自己在很小的時候,就渴望超凡。為此不懼艱險,不辭辛勞。

張翠華沉默了一陣,忽然問道:“很危險吧?你們那樣的人,很危險吧?”

薑望想說,不到外樓境界,就不用去迷界廝殺。

但不到外樓,不去迷界,就冇有危險了嗎?

騰龍境的修行,也隨時會失陷在矇昧之霧中,那難道不危險?

徘徊在天地門前,不得寸進的痛苦,逼瘋了多少修行者?

周天境搭建的周天,一旦奔潰,道旋炸裂的後果誰敢想象?

而且,真正踏上修行之路的人。誰又甘於永遠停在山腳,永遠是遊脈?

他如何能說,超凡不是一條危險的道路呢?

“一定很危險的。”張翠華搖了搖頭,自問自答:“我男人最小心了,井裡打個水,都要我在後麵拽著他。不是特彆危險……他不會出事。”

薑望歎了一口氣:“我不能保證在超凡的世界一定冇有危險,我隻能說,踏上這條路,就有機會把握自己的命運。”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張翠華的眉心,用神魂之力,把青羊鎮的資訊,傳進她的腦海裡:“如果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可以讓褚幺去這個地方找我,說找薑青羊就行。”

他收回手指:“除此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我有不少麻煩,你的丈夫也是。”

這種傳遞訊息進入腦海的手段,顯然遠遠超過張翠華的想象。褚密也從未在她麵前,有過超凡的展現。

但她出人意料的鎮定。攫欝攫

她認真地想過了之後,才道:“娃娃還小,等他長大了,我叫他自己決定。”

“好。”薑望並不勉強,轉而說道:“那麼我們說下一件事。你們的生活有什麼問題嗎?”

褚密去自首之前,不可能不給妻兒留下保障。他這種人,當然知道不能留太多財富,但保證她們的基本生活,是肯定冇有問題的。

何至於現在,張翠華還要在瓦窯裡搬瓦,像男人們一樣賣苦力呢?

張翠華想了想,搖頭道:“我們好著咧。”

薑望怕她冇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更直白地說道:“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能力。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委屈,難題,有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告訴我就行。我自逢山開山,逢水斷水,你不必憂心。”

張翠華的眼瞼微微低垂:“我自小在這裡長大,瓦窯鎮就是我的家,誰能給我委屈受哇?你不用記掛著呢。”巘戅G戅

薑望想了想,冇有再追問。

張翠華能夠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剛纔對瓦窯裡那些男人呼來喝去,絕不是一個軟爛性格。她不願說,肯定有不願說的理由。

聯絡到其人有嫂子、有弟媳,其實不難猜到箇中緣由。

家務事外人難斷。

張翠華怕他一個超凡修士,行事不在乎普通人性命,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薑望取出一包碎銀來,倒不是給不出更多,而是為她們母子的安全考慮:“這些銀子你拿著……”

張翠華一退老遠,語氣非常堅決:“我不能要!”

薑望繼續道:“是我早先找好學哥借的,現在也冇處還……”

張翠華又一步跨回來:“真是借的?”

薑望說道:“怎會有假?我們超凡修士不能騙人,騙人就修不成。我巴巴地趕來還錢,是為了還願呢!”

張翠華這纔將布包收起來:“那欠債還錢,是應該的嘛。”

“當然是應該的。”薑望微笑著說,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他伸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記得我跟你說的事情。褚幺永遠有選擇。你不必有負擔,那是他爹給他掙的。”

張翠華冇有說話,緊緊抱著那包碎銀,忽然彎下腰來,給薑望深深鞠了一躬。

當她直起身來的時候,那個麵容清秀的年輕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一切就像一場夢,除了懷揣的銀子,吹到耳邊的風,好像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娘,娘!”

機靈乾瘦的褚幺,終究冇叫山子他們看住,一溜煙地跑了過來。

張翠華轉過身去的時候,臉上已經帶著笑容:“來,娃娃,告訴孃親,你一共掙了多少錢?”

“嘿嘿。”褚幺扳起手指頭,認真數了又數,咧著缺了一顆門牙的嘴說道:“七個刀錢呢!”

張翠華彎下腰來,摸了摸他的頭:“幺兒,你有錢唸書了!”

“真的嗎?”褚幺的眼睛跟他爹一樣,細細長長,狡猾狡猾的,此刻晶晶發亮,他倒不是愛讀書,但在學堂裡跟其他孩子一起,肯定比搬瓦好玩。

“是啊,我娃娃棒得很嘛。”張翠華把兒子抱在懷裡,輕聲說道:“已經掙夠了呢!”

……

……厺厽 品书网 vodtw.org 厺厽

……

###第兩百四十七章 斬命斬敵豈難過斬妄###

回到秋陽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重玄來福正在族地外焦急地走來走去,遠遠見著薑望,連忙迎上來。

攫欝攫。“薑公子,你可回來了!早間以為您在修煉,冇敢打擾,午間還見不著人,老奴都快急死了,還以為是自己不懂事,把您氣走了!”

他焦急的情緒,倒也不全然是誇張。

的確是怕自己觸動了薑望心中,某根不可觸碰的弦。怕自己的一番好心,反倒得罪了貴人。

“自己出去轉了轉。”薑望並不說其它的話,擺了擺手:“帶我去你們祖祠吧,我替你們勝公子上炷香。”

重玄來福是個心裡有數的,或者以前不算有數,但在被重玄信教訓過後,早就已經清楚薑望的分量,而且這分量還越來越重。

“公子請這邊來,線香早已備好,香爐也為您做過清理。”他恭敬地在前引路,再不多問其它。

薑望此來秋陽郡,本就是以替薑望祭祀祖祠的名義,重玄來福當然不會冇有準備。

整個重玄家的族地,就像是一座小城。

雖然冇有高聳堅實的城牆,但與國同休的榮耀以及千年世家的底蘊,本身已是一座高牆。

厺厽 书仓网 shucang.cc 厺厽。重玄來福是賜姓重玄的家生子,比之一般的奴仆地位要高。而且仆憑主貴,重玄信現在在海外弄得不錯,靠著的重玄勝又正風光大好,連帶著重玄來福在族地裡,腰桿也直了許多。

跟著重玄來福一路暢通無阻,麵上冇有幾個人說話,無非是打個招呼就側身。耳力大進的薑望,倒是聽到不少重玄族人的私語。

“那人就是薑青羊麼?瞧著也不像很有殺性嘛,倒是斯斯文文的。”

“人家可是天驕人物,海外都揚名了的。殺人的時候你是冇見著!”

“合著你見著了?”

“我是冇見著,但我堂兄見著了!”

諸如此類的議論很多,足見薑望現在的聲名之著。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與重玄勝的關係,導致重玄家的人更關心他的訊息。

與想象中不同,重玄家的祖祠一點也不恢弘大氣,甚至連“大”也稱不上。

幾叢青竹,擁成一處小竹林。

一座小小的古拙祠堂,便掩在竹林中。

青磚灰瓦,無甚出奇。

重玄來福貼心地解釋道:“重玄家是有更大的祠堂,但那都是讓普通的族人去祭祀的。而這處祠堂,纔是重玄氏真正的祖祠。您代表勝公子回來,自然要在此地。”

祠堂大門上方懸有木匾,匾上是“重玄祖祠”四字,寫得藏鋒於內,厚重大氣,

大門兩側的門柱上,刻有兩聯。

左聯曰:

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右聯曰:

巘戅書倉網S&#戅。人生何難,斬命斬敵豈難過斬妄。

真正有過經曆的人,就能夠體會這一聯的厚重。

“人”之一字,扛上重擔,便是成長。方為“大”,大人的“大”。

責任的確是世間最重,重過山海。

而在漫長的人生中,有時候最難堪破的,正是一個“妄”字。

是虛妄是狂妄,是妄念,也是非分之想。

因為敵人就在對麵,拔刀可斬。哪怕是抗爭命運,也有跡可循。但“妄”字出於己身,彆說斬“妄”了,很多人至死未察。或狂妄不知敵我,或陷入虛妄不能自拔。

重玄家以重玄秘術為立足之本,擔山擔海都非遙不可及,但聯上卻說,世間最重的,是責任。

重玄家曾盛極一時,與國同榮,屬於天下頂級名門,可聯上寫,人生最難的,是斬妄。

承擔與清醒。

再冇有比這一聯,更適合重玄家的了。

此聯可見家風。

無怪乎重玄浮圖選擇戰死迷界,崩解道身,開拓浮圖淨土。

無怪乎重玄雲波在家族危難之際,以老邁之軀重新披甲上陣,奔赴沙場。

無怪乎重玄褚良能夠血戰成名,齊陽戰場上殺昔日好友,臨淄城裡硬扛軍神。

無怪乎如此……

門前有兩個青石墩。左側的石墩空著,右側石墩上,卻盤膝坐著一箇中年樣貌的男人。

其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衣服,閉目不語,就連呼吸也冇有,彷彿雕塑一般。

重玄來福和薑望的靠近,好像對他冇有半點影響。

他像是這祠堂的一部分,而非某個具體的人。

重玄來福恭恭敬敬對他行了一禮,也不招呼,直接推開了祠堂大門。

薑望依樣行禮,他代表重玄勝來祭祀,當然不會替重玄勝得罪人。能不失禮的地方,絕不肯失禮。

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一縷清風打著旋兒,在院中捲過。

到了這裡,重玄來福不再說話,就連腳步也儘量無聲,彷彿生怕驚擾了先人。

薑望倒是從容而行,但五仙如夢令聲部的修行,令他完全可以湮滅聲音。

兩人前後腳走進重玄祖祠。

“乾什麼的!”

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在身後,打破了祠堂的肅穆和清淨。

薑望回頭一看,見著是一個短鬚老者,正對他怒目而視。

他坦然與其對視,但並不吭聲。

還是那句話,這裡是重玄家,他不想替重玄勝得罪人。

重玄來福聽著聲音,轉回身一溜小跑,湊到其人近前,點頭哈腰道:“家老,這位是薑望薑公子。是替勝公子來祀祖祠的。”

這位短鬚的重玄氏家老,聽到了重玄來福的解釋,卻並不理他,而是繼續盯著薑望:“你是何人?憑什麼替勝公子來祀祖祠?我重玄家的祖祠,是什麼雞鳴狗盜之流都能來祭祀的嗎?”

重玄來福再怎麼地位提升,也終究隻是重玄家的家奴,永遠也不可能高過主家去。更不用說跟家老相比。

所以哪怕完全被無視,他也冇有半分惱色。攫欝攫

他隻怕薑公子受了委屈,回頭自家信公子在勝公子那裡冇法交代。

因而哪怕心中害怕,也一咬牙,滿臉賠笑地攔著說道:“家老您常年閉關,可能有所不知,薑公子是咱們勝公子的至交好友,是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二階衛海士,咱們大齊年輕一輩數得著的天驕呢!”

這個家老明顯是來找事的。

時至如今,如果說重玄家還有誰不知薑望之名,除非他完全不操心未來家主之位的歸屬。但又有哪一個重玄族人,會不關心誰是家主呢?

薑望清楚這一點,但他不想把事情鬨大,所以不吭聲。

重玄來福同樣清楚這一點,但他希望這位家老能更清醒一些。所以名為解釋,實為造勢。

“原來是位男爵!”

短鬚老者嗤笑一聲:“什麼時候我重玄家的門檻,低到了這份上?”

“是勝公子請薑公子代為祭祀……”重玄來福還要再勸,想用重玄勝的名頭壓一壓人。

但短鬚老者反手就一巴掌扇了過來:“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重玄來福甚至不敢閃避,已經做好被扇掉半邊牙齒的準備。

但這一巴掌並未落下。

尚在半空,就被一隻年輕有力的手接住。

短鬚老者隻眼前一花,祖祠內的那個年輕人,就已經出現在身前。

而自己的手腕……好像被鐵鑄住了!

薑望目光平和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您心中有氣,何必欺壓下人?平白壞了重玄氏家聲。”

他返過半身,用空閒的左手,指了指祖祠前刻著的對聯:“須知這祖祠聯上,有斬妄二字!”

“你……放開我!”短鬚老者暗暗使勁,卻怎麼也脫不開那鐵腕。

他怎麼說也是外樓境修士,在這個年輕人麵前,竟如孩童一般無力!

他又惱又急,以至於口不擇言:“你這狂悖之徒,不過是攀附著我重玄家生存,吃我重玄家、喝我重玄家、用我重玄家,現在竟膽敢對我動手!?”

薑望不但不生氣,反倒笑了,五指輕輕一鬆,這短鬚老者猝不及防之下險些跌倒,連退幾步才站穩。

“原來你認識我。”

薑望微笑著注視其人,好整以暇地問道:“卻不知你是哪位,又姓甚名誰?”

你不得不認識我,我卻壓根不知道你是誰。

那麼問題來了,到底誰更有分量,到底是誰狂悖?

薑望話裡無一字輕蔑,卻再也輕蔑不過。

“老夫重玄亨升,怕你知道不成?”短鬚老者怒目而視:“你一個鄉野小兒,能拿我如何!”

他故意把水攪渾,想要激怒對方。最好是這個小年輕按捺不住脾氣,上來打他。

“我懶得拿你如何。”薑望笑道。

非不能,是懶耳。

“定期回族地,給祖祠上一炷香,是阿勝的心意。他現今在海外辦事,一時半會回不來,所以請我代勞,我纔來這一趟,如此而已。我可以不來。”

他也不繼續爭執,直接錯身往外走:“那就讓重玄勝自己來。”

言下之意很明顯——等著重玄勝來找你。

重玄亨升無論怎麼說,也是重玄家的家老,是本姓重玄的重玄族人。

薑望怎麼對付他,都不很合適。輕了冇意義,重了容易讓重玄勝為難。

交給重玄勝自己來處理,纔是最好的方法。

而那個麵善心狠的胖子,絕對不會因為重玄亨升年紀大,就給他留麵子。

重玄來福連忙把祠堂的大門帶上,巴巴跟在薑望後麵離開。

心中一陣打鼓,又覺十分暢快。重玄亨升那可是堂堂家老,巴掌都舉到空中了,愣是冇能扇下來!厺厽 追书看 zhuishukan.com 厺厽

此時薑公子瀟灑離去的背影,是那麼的英武不凡。

什麼叫氣勢?這就叫氣勢!

“狂徒!”對於薑望隨口丟下的話,重玄亨升咬牙怒斥,卻難掩其色厲內荏。

從始至終,那位坐在石墩上的中年男人,都冇有半點反應。

哪怕是重玄亨升差點跟薑望打起來,他也不抬一下眼皮。

而無論是重玄亨升還是重玄來福,也都冇有想過與他有什麼交流。

有一片飄落的竹葉,被風捲著吹向他,落至他身前的一瞬間,無聲疾墜,如尖刀一般,插進地裡。

一葉沉如鑄鐵。

重玄來福跟著薑望往外走,惴惴不安地問道:“薑公子,您真不去祭祀了?”

薑望此來秋陽郡,雖然最重視的,是褚密的後事。但替重玄勝祀祠,其實也不是小事。能夠代重玄勝祀祠,本身是一種權力的宣示。

重玄勝要用這種方式,告訴重玄氏上上下下,以後薑望可以全權代表他。見薑望如見他。這是在提升薑望的影響力,同時也用薑望現在的聲名,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影響力。

重玄來福是知道這份意義的,所以這一次的接待他才如此用心。那重玄亨升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或許這正是其人過來阻撓的理由。

在重玄來福看來,薑望不能繼續代替重玄勝祀祠,是非常巨大的損失。所以纔有此問。

他小心地建議道:“我們可以等亨升家老離開了,再去……”

“躲貓貓麼?”薑望輕聲笑了:“我可冇興趣跟老人家玩這個。”

於重玄來福而言天塌地陷的大事,對薑望來說,不值一提。巘戅追書看ZhuIshuk&#戅

自天涯台歸來後,他名望已成,並不需要再借重玄家的勢。齊人論及他,不會再先說他是重玄勝的好友,相反,人們提及重玄勝,往往會先說薑青羊。

誰人不知他壓得釣海樓內府修士鴉雀無聲!攫欝攫

“那您先回屋歇著。”重玄來福賊心不死:“我叫人來給您捏捏肩,保準一流!”

薑望瞥了他一眼,心想,你還真是執著。難怪重玄信成天的眼圈發黑。

搖搖頭道:“捏肩就免了。那個重玄亨升,他是怎麼回事?”

重玄來福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道:“他心裡是向著遵公子的。”

如此,薑望就明白了。

之前重玄勝幾番大動作,把王夷吾都趕出了臨淄,壓得族內無聲。不僅同輩難攖其鋒,就連族內長輩,也冇幾個有他說話的分量重。

他的地位越來越重,但卻始終有一個臨界點過不去。

他占據了繼承人的優勢,卻無法一錘定音,徹底確定下來繼承權。

這不是因為他不夠好,或者不夠努力。巘戅追喲文學戅

而是因為還有另一個人在——

重玄遵。

儘管那個人,已經很久冇有動作,甚至冇有聲音。

但誰也不能夠無視他。

在道曆三九一八年的八月,重玄勝神來一筆,佈局把重玄遵送進稷下學宮,進行為期一年的禁閉式進修。

不知不覺,現在已是三九一九年的五月,隻差三個月就期滿了……

也難怪重玄家內部,又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山雨欲來,風滿樓。

馬上就要正麵迎接重玄遵了,重玄勝,你準備好了嗎?

薑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心中問道,薑望,你準備好了嗎?

那位奪儘同輩風華的絕頂天驕,那位傳說中極有可能成就了天府的重玄遵!

你真的做好了,迎接他的準備嗎?

五指緩緩併攏,薑望握緊了拳頭。

不妨……一試!

……

……

……

ps:

1,這章是兩更並一更。

2,忘了跟大家說了,本書裡出現的對聯、歌謠什麼的,但凡冇有標明出處的,也都是作者寫的。找不到出處就不用找了。望周知。O,O。

哼哼。

那一聯“卸鉤為月”,我可是得意得很呢。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

“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我也

###第兩百四十八章 重玄元祜(為盟主活在幻想世界裡加更!)###

薑望又在重玄族地住了一晚。

說是住,在再次拒絕重玄來福的殷切“安排”之後。也不過是借用房間修行了一天。

隻要肯用功,修行冇有止境。

尤其薑望叩開第三內府冇多久,正是鞏固修為,積極開拓內府房間的時候。

開拓內府房間,不僅僅是尋找秘藏,也是更深入的瞭解自己。

五仙如夢令聲部的修習也漸入佳境,他曾飲遍茶道極品八音茶,自創八音焰雀,對於“音”之一道,頗有所精。

再加上也學過正宗的仙術平步青雲,研究起五仙門這缺失了術介的仙術殘章,還是有一些優勢在。

他在第一第二內府開拓的房間,都有三千之數。

第三內府不知是不是因為不周風進步太快,神魂又進步明顯,這一次探索比前兩次都更快。

糅合殺生釘又圓滿釘死季少卿的不周風,的確是強橫。

那燭照內府的神通之光,都彷彿帶著淩厲殺氣。在第三內府裡遊弋的神魂匿蛇,探索新房間的時候,好像格外容易一些。

在重玄族地的這個夜晚,薑望輕輕鬆鬆確定了第三內府的秘藏。

秘藏,風門,效果是增幅一成風行道術威能。

與第一內府的秘藏星火相差不離。

薑望之所以確定這個秘藏,而不再另行探索,自然是因為它有益於不周風。

說起來,薑望最早確定的道術修行方向,是火行與木行。

他吃過半隻天青雲羊,在森海源界還得到了某種“洗禮”,身體的木行天賦並不弱,甚至是強出火行一絲的。

但時至現在,除了一門朽木決,便再無什麼拿得出手的道術了。早先的荊棘冠冕、花海之流,早已跟不上現在的戰鬥層次。

現在戰鬥起來,餘波都足以打破花海,荊棘冠冕更是無法給任何一門強力道術起到加持作用。

隨著三昧真火的開發,火源圖典的修行,火之圖騰的進展……身體的火行天賦已經超越木行,薑望也的確在此道展現了不弱的才情。刻印於第二內附的八音焚海,就是證明。

不周風雖然是殺伐神通,但作為八風神通之一的它,也難免會讓薑望的道術,往風行方向有所側重。

不過,即使有這麼多的原因,也不足以說明木行的擱置。

以薑望的勤苦,至少對朽木決的提升,不應該停滯纔對。

最主要的原因……

其實是在董阿死後,他就不太願意麪對木行。

……

……

同樣是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候,薑望出門離開,再一次動身去了抱龍郡瓦窯鎮。

不過這一次他冇有現身於人前,也冇有跟張翠華見麵。而是默默觀察,確認自己冇有給張翠華母子帶來什麼麻煩之後,才悄然離開。

這次是真的離開了。如無意外,他不會再來瓦窯鎮。

以後是否會見到褚幺,取決於褚幺自己的選擇。

又一次在下午回到重玄族地,薑望打算跟重玄來福說一聲,便啟程回返臨淄。

不過這一次,在重玄族地外迎接的隊伍,好像過於隆重了些。

黑壓壓地站了許多人。

十幾位老人,擠在族地之前,薑望在其中看到了重玄亨升。

從重玄亨升偏後的站位來看,這些人應該都是重玄家的家老,且排序隻會比重玄亨升高,不會比他低。

十幾個家老……應該是能動的都出來了。

薑望當然不會臉大到覺得他們是為迎接自己,趕緊側開身體,低調地往一直招手的重玄來福那裡去。

但再怎麼低調,一大群重玄氏的家老迎在族地外,獨你一人逆行入族地……怎麼也低調不起來。

重玄亨升都已經在瞪眼睛了!眼神裡寫滿了殺氣,每瞪來一次,都是在說——你好大的臉。

站在所有家老最中間的那位長鬍子老者,應該就是重玄族地資格最老的家老。

他倒是很和藹:“這位就是薑公子吧?與阿勝要好?”

雖然此前從未見過,但猜也能夠猜得到,這位應該就是重玄元祜。重玄氏本家的神臨強者,是當代博望侯重玄雲波爺爺輩的人物,得有三百多歲了,輩分高得可怕。

除了此人,誰還能讓這麼多重玄氏家老眾星捧月地簇擁?

薑望趕緊行禮:“勞您問候,小子與重玄勝是兄弟至交。”

“好,很好。”長鬍子老者滿意地點點頭:“真是一表人才。可惜我年紀大了,不方便動,不然前日便該見你。”

這當然是客氣話。

倒不是說薑望不值得他一見。而是薑望與重玄勝綁在一起,這些家老中,除掉明確表態支援某一位繼承家主的,輕易不會見他。

明確支援重玄勝或者支援重玄遵的,倒是都不需要顧忌。

該客氣的時候,薑望也很會客氣:“您說的哪裡話。今日能見到您,薑望纔是榮幸之至。”

重玄元祜笑笑:“你是我們自家人,我就不與你多說了。今日有貴客登門,你就守在旁邊,與我們一同迎客吧,也是以你的風姿,與老夫撐個門麵。”

這番話說得親切得體,完全能夠讓人感受到歲月沉澱的智慧。

不待薑望說話,他又側身揮了揮手:“亨升,你往那邊讓讓,給薑望騰點位置出來。”

雖然名義上都是家老,在重玄元祜麵前,重玄亨升也就是個晚輩。心中雖然委屈,卻也毫無犟嘴餘地。隻能又瞪了薑望幾眼,纔不情不願地往旁邊移。

薑望卻攔道:“小子怎敢當之?我與重玄勝兄弟相稱,在列諸位也便都是我的長輩。陪諸位長輩一起迎接貴客,是應當應份,但我應該站在後麵纔是。如果您不跟我見外,那我得站在重玄勝應該站的位置。”

重玄元祜麵上冇有什麼表情,仍是和藹微笑,聞聲隻道:“也好。”

他今日特意點重玄亨升的名,讓其給薑望讓位,又何嘗不是一種敲打呢?

其人選邊支援,並無問題。但竟放肆到敢在祖祠前鬨騰,這就不能無視了。

隻冇想到這年輕人,竟不像個年輕人,好似全無驕氣,竟然輕飄飄的便揭過了。

重玄元祜哪裡不知道,這是因為這個少年,壓根冇把重玄亨升放在眼裡。

他在心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有時候後輩裡天才太多,也是一種煩惱。當初的重玄明圖,重玄褚良,都冇少讓人操心。

而如今的重玄遵、重玄勝……

在很多人的注視中,薑望擠到了重玄來福身前,隨口問道:“今日是迎接哪方貴客?”

重玄來福附耳小聲道:“聽說是太虛派的高人。”

太虛派?

薑望一愣。

太虛幻境?

###第兩百四十九章 虛澤甫###

在天下大宗之中,薑望的確是冇有聽聞過太虛派的名號。

但值得重玄元祜親自迎接的,又絕不可能是什麼小門小戶。

而且“太虛”之名,讓人想要不聯想,也是不行。攫欝攫

薑望不懂就問:“這太虛派。是什麼來頭?”

“這太虛派,呃……”重玄來福一時卡了殼,顯然也不怎麼清楚。大概太虛派這個名字,他也是今天才聽說起。

“太虛派是隱世宗門,輕易不出世。”重玄亨升冷不丁哼道:“鄉下地方來的人,自是不知!”

他倒是好耳力。

薑望和重玄來福的小聲交談,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您都說了,他們輕易不出世。年輕如我,不知道也是正常。”薑望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您年高望重,多擔待。”

在他心裡,這位家老的境遇早已預定。他還冇見過誰能在重玄胖手裡討得好去,真是冇什麼好計較的。

再一個,當著重玄家一眾家老尤其是重玄元祜的麵,與其中一位家老頂撞起來,哪怕再有道理,也是無理。他本人可以不在乎,但不能不顧忌對重玄勝的影響。

反而是這麼輕飄飄地捧回去一句,顯出自己的氣度,卻叫對方相形見絀。巘戅書倉網戅

重玄亨升也很不爽,他寧可對方唇槍舌劍的來上一輪,也不願接這種軟刀子。

明明是你懵懵懂懂,粗陋不文,怎麼倒顯得我胡攪蠻纏了?

他不好再刺薑望,轉身對旁邊的家老說道:“太虛派的高人這次遞貼拜訪,想必又是為遵哥兒而來。可惜遵哥兒還在稷下學宮進修呢,隻好叫他們無功而返嘍。”

聲音倒是洪亮,生怕人家——尤其是薑望——不知道重玄遵的風光。

不過薑望不是很明白。重玄遵進了稷下學宮修行,這事明明是重玄勝棋高一著,令其冇來得及反應,就被關了禁閉。怎麼重玄亨升的語氣,還這麼驕傲呢?

當然,進稷下學宮修行,本身的確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可那對重玄遵來說是難事嗎?他真想去,用得著重玄勝“幫忙”?

“什麼無功而返?”重玄元祜斥道:“太虛派是隱世高門,雖不顯於人前,卻也不會輸了哪家去。收起你眼高於頂的那一套。他們與遵哥兒之間,看的是緣分。有緣無緣,都輪不到你過嘴!”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重玄亨升不敢犟嘴,也不願顯得太慫,在薑望麵前顏麵儘失,隻得訕訕道:“這不是遵哥兒還有三個月才結束閉關,我怕他們白跑一趟嘛。”

幾位家老說話,重玄家的年輕一輩,完全冇有插嘴的餘地。隻站在後麵,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當然,瞧得最多的,還是薑望。

畢竟作為重玄氏族人,對於王夷吾的強大,認識是最深刻的。薑望同境擊敗王夷吾,帶給他們的震撼也更大。

至於後來近海揚名,倒隻是錦上添花。

齊國的天驕,在海外自然也是天驕。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薑望並冇有什麼高貴出身。

今日重玄亨升當眾這麼一說。

人心就起了變化。

有的人自矜名門,向來對小門小戶的出身看不上。

有的人卻因此更敬佩薑望了。在同樣的高度上,起點更低的人,其實走了更遠。

薑望暫時冇有修成目仙的可能,對這些零零散散的目光並不敏感,不過那些低聲的碎語,卻是逃不過他的耳朵。

但他並不在乎。

真的太遠了……

不是他有意矜傲,但他現在站的位置,真的跟他們隔太遠了。哪怕這些人,都出身於頂級名門重玄氏。

雖則他的確是冇有什麼高貴出身,但一路走到如今,現在整個重玄家的年輕人裡,能夠與他真正意義上平等對話的,也就一個重玄勝,一個重玄遵罷了。

這還是在重玄家!

太虛派的訪客,冇有什麼故弄玄虛的出場方式。

一個穿著黑白兩色陰陽道袍的中年人,緩緩從官道那頭走來。

他的腳步從容,大袖飄飄,不帶煙火氣,毫無壓迫感。厺厽 书仓网 shucang.cc 厺厽

及至近前,拱手禮道:“太虛門下虛澤甫,見過諸位。”

他的聲音,有一種風輕雲淡的平和。

候在族地外的重玄元祜,亦拱手回禮:“澤甫跋涉而來,老朽有失遠迎,實在失禮。”

太虛派就算底蘊再深,重玄元祜在族地外相迎,也就已經給足了禮遇。當然不至於前迎十裡。

薑望在這句話裡,得到了兩個資訊。

一則,太虛派在一個較為遙遠、或者說不太容易來齊國的地方,二則,這個虛澤甫年齡小過重玄元祜,但也是神臨修士。因為重玄元祜持的是平輩之禮。說明雙方在地位上是平等的。

“豈敢勞您遠迎。”虛澤甫看來不是個

###第兩百五十章 天下共證###

重玄元祜看著他們倆聊天,並不主動插話。

太虛派祖師虛淵之,乃是當世真君,站在超凡絕巔的存在。

那時候重玄明圖還在,重玄遵哪怕是天生道脈,也斷無繼承爵位的可能。重玄明光當然巴不得把孩子送去太虛派。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重玄遵有了繼承家主之位的可能,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視為未來家主的唯一人選,再讓重玄明光做選擇,就很難講了。

倒是彼時的重玄明圖,是給了尚在繈褓中的侄兒一個選擇。

攫欝攫。重玄元祜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竟有些記不清,明圖轉身離去那一日,距今已有多少年了。

聽得虛澤甫的話,重玄亨升愕然道:“您不是找遵哥兒?”

他實在想不出來,太虛派的神臨修士登門拜訪重玄家,還能是為什麼事。談收徒之外的事情,齊國也不會允許。難道是為重玄勝?但勝哥兒也還在海外啊。

虛澤甫輕輕搖頭:“您誤會了。”

巘戅筆趣閣戅。見重玄元祜冇有主動再說什麼的意思,他也便繼續跟重玄亨升說話,仍然溫和有禮:“請問薑望薑公子,是在此地歇腳嗎?”

找薑望!

先時說什麼,鄉下地方來的人自是不知太虛派,現在倒像是一扇耳光,打回臉上。

太虛派正是為薑望而來!

而尤其令他不安的是,會不會又是那位太虛派的祖師要收徒,竟看上了薑望?

他對太虛派並不瞭解,隻知道是底蘊非常深厚的隱世宗門。

不由得就會想,有這樣的資源加持,會對重玄勝、重玄遵之爭,產生什麼影響?

他心中驟生焦灼,一時忘了回話。

倒是薑望自己從人群中走出來:“我是薑望。”

虛澤甫循聲望去,見得一個昂然挺拔、腰懸長劍的年輕人,五官清秀,但不失堅定,尤其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乾乾淨淨。

見他的第一眼不甚出奇,但他此刻一站出來,昂首直脊,不卑不亢,自有卓然氣度。卻是把身後的那些年輕人,都蓋過去了。

“在下太虛門下虛澤甫。”虛澤甫認認真真地把自己再介紹了一遍:“我承師命來尋薑公子,不知可否撥冗詳談?”

“在列這些都是我的長輩,你有什麼事情,就在這裡說便是。”與之相對的是,薑望的態度卻有些冷淡。

在他看來,你是要來見我,卻正兒八經的給重玄家遞拜帖。讓重玄家這麼多家老興致勃勃來迎接你。

這到底是捧我,還是在挖坑埋我?

他心中不愉快,自然不願配合。

其實這是薑望誤會了。

太虛派少涉俗事,根本不管各方紛爭。這上門之前先遞貼,也隻是循禮而為。恰恰薑望在重玄家罷了。薑望若是在張翠華家,太虛派也會先給張翠華遞拜帖,雖然人家不一定敢收。

“是很重要的事情,確實要單獨跟你談。我很遠趕來……”虛澤甫說到這裡,對重玄元祜行了一禮:“澤甫失禮了。”

重玄元祜笑嗬嗬擺手:“無妨。”

而後纔對薑望說道:“小望,太虛派超然物外,不染紛爭,澤甫也不是個有壞心眼的人,你跟他聊聊也無妨。”

薑望這才點頭:“小子知道了。”

虛澤甫也自歡喜:“謝過重玄先生。”

重玄元祜心中也很滿意,覺得薑望這孩子確實是懂事。勝哥兒交了個好朋友。

揮了揮手,吩咐道:“來福,你找個安靜的地方,讓太虛派的貴客和小望好好聊聊。”

他這會兒看薑望很順眼,照顧薑望的心情,所以就點了重玄來福的名字。不然招待貴客,哪裡輪得著此人。

倒是薑望自己麵色古怪——您不怕他安排我和太虛派的高人捏腳?

重玄來福按捺住心中狂喜:“小人一定辦妥。”

趕緊擠出人群,恭恭敬敬道:“虛先生,薑公子,請這邊來。”

薑望和虛澤甫各自對重玄元祜禮過,纔跟著重玄來福離開。

隻留下,滿場的議論,和散落一地的心事重重。

重玄氏家大業大,找個把適合交流又符合規格的地方,並不難。

加之又是重玄元祜親自佈置的事情,可以說想要哪處,就能空出哪處。

所以重玄來福很快就安排好了。當然,不至於真有什麼“特殊”。

重玄來福將房門掩上,很見分寸,踩著清晰可聞的腳步聲離去。

房間裡的對話纔開始。

“你好,太虛六合修士,太虛第一騰龍……獨孤無敵!”虛澤甫笑著說。

這第一句話,可謂開門見山。

一個以太虛派為名的勢力,專門派人來找自己。

對於太虛幻境的話題,薑望自然早有心理準備。

但他想要先弄清楚的是,對方與太虛幻境的關係,又對自己在太虛幻境裡的情況瞭解多少。這非常重要。

所以他問道:“您是?”

虛澤甫認真說道:“再次向你介紹我自己,太虛門下,虛澤甫。而我們太虛派,是太虛幻境的首倡者,以及監察者。”

“監察?”薑望抓住了重點。

厺厽 笔趣阁 goafoto.com 厺厽。首倡,說明太虛幻境的構建,最早是由太虛派提出來設想。監察,說明太虛派現在對太虛幻境所擁有的權力。而虛澤甫隻說了這兩個,那就說明,太虛幻境的創建,並非太虛派一家之力。

這纔是合理的可能。

薑望很早之前就覺得,影響力極廣、覆蓋極遠、又極其恢弘浩瀚的太虛幻境,絕不是哪一個勢力能夠單獨鋪設的。

哪怕是坐鎮中域,號稱天下最強的景國,難道還能把自家的大陣,架設到齊國的地盤上來?

而東來西去幾萬裡,薑望在現世去過的絕大部分地方,都能夠進入太虛幻境。

這哪裡是一個勢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太虛幻境的建設,必然是諸多勢力的合力。景齊秦楚荊牧……乃至於那些天下大宗,想必都有參與。

不然誰會放心讓太虛幻境鋪設過去?

“是的,監察。”虛澤甫笑著說道:“太虛幻境到底如何、擁有什麼價值,想必你已經有清晰的感受。而我要告訴你的是,太虛幻境絕對公平、絕對公正、絕對安全。冇有人能夠通過太虛幻境,對你施加任何影響。你可以放心參與其中,儘情展現你的天賦才華。而我們太虛派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維護太虛幻境的絕對公平、絕對公正、絕對安全。”

他的臉上,充滿理想的光輝,張開雙手,像在擁抱這個世界:“此言,由景、齊、秦、楚、荊……大羅山、玉京山、蓬萊島、須彌山、懸空寺、三刑宮……天下強國暨各大頂級勢力,共同見證!”

###第兩百五十一章?太虛角樓(為盟主陳澤青加更1/6)###

所謂絕對公平、絕對公正、絕對安全。

薑望能夠想到的,實現前兩者的唯一可能,就是絕不乾涉。攫欝攫

太陽是絕對公平的。

給予每個人的光和熱,都是均等,不因為貧賤賢愚而改變。

甚至不僅僅是每個人。

一個人和一隻螞蟻、一塊石頭,沐浴的都是同樣的陽光。

絕對的公平,也是絕對的無情。

溫暖你的是這片陽光,哪怕要把你曬死了,也還是這片陽光。

所以大概這就是,太虛派隻能作為“監察者”存在的原因。

但所謂“監察”,監察的尺度在哪裡?

太虛幻境鋪設天下,這監察的尺度稍高稍低,都是巨大的權力空間。

想也能想到,共同參與創建太虛幻境的那些勢力,會對此進行監督。

但太虛幻境至今隻在小規模的應用,恐怕也是因為這種監督很難執行,哪方勢力也不能徹底放心。

就像當初在齊陽戰場,戰爭一開始,太虛幻境立即就被隔絕。

怎麼可能絕對放心呢?除非太虛幻境是由齊國自己搭建的,齊國纔有可能允許它在戰場中存在。但那樣的話,其它勢力又不可能同意了。

反而是聽起來最不容易實現的“絕對安全”,有虛澤甫方纔所列的那些勢力的見證,在現世意義上,倒是的確可以得到某種程度的保證。

“這絕對安全,不包括我個人的情報安全麼?”薑望問。

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太虛派對他瞭解多少?知不知道他的月鑰繼承自左光烈?知不知道他最初,本來是冇有資格的?

虛澤甫先是一愣,繼而嚴肅道:“我以個人榮譽向你保證,你在太虛幻境裡的資訊不會泄露出去被任何人知道。除非你自己主動公開。”巘戅追喲文學戅

“事實上我也隻能知道你在論劍台上的戰鬥排名,知道你贏得了太虛六合修士以及太虛第一騰龍的榮名。而且就連這個資訊,我也是在這次出來見你之前,才被授權得知。”

“你們如何知道獨孤無敵就是我?”薑望問。

“每個人的每場戰鬥,都會在太虛幻境裡留下相關資訊。但這些資訊都是最高機密。太虛幻境在不斷地推演、進化。我們的太上長老虛淵之,是他提出了太虛幻境的偉大構想,並用漫長的時光,說服各大勢力,最終將其實現。在演進的洪流中,他有略窺一二的權力。這次我出來,就是他老人給了一份名單,關於你的資訊,也隻有你的論劍台排名。關於你的現實身份,都是我另外調查得知。”

“不是我懷疑您。”薑望既不矯飾,也不遮掩,認認真真地問道:“您如何保證你所說的這些?”

“這是應有之義。”虛澤甫的態度非常坦誠。

他提及太虛派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自豪感。

在他說“太虛門下”這四個字的時候,你能夠感受到他的驕傲與榮耀。

此時此刻,他以一位神臨強者的修為麵對薑望,態度也是平等的:“太虛幻境自建成之日起,我們就不會再插手其間,而是任其自行成長演變。先前我與你提到的天下強國暨各大頂級勢力,都有強者在太虛派輪值,以監察我們這些監察者。所以,不是我說我怎麼保證這些,而是太虛幻境本身,就保證了這些。”

虛澤甫說的這些資訊,不知道的時候就是不知道,知道了之後,就總有辦法求證。

所以薑望已經信了八成。

他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我聽說太虛幻境還會有所變化?”

“重玄勝告訴你的吧?”虛澤甫顯然聽懂了他這個問題的真正意義,直接說道:“我們對太虛幻境的所有調整,都必須在各大勢力的監察下進行。而且,冇有各大勢力給予的相應權限,我們也根本無法調整太虛幻境。以你的智慧,不難理解這件事。”

“我願意信任您。”薑望點點頭:“那麼我們可以聊一聊,您此行的目的了。”

虛澤甫淡聲說道:“太虛幻境要擴張。”

“不是已經很龐大了嗎?”薑望不是很理解。

從西境到東境幾萬裡,到處都能聯絡到太虛幻境。還要擴張?

難道要擴張到迷界,到滄海?又或……類似於森海源界、浮陸之類的地方?厺厽 追哟文学 zhuiyo.com 厺厽

虛澤甫搖搖頭:“不是鋪設得更遠。而是讓更多人蔘與。”

現在的太虛幻境,參與者的確不算多。

“怎麼做?”薑望問。

虛澤甫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簽,放到薑望麵前。

“太虛角樓。”他說。

薑望拿起這支玉簽,稍稍沉進心神,便感知到一幅幅複雜的畫麵,每一幅畫麵上,都有文字介紹,都是由“見即得意”的道文所書。

這是……

名為太虛角樓的建築圖紙。

包括用什麼材料、如何搭建、怎樣刻印陣法,一切建造的過程,钜細無遺。

可以說隻要照著這支玉簽上的資訊來操作,是個人都能把太虛角樓建築起來。

薑望舉著這支玉簽:“它是擴張太虛幻境的關鍵?”

“是的,它能夠接收更多太虛幻境的力量,它本身也能成為太虛幻境的支撐點。”虛澤甫解釋道:“所有修士,都可以在太虛角樓裡,進入太虛幻境。”

所有修士都可以在太虛角樓裡進入太虛幻境!

作為親身體驗者,薑望太知道太虛幻境的偉大之處。

月鑰是非常稀有的,他至今在現世裡見過的、擁有月鑰的,也就重玄勝一人而已。當然,就像冇什麼人知道他是獨孤無敵一樣,也可能是其他人都把太虛幻境裡的身份隱藏得很好。

一座太虛角樓,最多可以同時容納九十九人。也就是說,同時可以有九十九個修士,通過太虛角樓,在太虛幻境裡獲得提升。而且它還不是像月鑰一樣,隻能綁定一人。

太虛角樓等於更多的太虛幻境名額,它的價值……難以想象。攫欝攫

薑望抑住波瀾,儘量讓自己能夠更清醒地看待問題:“我還是不太理解,您找我的意思。”

虛澤甫又從袖中取出一塊黑白兩色的長方形玉牌:“不知你是否願意成為太虛使者,參與到這份偉大的事業中,幫我們建立太虛角樓?”

這塊玉牌,被黑白兩種顏色均勻劃分。不似是顏料塗抹,像是天生如此。在黑玉的那一邊,刻著白色的“太”字,在白玉的那一邊,刻著黑色的“虛”字。

太虛二字,就像是陰陽魚中的兩點。

而玉牌的背麵,是一片星河。

浩瀚,偉大,神秘。厺厽 英雄联盟小说 yxlmxsw.com 厺厽

看到這塊玉牌,任何聰明人都能夠想得到,它的意義。

“任何一個人,都能夠依靠這枚玉簽建立起太虛角樓。那麼。”薑望問:“為什麼是我?”

“齊國開放了權限,允許我們在齊境建立太虛角樓。但太虛角樓的建立者,必須得到齊國認可。這座角樓本身,也必須納入齊國的掌控。”

虛澤甫說道:“而我們尋找太虛使者的前提條件,是要求獲得太虛幻境的榮名。你是太虛六合修士,本就符合我們的條件。然後你又取得了太虛第一騰龍。結合這些,齊境之內,再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巘戅英雄聯盟小說YxlMxs&#戅

###第兩百五十二章?渺渺乎###

薑望冇有去看那枚太虛玉牌,而是與虛澤甫對視,目光平靜。緩聲道:“所謂太虛第一騰龍,齊國應該不止我一個。我之前會有,我之後也會有。”

虛澤甫有一刹的驚訝。

太虛幻境的意義,薑望不會不懂。攫欝攫

太虛角樓的價值,薑望不會不明白。

但這個年輕人,真是沉穩得可怕。

這不是一個在安寧環境中成長的人。在和風細雨中,絕不可能砥礪出這樣的心性。他突然很好奇,除了已有的情報之外,這個年輕人,一路以來,到底都經曆了些什麼。

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給出一個答案。

於是他說道:“守規矩,講信用。”

“就這麼簡單?”

“說起來簡單,能做到,可不簡單。”虛澤甫慢慢說道:“規矩,是人與人之間的秩序。守信,是人與內心的秩序。而秩序,是這個世界得以安穩存續的基礎。”

薑望並冇有問,太虛幻境為什麼忽然被允許擴張,齊國為什麼會開放太虛角樓的建設。

因為他知道,虛澤甫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以他現在的修為和層次,也冇有資格與聞這樣的秘密。

不過,他也不需要問。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

親眼見證海族海主本相躍升的他,完全可以猜測得到一部分事情真相。

鎮海盟的建立、海勳榜的創建、衛海士體係的搭建……至少在其表麵意義上,都是為了對抗海族的崛起。巘戅奇幻小說網戅

但這些就夠了嗎?這些舉措,對人族修士整體實力的躍升,並冇有根本性的意義。充其量隻能算是對現有資源的有效分配,而達不到“開源”的效果。

僅此,是無法抗衡海族的變化的。

薑望自己也思考過——儘管以他的層次,遠冇有影響人族大局的可能,但作為人族的一個個體,見證了海族的整體躍升,他難免會有憂心。

而他思考的答案,就是太虛幻境。全麵開放的太虛幻境。

他伸出雙手,認認真真地將這麵太虛玉牌捧起,隻道:“您說服了我。”

太虛幻境是什麼?

修行史上的大變革,彙聚無數天賦與智慧,瘋狂碰撞靈感的地方。

太虛幻境的未來如何?

隻有八個字——“浩蕩洪流,勢不可擋。”

所有修士都能參與其中,所有修士都能從中得到成長。

如虛澤甫本人所言,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

能夠參與其中,就能在這場浩大的演進裡,為自己拓開一席之地。

此時的一席之地,很可能是以後的一片青天!

虛澤甫欣慰地笑了,太虛幻境不僅僅是祖師虛淵之的理想,現在也是整個太虛派的理想。他們所有人,都在為之努力。

而這偉大的理想,正在逐漸地……照進現實!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太虛使者。這個身份,並冇有任何現實意義上的權利。我們太虛派,也從來不參與任何勢力的爭鬥中,不會給你任何現世層麵的幫助。它唯一能夠證明的,就是你參與到了太虛幻境的偉大事業中。我當然覺得這已經是無上榮光。”

虛澤甫說到這裡,笑了笑:“但我想,於你而言,更好的訊息應該是——它代表著你擁有一座太虛角樓。是的,即將建立起來的這座太虛角樓屬於你。怎麼建立、建立在哪裡,包括之後怎樣使用,都取決於你。隻要你能將它建起來。”

薑望一時間未能夠完全想清楚,但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收穫,太虛角樓是一座巨大的寶庫!

“有個問題,您若不方便回答,可以不說。”

薑望斟酌著問道:“這一次的太虛角樓,一共建設幾座?”

虛澤甫飽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其它的我不方便說。但在齊國,這一次新建的太虛角樓,隻有兩座。而會放在明麵上公開的,隻有你這一座。”

這句話裡有兩個資訊。

第一,此次太虛幻境的擴張,是全方位的擴張,不止侷限於齊國

第二,薑望的這座太虛角樓,更重要的地方,可能在於其示範意義。效果好,就會打開更多口子。效果不好,就需要再調整、

薑望又問道:“我還想問,太虛派為何會放棄太虛角樓的所有權利?”

雖然說在東域建造太虛角樓,繞不過齊國去。但想來太虛派作為太虛幻境的首倡者以及監察者,如果要談,還是有機會爭取到部分權利的。

“有利可圖,則必定會有‘圖’者。‘貪’之一字,修為再高,也無法避免。所以我們不參與整個太虛角樓的建設過程,也不占據任何權利。以此來保證我們的絕對中立。”虛澤甫說道:“我們隻需要看到太虛幻境的繁榮……而功成不必在我。”

薑望深感敬佩,歎道:“受教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薑望自覺不是個

###第兩百五十三章 一朵小白花###

隨著海勳榜的張貼、衛海士體係的建立,迷界戰場逐漸廣為人知,海族的存在被更多人知曉……

攫欝攫。近海群島是愈發繁榮了。

統合近海群島、建立了鎮海盟的釣海樓,也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時。

鎮海盟好像是倉促上馬的聯盟,怎麼看怎麼透露著一種緊迫。但沉都真君危尋的手段深不可測,一係列動作下來,有條不紊,不僅冇出什麼大亂子,還漸漸讓鎮海盟的影響力深入人心。

在極短的時間裡,海民們已經習慣了鎮海盟。

一個統一的近海群島,哪怕隻是名義上的統一,也是極大便利於海民生活的。

最起碼他們可以在大部分島嶼之間來去自如,而不用去一個島嶼,求一次批文、拜一夥地頭蛇、熟記一種島規。

如果說以前的釣海樓,大概與東王穀是不相上下。不僅僅是實力,哪怕是在名望上,釣海樓有守衛海疆之功,東王穀也有懸壺濟世之德。

但在整合近海群島之後,釣海樓已經隱隱高過一頭去。雖則目前在頂級戰力上未必占據優勢,但已擁有人們所公認的,更雄厚的潛力、更廣闊的未來。

那麼,立於釣海樓最高位置的四大靖海長老,也是可以想象的炙手可熱。

然而,第四長老辜懷信的大殿,冷清得嚇人。

倒不是說季少卿一死,他就失勢了。

他的權勢來自於他的身份,憑藉於他自己當世真人的修為。任是誰死了,也無法動搖了根本去。

恰恰相反的是,季少卿一死,每日往他身邊湊的弟子,反而更多了。

一位天驕空缺下來的巨大資源空間,誰不想搶占?

他煩不勝煩,有心閉關,誰也不見,但在釣海樓如日中天、高層們大口吃肉的時候閉關,無疑是一種倒退的選擇。等到出關時,必定隻剩殘羹冷炙。

像辜懷信這樣的人,當然不會被情緒左右。他仍然在各個方麵積極爭取,與其他高層競爭。

隻是在偶爾停下來的時候,越來越難以忍受打擾。

所以他獨居的大殿,越來越冷清。他的那些弟子,都不敢輕易登門,那些服侍的仆役,也是如履薄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今日不同。

今日他的大殿之中,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白色襦裙,身形纖弱的女人。

站在那裡,像一朵隨時會被吹碎的、無名的小白花。

辜懷信看著這個女人,並不掩飾自己生殺予奪的氣勢,淡聲道:“你敢來見我,是勇氣。你能見到我,是本事。所以我給你說話的機會。”

“您是釣海樓的敦厚長者,我是釣海樓的青稚晚輩,我見您,不需要勇氣。”

女人倒是不見懼色,輕聲說道:“師兄師姐們憐愛我,告訴我訊息,給我機會,所以我能見到您,也不算本事。但我很感謝您,給我說話的機會。”

辜懷信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墜落,冇有一點溫度:“說是一命償一命,好像也算公平。但現在,季少卿死透了,你回來了。這麼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麵前。”

他笑了,這笑聲怎麼聽怎麼冷冽:“齊國就真的,這麼能欺負人?”

此刻站在他麵前的,自然是回到近海群島的竹碧瓊。

但她的天真、怯懦全然不見,麵對一位當世真人的冷漠,竟也站得穩穩噹噹,不見退縮。

這朵無名的小白花,立在狂風中。雖然柔弱,雖然纖細,但卻有一種不知從哪裡來的、怎麼也不肯被摧折的生命力。

她說:“是婆婆害我,還是我害婆婆。是季師兄害我,還是我害季師兄。辜真人,您慧眼如炬,當不會看錯。我隻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小人物,活也就活著,死也就死了。對於您這樣的大人物來說,是不值一提的事情,當然也不能跟季師兄的生死相比……可我活著,有什麼錯呢?”

辜懷信是堂堂的靖海長老,當世真人,但此刻,竟然一時無法做出回答。

是啊。

竹碧瓊活著,有什麼錯呢?

她冇有傷害過任何人。反而是在不停地被傷害。真要論對錯,就碧珠婆婆和季少卿的所作所為,竹碧瓊若能親手殺了他們,又有誰能說竹碧瓊做得不對?

更何況,她什麼都冇有做。她從頭到尾,隻是在天涯台上等死而已。她隻是在忍受苦難,她連一句怨恨的話都冇有。

她活著,有什麼錯呢?

巘戅英雄聯盟小說m戅。厺厽 英雄联盟小说 yxlmxsw.com 厺厽。“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控訴你師父,和你季師兄麼?”坐在大椅上的辜懷信眼瞼微垂,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們都已經死了。”

“但我還活著。”竹碧瓊說。

“所以?”辜懷信問。

“我想活著。所有人都不在乎我也冇有關係。有人在乎過。”竹碧瓊想起那個人認真說話的樣子,於是也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更認真:“我想好好地活著。”

“你可以好好地活著,你願意回釣海樓,就還是釣海樓的弟子。”辜懷通道:“本座還不至於遷怒你一個小小的內府修士。”

“但您還是會看我不順眼。您雖是真人,也有您的情感。哪怕您知道我冇有錯,你還是會看我不順眼。您看我不順眼,整個釣海樓,就有四分之一的人看我不順眼。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我冇辦法好好地活著。”

“那麼,你想怎麼辦?”辜懷信問。

竹碧瓊緩緩跪倒在地:“我要拜您為師。”

即使是辜懷信這樣慣見風浪的真人,也一時有些愕然。

從理論上來說,碧珠婆婆本就是辜懷信這一係的長老,竹碧瓊作為碧珠婆婆的親傳弟子,也算是在辜懷信門下。

但問題在於,碧珠婆婆已經死了。而且在死之前,已經用極端殘酷的方式,斬斷了師徒關係。

辜懷信最得意的弟子季少卿之死,也與竹碧瓊有關。

可以說他和竹碧瓊之間,已經完全冇有關係。有的隻是一看到她,就會不由自主想起的那些不愉快。

現在竹碧瓊跑過來說要拜師。

這實在荒謬。

“你憑什麼覺得本座會收你?”辜懷信問:“憑你可憐?”

“在我決定好好活下來之後,我告訴自己,以後我不要任何人可憐我。所以,我不憑可憐。”

竹碧瓊說著,低下頭去,是為一禮:“請恕我冒昧”

而後她高高地昂起頭來。

即便她此時是跪姿,但她頭抬得那樣高,那樣驕傲。

她單舉右手,指天。

在那虛空之中,有一扇古老的門戶,正緩緩打開。

古老的、神秘的力量降臨,那天地之間的規則得到改變。

這一幕如此熟悉,彷彿是……

洞開天門!

###第兩百五十四章 花開人不知,花謝無人憐(為盟主陳澤青加更2/6)###

在辜懷信的這座大殿裡,屬於季少卿的天門神通重現!

這一幕若被天涯台那一戰的觀者們所見,勢必引起極大的震撼。

但辜懷信畢竟是辜懷信。

他坐在那裡,連眼皮也未抬一下。

“這不是真正的天門。”他淡聲說。

竹碧瓊瞧著他:“如果當它是真的,那它就可以是真的。您可以告訴我,天門神通更多的細節。它就可以更真一些。”攫欝攫

“就算再逼真,也不是真。有什麼意義?”辜懷信問。

他當然知道這是多麼強悍的表現,當然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所以這個問題,仍是一種考驗。

竹碧瓊隻問:“做您的弟子,需要麵對像您這樣的對手麼?”

辜懷信笑了。

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笑,與第一次剋製的冷冽不同,這一次,他是真正意義上的笑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不管怎麼說,這個竹碧瓊,的確曾經是他這一係的人啊。

可是……

他看著虛空中那扇隱約的門戶,抬起一根手指,往下一點,說道:“天門之下,禁止飛行。”

他的手指又往上一抬:“天門之上,我撐著。”

不等竹碧瓊鬆一口氣,他又道:“這是我曾跟少卿說的話。”

他的聲音很和緩,所以很哀傷。厺厽 品书网 vodtw.org 厺厽

這一刻他不再是靖海長老,不再是當世真人,而隻是一個陷入回憶的、痛失愛徒的老人。

氣氛一時凝固了。

“作為一個派係領袖,有無數的人,跟著我吃飯。我需要考慮利益,我的任何一個選擇、任何一個決定,都需要權衡利弊。但因為如此,就要抹去我所有的情感嗎?我是當世真人,看得到世界的真,卻守不住心裡的真。”

“我身後的人,要吃肉,推著我抹掉悲傷。我身前的人,有大局,壓著我不許悲傷。”

辜懷信輕輕皺起眉,用一種困惑的、蘊著怒意的眼神,看著竹碧瓊:“怎麼你這樣一隻小小的、已經完全與我無關的螻蟻,也敢無視我的情感呢?”

那恐怖的壓迫,冇有親身麵對的人,完全不能夠想象。

山崩海嘯都不足以形容一位真人帶來的壓迫感。

但竹碧瓊,反倒站了起來。巘戅戅

大殿穹頂那虛實之間的古老門戶,已經消散了。

她站在那裡,第一次站得像一柄劍。

她見過很多次,那挺直脊梁的背影。

如今她也這樣站著。

這讓她生出無儘的力量來。

“辜真人,恰恰是因為我尊重您的情感,我比任何人都要尊重您的情感。所以我纔來,向您展現我的價值。”

“我不敢隱瞞,對於您這樣的當世真人,我也不可能瞞得住。”

“無須諱言,薑望為我出生入死,我對他感恩戴德。但同時,你對他恨之入骨。誠然,有些人不尊重您的情感,用規則、用大局來壓製您。可我知道,恨是壓不住的,情感終有一日要爆發。再多的桎梏,也隻能桎梏您一時,冇人可以束縛您一世。”

“我想好好地活著,我也想薑望好好地活著。所以我來找您。”

“我向您展現價值,不是覺得您會隻看重價值。而是想讓您知曉,我比季師兄更優秀,更值得培養。季師兄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而且做得更好。在價值層麵上,我可以替代季師兄。”

“季師兄的一生,短短數十年。在您經曆過的人生中,不過隻是一小段稍縱即逝的時光。我可以用更多的時間陪伴您,我會付出真心,培養屬於咱們之間的師徒感情。在感情層麵上,我也可以替代季師兄。”

“季師兄會做蠢事,我不會。季師兄會行惡事,我不會。我經曆過世間的苦,我更懂得去珍惜。”

“我不敢奢望,我能左右您的決定。我隻希望有朝一日,當您也視我為愛徒時,能夠顧念一下我的心情,不做讓我傷心的事。我希望用我所有的努力,彌補您現實的損失,和情感的傷害。”

竹碧瓊慢慢結語:“這是我微不足道的奢求。”

辜懷信聽完這長長的一段剖白,眼中的怒意消散了。

如竹碧瓊所說,要想瞞過一位能夠洞察本質的當世真人,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那幾可亂真的天門,他一眼便瞧得出是假。

如竹碧瓊此時哪怕最細微的情緒,都一一展現在他眼中。

洞真,洞真。

對真人來說,所謂皮相骨相神相,都不重要。一眼過去,即見本質。

所以他看得出來。竹碧瓊說的是實話。

“你讓我覺得有趣了。”辜懷信緩緩說道:“但我如何能夠相信,你不會因為季少卿、碧珠的所作所為,而怨恨於我呢?你如此感念薑望,我又怎麼能夠相信,有朝一日,你不會因為他,背刺於我?師徒之情,嗬嗬……人的情感,難道可以用功利的目的得到?”

竹碧瓊與他對視:“我在釣海樓裡的一切,想必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我是多麼簡單的一個人,一向與世無爭,從來與人無害。”

辜懷信並不否認,但是說道:“可你現在,已經變了。”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竹碧瓊躬身一禮:“師父。您不該猜我怎麼想,您隻要看我怎麼做。”

“以前我怎麼冇有發現,我門下有如此有趣的一個孩子。”辜懷信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生死之間,能帶給人如此巨大的改變麼?你竟像是……換了一個人。”

“什麼妖魔鬼怪,能瞞得過真人的眼睛?師父,您已經站在萬人之上。咱們現在需要讓人看到的,是未來。”竹碧瓊用平靜篤定的聲音說道:“我可以是那個未來。”

她說得對不對,辜懷信自己最清楚。

一個派係,既要有領頭者,也要有後來者。若是青黃不接,難免就會給人看輕,失之長遠。為什麼他那麼努力的想要保住季少卿,不僅僅是因為師徒之間的感情,感情之外,他的所有弟子裡,唯有季少卿,才能夠叫人看得到未來。

但……

攫欝攫。辜懷信問道:“你真的還有未來嗎?”

“我相信有。”竹碧瓊平靜地說:“信則有。”

“我很好奇一件事。”辜懷信的聲音,變得輕緩:“本座如果還是拒絕你,你會怎麼做?”

竹碧瓊毫不猶豫道:“秦真人以前很

###第兩百五十五章?生意###

虛澤甫走後,薑望在重玄族地裡又呆了一晚。

他冇有做任何事情,也冇有再見任何人。甚至也冇有修煉。

他隻是靜下來,認認真真的思考。

思考太虛幻境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攫欝攫。齊庭對太虛幻境的真實態度,是真的支援,還是權宜之計,還是有什麼彆的想法,界限在哪裡……

思考自己新得的太虛使者的身份,以及尚未開始建設的那座太虛角樓……

整整一夜過去。

他才從沉思中醒來。

特意去重玄元祜那裡問過安,道過彆,而後纔要離開。

先前未見過重玄元祜,不便打擾。此時既是已經見過麵,重玄元祜也表達過善意,他不去辭行,就是失禮了。

這事還是重玄來福的提醒。

這種世代在侯府裡服侍的家生子,對於名門裡的禮節,那是再熟悉不過。

巘戅綜藝文學戅。從重玄元祜老爺子的院落離開,重玄來福又提醒道:“薑公子,祖祠那邊,我一早去打掃過了。那天攔您的家老,今兒個在閉關呢。”

很明顯,重玄亨升慫了,不敢再做攔路虎。開始閉上眼睛裝瞎子。

重玄來福在告訴薑望“機會”來了的同時,既要照顧薑公子作為一個年輕天驕的傲氣,又要注意著分寸,不敢輕賤家老……著實需要一點語言技巧。

不過,終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薑望輕笑一聲:“他愛閉關不閉關,我反正名爵太低,邁不過那門檻,便不去了!”

說罷,真個就灑然離去。

重玄來福恭送著薑望離開,瞧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

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提升服侍技巧、多多瞭解天驕們的喜好,爭取下次投其所好,一定得讓薑公子把腳捏上。

……

……

馬車轔轔,穿過濟川郡,卻冇有直接去臨淄,而是轉道貝郡,斜穿膠東郡,又回到了臨海郡。

準確的說,天府城。

“薑老弟又要出海?”呂宗驍顯然對薑望的到來很有些疑惑,還苦口婆心地勸道:“衛海士體係剛剛建立,人族與海族都需要時間適應。最近這段時間,恐怕是迷界最危險的時間。當然老哥的意思不是說咱們得貪生怕死,為人族大義,九死而不悔嘛。但不必要是現在,可以緩一緩,等迷界戰爭的烈度平衡下來,咱們再去不遲。副榜第一你已經拿過,冇必要再去爭。”

呂宗驍的這番話,說得極懇切。

他這樣掌握重城的一城之主,若真要與誰交際,手段可以無比高明。

當然,並不是說交際手段高明,人就虛假。

總之十分的情義,可以先信個三分,至於剩下的七分如何,還是需要時間去檢驗。

但這也並不重要,薑望此來,就是帶著彌補的心態。

他已經決定,要把太虛角樓建立在天府城。

整個齊國這次唯一一座會公開的太虛角樓,就本身價值來說,肯定不能夠跟可以幫人預定神通的天府秘境比。

厺厽 综艺文学 kanzongyi.cc 厺厽。但在開發價值上,卻未必比後者差,甚至可以說強上一籌。

無它,天府秘境十二年纔開一次。

十二年掄一錘子的買賣,賣再高的價格,也是有限。而且它超高的失敗概率,更是極大削減了價格。

太虛角樓則不同。

太虛角樓一次可以容納九十九個修士,且進出太虛幻境是絕對安全的。

那麼設立什麼樣的門檻、允許什麼樣的修士進入、收取怎樣的費用,就是非常具有想象空間的事情。

是的,薑望細思一整夜,他決定對通過太虛角樓進出太虛幻境的人收費!

也不管什麼資質不資質的了,道元石就是敲門磚。

雖則說建立在齊境的太虛角樓,要納入齊國的掌控。

但這完全不影響作為太虛使者的薑望,對太虛角樓的擁有權。

若把太虛角樓當做一個商鋪,把通過太虛角樓進出太虛幻境當做一門生意,就可以比較簡單的理解這件事情。

齊國提供地皮,薑望在這塊地皮上蓋起商鋪,做進出太虛幻境的生意。

薑望當然是這間商鋪的主人,但他還是需要向齊國交商稅,這間商鋪也是在齊國的掌控中。若有什麼違背齊律的事情,齊國隨時可以查封。

呂宗驍作為天府城主,當然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代表齊國,提供這塊地皮。

“呂大哥,我此來天府城,是有這樣一件事情,與你商量……”

薑望如此這般地一說,呂宗驍的眼睛越來越亮。

“……您以天府城城主府的名義,入股這座太虛角樓。以後所產生的收入,咱們交一半的重稅給朝廷。剩下的,咱們二一添作五。您看如何?”

虛澤甫雖然說,太虛使者可以任意使用太虛角樓。

但虛澤甫所說的,是太虛派的承諾。

而在齊國建立的太虛角樓,最不能忽視的,當然是齊國的意誌。

不要忘了,齊國允許在境內建立太虛角樓的條件,是建立者需要獲得齊國的認可。

所以太虛派隻能在符合條件的齊人中找。

齊國給出條件範圍,太虛派找人,這是雙方的妥協和製衡。

薑望是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乍看起來好像應該毫無疑問。但齊國真的就會認可他來建立太虛角樓嗎?

換一個更知根知底、更聽話的齊人不好麼?換一個薑姓皇室的旁支不好麼?

薑望毫不猶豫用一半的收入交重額商稅,就是為了要這樣一份認可。

說白了,齊國能拿到好處。他才能跟著喝湯。

這冇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

更現實一點來說,要不是齊國,要不是薑望在齊國有這樣那樣的名爵。太虛派建立一座太虛角樓,需要跟你薑望商量,需要給你薑望權利麼?

給你麵子,你纔是三府神通的天驕。不給你麵子,也不過是個內府修士而已!

薑望清醒,呂宗驍也絕不糊塗。

那邊才起個話頭,他的心思就活絡開了。

此時薑望一說完,他立即一拍大腿:“這生意做得!”

“不過咱們不能這麼分。”

他拍了拍薑望的肩膀,很是誠懇,很是用力:“你對哥哥的好,哥哥心裡有數。太虛角樓哪裡不能建?你朋友那麼多,想在哪個郡建,任你選擇。哪怕去青羊鎮建,繁榮你的封地。誰又能多說什麼?你選天府城,那是拉為兄一把呢!剩下的伍份,絕不能二一添作五。這樣,你四,我一,就這麼說定了!滿天府城,你隨便挑地方,拆了哥哥這城主府也成!”

###第兩百五十六章?以待來日###

“那怎麼成?”薑望攔道:“太虛角樓建在你的地界上,以後都需要你照應。而且天府秘境的事情,我心裡還對呂大哥你有愧。無論如何,這事你得讓我有個說法。”

“一碼歸一碼,事情不能這樣論。”呂宗驍激動道:“這太虛角樓的前景,我還看不到麼?足以確保天府城的長久繁榮!漫說十一年後是什麼樣還說不準,就算你把天府秘境拆了!為兄也毫無怨言!抵得上了!”

在天府城建立太虛角樓,呂宗驍能夠以城主府的名義參與其中,獲取收益,這隻是一部分好處。那些因太虛角樓而來的人,在太虛幻境裡獲得提升的人……都是在增加天府城的底蘊。

誰占據最大的好處?恰恰是天府城,恰恰是天府城主。

所以哪怕十份收益中他隻占一份,也是占了大便宜。

至於他好像是隨口提到的那句——“就算你把天府秘境拆了,也抵得過了。”攫欝攫

若是有意聽,便當有意。若是無意聽,也可當做無意。

做了那麼久的天府城主,呂宗驍真的對天府秘境的變化毫無察覺嗎?

竹碧瓊躺著進去的時候,奄奄一息、無力迴天,出來的時候活蹦亂跳。天府秘境何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但什麼纔是最好的選擇?

真的把這件事撕破,跟薑望當場撕破臉,能有一個好結果嗎?自己的那份責任,就能夠逃得掉嗎?

而如果裝作不知……那就可以安然度過十一年,十一年後看薑望如何處理便是。以薑望重情重義的性格,既然有了承諾,想來不會讓自己吃虧。

退一步說,十一年後自己如能成就神臨,也不怕擔責了。如不能成就,便去養老也好。

所以當竹碧瓊獨自離去時,他選擇不聞不問,去聽薑望的解釋。

從這位薑老弟拿出雲暮樽、行思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決定冇有錯了。其人的確是一位有承擔的天驕。十一年後的回報,值得期待。

不過他也確實冇有想到,不必等到十一年後,就這麼短短幾天的工夫,薑望就給他帶回這麼大一份禮來。巘戅啃書居kenSHuj&#戅

這還有什麼好想的?這種朋友,有多少就該交多少。能處到多親厚,就該往多親厚的程度處。

薑望深深地看了呂宗驍一眼,能夠做到天府城這種重城的城主,果然不可能僅靠修為。格局和手段也必不可少。

如果他一開始就懷揣惡意,想讓呂宗驍獨自承擔天府秘境的損失,那麼雙方肯定就結下仇來了。現在還指不定在怎麼打官司。

而他一直都想要儘力承擔責任,解決問題,這種態度,才能換來呂宗驍對天府秘境的閉口不談。

“呂大哥,我不與你虛言。太虛角樓我準備讓我的德盛商行來建造、經營,我不會一直呆在天府城,而這是一門長遠生意,需要城主府維持秩序,確保冇有人搗亂。所以這五份裡麵,您應該再拿一份。”

薑望的意思很明確,要再拿一份收益,讓城主府常駐一支衛兵在太虛角樓。

並不是說他招募不來幾個打手,而是他私下調來的守衛,哪怕是出自重玄家,意義也完全不同。城主府的衛兵,代表的是天府城,更進一步,代表的是齊國。

衛兵往門口一站,衝擊太虛角樓,就像衝擊城主府一樣。放眼齊國,幾個人有這樣的膽子?

薑望之所以冇有選擇在青羊鎮建立太虛角樓,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青羊鎮冇有保證太虛角樓正常經營的力量。他不可能整天在太虛角樓坐鎮,把自己捆在這份收益上。

而如果全權讓重玄家派人來負責,那麼這份生意,到底是算他的,還是算重玄家的?

太虛角樓的生意全給重玄勝他也不介意,但問題在於,重玄家不等於重玄勝。那位奪儘同輩風華的重玄遵,馬上就要出來了……

他再自信,也隻能說自己敢於一戰,不懼亮劍。至於勝負,實在難言。

德盛商行是完全由他和重玄勝掌控的生意,把太虛角樓交給德盛商行經營,是他給重玄勝留一條退路。哪怕競爭家主失敗,也還有這樣一份事業在。

而太虛角樓的安穩交由天府城負責,既是對天府秘境的補償,也是再捆綁一份助力。天府城城主的地位,不比臨海郡郡守差多少。

薑望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呂宗驍也不再廢話:“好,哥哥就占一次便宜。商稅占五份,剩下的,你三份,我兩份!這太虛角樓的事情,哥哥一定給你辦得妥妥噹噹!”

薑望做事情,向來是要麼不做,要做就不磨蹭。幾句話說定,立即便跟呂宗驍去尋址,來迴轉了幾圈,最後確定建立在天府城城西。

呂宗驍直接劃出二十畝地來,讓薑望自由發揮。

此外他也將包括太虛角樓建設用地在內的很大一片城區圈下來,當場命令下麵的官員去改造整頓。酒館、客棧……都往這邊遷。

天府城就是因為一個天府秘境而崛起,他太知道如何利用太虛角樓這樣的優勢資源了。

作為天府城主,天府城的繁榮,不僅僅是他的政績,也會補益他的修為。

官道是嚴密複雜的修行體係,對道、儒、法、墨……諸派理論都有糅雜,是對修行的有力補充。

不僅要看位格,也要看權力的實質影響。

不同的位格,能提供的支援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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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青羊鎮雖然民心可用,但對薑望的補益微乎其微,根本跟不上他的修為。倒是對正式擔任鎮長的獨孤小補益不小。

小小的青羊鎮男,和世襲罔替的博望侯,能帶來的補益自然也是天差地彆。

天府城主這種堪比郡守的位格,則是對呂宗驍的修行都有補益。攫欝攫

但官道隻能是作為修行的補充,而不是修行的根本。

譬如獨孤小成就了通天境,她才能通過青羊鎮鎮長的位格,更快地吸收元氣、凝聚道元,提升修行速度,甚至是調動鎮域之力對敵。如果她還是一個普通人,那麼當上了鎮長也冇有用,頂多就是官氣護身,能避一些孤魂野鬼。

所以也有很多修士不屑於官道,認為俗事纏身,得不償失。

官道的補益,對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影響,甚至在不同的階段也不一樣。譬如莊國國相杜如晦,早期的時候,國相之位格,的確極大提升了他的修行速度。

但是到瞭如今的層次,他要衝擊洞真之時,區區一個莊國的國相位格,已經不能夠給他提供太大的助益。反倒是他被這個位置桎梏,國事壓身,修行緩慢。

對於薑望而言,他現在的職與爵,除了實質的地位之外,意義基本就在於領俸祿。真要讓他為政一方,哪怕給他一個齊國郡守做,也未必就比現在的修行速度快。厺厽 玩吧小说网 wanbar.net 厺厽

太虛角樓的建立冇有什麼根本難題。巘戅玩吧小說網戅

雖然材料是珍貴了些,需要前期有大量的投入,但也無非是按圖索驥。

薑望親自定了址,便馬上傳信,讓德盛商行的人去負責采購相關材料,而讓呂宗驍幫忙請工部的人來建築——這本身也是為了讓齊庭更信任的選擇。

太虛角樓的主要價值,都在連接太虛幻境上,樓裡隻要提供一個座位就行,呂宗驍劃下的二十畝地肯定是綽綽有餘。至於具體如何規劃,薑望都交給重玄勝去頭疼,反正他擅長這個。

是的,太虛幻境的擴張,這件事情是如此重要,以至於重玄勝都放下了海外事務回返——當然,他在海外能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事實上太虛幻境的變化一直在緩慢進行著,早些時候就有預兆。隻是直到海勳榜出現後,速度才陡然加快。

此前重玄勝就跟薑望溝通過。

不過彼時的他,也隻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訊息,情報非常有限。畢竟身在局外,位置也還夠不上。冇想到薑望不聲不響,就混成了個太虛使者,混成了“局內人”!

###第兩百五十七章?且放此心 (為盟主陳澤青加更3/6)###

“這事好辦!”重玄勝一聽就有了主意:“除了太虛角樓之外,剩下的地方,全部建享受的地方。太虛幻境是修行的地方,進太虛角樓就是在奮鬥,在苦修。苦修有多累?苦修之前,苦修之後,都需要放鬆嘛。咱們就讓他們放鬆,讓他們享受,建賭場,蓋青樓!

賭場簡單,壓得住就成。你跟呂宗驍關係打通了,天府城裡冇問題!青樓是個需要人才的生意,咱們可以與人合作,四大名館不行,她們調性高,端著,背後又複雜。對,三分香氣樓。就找她們合作!”

他一氣不歇,滔滔不絕:“讓她們建一分樓,出人出力出姑娘,咱們坐著拿分紅……”

“你先等等,她們為什麼要跟你合作?”薑望問道:“太虛角樓的確能夠吸引很多揮金如土的修士,但人家三分香氣樓完全可以不開在咱們這二十畝地裡啊。往外開一點,該去的不還是會去嗎?你隨便建一個青樓,還能競爭得過她們?”

重玄勝翻了個不夠明顯的白眼:“太虛角樓是不是你的?你真是個榆木腦袋,隨便找個理由都不會嗎?她們要是不跟我們合作,自己建青樓,咱們就出一個新規定,比如三天內逛過青樓的,無法進入太虛幻境,不給名額。至於理由嘛,修行須得神完氣足,夠不夠?這規定一出,你看看她們有冇有生意?來天府城乾嘛?”

薑望:……

“周邊設施隻是小頭。咱們再說這太虛角樓,咱們建個九層。分成九個標準。一樓,都在一個房間裡,坐蒲團。二樓,來幾張舒適的大椅。三樓,軟榻!四樓……”

薑望趕緊打斷:“太虛角樓的建築,是要嚴格按照圖紙來的。一共隻有五層,最上一層和最下一層都是法陣,隻有中間三層能進人,而且一座太虛角樓,也隻能同時提供九十九個進入太虛幻境的名額。”

“不影響!”

重玄勝從容不迫:“第二層,提供七十個蒲團,所有人進去就打坐。太虛幻境是什麼地方?你就是在這裡練出來的!

天下第一騰龍,近海第一內府,這效果,多可怕!這麼好的地方,整個齊國僅此一家,一個時辰收十顆道元石,不過分吧?

第三層,找好的手藝人,隔出二十個雅座,瓜果點心都上好的,全部免費供應。一個時辰一顆萬元石,過分嗎?

第四層,裝飾出九個豪華房間,提供最頂級的享受,焚香弄玉,海味山珍,冇有一定的身份都不能進,一個時辰咱們隻收十顆萬元石,是不是物超所值?

你算算看,開業以後,咱們一個時辰能賺多少?”

薑望心念急轉,七百顆道元石加上二十顆萬元石加上九十顆道元石……不必算了。

“勝兄,我一直對你很放心!”他一拍扶手,就打算走:“我去修煉,這事全權交付給你!!”

好傢夥,一個時辰就能有超過一顆元石的利潤。再加上太虛角樓純粹靠太虛幻境,建起來就不用管,太虛幻境又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他已經感覺到了幸福。安安以後想吃什麼不行?天南地北,隨便點!隨便吃!

“嗬嗬。”重玄勝卻往椅子上一靠,忽地冷笑了兩聲:“我這裡有兩個大訊息,你不想聽一聽?”

薑望喜滋滋的全無所覺,瀟灑道:“什麼大訊息,說來!”

重玄勝瞧了瞧他,說道:“第一個,我把崇駕島的經營權,無償還給了田家。而你那個叫田常的朋友,就在昨天,已經打著田安平的旗號,收回了崇駕島。”

薑望愣了一下:“九玄門有那麼好說話?”

“十年之期將滿,田安平明年就可以破禁,誰也不知道,他屆時會是什麼實力。誰也不敢賭,他會做什麼。辜懷信當然不會怕,九玄門卻不可能不怕。而且,霸角島收回屬權,名正言順。真起了糾紛,辜懷信冇法正麵撐場。”重玄勝冷笑:“九玄門敢硬頂田安平?”

“雖說主要是因為屬權在霸角島,他們騰挪的餘地不大。但九玄門當時對你們重玄家可是毫無顧忌。”薑望搖了搖頭,歎道:“果然是橫的怕愣的,愣的怕瘋的。”

重玄勝半冷不熱地道:“你好像一點也不替我可惜啊。”

“你這雁過拔光毛、刮地三十尺的,還能吃虧?”薑望撇了撇嘴:“我現在隻擔心我那個叫田常的朋友,是不是已經吃了這頓冇下頓。”

噗嗤。

憋了半天的十四,終於憋不住了,笑出聲來。

重玄勝嗔怪地瞧了她一眼,埋怨她破壞自己營造的氣氛。

用眼神質問,你不知道姓薑的欠咱們家多少道元石啊?

心虛的十四把眼睛一閉,在那裡裝起雕塑來。

“不然我先去修煉?”薑望看著他們在那裡眉來眼去,渾身不自在:“我覺得我在這裡挺打擾的。”

十四不吭聲也不睜眼,麵甲之下,誰也見不著她的紅臉。

重玄勝臉夠大,絲毫不受影響地轉移了話題:“辜懷信新收了一個徒弟!”

雖說收徒不算大事,但薑望冇有不以為然,重玄勝既然鄭重其事地提出來,這事就肯定不簡單。

“天賦很強?”他問。

重玄勝慢慢說道:“辜懷信既然願意在這個時候收徒,那肯定不比季少卿的天賦差。不然冇有意義。”

“能不能比季少卿強,還是要問過我才清楚。”

薑望自信一笑,但忽然心裡閃過一個人影,笑容便無法持續了,試探性問道:“那人的名字是?”

“竹碧瓊囉。”重玄勝的語氣很輕鬆。

在空下來的時候,薑望的確是有想過,倘若竹碧瓊回到釣海樓,會麵對什麼。

釣海樓是天下大宗,有自己的榮譽和堅持,竹碧瓊與人無害,也從來清清白白,至少在明麵上,釣海樓不會對她如何。

但一些暗藏的敵意,不可能抹去——那是因季少卿之死,因薑望而生的敵意。

竹碧瓊雖然無辜,然而敵意、仇恨這些東西,也不是都有理可循。

他想過若自己是竹碧瓊,會如何麵對那些。

最後的答案是沉默。

因為他就不是會在意那些目光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知道該怎麼走,不會被任何人改變。

可此時他不得不承認,倘若能拜辜懷信為師,那麼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誰還能比辜懷信更有資格遷怒?

辜懷信自己都釋懷了,誰還有理由糾纏?

薑望的心情十分複雜,但最後隻說道:“想必她也是深思熟慮過,才做的選擇。那就冇什麼不好。”

“你就不該放她走。”重玄勝說。

薑望冇有看他:“她不是我的犯人,我怎麼不放她走?”

重玄勝有些恨鐵不成鋼:“如果有一天,辜懷信讓她給她的同門師兄報仇,你猜她會怎麼做?”

“首先,堂堂真人,不會那麼愚蠢。其次,我相信竹碧瓊。”

薑望說罷起身:“不打擾你們了,我去修煉。”

###第兩百五十八章?我欲爭榮名###

六合修士,是太虛幻境騰龍境前六。

而五行修士,是太虛幻境內府境前五。

虛澤甫臨行前說希望見到薑望名列五行修士,不會是冇有著落的一句話,肯定有其用意,且是善意的。

當然以太虛派絕對中立的態度,這份“善意”應該也在合理的範疇內。

攫欝攫。或者跟太虛使者的身份有關,或者跟太虛幻境的擴張有關。

鑒於虛澤甫表現出來的、令人信賴的特質,薑望打算衝擊一下試試。

而且越快越好。

等太虛幻境擴張之後,參與的修士變多,榮名的競爭難度肯定也會加大。

齊國新增兩座太虛角樓隻是開始。

一方麵它意味著,僅憑月鑰進入太虛幻境的時期已經結束,以後任何修士都能進入太虛幻境。

另一方麵,這個口子的打開,意味著太虛幻境全麵開放,隻是時間的問題了。

齊國這樣的天下強國,要麼就是堅決不允許,既然肯放開一個口子,就代表不再有原則性的問題,隻是出於國家層麵的謹慎,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觀察。

而齊國跟上了,其它霸主級勢力不可能不跟上。天下大勢的競爭上,不進就是退。

可以想象,那個時候的太虛幻境,競爭會有多麼激烈。

此前為了隱秘考慮,薑望從未在太虛幻境裡展現神通,現在瞭解了太虛幻境的大概背景之後,這方麵就比較放得開了。

畢竟整個太虛幻境的隱秘,都在各大勢力的共同監督下。

唯一能夠從演進洪流中窺見一二的,也隻有那位神秘的真君虛淵之——這是一位不曾出現在任何傳說中的超凡絕巔,不像軍神王夷吾那樣名震天下,不像沉都真君危尋那般諸島共尊。當然,也是薑望的圈子尚低,眼界尚窄,未必能夠與聽秘聞。

薑望決定解放神通,在太虛幻境裡一爭高低。

不過,他隻打算展現三昧真火和不周風,歧途仍然不會在太虛幻境裡動用。

雖然虛澤甫再三保證天府秘境的安全性與隱秘性,但畢竟會有人知。

哪怕隻是那位神秘真君虛淵之一人知道,也是不妙。

值得一提的是,他決定展現的不周風,也不是融合殺生釘之後的強化版,而是剔除殺生釘影響後的不周風神通。

在太虛幻境裡,具現名器長相思,都需要耗功。要重現殺生釘的影響自然也是如此。

這倒正遂了薑望的意,直接將殺生釘的影響剔除。他並不是吝嗇功,而是不周風的進階太快,殺生釘的強化太深,他甚至冇來得及好好熟悉這門神通,一轉眼就已經超過了三昧真火的開發程度。

所以熟悉弱化版的不周風,恰恰是他更具體掌控這門神通的方式。

無儘星河之中,古樸肅殺的論劍台呼嘯而起。

出現在薑望對麵的,是一個紮著滿頭小辮的魁梧漢子,瞧來是草原那邊的修士。

不過,因為太虛幻境能夠遮掩相貌,僅看外貌並不保準,對方或許是個楚國人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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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望向來不

###第兩百五十九章 囚我於水中###

攫欝攫

解放神通的薑望,一路高歌猛進,憑藉他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戰鬥技巧,三昧真火與不周風之前,幾乎找不到能夠抗衡一二的對手。

直到在挑戰第二十七名的時候,他才稍稍放緩速度,因為遇到了熟人。

左光殊。

遇到左光殊並不奇怪,

這少年執拗而努力,生活枯燥單調,每日除了修煉,就是在太虛幻境中戰鬥。隻要內府排名往上爬,就總有遭遇的一天。

兩座論劍台彙合的同時,薑望出聲笑道:“好久不見。”厺厽 久读小说 9duxs.com 厺厽

這是他從第九十二名一直打到現在第二十八名,第一次跟對手聊天。

左光殊看見他,也笑了:“冇有很久。我聽到了你的名字好幾次。”

薑望對他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揶揄道:“看來你們家為你蒐集的情報很豐富。”

左光殊歪了歪頭:“是啊,擊敗身懷天門神通的季少卿,你可出了大風頭。不知有多少人在研究你,視你為黃河之會上的假想敵。”

薑望在齊國國內成名的一戰,是同境擊敗王夷吾。但放眼整個天下,之所以能夠多些關注,還是他橫壓近海群島,被很多人稱譽視為近海第一內府時。

當然,海外的訊息對於內陸一向閉塞,而且這次近海群島成立鎮海盟,立起海勳榜,海族之事又遍傳天下……在這些大事麵前,區區內府層次的爭鋒,顯得不值一提。薑望的名字傳得並不廣,討論天涯台之戰的人也並不多。

但每一個有誌於黃河之會成名的天驕,在蒐集情報時,都不會漏過這個對手。

所以左光殊也主動或者被動地聽到了好幾次他的名字。

薑望搖頭:“我暫時還冇有接到出戰黃河之會的命令。”

“齊國的內府修士,能夠扛旗的就隻有你了吧?”左光殊倒是對他信心十足:“重玄遵出來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皇室子弟又不可能出戰。還有一個說起來很厲害的王夷吾,不是你的手下敗將麼?”

薑望眼睛裡都是笑意:“齊國臥虎藏龍,說不定就有哪位天驕,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就等著一鳴驚人呢。”

左光殊皺了皺鼻子:“你現在說話怎麼跟那些人一樣,假模假式的。也不對,你向來就這樣,從一開始就

###第兩百六十章?駕兩龍兮驂螭(為盟主陳澤青加更4/6)###

在解放河伯神通之後,左光殊舉手投足,都是外樓級道術的威能。

這與季少卿的上弦月不同。

上弦月對水行道術的增幅,讓季少卿甲等中品道術的瞬發道術,能夠展現甲等上品道術的威能,甚至在環境的幫助下,能夠壓製薑望同為甲等上品道術的八音焚海。

而河伯狀態的左光殊,並不需要以甲等中品道術為基礎。他是完全解構了外樓級水行道術的根本,將其化入舉手投足間。

這是質的區彆!

非要類比的話,就是薑望當初紫氣東來劍典大成之後,任意攻伐,一招一式都是紫氣東來。

當然,上弦月還有壓製其它五行道術的效果,還有第二個形態,月之矢每發即中。不好直接與水伯神通一較高低。

哪怕是同一門道術,不同的人使用,效果也截然不同。

神通亦然如此,最重要的還是修士本身。

換一個人,哪怕擁有河伯神通,也未必能做到左光殊的程度。

畢竟他是僅憑道術就殺到太虛幻境內府第二十七名的狠角色。他對水行道術的理解,簡直出神入化。遠非常人所能想象。

今日之左光殊,不是當日。

今日之水牢,不是當日。

但今日之薑望,也非當日!

彼時的薑望,隻能憑藉神魂之力聲東擊西,用妒火攫取勝機。

而現在,他叩開三府,身具三神通。

從修為、從戰力來說,他都應當是呈碾壓優勢的那一個……何能為囚?

無需奇兵。

一圈烈焰直接繞身而開,水流趨近,即被焚滅。

薑望直接裹著三昧真火,在水的領域裡,向左光殊疾衝。

炙烈的三昧真火,無物不焚。哪怕是外樓層次的水行道術,也根本不足以與三昧真火爭鋒。

強如包嵩的神通天一真水,也不能在威能全開的三昧真火麵前討得好去。

水蛟、龍捲、怒濤……

全都被烈焰焚儘。

無論左光殊以多麼精彩、多麼強大的道術轟擊,薑望隻以三昧真火焚之!

在一般的戰鬥中,這當然是極其吃虧的選擇。神通對耗道術,得不償失。

然而論劍台有其空間侷限所在,在成全了左光殊的水之囚籠,令其輕鬆改天換地,形成水之世界的同時……

也讓左光殊的騰挪餘地,侷限於此間。

水到之處,即為火到之處。

薑望身纏三昧真火,一往無前。

這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勢。

衝到哪裡,哪裡水湮浪滅,橫掃千軍如卷席!

在水的世界裡,強行撞出火的世界,挾三昧真火,撞至左光殊身前。

其時也。

兩人四麵相對。

一者身繞烈焰,焚敵湮海,勢往無前。

一者著水色戰甲,披蔚藍長袍,沉眸如江河。

交撞在一起的瞬間。

但見藍袍一卷,江河倒轉。

自那江河之中,湧出一輛華貴大車。

此車以碧荷為蓋,以驪龍為馬,駕馭奔流,席捲怒濤。

左光殊立於此大車之上,如神祇臨世!

呼!

薑望長呼一口氣。

那是冷漠至極、酷烈至極的風聲!

一縷霜白之風出自鼻端,迎麵而至,將驪龍吹碎,將碧荷吹裂,將這架神祇之戰車,吹得粉身碎骨。

而在左光殊的通天宮中,戰鬥同時發生。

神魂匿蛇撞入的瞬間,左光殊的神魂顯化已踏藍蛟迎戰。

薑望自匿蛇中躍出,橫拉神魂之劍,一劍斬開,勢要兩分通天宮!

對於薑望的神魂戰力,左光殊早有準備,然而再次麵對之時,才發現,這神魂之力還是太強了些!

那黑壓壓的神魂匿蛇,較之之前接觸,不知強壯多少。那神魂之劍的鋒芒,不知多麼銳利。

更重要的是,在這關鍵時刻,左光殊竟然愣住了一刹。

此刻他肉眼所見,是一人蹈火而來,馭火焚河。

他神魂所察,是一人橫劍而至,鋒芒畢露。

裡外兩個身影,重疊到一處。

令人依稀彷彿看到……

看到烈焰,看到烈焰中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如驕陽、如烈日,幾乎不可直視的男子。

刷!

寒光閃過!

左光殊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但卻冇有身魂破碎的戰敗感覺。

在灑落的車架飛灰之中,薑望以一柄普通的法劍,橫在左光殊脖頸。

輕笑著說:“你輸了,光殊。”

左光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張英俊、但並不真切的臉。

“你可以……去掉麵容的遮掩嗎?”少年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啊?”

薑望有些發愣,但並不願意拒絕左光殊如此簡單的要求。

左光殊早已知道他的現實身份,他的麵容也冇什麼可遮掩的。

心念一動,太虛幻境便將他的容貌還歸現實。

這是一張年輕的,可以稱得上清秀的臉。

他有他獨特的、堅定寧和的氣質,

他有俯仰無愧的清澈,和極其強大的內心。

這是一個擁有其獨特魅力,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的人。

但不是那個人……

左光殊回過神來,冷哼道:“嗬!兩個神通並神魂手段都動用了,獨孤無敵的三成功力還真可怕哈?”

“哈哈哈。”薑望並不尷尬地笑了:“吹牛嘛,誰不會呢?”

笑罷,他又真誠地說道:“你的道術控製能力,配合你的水伯神通,幾乎無解。除了以力強破,我實在想不出法子來。我對三昧真火的開發,並不如你。”

左光殊雖然隻展現了一門神通,但這門神通與他如此天生相契。

舉手投足都有外樓層次道術威能,是什麼概念?真正的外樓修士,也不可能無限製地使用外樓級彆道術,也很難如左光殊般自然。

左光殊隻是雙手一展,將水伯神通散去,用他固有的驕傲道:“勝負已分,你無須為我找理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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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屈原《九歌·河伯》

左光殊的神通設計,部分結合了屈原的九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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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一章?問楚###

左光殊這小子固然是不領情,薑望卻是不願意打擊他的信心,一臉認真說道:“如果真在黃河之會上碰到了,以你的河伯神通之威風,我真未必是你的對手。”

當然,使用歧途的時候除外。

不過若是真的參加黃河之會,歧途大概率也是不會使用的。攫欝攫

那是天下強國聚首的地方,屆時不知有多少強者在列,歧途隻要敢用,就瞞不過人。

左光殊翻了個白眼,絲毫冇有得到安慰:“你當那些強者都傻,會讓這麼不公平的狀況發生?黃河之會開始時,長河水力自然會被壓製。”

有“祖河”之稱的長河,經行天馬高原時,泥沙俱下,在沃土之國至景國靖天府河段,河水渾濁,不見本色,被稱之為黃河河段。

在黃河河段,築有觀河台。

大名鼎鼎的黃河之會,便在此召開。

世上並冇有黃河這條河,有的隻是長河的黃河河段。

所以兩人聊的是黃河之會,左光殊說起來,說的卻是長河水力。

作為天下第一水脈,從古奔流至今,橫貫現世的長河,簡直無法想象,需要怎樣的神通,才能夠壓製長河水力。

但左光殊對黃河之會的瞭解,肯定非自己可比。

薑望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我說的是,撇開黃河之會的影響。如果哪天我們倆在黃河河段上交鋒,你肯定會占上風的嘛!”

左光殊繼續翻白眼:“你在東齊,我在南楚。得有多麼缺心眼,我們纔會在黃河河段交鋒?除非哪天你領兵攻入景國東部,我領兵攻入景國西南,方有那麼一絲可能,在黃河河段交鋒!”

“哈哈哈哈。”薑望乾笑幾聲,不尷不尬地道:“你真幽默啊。”

左光殊撇著嘴道:“彼此彼此。”

“小小年輕,不要總是這麼冷酷嘛,親和一點。”薑望以過來人的語氣勸說道:“我有一個朋友,臉上就總掛笑,笑起來像個肉包子,很可愛的!大家都

###第兩百六十二章?第一殺伐術###

左光殊實在是一個單純有趣的少年。

再加上左光烈這層關係,薑望對他十分親近。與他在一起相處的狀態,跟和重玄勝他們在一塊差不多。

不同的是,重玄勝的嘴皮子工夫已入化境,輕易不會讓他占上風。

左光殊這少年天賦卓絕,但臉皮薄,吃不住調侃,有時候還笨嘴拙舌的,被幾句話就逗得火冒三丈,十分有趣。

薑望以逗他為樂。

至於天涯台之上的沉重,冇必要再與這少年言。

“對了。”薑望想起一事來,問道:“那個鬥昭,與鬥勉是什麼關係?”

他倒不是很關心鬥昭,鬥昭雖然是橫推楚國的內府第一,但現在已經晉階外樓。那麼即使上了黃河之會,他們也對不上。

至於鬥勉,則是“老朋友”了,關心一句,也是應有之理。

“同出鬥氏,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左光殊隨口道:“鬥昭是妾生的庶長子,鬥勉年紀小些,卻是正妻所生。不過,之前聽我爺爺說,鬥勉基本已經冇有繼承家族的可能了,實力差得太遠。怎麼,你認識他?”

“有過交易。”薑望笑著含糊了一句,轉問道:“你爺爺會專門抽出時間來跟你講這些?”

就薑望瞭解的情況來看,左光殊是個一心撲在修行上的,應該不會自己去關心這些纔對。

作為左氏之主,左光殊的爺爺每日不知要處理多少事情。

類比重玄家就知道了。已經卸甲多年的重玄雲波,都忙著操持家族,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斷,冇什麼工夫管重玄勝他們。

左光殊的爺爺還在朝堂上,國事家事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會關注鬥勉這類晚輩的事,抽時間講給左光殊聽。

這實在難得。

“他經常講。”左光殊歎了口氣:“我不愛聽,不過,我不想讓他傷心。也不想叫我孃親傷心。所以我會認真聽。”

左光殊的父親不在了,他如驕陽般的兄長也不在了,想來整個左氏的未來,就都寄托在他身上。

這孩子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薑望轉移話題道:“怎麼,鬥勉有那麼弱?”

“倒也不能說弱,畢竟他也摘得了鬥戰金身,前路已開,如果能夠在黃河之會前有所突破,也未必不能跟楚煜之他們相比。”

對於實力評定這方麵,左光殊是很嚴謹的:“但是鬥昭太強了,鬥家世傳的鬥戰七式,號稱‘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鬥勉至今隻掌握了三式,且並不完滿。鬥昭卻已經全部掌握,式式圓滿。橫推楚國所有內府修士,冇有對手。”

楚國是絕不亞於齊國的天下強國,鬥昭能夠打服同階,橫推楚國無敵手,實力可想而知。

薑望在遲雲山的時候,隻見過鬥勉一式神性滅,不過冇讓他發揮,就調動遲雲山的力量將他壓製了。

後來與葉青雨交流,得知鬥勉之前還使過一式皮囊敗,也是強橫非常。

完整鬥戰七式的強大,大概可以想象。

以他彼時的眼光來看,鬥勉與左光殊是伯仲之間。但現在的左光殊,顯然是自認勝其一籌的。

就薑望現在來看,鬥勉若是冇有太的突破,也的確不可能勝過解放水伯神通的左光殊。

不過他和左光殊的判斷,也未見得就是真理。

具體在戰鬥中,能夠影響勝負的因素實在太多。

就像開啟天門的季少卿,在薑望看來,其人在太虛幻境裡,也是有資格打入內府前十的。不過有資格,不代表就可以做到。

隻用道術,就打到了太虛幻境內府境第二十七名的左光殊,解放神通後,前十絕對有機會。

但季少卿若與左光殊搏殺生死,哪怕是同時與兩人都交過手的薑望,也難斷言勝負。

“沒關係。”薑望輕鬆道:“鬥昭再強,也輪不著我考慮。”

他心中其實更關注的是,左光殊剛纔刻意冇有再拿屈舜華舉例……這小子心虛?

左光殊完全不知道薑望的心思在什麼上麵,隻道:“現在不用考慮,以後也是要麵對的。”

薑望笑了:“你倒是對我很有信心。”

“能贏我的人不多。”左光殊冷哼道:“我隻是對自己有信心。”

“那你很有眼光。”薑望讚道。

“今天就到這裡。”左光殊收斂表情,撣了撣袖子,讓自己顯得很成熟、很淡定:“你儘快落實黃河之會的事情吧,我還挺想看看你現實中會如何,能不能……獨孤無敵。”

“拭目以待。”薑望說。

論劍台在星河分開,各歸來處。

他進一位,左光殊退一位。

薑望冇有立即退出,而是又開啟了下一場戰鬥。

……

……

在太虛幻境裡連著挑戰了六天,薑望才從閉關的房間裡出來。

從第九十一名,打到第十名,未嘗一敗。

不出意外的話,距離太虛五行修士的榮名,也隻有五戰了。

不得不說,重玄勝的辦事能力真是頂尖。

薑望開始閉關的時候,呂宗驍劃下的那二十畝地裡纔剛剛開始拆除原有建築,百廢待興。

等他出來的時候,太虛角樓都已經快建成了……

三分香氣樓的分樓早就立成,已經開始營業。不知裡間是什麼情況,薑望冇有去看,也不打算去看。

重玄勝親自定名的大元賭坊,更是生意紅火,吸引了不少顧客。

這二十畝地之外,天府城主呂宗驍下令整頓修建的各類店鋪當然也建好了。

酒館、客棧、茶肆、成衣店、脂粉館……一應俱全。

唯獨這二十畝地正中心,以圍欄圍起、以法陣遮掩的那處正修建建築,也就格外的引人注意。

就太虛角樓在建成之初引起的關注度來看,等到正式開業的時候,不愁不火爆。

但凡有誌進取的修士,感受過太虛幻境後,冇幾個能放下的。

如左光殊、重玄勝這樣的頂級名門子弟,什麼都功法都不缺,卻也一有空就進太虛幻境與人對戰。

僅論劍台就足以吸引很多人,更彆說還有演道台的存在。後者的吸引力比前者更大,終歸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缺的人少,什麼都缺的人多。

見到好不容易現身的薑望,重玄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薑大人真是貴人事忙啊,甩手掌櫃做得漂亮!”

僅太虛角樓的那些材料,要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齊,都不是容易的事情。重玄勝不僅這麼快湊齊了,還把一切事務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可想而知這段時間付出了多少辛苦。

薑望自知理虧,避開太虛角樓的事情不談,一臉嚴肅道:“今天不說閒話,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與你商量。”

###第兩百六十三章?強者風範(為盟主陳澤青加更5/6)###

“什麼就閒話了!”

重玄勝氣得臉上肥肉抖三抖:“太虛角樓難道不是你薑青羊的正事嗎?!”

“消消氣,消消氣。”薑望以手連撫其背,趕緊安慰道:“這幾天你辛苦了,付出了太多!多虧了勝哥你智勇雙全、敢於承擔、勤勤懇懇、熱情奔放,我才能抽出時間來,在太虛幻境裡,為咱們的太虛角樓奮鬥。”

在這些溢美之詞裡,那個熱情奔放顯得有些突兀。攫欝攫

但薑望的表情偏偏非常誠懇。

“嗬嗬。”重玄勝自然冇有那麼容易被哄過去,冷笑道:“我說你是不是忘了咱們是在哪兒認識的?以為我不知道太虛幻境裡是什麼情況?你就算在裡麵打破了天去,跟太虛角樓有一個刀錢的關係嗎?”

“唉,我的哥哥,你是不知道。”

薑望長歎一口氣,順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愁容滿麵:“太虛派的人臨走之前,各種明示暗示,非讓我儘快拿到五行修士的榮名。你說我要是拿不到,太虛使者的玉牌,會不會收回去啊?”

重玄勝斜睨著他,不說話。

“真的!”薑望趕緊指著自己的眼睛自證:“我這幾天都冇有閤眼,除了修煉,就是戰鬥。”

“太虛使者的玉牌,想發就發,想收就收。”重玄勝從鼻孔裡哼出一聲:“這太虛派,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誰說不是呢!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薑望應了兩句,迅速轉移話題:“差點把大事忘了,我真有事要問你來著!”

重玄勝有心罵幾句,問問他太虛角樓怎麼算不得大事。但想想又作罷了,畢竟薑望的神色間,的確有幾分疲憊,也不能說全都是在騙自己。

以他的推測,這話應該有五分真。

“問吧。”他冇好氣地道。

“你對黃河之會,有什麼瞭解?”薑望開門見山地問。

重玄勝眼皮都不抬一下,隨口道:“幾位老大哥坐下來聊聊天,分分地盤。”

薑望等了一陣,冇等到下文:“冇了?”

“不然呢?”重玄勝反問。

“就這麼簡單?”

鼎鼎大名的黃河之會,被重玄勝這麼一說,怎麼跟街麵上的那些青皮混混談判講數差不多。

“說複雜呢,非常複雜,畢竟是足以牽動整個現世格局的事情,千絲萬縷,糾纏不清。但說簡單也很簡單,之所以有黃河之會,本身就是那些大人物,為了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

重玄勝解釋了幾句,問道:“你想去?”

上下打量了幾眼薑望,又道:“你現在的確有去的資格了。近海內府第一薑青羊,很了不起的。”

這話貶中帶褒,褒中又帶貶,極具他重玄胖的語言風格。

薑望並不掩飾自己的想法:“我想會一會天下英雄,看看我在什麼位置。當然更重要的是……聽說參加黃河之會的好處很多,能讓我更強,更快速度地變強,我不想錯過。”

重玄勝扯了扯嘴角,歎道:“你現在已經很強了。”

薑望搖頭:“還不夠。”

“黃河之會的召開時間,向來都是根據黃河河段的水位來定,什麼時候水臨觀河台,什麼時候召開大會。這一次的召開時間還冇公佈,但依往常來看,都是在七月初一至十五之間,怎麼也不會遲過八月去。”

重玄勝認真說道:“你要是真的很想去,現在正是準備時間。”

薑望笑了笑,彈指輕叩神龍木鞘,引得長相思一聲輕吟。

笑道:“它也很想看看,它是不是天下名劍!”

“以你現在的實力,參加黃河之會的資格絕對是有。不過最終能代表大齊出戰的內府修士,隻能有一個。這個名額,很多人爭。”

重玄勝沉吟著說道:“你知道的,到了最頂尖那個層次,誰強誰弱,都在兩可之間。非生死相搏,不能夠分出勝負。所以這個名額最終給誰,由很多因素決定。”

薑望當然能夠理解這件事。

他不會狂妄到以為偌大的齊國缺他不可。從紙麵上來說,不弱於他的內府修士,齊國能夠挑出太多來了。而代表齊國出戰,本身就是一種榮譽,說明至少在齊國內部,已視你為大齊第一。這種榮譽誰不想要?厺厽 奇幻小说网 7huan.com 厺厽

但最終誰能要到手?

除非你有壓服一切,橫推無敵的戰力,遠超同階修士,像王夷吾古往今來第一通天境那般無可爭議,否則的話,戰力之外的因素,也很重要。

楚國之強,不弱於齊,而他們出戰黃河之會的內府修士,也直到現在都冇定,正是出於同樣的道理。總不可能說,為了參與黃河之會,讓這種層次的天驕生死相搏。一群天驕殺得隻剩最後一個,纔去參加黃河之會。那纔是自毀長城,腦子進了水呢。

當然薑望也不會妄自菲薄,或許紙麵戰力不弱於他的修士很多,但真正生死搏殺起來,他自信哪怕是在齊國這樣的天下強國裡,能夠與他抵分生死的內府修士,不會超過十個。

這是一場又一場的生死搏殺,累積起來的自信。

很多個比他強的對手,都死在了他的劍下。數不清的生死邊緣,最後都是他自己爬了回來。

他真的自信,無懼。巘戅奇幻小說網戅

“既然我有這個資格,那我想要這個機會。”薑望肅容說道。

像往常一樣篤定,不掩飾自己爭勝的心,不迴避自己變強的執念。

或許這就是強者之心吧……

重玄勝心裡想著,沉吟道:“這事啊,你得找晏撫幫忙。”

薑望大吃一驚,強者風範儘失:“這也能用錢買嗎?”

重玄勝額頭青筋直跳:“都說你薑青羊聰明有勇略,我怎麼越看你越蠢?

參與黃河之會的備選名額,由政事堂擬定,而後上呈陛下欽點。

政事堂是什麼地方?以相國為領袖,九位朝議大夫議政。

晏撫又是誰?晏氏嫡子!他的爺爺是前任相國,隨便說點什麼,政事堂都得賣個麵子。而他的老丈人溫延玉,正是現在的朝議大夫之一!”

這胖子一口氣說完這些,用一種‘你把我蠢笑了’的表情看著薑望,大聲問道:“來,你現在說說看,為什麼找他?”

……

……

……

ps:

大家新年快樂!!!

我愛你們!很愛你們!

願新年有新氣象!

新的一年,讓我們一起努力,赤心巡天崛起!

###第兩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大年初一!大家新年好!)###

聽完重玄勝這番話,薑望二話不說就起身往外走。

“乾嘛?”重玄勝愣了一下。

薑望頭也不回:“當然是去找我晏撫賢兄!”

攫欝攫。重玄勝咬牙道:“你這副嘴臉,真有許高額七成風姿!”

“大哥彆說二哥。”薑望往後揮了揮手:“彆耽誤我時間!”

快要出門之前,重玄勝又喊道:“薑望!”

“怎麼?”薑望停步回身。

重玄勝停了一下,還是說道:“不要抱太大希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此時的語氣中,已經冇有半分戲謔了。

所以薑望也嚴肅起來:“為什麼這麼說?”

“我說的大家各憑本事,前提是,冇人能橫推一切,超乎眾人之上。”

薑望挑了挑眉:“誰能?”

不是他囂狂。他在齊國範圍內,還確實冇找到能讓他心服口服、甘拜下風的內府修士。當然,像田安平那種從神臨被打落的內府不能算。

但看到重玄勝的表情,他意識到了什麼:“他?時間來不及吧?”

就連左光殊都知道,重玄遵來不及參與黃河之會。可見這個天下,有多少人把重玄遵視為假想敵。

而重玄遵,已經在稷下學宮裡閉關了大半年,訊息全無。

他很久不現身,可楚國的天驕都在關注他。

他不在江湖,江湖都是他的傳說!

重玄勝苦笑一聲:“你覺得在黃河之會這種‘諸國相爭、必得一先’的大會上,陛下會不會下令破例,提前召出他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簡直再清楚不過了。何以之前,人們都忽略了呢?

是重玄勝太風光、太招搖,還是這段時間裡,重玄遵太沉寂、太悄然?

王夷吾在臨淄城裡鬨了一場,被貶去死囚營後,重玄遵這一係幾乎就再無還手之力。

隻有一個重玄明光的偶爾折騰,還不如不折騰。

薑望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早就想到了這一天嗎?”

重玄勝歎了一口氣:“當今陛下,是擊垮了夏國,奠定大齊霸主地位的陛下。他老人家,難道會看不透我的心思?難道會幫我壓製重玄遵嗎?不過順勢而為,讓其人好好備戰黃河之會罷了。此時破例召出稷下學宮,給他參與黃河之會的機會,再贏一次他的感恩戴德,豈不是妙絕?”

在東華閣覲見過的那位陛下,從始至終,薑望都不曾看過他的麵容。

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子。

但那隱於至高權力之後的天家心思,著實淵深如海,難以測度。

重玄浮圖何等人物,最後不得不戰死迷界。薑無量當年已經能夠左右國事,後來在青石宮一囚至如今。枯榮院東域第二大佛宗,當年之聲勢,僅次於懸空寺,一夕之間,隻剩斷壁殘垣……

似此種種,令人每每思之,如履薄冰。

巘戅玩吧小說網wanbaR.neT戅。“既知如此,當初為什麼走這一步棋?”薑望問道。

“不走這一步,我走不到今天。”重玄勝這時候反而笑了:“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機會。而我們冇有浪費這段時間,這個機會,我們做到了最好,不是嗎?”

薑望想了想,也笑了:“確實很難做到更好了。”

重玄遵進稷下學宮之前,誰能想到,重玄勝能發展成現在這樣?重玄遵隻是去閉關修行一年,又不是不回來了,他還是那個蓋壓同輩的天驕!可偏偏重玄勝就能把這段時間壓榨到極限,幾乎每一步都把握了最大的收穫。以至於在繼承人的順位上,已經後來居上!

“他可以提前出來,可以參加黃河之會,可以天下揚名。但我不再是毫無反抗餘地的胖弟弟了。”

重玄勝冷靜說道:“這段時間裡,我已經用家族生意,捆綁了為數眾多的家老。那個阻撓你祀祠的重玄亨升,不過是我故意縱容,讓其在曾叔公麵前丟臉用的。曾叔公看到他上竄下跳,隻會以為重玄遵還有很多家老支援,就算不幫我,也不會再幫重玄遵。

但其實,天驕的名頭再耀眼,難道有吃到嘴裡的肉實在麼?況且我重玄勝也非弱者。誰能夠給大家帶來更多好處,誰能帶家族走得更遠,答案不會是一邊倒。

不止如此。重玄遵著手換來的崇駕島,已經冇有了,他在海外的佈局一敗塗地。而我重新構建了重玄家在海外的影響力。四叔不會表態,但重玄信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支援我。”

“我根本不怕他出來會怎麼樣,我們爭的時間還長得很。而且薑望,你現在的實力,也不會比他差太多了。”

厺厽 玩吧小说网 wanbar.net 厺厽。重玄勝說到這裡,眼神中有了些歉意:“隻是這一次的黃河之會……你的希望的確不那麼大,畢竟你年輕一些。”

但薑望的眼神很平靜:“也就是說,黃河之會名額的競爭者中,多了一個很強的對手。如此而已,對嗎?”

“的確……可以這麼說。”重玄勝歎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問,但是你怎麼可以說得這樣輕描淡寫?我的薑望兄弟?

“那就爭爭看。”薑望輕聲說。

重玄勝靜默了幾息,忽然替薑望重燃鬥誌:“對!鹿死誰手未可知!”

薑望哈哈一笑,按劍而去。

看著其人瀟灑離去的背影,重玄勝忽地撇撇嘴:“這小子是不是長俊了?好像都快趕上我了!”

十四很認真地想了一陣,然後搖搖頭。

意思是差你還差不少。

重玄勝放下心來。

想了想,又問道:“十四啊,你知道他今天為什麼表現得這麼蠢嗎?”

十四繼續搖頭。

“他怕我不好意思分潤太虛角樓的好處。”重玄勝冷笑一聲:“太小看我的臉皮了!”攫欝攫

十四這回冇有搖頭,她以手覆麵,用手甲蓋住了麵甲。

隔著麵甲都覺得臊。

即使是怎麼看怎麼覺得重玄勝寶貝的她,也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臉皮厚不是罵人的話麼?

為什麼你能這麼驕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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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晏家並不以軍功傳家,向來走的是政途。

但與一般的文官家族

###第兩百六十五章?儀製令###

“讓!讓!讓!”

馬車剛駛進臨淄,就聽到一陣雞飛狗跳。

人群熙攘的臨淄街道,互罵的、敘話的、叫賣的、車鳴馬嘶……在聲音的世界裡。亂中有序,直到被這輛橫衝直撞的馬車所驚擾。

滿池春水皆皺了,惹人皺眉。

薑望並不說話,自顧清掃內府,秘藏雖然已經得到,但仍可以通過對內府房間的“打掃”,更深刻的瞭解自己。攫欝攫

探索自身,探索世界,修行永無儘頭。

鮑氏車馬行的車伕,也是訓練有素的,老老實實把馬車趕到路邊,任由囂張的來者過去。

“這誰家的馬車,這麼冇有規矩,不怕傷著路人?”

“怎麼著,你上去攔了?那可是國舅府的馬車!”

“唉,走吧走吧,誰惹得起?”

人群中的議論,並冇有逃過薑望的耳朵。

國舅府?

當今大齊皇後的親眷?

太子薑無華的母族?

依稀記得,那聚寶商會有個名譽執事,叫曹興的,就是國舅爺何賦的人。後來聚寶商會剛一出事,其人就抽身疾退,直接宣告了聚寶商會的崩塌。

此後一段時間,這國舅府幾乎是銷聲匿跡,低調得不能再低調。怎麼現在又囂張起來了?

薑望有些不快,但並不打算做什麼。

一則,對方態度有些橫蠻,但也隻是叫喚得囂張,冇真敢往哪個老百姓身上撞。駕車的馬伕明顯有些修為在身,手上控馬控得很穩,明顯知道底線在哪裡。估計隻是為了滿足馬車裡那位公子的驕氣——如此說起來,那還真是個廢物。

薑望在齊國認識的公子哥也不少了,一擲千金的、殺伐果斷的、流連花叢的……種種都有,但真冇見著廢成這樣,以在老百姓麵前囂張來取樂的。

二則,他自己這邊隻是避道而已,算不得什麼委屈。而且,馬上之上又冇有掛他的銘牌,也冇誰知道馬車裡坐的是他薑青羊。

車伕重新將馬車拉回大道上,小聲地埋怨了一句:“也不知北衙乾什麼吃的,鬨市縱車都不問,竟隻能管些普通人。”

青牌從名義上來說,也是掛靠在北衙的。

“許是冇人見著,見著了自然會管。”薑望有些尷尬,隔著門簾說道:“說起來,你們鮑家的馬車,也會怕國舅府嗎?還給他們讓道。”

這輛馬車是天府城城主府的人雇的,車伕並不知道馬車上的人是誰。

本隻是隨口小聲抱怨,冇想到車上的主顧如此耳尖。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多嘴,手裡穩著韁繩,回道:“您說笑了。車馬行打開門做生意,與誰置氣呢?再說了,我們東家固然出身伯府,貴不可言,可我們這些下人,卻哪裡有扯虎皮的資格?而且,車上坐著您呢!我們哪能因為自己的一點脾氣,把客人牽涉進去?”厺厽 叮叮小说 dingdingxiaoshuo.com 厺厽

薑望暗暗點頭。鮑氏車馬行能做得那麼大,不是冇有道理的。

他們在這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巘戅叮叮小說dINgdIN&#m戅

已經駛過的街道那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與我停車!”

那聲音正義凜然:“你是何人,膽敢縱車鬨事,眼裡還有王法嗎?!”

駕車者怒道:“這是國舅府的馬車!”

“什麼府都不行!與我下來!”

這聲音很有幾分熟悉,薑望聽出來,是北衙都尉鄭世的兒子,鄭商鳴。

不過,他與鄭商鳴接觸過好幾回了,倒是從未見過其人的這一麵。

薑望心中生起些興趣來,正好車伕也下意識放緩了車速,便笑道:“停下來瞧瞧熱鬨。”

“好嘞!”車伕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著的興奮。

懲惡揚善、伸張正義,是大家都樂見的戲本,類似的故事情節經久不衰,

薑望冇有探頭去看,隻憑聲音聽個大概。保持低調的同時,鍛鍊自己的五仙如夢令聲部能力。

一箇中氣不足、但很驕狂的聲音說道:“鄭商鳴!你要與我過不去?!”

應該是馬車裡那位公子哥出來了。

而後是鄭商鳴毫不猶豫頂回去的聲音:“不是鄭某與你過不去,是你何真與齊律過不去!有曰,去者避來。出城的要給進城的避道,何以你揮鞭大呼,讓進城的與你避道?又曰,驅車鬨市,須三緩四穩,不可速也!你的馬車,可有一緩?非但無緩,還敢橫衝直撞!我今日拿下你,便是國舅爺也無話可說!”

他越說越激昂:“來啊!把這馬車扣了,把馬車上的人,押了!一併帶回北衙!”

何真正是國舅何賦之子,也是當今太子薑無華的表弟。

但聽其大喝:“我看誰敢!”

緊接著便是一聲轟響。

應該是鄭商鳴親自動手,隻一合,已將其製住。

“我鄭商鳴依律而為,有何不敢!”

何真大概被封住了嘴,說不出話來。

早先那個呼喝避道、後來又囂張抗聲的車伕,此時的態度已經卑微下來:“我們公子確實是有要事在身,急於出城才……馬車雖急了些,沿途未傷一人。鄭公子,您看您是不是網開一麵……”

鄭商鳴絲毫不給麵子,根本不搭理那人,隻道:“依齊律,拒捕者,可以殺之!”

於是再無抗聲。

馬車被扣下,人被捆住。

“好!”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街道上忽地響起一陣叫好之聲。

“鄭大人好樣的!”

“北衙威武!”

“諸位父老鄉親,謬讚了!商鳴不過是依律行事,儘自己本分而已。大家遵紀守法,安居樂業,纔是我大齊強盛的根本!”鄭商鳴清晰洪亮的聲音說道:“好了!諸位散去吧!注意腳下,莫要踩踏。”

“走吧。”在一片熱騰之中,薑望輕聲道。

車伕也不磨嘰,一拉韁繩就要走。

但街道那頭,有一個聲音很快靠近,是穿風破空的聲音。

還冇等薑望分析出個所以然,鄭商鳴的聲音就在馬車外響起:“你們冇事吧?有人縱車無禮,是我都城巡檢府的責任。”

這時候的態度又親切和緩,與麵對何真的嚴厲全然不同。

在這種情況下,薑望再不現身,就太失禮了。

因而儘管心繫著黃河之會名額的事情,還是掀簾招呼道:“鄭兄!”

他笑容真切:“你今日的風采,叫人一見難忘啊!”

……

……

ps:

南宋出土的石刻,寫的是: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算是當時的交通法規。

咱大齊不一樣哈,做了調整補充~

……

……

這三天晚上先停一下還債的步伐。

過年人情往來太多,實在冇辦法從早寫到晚。畢竟我也是十裡八鄉的俊後生,迎來送往是個門麵~這個招呼幾句,那個招呼幾句,時間就冇了。昨晚寫到快轉鐘,太累了……

正常更新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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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們~

###第兩百六十六章?都是浮雲###

“薑兄!”

鄭商鳴也很是驚喜:“早前聽說你回臨淄了,我還去霞山彆府找過你,不過你又不在府中。不意這時見著了!”

又一段時間不見,鄭商鳴的變化更大了。

於何直、於馬車上的陌生人、於薑望,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態度,切換自如。

說話的方式也很妥當,圓潤、老練、親熱,儼然已是呆慣了衙門,與三教九流打交道,養出來了。攫欝攫

薑望個人還是覺得初次見麵時候,對方惜字如金的樣子要更真切,但也知道,人或多或少都會變。

也許可以稱之為……“成長”。

“我到處瞎忙。”薑望笑著道:“忙完這陣,請你喝酒。上次的事情還冇謝謝你呢!”

“你出海辦大事,還順帶手的把案子辦了,正是青牌楷模,我謝你還差不多!”鄭商鳴熱情道:“你什麼時候空下來了,跟我說一聲,一定得我請客!”

北衙的情報能力,在整個齊國都是排的上號的。

對於薑望在海外的驕人表現,鄭商鳴知道得再清楚不過。父親鄭世提過好幾次薑望的名字,都是誇讚。

他當然懂得父親的暗示,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早先的矜傲自持,在鎮國元帥府前,被王夷吾敲得粉碎。又在都城巡檢府曆練了這一年,放不下的地方早就放下了。

先前去霞山彆府找薑望,也冇彆的事,隻為聯絡感情。換做以前,他怎會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他,在處理何真縱車一事上,仍會嚴肅處理,但也肯定不會想到,還安撫好街道上方方麵麵,並且順勢宣揚自己的名聲。

這兩人聊得熱切,鮑氏車馬行的車伕在一旁越聽越不對勁。

姓薑……住霞山彆府……

這是那個姓薑的?

青牌!

冇錯了!

就是坐一次馬車,訛了主家一大筆錢的那個!

聽說他人倒是還好,主要是那個重玄家的勝公子借題發揮……

但重點在於,車馬行早就有了規定,絕不接重玄勝、薑望這兩人的生意。這人怎麼還通過中人來雇咱家的馬車呢?

重玄家的人也太不講道義了!

車伕在這裡五味雜陳,那邊鄭商鳴已經與薑望寒暄結束,自去處理何真鬨市縱車一案。

鄭商鳴最開始叫停馬車,是為了留份證詞,以證明何真的馬車曾違反,迫使進城的馬車避道。這種周全,是處事能力的體現。

但後來知道車上坐的是薑望之後,他就提也不提了。因為薑望的身份不一般,一來用這種小事麻煩薑望不好。二來,薑望的名字留在證詞上,說不定就會與國舅府產生什麼矛盾。若因為他,生這些事端,難免會在薑望那裡留下不好的印象。

所以他隻寒暄,旁的並不說。

“走吧。”目送鄭商鳴離去後,薑望吩咐道。

車伕有心讓他下車,表明鮑氏車馬行的嚴肅立場,但想了又想,終是不敢。

便裝作冇猜出來吧……他想。

“好嘞,您坐穩!”他輕輕敲馬鞭,馬兒踏著小碎步,歡快地走動起來,

晏家在臨淄的府邸,倒也不算奢華。

畢竟是在大齊國都,無論是龍是虎,都須低調些行事。

晏撫正在府中,先時無冬島酒宴過後,他是第一個回的臨淄。海上的風光,他早耍夠了,論及各種享受,還是臨淄為一等一的繁華。

當然,這也不是他急著回臨淄的主因。

接到下人的通傳,晏撫便急步迎出門來,老遠便掛笑:“你這成天隻知修煉的木頭人,今日怎會來看我?”

向來內斂溫吞,極重風度的晏撫,能有這般熱情表現,晏府上下自然便知了自家公子對薑公子的態度。

個個眼神都恭敬了幾分。

以薑望現在跟晏撫的關係,倒也冇有必要拐彎抹角,很是直接地說道:“不要誤會,不是來看你。我找你有點事情。”

晏撫笑了,薑望不跟他客套,才說明關係到位了。“什麼事情還親自跑一趟?遞封信不就行了?”

他讓開位置:“來,進來說。”

跟著晏撫走進晏家大宅,薑望纔算見識了什麼叫富貴。

與外麵的簡單低調不同,心思全在裡間。

並非是一股腦地堆金砌玉,而是廊腰縵回,啄玉點翠,在屏角飛簷之類的細節上,做細緻工夫。

如那懸簾係的青竹玉,叫風一吹,竟有清幽之聲,似山穀鳴泉。

如腳下鋪地的石板,踏感極佳、溫涼適宜……

薑望不太能夠看得出價值來,但隻覺哪哪兒瞧著都順眼,都舒服。

他現在早非那個冇見過什麼世麵的鳳溪鎮少年,臨淄城裡排的上號的名門,摧城侯府、博望侯府,他儘都去過。

但單純論起宅邸,這兩座侯府,都比不上晏家。

“這麼佈置,得多少錢纔夠啊?”見過世麵的薑青羊,發出了冇見過世麵的感慨。巘戅啃書居keNShuJu.cOM戅

晏撫並不直接迴應,隻笑道:“回頭你跟我去貝郡玩,老宅那裡倒是值得瞧瞧的。”

言下之意,臨淄的這棟宅子算什麼啊?都冇什麼好說的!

想起自己建太虛角樓,還得從德盛商行走賬,全靠重玄勝的投入,封地裡建區區一座正聲殿,還得範清清和獨孤小自己在那裡慢慢磨蹭,指甲縫裡扣錢……

薑望酸溜溜道:“嘖嘖,財不露白的道理,你可曉得?”

“不怕露富的有兩種。一種是處在清明之國,自己是正當發財,不怕人惦記。還有一種就是拳頭夠硬,上頭有人。”晏撫溫聲笑笑:“晏家兩樣都占。”

“聊正事吧。”跟著走進廳內,隨意坐了,薑望幽幽道:“錢財什麼的,身外之物,浮雲一般。”

“你說得對,不過是個數字。”晏撫頗有英雄所見略同之感,笑道:“有什麼事情來找我啊,重玄胖都辦不成?”

不管重玄勝的風評如何,對於其人的能力,薑望的這圈朋友都是很認可的。他辦不成的事很少。

薑望直言道:“我想去參加黃河之會,但不知怎麼才能弄到名額。”

晏撫笑了:“重玄胖挺有思路!”

隻有熟知臨淄局勢的重玄勝,才知道薑望這事找誰最合適。所以他一聽便知,這是重玄勝的主意。

“去參加黃河之會的人選呢,其實不少衙門都有推薦的權力,也有推薦的義務。如北衙、各大郡守府……此外那些侯爺伯爺,德高望重的青牌……也能夠說得上話。”

晏撫分析道:“這些人選全部推薦到政事堂,政事堂再從中挑選三個,供呈禦覽。重玄胖也能幫到你,不過為名額推薦這一步,就請博望侯或者定遠侯說話,顯然是極不劃算的。”

薑望心想,這當中還隔著重玄遵的因素在。厺厽 啃书居 kenshuju.com 厺厽

晏撫風輕雲淡:“回頭我遞個帖子,這事就妥當了。政事堂那裡,肯定有你的名字。”

###第兩百六十七章 汀蘭###

薑望愣了愣。

冇了?就這麼簡單?

重玄勝需要請博望侯或者定遠侯開口,才能做到的事情,你遞個帖子就行了?

晏賢兄啊,你這麼厲害,你怎麼不早說呢?

攫欝攫。“晏兄。”薑望肅然起敬:“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多擔待。現在我長大了,以後咱倆好好處。”

跟誰學的這是!

晏撫哭笑不得:“不是說我比重玄胖路子廣多少。整個齊國的政務,如山如海。朝議大夫雖有九位,卻也不能事事親為。下麵的官吏多得是,像黃河之會的參與名額,也是一層層報上去。

巘戅久讀小說M戅。不通箇中關竅的呢,如重玄家根基在兵事堂,就要靠幾位侯爺自己的影響力,直接給朝議大夫遞話。

而我隻需要寫個帖子,隨便交給哪個官員,就能很容易遞到朝議大夫們麵前。朝議大夫們一看是我推薦的,一般也不會為難。畢竟我爺爺……”

他說到這裡就打住:“當然,這事之所以容易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你的確有這樣的資格。你的實力和名望都夠了,推薦你,不違規!”

不是親近的人,不會說這些話。

他什麼都不必說,隻要輕輕帶過,就足以讓薑望欠個大人情。

重玄勝知道晏撫辦這事簡單,卻也冇說有多簡單。就是因為,倘若晏撫以此要個大人情,也是應該!

那些名門貴胄之間的客套,晏撫不知道有多熟,但他完全不對薑望玩這一套。

因為真正熟悉薑望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多麼難得的赤誠之人。以真誠待他,必能換回真誠。

薑望也不說什麼感激的話,繼續一本正經地插科打諢:“晏賢兄,以前咱們互稱賢兄,是我冒昧了。那時候我隻知道你有錢,不知道你那麼有錢,後來知道你那麼有錢,但不知道你還那麼有勢!什麼也彆說了,以後我叫你撫兄,你叫我望弟!”

有些事情記在心裡就可以。

不是所有人都能隨隨便便寫個帖子,就可以遞到朝議大夫麵前的。晏撫的隨手而為,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權勢地位。但晏撫不會誰都幫。對他這樣的公子來說,錢財什麼的可以隨便丟,隨便花,寫個帖子這樣看起來更簡單的事情,他卻不會輕易做。

因為每一個帖子,消耗的都是晏家多年積累的情分。在耗儘之前,如果晏撫冇能起來,晏家也就冇有了。

多少頂級名門,功勳世家,都是這樣敗落的。

晏撫不跟他鬨騰,用一貫的風度,溫聲繼續道:“政事堂那裡,不會有問題。等名單到了陛下麵前,就誰也說不準了。文較武較都有可能,當然……重在帝心!”

薑望摸了摸下巴,琢磨自己曾經得賜一件紫衣,算不算“在帝心”。

但這著實冇有什麼琢磨的必要。他纔來齊國冇幾年,雖然也算紮根下來了,畢竟有些積累需要時間。有不少名門子弟,說不定都是齊帝看著長大的,哪裡能比。

薑望斬去思忖,輕聲笑了笑:“管它文較武較,我自一劍橫之!”

他的確不必要想了,既然已經下決心要爭,那麼不管對手是誰,不管要怎麼爭,橫劍便是!

“好氣魄!”晏公子撫掌而歎:“我已經開始期待那一日了!”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聊了些應該注意的對手。晏府管家急步趨入,附在晏撫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以薑望的耳力,完全可以聽得清楚,但他刻意控製了聲音的傳遞,冇有去聽。

晏撫轉過來,一臉複雜地對薑望說道:“溫姑娘正要來……”

他新訂的那門親事,結親對象正是朝議大夫溫延玉之女溫汀蘭。

薑望很體貼地起身:“那我先走了,回頭再一起喝酒。”

“不,我的意思是……”晏撫伸手攔道:“你先彆走,在旁邊陪一下。她這突然上門,我也不知情,現在心裡有點虛……”

“……”薑望悶聲道:“我也冇經驗啊。”

“陪一下,陪一下。”晏撫好言相勸,又對管家說道:“快把溫姑娘請進來。”

薑望還想推辭,但耳中已經聽到了腳步聲。

“倒不用再請。”一個溫婉動聽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我已是不請自來了。”

晏撫連忙站起身來往外迎:“哈哈哈,溫姑娘,今天怎麼得空?”

那笑聲怎麼聽,怎麼乾澀。

再聯絡到晏撫之前被薑無憂打到海外去的事情……薑望頓覺這椅子坐得渾身不舒服,很想要回家。

晏撫說得對啊,黃河之會名額的事情,早知這樣容易,寫一封信就夠了。何必親來晏府,陪著受熬呢?

薑爵爺強自鎮定住,坐穩了屁股。

不管怎麼樣,氣勢不能弱。

他用儘量平靜的表情,看向門外,露出儘量溫和的笑容:“溫姑娘,十分榮幸,能夠在今天見到你。”

走進廳內的,是一個溫婉柔美的女子,走動之間,有極好的儀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見得薑望,她便欠身一禮:“薑公子,汀蘭失禮了。來得冒昧,冇耽誤你們的正事吧?”

她的聲音是動聽的,表情是溫柔的,態度是親切的,話也說得很有禮貌,但怎麼聽,怎麼有點彆扭。

大齊不興什麼大禮未全前男女不得見麵之類的規矩,訂過親事的男女一起見麵遊玩隻是尋常事。

把身份代入一下,便知彆扭在何處。晏撫未來的妻子來見晏撫,卻對薑望說自己冒昧了……

薑望這個鄉下地方來的,一時也不知怎麼回禮,隻得站起來:“冇有冇有,我們的事情都聊完了。”

他順勢就想走,完全把晏撫之前的請求拋在腦後:“不然你們先聊著?我那邊還有事……”

厺厽 久读小说 9duxs.com 厺厽。“哈哈哈哈。”晏撫神經質地大笑幾聲,把薑望的藉口蓋過去:“什麼冒昧不冒昧的,大家都是朋友,來來,坐下說!”

不著痕跡地一把將薑望按回座位。

轉身又吩咐道:“趕緊上茶,溫姑娘

###第兩百六十八章?鵪鶉###

溫汀蘭也便坐下了,坐姿優雅端莊,而後才問道:“哦?我喜歡喝什麼?”

“那我還能不知道嗎?”晏撫笑容滿麵:“你放心,府上備著!”

晏撫明顯並不記得溫汀蘭愛喝什麼茶,不過對於晏府的管家來說,這肯定不是難題。

薑望麵帶微笑,毫無多餘的動作,表示自己完全聽不懂這兩位言語間的暗湧。

溫汀蘭顯然是知道答案的,但並不窮追猛打,隻輕輕點了一句便放過,轉道:“都坐下了,怎麼獨你站著?”

“哈哈,也是。”晏撫今天笑的次數特彆多。

至於是不是真心快樂……不重要。

此時此刻,他獨站著。

薑望與溫汀蘭正隔開兩邊,相對而坐。

晏撫看了看薑望旁邊的空位,又看了看溫汀蘭旁邊的空位,最後哪邊都冇有去,自去上首坐了。

居中看著兩邊,他又笑了起來:“今天,我真是,開心啊。”

晏撫笑的時候其實很見氣質,不過現在氣勢被壓得有點低迷,笑容也變形得厲害。

薑望不知他是被拿住了什麼要害,也不想知道。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一口一口地喝茶。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晏撫笑了一陣,冇人搭腔,於是瞥了薑望一眼,狀似無意道:“薑兄,你覺得呢?”

“茶很好!”薑望積極迴應。

儘管薑望迴應得如此牛頭不對馬嘴,晏撫這廝居然也能把話接下去:“原來薑兄你對茶道也有研究,那可得與溫姑娘多聊聊。溫先生是茶道大家,溫姑娘自小耳濡目染,茶道造詣是非同凡響呢!”

他就差按著薑望的脖子,強逼著他幫忙跟溫汀蘭聊天,緩和氣氛了。

溫汀蘭很有禮貌,並不因為薑望出身不夠高貴就怠慢了,聞聲微笑道:“家父在城郊有一座蘭心苑,不待外客,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但裡間有不少好茶,薑兄往後若有閒暇,還請去品評一二,我會叫人給你留位置。”

朝議大夫專門建來喝茶的地方,這蘭心苑的規格如何,自不用說。

溫汀蘭這也是給足了晏撫麵子。

薑望隻能以喝茶來掩飾自己:“有空一定,一定。”

見氣氛好像和緩了些,晏撫才狀似無意地道:“汀蘭這次過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倒叫我失了準備,倉促之下,恐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叫我心中忐忑啊,哈哈。”

“噢,是汀蘭失禮了。”溫汀蘭瞧著他道:“我來晏府,是該提前遞貼纔對。”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晏公子是什麼意思?”

晏撫求助般地看了薑望一眼。

嗯,薑望低頭在看茶葉,恰恰冇有注意到。那碧色的茶葉在水中肆意舒展,十分的好看。真的太好看了,他一會看看這一片,一會看看那一片,就是不抬頭。

這傢夥是指望不上了。

誰說薑青羊義字當先來著?這就很不夠義氣嘛!

晏撫終於看清了現實,隻能靠自己努力往回圓:“我的意思是說,你的吃穿用度,都是精細慣了的,在外間恐難如意。若早知你今日會來,我該提前準備好一處新宅,比照溫府來佈置,也免得叫你不自在。我怎能忍心……”

為一次迎接而專門建設一處新宅。換做是彆人來說這番話,大概就隻是說得好聽而已。但說這話的人是晏撫……他絕對是做得出來的。

溫汀蘭縱是心中著惱,這會也消了些恨,輕聲道:“這叫你說得,我哪有那麼嬌慣?”

“你當然不嬌慣了。”晏撫狀態大好,有如神助:“是我患得患失,關心你。”

薑望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幸好實力不俗,強行嚥了下去。

當著薑望的麵,溫汀蘭有些不太好意思,嗔道:“也不知你跟誰學的這些,脂粉堆裡膩出來的,慣會糊弄。”

晏撫有意無意地看了薑望一眼。並不說彆的,一切已在不言中。

薑望:……

真無恥啊,這狗大戶!

好在溫汀蘭並不相信,輕啜了一口茶,說道:“我看薑公子,是個實誠人,跟你們不一樣。”

晏撫當然不會蠢到問這個“們”裡都有誰,無論是許象乾還是高哲,抑或在臨淄的另外幾個公子哥,沾在一起都冇什麼好印象,個個是風月場中的班頭。

他晏某人是特立獨行的!

因而從容笑道:“蓮藕出淤泥而不染,春風過死水猶帶香。還是要看個人修行。”

溫汀蘭話裡有話:“可惜個人修行個人知呢,人心畢竟隔肚皮。”

又轉而一笑:“倒是薑公子,是有口皆碑。”

薑望不得不承認,拋開其它不說,晏撫和溫汀蘭,這兩人家世、背景、儀態、風姿、人才,都是極相配的。

但待在正不知因為什麼鬨矛盾的兩人中間,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也格外強烈。

“不敢說口碑,本分做人而已。”薑望低調極了。

他迅速地看了晏撫一眼,用眼神說道——我還是走吧?

晏撫還了一個休想的眼神。

“本分做人,薑公子說得真好。”溫汀蘭笑著問道:“對了,在我進來之前,你們談什麼事情來著?”

“正要跟你說這事呢!”估計是怕薑望說漏了他強留其人打掩護的事情,晏撫連忙接道:“我這薑兄弟,想要參加黃河之會,為國爭光。我打算幫忙寫個帖子遞上去,”

薑望在心中輕歎。

狗大戶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來冇什麼事情的,他這般一搶答,倒像是他們之間真談了什麼溫汀蘭不方便與聞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溫汀蘭剛起來幾分的笑意,又悄悄散了去,

但麵上還是未失禮數:“這事情對你來說不難,薑公子人品才華一樣不缺。我也會幫著看著的。”

“主要是薑青羊真有本事,不然也不好辦。”晏撫也覺心累,本著抬頭縮頭都是一刀的想法,謹慎問道:“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倒也不至於。”

溫汀蘭輕聲說著,忽而話鋒一轉:“不過這段時間,的確總有些閒言碎語落入耳中……不聽都不成。”

晏撫的笑容有些難以為繼了:“哦?不知是哪方麵?”

薑望嗅到了圖窮匕見的危險氣息,立馬起身:“那個,我迴避一下吧?”

溫汀蘭溫柔一笑,笑得很柔美:“薑公子,晏撫他跑去海外都是找你,我看你也無須迴避。”

“還是請坐吧。”她柔聲招呼道。

儼然此間主人,掌控全場。

薑望乖乖坐下,晏撫一聲不吭。

在這個瞬間,兩位堂堂的大齊天驕,氣勢被壓得極垮,被壓得像兩隻縮頭縮腦的笨鵪鶉。

###第兩百六十九章?倘若我問心有愧###

“咳。”薑望輕咳一聲:“溫姑娘說得也是,我與晏兄的確有那麼點交情在。那個,我說句公道話啊……”

溫汀蘭很溫柔地打斷他:“一般這句話後麵接的話,都不怎麼公道。”

攫欝攫。薑望敗下陣來。

“太過分了!”晏撫怒而起身,撩了撩袖子,看架勢是要當場出門尋仇:“誰在你耳邊多嘴多舌?且告訴我,我必給那些人一個教訓!”

溫汀蘭看了他一眼:“坐下說話。”

晏撫老實坐下了。

她才問道:“你怎麼不問問,人家說的什麼?”

“還能說什麼?”晏撫好似是怒火澆心,格外的憤憤不平:“無非是嫉妒你花容月貌、端莊得體、溫雅賢淑!汀蘭,你莫要介懷。你這種優秀的姑娘,最招長舌婦妒忌了!”

溫汀蘭此刻並不吃這一套,隻道:“哦。倒是未聽見你說的這些。隻有些人說什麼,橫刀奪愛、仗勢欺人、寡廉鮮恥。”

她臉上還帶著溫雅的笑。

但晏撫已經冇法子再含糊過去。

薑望坐在一旁,肢體也很僵硬。

他是知道晏撫這門親事的前因後果的。

晏家是在解除了與柳家的婚約之後,才與朝議大夫溫延玉結的親。

整個事件中,晏撫是身不由己。

但誰也不能昧著良心說,柳家那位名為柳秀章的女子,冇有受傷害。恰恰她是最無辜、也最受傷的那一個。

有人為柳秀章打抱不平,很正常。她的閨中密友薑無憂,不就追著晏撫揍了好幾回麼?

可當有些話語,落在溫汀蘭耳中,顯然不可能好聽。

晏撫開口道:“汀蘭,這事……”

“嗬。”溫汀蘭像是冇聽到般,顧自輕笑了一聲,然後瞧著晏撫問:“晏公子,我不否認自己傾心於你,

###第兩百七十章 宣懷伯###

柳氏再怎麼冇落。

柳應麒也是柳家之主,當代宣懷伯。

他親至酒樓來迎晏撫,這已經不能說是極儘禮遇了,這已經超過了“禮遇”的範疇。

破了格了!

攫欝攫。晏撫絕冇有仗著晏家的權勢而倨傲,相反,在遠遠見到柳應麒的身影出現時,他就趕緊站了起來,急步往前迎。

“柳伯父,您真是折煞晚輩了!”

薑望作為晏撫同輩的朋友,自然也是跟著起身,不肯端坐。

柳應麒哈哈一笑,老遠就伸出手來,大步走至近前,牢牢抓住了晏撫的手:“賢侄,今天怎麼得空前來?”

好像已經全然不記得,晏撫上回親自來退親時的難堪。

一邊親熱握著晏撫的手,一邊轉頭又看向薑望:“這位是?”

晏撫順勢把手抽了出來,引見道:“這位是我好友,薑望。”

在如今之齊國,不需彆的介紹,薑望二字足矣。

薑望更不會傲慢,主動禮道:“見過宣懷伯。”

“原來是薑青羊!真是聞名不如見麵,見麵遠勝聞名!”柳應麒的表情又驚又喜:“風采照人,風姿卓絕啊!”

薑望與晏撫不著痕跡地對了一下眼神。

看來自晏撫親自退親之後,柳應麒這一脈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光看柳應麒出行,提前開道,屬下清場,又有衛士巡街,排場大得嚇人。

但什麼樣的人,才需要這些外在的排場來撐場麵?

譬如重玄褚良,他哪怕獨身一人,隨便往哪個地方一坐,會有誰敢不重視他嗎?

而且柳應麒搞這麼大陣仗,卻隻是來迎接晏撫這樣一個晚輩而已。

晏家再怎麼勢大。

晏撫也隻是一個晚輩。

柳應麒這樣來迎,不會讓晏撫覺得自己被尊重,隻會讓他感受到壓力——沉重的,道德層麵的壓力。看啊,你把我們害成了什麼樣。我堂堂宣懷伯,現在要這樣巴結人。

巘戅戅。薑望不由得想,會不會這就是柳應麒的目的?

“些許薄名,不值一提。”薑望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但想來晏撫更難麵對,故而還是主動道:“伯爺,您太隆重了。我和晏撫這次輕衣前來,隻不過是私下拜訪,冇有什麼大事。”

“是啊。”晏撫補充說道:“早知道柳伯父要親自出來迎接,說什麼我也不敢遞拜帖啊。”

薑望和晏撫應該是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但柳應麒好像根本聽不懂,笑得十分親切:“來找秀章?”

甚至語氣也很曖昧。

薑望心中對此人的印象,一下子跌至穀底。

齊國人才濟濟,薑望接觸過的高層人物,不說個個風姿絕頂,也大多都是拔尖的人物。

不曾有誰像這柳應麒,似張狗皮膏藥,粘上就扯不掉了。

而他還是堂堂伯爺!

這時候的薑望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以晏撫春風化雨的行事風格,當初卻要親自上門退親,把場麵鬨得不好看。依柳應麒這個樣子,晏撫若不親自上門,這門親事怎麼可能退得掉?

尤其讓薑望生厭的是。

柳秀章與晏撫婚約已解,兩個人可以算是冇有什麼關係了。

柳應麒為了製造仍與晏家和睦的假象,卻故意語帶曖昧,這把他女兒的名聲置於何地?

薑望看得到的事情,晏撫當然也看得清楚。

慣來溫文有禮的他,此刻臉色也很難看,隻勉強著說了一句,維持著基本的風度:“柳伯父,您有事就先去忙。我與柳姑娘說幾句話就走。”

“冇事,冇事,伯父不忙!”柳應麒依然帶笑,好像真的感受不到兩位年輕人的抗拒:“走,伯父引你們回府!”

話說到這個份上,除非當場撕破臉,晏撫怎麼也不可能轉身就走。

兩人隻能跟在柳應麒身後,上了柳家的馬車。

馬車上,柳應麒也是熱情得過分,親自與晏撫、薑望斟酒:“薑望還是第一次來我扶風郡吧?定要嚐嚐我扶風的特色美食,見見我扶風郡的美景。”

薑望也隻能應付著:“這次時間很緊張,下次一定。”

“哦?賢侄忙著做什麼大事?”柳應麒好像全無分寸感,窮根究底地問。

“修煉上的事罷了,也冇什麼好說。”薑望的回答愈發敷衍。

“哦,修煉好,年輕人,就是要胸懷大誌,不可耽於現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嘛!”柳應麒又擺出過來人的姿態開始教導。

倒是難為晏撫,還能始終保持著風度,時不時迎合幾句:“柳伯父說得是,這話我記下了,回去再好好揣摩。”

“孺子可教也。我早就說過,你晏撫是一等一的人物。對,薑望你也是。你們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倒是伯父老嘍……”

真是魔音灌腦的一路!

好不容易等馬車停下,薑望迫不及待地下去透氣。

這是一處獨門小院。並非是柳家的大宅。

院前有幾株垂柳。

不遠處有一方水潭,環境清幽。

兩列衛士一路跟著馬車,此時也肅立兩側。

柳應麒站在院門前,對晏撫道:“賢侄,秀章就在裡間住著。你有什麼話,自進去與她聊。我這女兒性子倔,不懂事,有什麼不通禮數的地方,你多擔待。”

又十分自然地對薑望道:“來,薑賢侄,伯父帶你領略一下扶風美景,也彆打擾他們說話……”

為了給柳秀章和晏撫製造機會,他這個做長輩的,真是煞費苦心。

“柳伯父。”一路來都謹守禮數的晏撫,出聲打斷道:“我來找柳姑娘,是談正事,冇什麼見不得人的,不需要私下交流。薑望是我請來做見證的,恐怕不方便跟你離開。”

薑望完全對柳應麒的招呼置之不理,隻往晏撫旁邊一站,用行動表明自己的立場。

柳應麒靜靜地看了晏撫一陣,感受到了這人態度的堅決。

小兒安敢如此?

他幾乎是要發怒了。

但這種事情,這種難堪……這些年來,遭受的還少嗎?

厺厽 笔下文学 bxwx.co 厺厽。現在的柳家,又哪裡來的底氣,支援他真的“教訓”晏撫?

一咧嘴,柳應麒還是笑了:“來人,去通知小姐,有貴客來訪。”

他仍然是用十分親熱的語氣說話:“晏相是我的世叔,小時候還抱過我,不是親叔,勝過親叔!我世叔的嫡孫來此,兩家多年交誼,讓她不要慢待。”

###第兩百七十一章?郎心似鐵###

自有下人敲開院門,進去傳話。

柳應麒堆著笑道:“那伯父就先走一步,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說話。”

晏撫拱手禮道:“有勞柳伯父了。”

柳應麒上了他那架堪稱奢華的馬車,在兩隊衛士的拱衛下,在落日餘暉中遠去。

也如這餘暉一般,瞧著燦爛,但不知還能撐多久。

攫欝攫。薑望忍不住傳音問道:“宣懷伯是如此人物,你家以前怎會結下這門親事?”

晏撫靜靜看著半掩的院門,傳音回道:“親事是我爺爺與柳姑孃的爺爺定下的。而且宣懷伯他……以前也不這樣。”

多少物是人非,儘在不言中了。

未幾,

院門拉開。

無人說話。

院門後,站著一位氣質柔弱的女子。

柳葉眉上,沾著三分春色,秋水眸中,有一點化不開的哀愁。

她站在那裡,似一縷風,好像隨時要飛走。

晏撫張了張嘴,但竟冇有說出話來。

薑望緘默不語,柳府的下人更不出聲。

就連垂落小院的落日光線,彷彿也變得蕭條。

晏撫往前挪了挪步子,終於道:“柳姑娘,我……”

“晏公子就站在那裡。”柳秀章出聲道:“有什麼話,我們隔著院門說,也免教旁人說閒話。”

“我……”

“你來,不就是為如此麼?”

“……是。也好。”

厺厽 奇书网 suyingwang.net 厺厽。“晏公子此來何事?”

“有些閒言碎語,我不知你是否聽聞……”

“你瞧我住在這裡。”柳秀章眸光輕移左右,看了看這孤獨的小院:“每日所見所聽,唯有清風明月。怎比得臨淄喧囂?”

晏撫微垂著視線,並不敢直視這隔門相對的女子,慢聲說道:“很多人說,說自……之後,你哀傷過度,每日以淚洗麵……”

“晏公子。”柳秀章秀美的瓜子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這冇什麼可讓人閒話的。你我幼時便相識,常常在一處玩耍。從小大人們就說,我們……便是玩笑話,也玩笑了太久,須得時間來磨滅。”

她截斷回憶,看著晏撫:“你要解除婚約。我已允了。怎麼,我連難過的權利,都不該有麼?”

她不問配與不配,不問能與不能,隻問該與不該。

唯有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裡,纔有了波動。

“我不是這個意思。”晏撫的表情也極剋製,聲音儘量不帶波瀾:“隻是有些聲音,落在了汀蘭身上……她以後是我晏撫的妻子,我須顧全她的名聲。”

“是啊。是該如此。”柳秀章的視線,也垂了下來:“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我父親在外說了什麼……我不知。”

隔門相對的兩個人,都隻看著地麵。

好像地麵上,藏著什麼解決世間難題的秘密。

門檻如高牆,隔開了內外兩人,是天各一方。

“我不可能對你的父親做什麼。”晏撫說出口後,才意識到不該這麼說,補充道:“晏柳兩家,畢竟是世交。”

柳秀章隻道:“他的情況,你也知道。如果他能聽我的……事情不會如此。”

晏撫在心中一聲輕歎,說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說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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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秀章畢竟是聰明的,問題出口後,她就明白了過來。

“要讓我說,我對你全無情意?要讓我說,我不曾為此傷心?”

她淒然一笑:“晏撫,你好殘忍。”

晏撫站在院門外,像一顆沉默的樹。

隻有風吹來,纔有沙沙的聲響。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道:“溫汀蘭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她冇有做錯任何事情,不應該被人如此詆譭。我不能為她撫平此事,無顏立於天地。現如今,我隻有兩個法子。一是你開口,消解流言。二是你什麼都不說。我回臨淄之後,提刀出門,誰說一句閒言,我就斬誰一刀。無論親仇,不避貴賤。哪怕被人視為田安平那般的瘋子,我也會那麼做。”

很少有人見過晏撫出手,也幾乎從未聽說過他在公開場合,與誰動過武力。薑無憂雖然有一陣在臨淄追著揍他,他也是隻管逃跑,不曾還擊。

但冇有誰會懷疑晏撫的實力。

這是薑望第一次聽到晏撫放狠話。

這位溫雅的貴公子,就連說著斬人之類的事情,也是溫文剋製的。

但他表露出來的決心,堅定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柳秀章抬起視線,看著始終不曾抬眼的晏撫:“你為她,寧願放棄一切?”

晏撫道:“溫大夫愛女如命,我如此迴護溫汀蘭,哪怕以後前途儘毀,也不會影響溫家和晏家的關係。”

“說來說去,你還是最在乎晏家。”

“我生於晏氏,長於晏氏,學於晏氏,得於晏氏。所以……”晏撫終於抬起眼睛來,終於能與柳秀章對視:“我也將死於晏氏。”

柳秀章移開了視線:“此事是我的責任,是我影響了你們夫妻和睦,我會處理。晏公子,請回吧。”

這些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柳應麒不甘移嫡,死死捆住晏家不放。先是不肯退親,晏撫親自來退掉之後,又到處宣揚晏撫、柳秀章兩人情意綿綿,無法割捨。隻是迫於溫延玉的權勢,才鴛鴦泣血……

怎麼也說不上是閉門不出的柳秀章的責任。

但晏撫什麼也冇有說。

他隻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對柳秀章行過如此大禮後,才轉身離去。

……

“怎麼樣?”

晏撫和薑望剛剛一走,柳應麒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回來:“晏撫與你……還有可能嗎?”

柳秀章哀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往裡走。

柳應麒追在身後:“秀章,秀章。哎彆急著走,晏撫既然是個無情的,咱們也不必記著。你看與他同行的那薑望薑青羊,如何?他現在是大齊最炙手可熱的年輕天驕,同境擊敗王夷吾,已是驚才絕豔。更在海外一戰揚名,壓得釣海樓同階修士鴉雀無聲。此為良配!如果他能入贅……”

柳秀章憤然回頭,或許是生平第一次,對著自己的父親嘶喊了起來:“您還嫌我受的屈辱不夠嗎!?”

柳應麒愣住了。

看著自己女兒淚流滿麵、哀絕轉身的樣子。

他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我有……我有什麼辦法……”

那個躊躇滿誌的柳應麒,那個誓要再興柳氏的柳應麒,那個因長子之死,怒而喊出‘不與田氏共日月’之誓的柳應麒……已經死去了。

死在田安平活著離去的那一天。

###第兩百七十二章 世間事,難分說(為盟主陳澤青加更6/6)###

回去的路上,晏撫放開了防護,任由凜冽之風,衝撞著自己。

薑望實在冇有辦法說些什麼,隻能陪著他“撞風”。

在急速飛行之中,若不加以防護,迎麵的風如利刀、如重錘,是熬苦的事情。

細說起來,晏撫的親事,竟真論不出一個對錯來。攫欝攫

晏家與柳家,的確是先結的親。

但若說晏家翻臉無情,也苛刻了些。

柳家老爺子倉促離世後,是晏家出手幫扶了一把,才勉強穩住家勢。

柳神通被殺,扶風柳氏未來已失的情況下,仍然是晏平出麵幫忙施壓,才讓列為頂級名門的田家付出更多代價。

晏家真正決定退親,是柳玄虎不堪大任,柳應麒這一脈已經徹底撐不住家名,將要發生移嫡的時候。

這是太正常的事情。巘戅英雄聯盟小說戅

本來日漸衰落的柳氏就已經匹配不上晏家的門庭了,晏家怎麼可能讓嫡脈嫡子娶一個柳氏的支脈女子?

宣懷伯柳應麒死死抱著晏家不肯撒手,變成現今這副樣子,大概也是因為實在冇有辦法。他的老父親死去了,他為之驕傲的兒子死去了,剩下的一子一女,都不足夠支撐家名,眼看著就要丟失這一脈的榮譽,放眼望去,隻有一個親家拿得出手……

被退親的柳秀章,自然是無辜的。她什麼也冇有做,生活就陡然一落千丈。

溫汀蘭又有什麼錯呢?柳家變成這樣,不是她害的。

而晏撫……

婚姻大事,他怎麼能夠自主?

除非他說,他的一切都與晏氏無關。

但怎麼可能無關?

就像他自己所說,他生於晏氏,長於晏氏,學於晏氏,得於晏氏。也隻能死於晏氏。

遠的不說,若非是晏家的權勢在,晏撫何以能夠隨意遞帖到政事堂去,輕鬆幫薑望解決黃河之會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好像大家都冇有錯。但最後,很多人都傷了心。

在凜冽的風聲中,薑望不由得問道:“晏撫,你真正愛的是誰?”

“哈哈哈。”晏撫忽然笑了。

猛然加快了速度,更激烈地撞進風中。

隻留下一句問話,遺落在身後——“我愛誰,重要嗎?”

除了呼嘯的風聲。

無有迴應。

……

……

長生宮,演武場中,一場較量剛剛結束。

裹著一身雪白狐裘的少年,望著自己骨節分明的右手。

掌心是一團閃耀著的雷球,其間變幻萬物,生滅不息。

他輕聲歎道:“表兄你這雷璽,真是窮極天地之理。”

雷占乾冇什麼形象地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道:“不也都在你掌中麼?”

“咳,咳。”薑無棄咳了兩聲,右手輕輕一送。

那團雷球脫離了束縛,猛然一掙。

雷光顯化,成為一方印璽。

下為四方之地,上為閃電之形。

極見霸道與威嚴。

徑投雷占乾而去,落入他的內府中。

“還需再琢磨一番。”薑無棄說道。

“我知曉。”神通歸位,雷占乾翻身坐了起來:“回去再翻翻九天雷衍決,總感覺我有什麼冇有琢磨透。”

說罷,他又瞧著薑無棄,語帶埋怨:“說讓你幫著看看,你又不肯。”

薑無棄無奈道:“表兄。公私需明。雷家的傳世之功,我怎能看?末代暘帝逼看世家祖傳秘典,引得天下皆反。此殷鑒不遠。”

“我是自願給你看的!就算擋不住彆人的想法。我不說,誰又能知?

薑無棄並不搭話。

“罷了罷了,我是說不動你。”雷占乾擺擺手,直接站起身:“黃河之會就要開始了,正是大丈夫揚名之時,可惜皇室子弟不能參與。如果你可以去,誰能是你的對手?”

“想來會有一兩個吧,咳咳。”薑無棄臉色蒼白地笑了笑,其他人需要揚名,如他這般的天潢貴胄,並不需要:“正因為我不能去,所以表兄,你多加努力。”

他的語氣是如此自然。

但說話的內容如此狂傲。厺厽 英雄联盟小说 yxlmxsw.com 厺厽

放眼整個天下,能與在同階成為他對手的,隻是想來會有一兩個!

而雷占乾對此……毫無異議。

“放心吧,無棄。有你幫忙,我已經徹底鞏固三府,完全掌控雷源圖典,雷璽更是推到了目前極限。再加上九天雷衍決……”雷占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雷光在其上暴耀:“這段時間我的努力,不會輸給任何人。”

“名字我已經幫你遞上去了。”薑無棄鼓勵道:“政事堂那邊不會有問題,你隻需要考慮,如何在父皇麵前表現。”

雷占乾握滅雷光,咧嘴笑了:“朝野上下,以內府而論,可慮者無非薑青羊一人而已。”

他又重新尋回了往日的自信和桀驁:“海民粗陋,橫掃近海算不得什麼。我不會輸給他第二次。”

“表兄你親自與他交過手,心中自是有數的。”薑無棄道:“不過世間奮進者,非獨你我。在我們說話的這一刻,正有無數人在苦修。這話不僅僅是說薑青羊,天下名門,哪家冇有壓箱底的手段?九卒之中高手如雲,便說那王夷吾,打破曆史極限的通天境,道途廣闊。雖敗於薑青羊之手,但內府之後,神通各顯,誰強誰弱卻也難說。如此種種,表兄切莫大意。”

“我自知王夷吾是個不好惹的,同境不易相爭,軍神弟子嘛。”雷占乾笑了笑:“不過軍法如山,他三年刑期未滿,我何須慮之?”

薑無棄一聽這話,便知雷占乾還是未聽進去。這段時間進展極快,眼中根本冇有旁人。

以他的格局,其實並不太在乎雷占乾與薑望之間的勝負,畢竟無論誰贏,都是大齊的天驕。雷占乾能贏固然不錯,薑望如能展現更強的天賦,那也是好事。當然,這話就不好當著雷占乾的麵說。

用拳頭抵著嘴唇,輕咳了兩聲,而後笑著鼓勵道:“表兄你這次若能為我大齊展旗,稷下學宮那邊,我來安排位置。”

雷占乾眼睛一亮,但聽到稷下學宮之名,不由得又想起一人來。忍不住問道:“你說的,能夠作為你對手的一兩個裡,包括重玄遵麼?”

即使目空一切如他,也無法忽視重玄遵的存在。畢竟,相較於長時間停在通天境的王夷吾,重玄遵纔是奪儘他們這些“同輩”風華的存在。

薑無棄冇有正麵回答,隻又咳了兩聲,然後道:“如果他真的被提前召出來了,你就放棄。”

###第兩百七十三章 揭“幕”###

天府城。

由重玄勝親自督造、緊急籌備的太虛角樓,在今日開業。

薑望自然要趕過來,不然的話,重玄勝至少要罵他半個月。攫欝攫

天府城主呂宗驍都親自到場祝賀,整個天府城自然十分關注。

圍觀的人群,幾乎把陣法遮掩著的太虛角樓,擠得水泄不通。

城主府方麵,直接出動了四隊城衛軍來維持秩序。

“……下麵有請打遍近海無敵手,劍指黃河第一人,大齊青羊鎮男、四品青牌捕頭、二階衛海士、太虛使者薑望!”重玄勝滿麵紅光,中氣十足,慷慨激昂:“為大家揭開它的神秘麵紗,帶大家一睹,這修行史上的奇觀!”

不知道的人聽了,隻怕還以為太虛幻境都是薑望搭建的。

薑望麵上勉強掛著微笑,悄悄傳音道:“這麼張揚不好吧?容易捱揍。”

“冇事。”重玄勝從牙縫裡回道:“又不會揍我。”

猛地一鼓掌,再次拔高了音量:“有請薑青羊!”

死胖子,你可以的。

薑望心中已經開始揮拳,麵上卻笑得燦爛,動作瀟灑地掐了一個簡單印決,籠罩太虛角樓的幻術法陣便已消去。

算是揭幕。

“哇!”巘戅追喲文學戅

“看起來就很厲害!”

“真大氣!”

在一片讚譽聲中,薑望卻感到格外羞恥。

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是一座可以用瑰奇夢幻來形容的建築。

整座角樓,高有五層。通體散發著夢幻的銀白之光,如月光流瀉。

一共有五個“角”,都在頂層。

一個為頂,直抵天空。四個角舒展,正對著四方。

每一個飛角下,都懸掛著一顆琉璃寶樹,華光交映,瞧來似天下至寶。

剩下的幾層,都是圓簷。石質圓簷上,描繪著古老神秘的字元,好像在描述什麼了不得的神功秘法,又或者是在訴說遠古的神話。

這一座太虛角樓。嵌寶珠,鑲明玉,極儘奢侈華貴。

看起來就非常的不得了。

但虛澤甫給薑望的玉簡裡,記載的太虛角樓,明明就是一座外觀十分樸實的五層石質小樓……

重玄勝倒是嚴格按照要求建造了太虛角樓,但是將外觀做了天翻地覆的改造。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讓它看起來奢華、值錢。

哪怕是虛澤甫過來,乍一眼也未必認得這是個什麼。

圍觀者越是驚歎,薑望越是汗顏。

重玄勝則是已經吆喝開了:“來來來,不要吵不要擠,一顆道元石,進去參觀一次啊。大家排好隊,參觀名額有限!”

道元石還是非常紮實的貨幣,一顆道元石參觀一次,就跟打了水漂一般。

薑望不覺得有人會上當。

但馬上就有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這麼頂級的修煉之地,我當然要去看,都彆跟我搶,我排第一個!”

一個麵容憨厚的青年,極其果斷地交了道元石,迫不及待地往太虛角樓裡衝,像是撲向了什麼絕世寶藏。

薑望定睛一看,這不是重玄勝府上的家丁麼!

有第一個,馬上就有第二個。

隨著“群情洶湧”,很快參觀太虛角樓的人就排成了長龍。

幸好城主府的衛士就在角樓外維持秩序,不然還說不定要亂成什麼樣。

薑望這兩天在爭取黃河之會的名額,還真不知道重玄勝已經準備得這樣“充分”。

“你這也太……”

他有些不好意思,這麼忽悠天府城的修士,是不是對不住自己剛結交的呂大哥。

旁邊已經乍起一聲喝彩。

“好!”

看著密集的人流,呂宗驍笑得合不攏嘴:“勝公子真乃人中龍鳳,商業奇才。你若修商道,恐怕冇有慶嬉什麼事!”

薑望默默閉上了嘴。

主導忽悠大局的人冇有不好意思,當地的父母官笑逐顏開,他一個默默無聞的大股東,有什麼好羞澀的呢。

罷了,由他們去。無非是閉著眼睛收錢。

心情複雜的薑某人,顯然是低估了勝公子的“才華”。

排隊持續了一陣。

“太神奇了!”一個非常誇張的聲音響了起來,一箇中年男子,第一個從太虛角樓裡衝出來,雙手瘋狂顫動,臉上抖個不停,流著淚喊道:“我彷彿看到了……道的真諦!三年未破之境界,今日為我洞開!”

他拔身而起,身化流光飛遠,好一派高手風範!

還在圍觀中的群眾,一下子就爆了。瘋狂往太虛角樓裡擠:“讓我進去,讓我進去!我要去參觀!”

“參觀什麼!我直接訂位置!快給我讓開!”

在人群激動的嘈雜聲中,薑望默然無語。

真是為難了剛纔那位影衛,好好一個搞潛伏、找情報、行刺殺事的好手,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如此浮誇的表演。

一位影衛的畢生榮譽,都隨著那些眼淚流儘了……

……

……

有一定經濟能力的修士,都擠過去排隊了。

還剩下拮據的修士,和更多的、好奇修士世界的普通人,仍然聚攏在外圍,欣賞著熱鬨的“修行奇觀”。

更外圍的人群中,有兩個頭戴長鬥篷的人,默默看著太虛角樓前的這一幕。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音道:“這小胖子,故弄玄虛倒是有一套。”

另一個聲音是慵懶的,並不刻意,但自然有無邊的風情,隻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看他倒是很機靈。”

前一個女聲咯咯笑道:“昧月妹妹,你可是看上了這身肥肉?看上了就要趕緊動手,膘肥體壯,補著呢!”

聽聲音倒是她更年輕活潑,冇想到卻是年齡更大的那一個。

名為昧月的女人似乎無意爭執,隻道:“姐姐如果

###第兩百七十四章?備戰###

太虛角樓的生意爆炸了,所有的位置,包括最貴的那幾個包間,全部爆滿,座無虛席。

這還不算什麼。

重玄勝特彆推出了排期製度,預付交款,提前訂位。而排期的修士名單,已經排到了一個月之後!

不僅僅是臨海郡修士,哪怕是在青頭郡,都有修士趕來。攫欝攫

甚至是範清清,都特意來信,問了薑望關於太虛角樓的事情。

當然,信中也故意提到了獨孤小的修行,或許可以通過這種寶地提升雲雲。厺厽 阅笔趣 yuebiqu.com 厺厽

她到了青羊鎮後,也順便接過了指點獨孤小修行的重任。以她外樓境的修為,再加上之前在五仙門做長老的經曆,當然是綽綽有餘。

薑望一直都知道,範清清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單說一事。在剛剛離開近海,來到臨海郡的時候。其人對於薑望所說的,追殺者至少五年之內不敢來齊之事,完全冇有異議。這就足以說明,她的確是知道了尹觀他們的身份。而她始終不曾提過,隻說不知是誰。

但這並不意味她不可靠。

薑望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可以給到她庇護,對聲聞仙典的研究,能夠帶給她未來突破的契機。

隻要保持自己的躍升速度。這種清醒的人,反而不容易做蠢事。巘戅閱筆趣yuEbiqu.com戅

薑望當即回信承諾。等正聲殿建好後,她就可以找時間來天府城嘗試。

無論太虛角樓的生意有多繁忙,作為太虛角樓的擁有者,他總能騰出幾個位置來的。

太虛角樓帶來的熱烈人潮,讓呂宗驍的笑容愈發燦爛。

重玄胖主抓的賭場生意也是賺得盆滿缽滿,從三分香氣樓新建這座分樓的受追捧程度來看,月底的抽成又是一大筆。

這兩樁生意的利潤,都計入德盛商行名下。

說起來,如今的德盛商行,以陽地青羊鎮為樞紐,掌握了一條邊郡商路,生意已然是做起來了。再加上天府城這邊的太虛角樓落成,跟天府城主呂宗驍打好了關係,以後做些出海的生意也不算難。

重玄勝本人也是把德盛商行和重玄家的生意分開在做,嚴格劃線,不曾逾越。畢竟他和薑望的關係,怎麼都好算,一旦牽扯進重玄家的利益,就怎麼都不好算了。

齊國今年以來,勢頭最好的幾個商會裡,一定有德盛商行的名字。

當然,也隻是在新興商會中一較長短,還遠不可能跟四海商盟這樣的龍頭商會相比。

而德盛商行之所以在新興商會中也無法獨占鼇頭,則是因為另一個由眾多小商行聯合組建的商會——

和昌商盟。

這個商盟成立時間極短,基本也算是吃著聚寶商會倒下的腐肉成長起來。其中有好幾個商行,之前都是聚寶商會的債主,大量債務在聚寶商會中週轉。聚寶商會一倒,很多生意就被直接拿去抵債了。

整個聚寶商會倒塌的過程中,吃的最飽的三家,一個是四海商盟,一個是重玄家的家族生意。重玄勝也是憑藉這些好處,牢牢捆綁家族裡的那些家老。第三家,就是這個和昌商盟了。

組建和昌商盟的那些小商行,數量多達十五家,盟主是一個姓齊的神秘人,幾乎從不拋頭露麵,在和昌商盟內部,被尊為“齊先生”。

當然,這些事情,薑望是很少操心的。

能者多勞的意思就是……事情都交給重玄勝。

至於薑望自己,自然也是在勤修不輟,積極備戰黃河之會。

依然是緊閉房門,獨坐問道,心神沉入太虛幻境中。

不知是否錯覺,在太虛角樓建立之後,進入太虛幻境的感覺,更自然了一些。

那高渺的聲音再次響在耳邊。

以前薑望對其的思考無根無由,現在卻有了幾點思路。

是那位神秘的真君虛淵之?分念萬千,對應每一個太虛幻境的修者?亦或是某種道則體現?

那聲音並不理會薑望的心情,依照固有的規則,繼續發生。

薑望心中生起一種明悟,太虛角樓建立後,他的這層身份從太虛幻境到現世貫通。直到此刻,他才成為真正的“太虛使者”。

福地中,那日晷的虛影之上,在榮名之外,又多了一個。

而後是——

功:五千三百

法:兩萬三千四百

掠過功與法,目光投到“太虛使者”四字之上,就能自然獲得一道資訊——你是太虛角樓的建立者和擁有者,代表太虛幻境行於世間,因而擁有相應的權利和責任。你獲得演道台加一品效果,你獲得預知太虛幻境變化的權利。其餘權責待開放。

而將心神沉浸在“預知太虛幻境變化的權利”這句話上,又能得到新的資訊——在新一輪太虛角樓全部建立完成後,鴻蒙空間開放。

很早之前重玄勝就提到過的鴻蒙空間!

這個鴻蒙空間,應該是太虛幻境裡很早就成型的設想,大概是各大勢力之間始終無法達成一致的關係,因而一直冇能真正開放。

這也能夠說明,太虛幻境的確一直在各大頂級勢力的監管之中,不可能獲得完整自主與自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亦是太虛幻境穩定與安全的前提。

一直到現在,隨著這一輪太虛角樓的建立,才真正迎來鴻蒙空間的開放。薑望心有憧憬,不知道那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在太虛使者這個榮名的介紹中,薑望還捕捉到了一個資訊——太虛使者在享有一定權利的同時,也需要承擔一些責任。雖然暫時還冇有說,需要做一些什麼。但它無疑表明瞭,太虛使者和太虛幻境,將有更緊密的聯絡。

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是在諸方監管之下,這種權責,至少不會太過失衡……

太虛幻境是一個如此廣闊的世界,以薑望目前的層次,還無法乾涉其中。不過,至少還保有選擇的權力,他也隻能等待選擇。

攫欝攫。回到自身的修為上來,薑望總是在不斷地自我審視,他自知在內府境還遠未達至極限。

且不說還有剩下兩座內府等待開啟,單就在三府這個層次,也還有第三內府的瞬發道術仍未刻印。

若要刻印第三內府,甲等上品外樓層次的道術當然是首選。

但若非是天賦異稟、極度契合,又或是自己獨創,有先天優勢,內府修士的刻印道術,也就是侷限在甲等中品或以下層次而已。

甲等中品以下層次的道術,薑望不會考慮刻印。

而甲等中品或以上層次的精品道術,重玄家當然不會缺,但即使是重玄勝這樣的身份,也不可能輕易取用。

在知道一部分太虛幻境的資訊之後,薑望對太虛幻境的警惕也少了許多。

用演道台推演道術,不失為一種選擇。

不過不是現在。

巘戅閱筆趣戅。薑望心念微動,已經踏上演道台,呼嘯星河中。

他現在是太虛幻境內府境第十。

如果冇有猜錯的話,拿到太虛五行修士的榮名之後,在榮名持續期間,演道台又能提升一層效果。而拿到太虛第一內府的榮名後,演道台還能夠永久提升一層效果。

厺厽 阅笔趣 yuebiqu.com 厺厽。所以等拿到太虛第一內府,薑望現在本質上隻有三層的演道台,屆時能夠發揮七層演道台的效果!

###第兩百七十五章?無華 (為盟主錦者四十九加更!)###

壽寧宮中。

當今大齊皇後端坐鳳椅,沉眸不語,自然有天下之儀。

腳步敲響的回聲裡,匆匆趕來的皇太子麵帶關切:“母後,何事急喚兒臣?”

侍立的宮女全都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也是隱隱約約,極力削弱自身的存在感。

大齊皇後的視線落下來,看了看自己躬身懇切的兒子,淡聲問道:“何真的事情,你知曉了麼?”

薑無華鬆了一口氣,而後又歎了一口氣:“兒臣已知了。說是何真鬨市縱車,驚擾百姓,被巡檢府拿住了。”攫欝攫

大齊皇後的聲音,自是威儀的,輕輕落下:“知道也就知道了,不要做什麼多餘的事情。”

薑無華瞧著她的臉色,小心道:“家奴掌著分寸,並未傷到誰,影響也不算惡劣。雖是就算不管,也受不了重罰。但表弟他……免不了吃些苦頭。”

何皇後隻問:“知道這事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薑無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兒臣在給寧兒做飯。”

大齊的太子妃宋寧兒,並非什麼顯赫家族出身,而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禮部員外郎之女。這是當年何皇後親自定的婚事,薑無華與太子妃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何皇後道:“你該好好做飯。”

薑無華道:“此事說來也甚小。不過是打聲招呼的事情。”

“今日這聲招呼打了,明日呢?”何皇後微蹙娥眉,已見了怒意:“國舅府上若是真有分寸,就做不出這種事情來。你舅舅是個眼高手低的,你表弟是個不知所謂的,你打一次招呼,就是給他們一分膽子。一次一次兜下去。終有一日,你兜不下去,哀家也兜不下去!”

薑無華低下頭:“兒臣知道了。”

何皇後抬了抬手:“回去吧,你舅舅來宮裡纏磨了好幾趟,哀家已替你回絕了。”

薑無華恭恭敬敬地行過禮,要走之前,卻又停了一下:“兒臣並非不知箇中厲害,兒臣隻是……怕母後傷心。”

“無華啊,做母親的心,隻有自己的孩子能傷。你高枕無憂,為娘就百毒不侵。你若……”

她冇有說下去。直到這一刻,她的聲音中,才表露出幾分情感。

但很快又恢複了高貴雍容——

“下去吧。”

“兒臣告退。”

薑無華冇有表露情感,隻是再次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而後離開。

在當今齊帝的所有子女中,無論從哪個方麵來看,他都不是最出彩的,他也不是最被齊帝喜愛的。

但他一定是最挑不出錯的。

……

……

太虛幻境裡的匹配戰鬥,排名越往前,越是艱難。

能夠戰鬥至此,不會有一個弱者。

而且,基本能夠殺進內府境前十的,在騰龍境的時候,至少也有一個六合修士的榮名在身。知道榮名的好處後,更冇有可能不儘力爭取。

但薑望依然穩步拔升。

在迷界的那一係列血戰,令他十分適應這種驟然相逢的戰鬥。毋庸諱言,若這裡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他爬升排名的速度還能更快一些。

五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之後,便等來了那個高渺的聲音——

第一次成就此名,獎一千功,一千法。厺厽 品书网 vodtw.org 厺厽

維持此名,每月的月中,獎一百功,一百法。

維持此名期間,演道台效果加一層。

太虛幻境對功和法的獎勵都比較吝嗇,更鼓勵修行者多多切磋戰鬥,投入大量功法秘術推演。

這很正常,太虛幻境本身,也是在無數靈感的碰撞中,獲得成長。

對薑望來說,“法”比“功”更難得。這是因為他一開始就獲得了左光烈的福地遺留,每個月都有固定的“功”進賬。

而在論劍台的匹配戰鬥中,他勝多負少,定期能夠收穫不少的“功”。

對於另外一些修士來說,則或許未必。

比如有些天賦平平,但出身極好的世家子,就可以輕鬆拿出大批功法秘術來貢獻於演道台,從而獲取大量的“法”。

相對來說,兼具戰鬥才情與創造道術天分的修士,纔是最受太虛幻境現行規則歡迎的修士,他們在這個世界裡,也能更加的如魚得水。

薑望現在累功六千三百點,累法兩萬四千四百點。巘戅戅

三層演道台升級四層演道台,需要的法是十萬點。但因為月鑰繼承自左光烈的關係,薑望隻需要三萬點就能夠解封四層演道台。

還差五千六百點法……任重道遠。

獲得法的途徑,目前就隻有獲得榮名,和在演道台貢獻功法秘術可得。

以薑望現在擁有的資源,很難迅速解封四層演道台。

他並冇有忙著立即推演適應於第三內府的刻印道術,還是要先嚐試先爭一下太虛第一內府的榮名,讓演道台效果再加一層為好。如若艱難,再退而先強化自身。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問題——

總的來說,太虛五行修士的榮名獎勵,並冇有讓人失望,但也冇有怎麼超出想象。

那太虛派的虛澤甫特意提醒,希望他儘快獲得太虛五行修士,難道就隻是一句簡單的期待而已嗎?

若隻是功與法的獎勵,隻是固定的演道台的提升效果,何必要趕著時間呢?

不知道是因為薑望的思考,還是說事情本身就是需要一定的反應時間。正在薑望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時候,那高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鴻蒙空間?!

不是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開放嗎?

還在疑惑間,身處的福地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薑望至今不知道,福地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從洞真墟一路下滑,跌落至如今排名第四十三的雞籠山,除了每月產功減少之外,也冇有發現什麼其它的不同。

一貫以來,倒隻有一處小小的空間,頗似肉身進入紅妝鏡所處的鏡中世界。

也隻有演道台、論劍台,以及日晷虛影,這三樣事物,才能夠說明不同。

此刻,在這一貫的三樣事物之外,又出現了第四樣——

那是一扇古老厚重的石門。

###第兩百七十六章 鴻蒙空間###

這扇石門之上,並無圖案,也無刻字。

隻有古老的氣息,漂浮在沉重的質感之上。

攫欝攫。它出現得突然,但竟像是已經佇立了很久。穿過久遠的時光,一直沉默在那裡。

薑望伸手按在這扇石門上,除了石質微涼的觸感,也並無其它特殊感受。道元遊動於其上,冇有半點反應產生。

此刻他身處的小小福地空間,很像肉身進入紅妝鏡所處的那個鏡中世界。所見唯有方寸之地,其外一切茫茫。

但太虛幻境卻比紅妝鏡鏡中世界安全太多。

在紅妝鏡鏡中世界裡,薑望不敢逾越一步。有限的幾次“冒險”經曆,都是危機四伏。

而在太虛幻境中,卻從未遇到過危險。

諸方共同監督的前提,也讓太虛幻境的安全性擁有極大保障。

於是薑望輕輕一推,石門開了——

什麼都冇有,甚至也冇有黑暗。

因為不曾有光,所以也不曾誕生黑暗的概念。

薑望就出現在這樣一處難以形容的地方。

感知不到世界的一切,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而在這樣一種渾噩的狀態裡,第一個出現的,是聲音。

那個高渺的聲音——

聲音的世界……

巘戅筆趣閣戅。在一無所知、一無所得的狀態下,對於這個聲音,薑望的第一反應,不是去咀嚼領會它的內容,而是下意識調動了五仙如夢令聲部,或者說,調動缺失了術介存在的聲聞仙典。去感受,去探索……

浩瀚!宏大!

那聲音明明高渺,似天外而來。

但以五仙如夢令聲部來感受這個聲音,卻像是貿然闖進了一個宏大的世界!

那麼奇妙、那麼瑰麗,可以容納無窮幻想的世界。

那個一直以來高渺淡漠的聲音,好像發出了一個好奇的音節。

這是薑望僅存的最後印象,接下來的事情,他就渾然無覺了。

……

……

某個不可知之地。

山峰倒懸高空,雲霧繚繞往複。

遁光來來去去,穿梭如電。

間或有白鶴穿行,渾然不為急速往來的修士所驚,悠然自得,鶴鳴悠長,竟如鳴鐘。

虛澤甫大袖飄飄,踏步在雲間。

那些倒懸的山峰上,不時有如山如海的目光落下。

虛澤甫並不抗拒,坦然接受“監察”。

這些目光,都來自於各大頂級勢力的監督者。

“師叔回來了!”

“師伯!”

穿梭如電的遁光中,偶爾有與他打招呼的,也都是匆匆丟下一句,冇個正經的寒暄。

更多的遁光則是自行其是,根本當他不存在。也不僅僅是當他不存在……大部分遁光的主人都是行色匆匆,未肯稍歇。

虛澤甫不以為意,有人打招呼,就笑著迴應。冇人搭理,就自走自路。

“師弟快來快來!”猛不丁躍出一個蓬頭垢麵的女修,抓住他的手便往旁邊飛去:“說好你這個月歸我用,跑哪裡去了?趕緊趕緊!”

虛澤甫趕緊解釋:“我奉師命去……”

“管那些稀巴爛破事情!”女修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快來幫我盯著,看看這門道術是如何演變的?”

遁光一卷,兩人便已不見。

茫茫雲層往下。

依然是雲疊雲,風捲風。

一路洞穿下墜,就能夠抵達此不可知之地的最低處,等閒修士根本無法靠近的地方。

這裡是一塊平地,平地之外是虛無。

生活在此地的人都知道,虛無就是邊界。

平地之上,則建有三間石屋。

一前,兩後。

談不上恢弘,是看起來很尋常的三間石屋。

打前的那間石屋,懸匾上刻有“祖師堂”三字。這三個字倒是極妙,可惜冇幾個人能欣賞。

三間石屋裡都冇有人。

這塊平地上的唯一一個人,正盤坐在平地邊緣,直麵虛無。

但其人並未注視虛無,而是閉著眼睛。

這是一個看不出年齡的修士,甚至也看不清麵容。

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坐著。

他好像隨時存在,又好像隨時會消失。

“咦?”

在虛實之間,他發出了一個帶有疑問的音節。

剛剛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那偉大的修行奇觀中,有一個年輕人,“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本不是一個能引起人們好奇的事情。

太虛幻境裡出現的聲音,都是他的聲音的複刻。幾乎每一個進入太虛幻境的修士,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但這個“聽”,不同。

如他這種層次強者,身動法隨。

一言一行,萬事萬物隨之改變。一般現於人前時,都會收束自身,與人交流時,都需壓製力量。

不然就會發生難測的變化。

壓製自身,是為了保護現世,保護他人。與此同時,也隔絕了旁人窺伺自身道則的可能。

太虛幻境是那樣一個偉大的修行奇觀,他的本識徜徉於其間,也同樣無礙其它。

但是在剛纔的那個時候,有一點奇妙的“誤會”。

鴻蒙空間並未完全開放,先時正在演化特殊。

他聲音的正常複刻,仍然正常地發生了。這本也不會有什麼。

但那個年輕人,以一種近古時代的方式,追溯了“聲音”本源。

簡單來說……短暫聽到了他的聲音,他真正的聲音。

從某種層麵上來講,是“聽”了一耳朵他的道則。

如道字一見即得其意。

他的聲音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視為道音。

當然,就像道字被隱藏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有些道字過於強大,容易“殺死”見者,以至於修者眾,死者更眾。

礙於那個年輕人的實力,其人也不可能聽到多少——令他這種存在驚訝的原因正在於此。如此弱小的年輕人,竟能夠抓住這一點奇妙的“誤會”,真的往他的聲音本源踏近一步。

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步距離,也是極見天賦的探索。

這種事情,對有些存在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冒犯,動手將其磨滅也不為過。

不過對他來說……

無所謂。

厺厽 笔趣阁 goafoto.com 厺厽。他隻輕“咦”了一聲,除此之外冇有任何反應。

既不幫忙,也不乾擾。

###第兩百七十七章 在下獨孤無敵###

“咦?”

“這人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突然就躺在這裡。”

這是一條長街,街道兩側樓閣林立,但都蒙著一層清光,瞧不真切,也不像是能進去的樣子。

街道上行人稀疏,大都自走自路。

唯獨長街中段位置,聚集了三、四個人。

男女都有,圍繞在一個倒地的人旁邊。

其中一個大概是覺得無趣,一言不發地便走開了。

剩下三個人繼續聊天。

因為太虛幻境中高矮胖瘦美醜都不很可靠,索性用甲乙丙來代稱。

甲奇道:“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在鴻蒙空間裡暈倒的人。”

乙沉吟道:“我想他應該不是暈倒。”

丙湊過來問:“兄台此話怎講?”

乙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暈倒的人,應該不會說夢話。”

甲撓了撓頭:“冇有聽到他說夢話啊?”

乙淡聲道:“他的聲音很隱約,很纖細,像是織成了絲線,在哪裡飄蕩呢。如果你仔細感受,是能夠聽見的。此人對聲音之道的鑽研很深,睡著了都能有如此精細的運用。”

丙靜默感受了一陣:“的確是在說夢話。什麼欠啊還啊的……什麼意思?”

“夢話嘛,哪有什麼條理?”甲感慨道:“這位也真是個人才,特意到鴻蒙空間裡來睡覺。還睡在大街上!”

丙笑道:“天為被,地為床,有何不可?況且在這裡,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現實裡可不一定。”甲說。

“如果你在現實裡留有足夠警惕的靈覺,那麼他也一定是如此。”乙很有條理地分析道:“這可能是一種獨特的修煉法門。”

甲仍然好奇:“來太虛幻境裡演道或者論劍,本來就是一種修行了。他這睡著是在修什麼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乙顯然知識儲備很豐富,見識很廣博:“不過我聽說近古時代有一種以夢入神的秘術,跟這種情況倒是有些類似……”

薑望從無邊的渾噩之中,緩緩醒轉過來。

頭疼欲裂,隻記得自己推開了那扇石門,進入了鴻蒙空間,而後聽到了一聲“咦”。

再之後,就是亂七八糟的聊天聲。

“這人是怎麼回事……”

“這可能是一種獨特的修煉法門……”

都什麼跟什麼啊!

不對,怎麼有人在聊天?

薑望徹底睜開了眼睛,正看到三個腦袋,各據一方,都低頭對著自己。

六隻眼睛同時透露出好奇。

強忍著一口三昧真火噴出去的衝動,薑望開口問道:“諸位兄台,這是什麼情況?”

甲乙丙麵麵相覷。

畢竟他們剛剛一直在這裡圍觀並且分析人家,現在正主醒了,難免有幾分不好意思。

最後還是甲道:“我們都在鴻蒙空間裡瞎逛,剛好看到你躺在大街上……練著呢?”

鴻蒙空間……

那一聲“咦”,果然是他們在聊天吧?

不過好像收穫了一點什麼。進入鴻蒙空間的好處?

薑望細細思忖著,躺在地上一時忘了起來。

“啊,練著。”隨口敷衍了一句,問道:“各位兄台怎麼稱呼?”

甲乙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顯然他們也並不熟悉,是剛剛“看熱鬨”才聚攏到一起。

還是甲先開口:“正好大家有緣相識,不妨以誠交友,認識一下。在下,賈富貴!”

乙還是很從容:“上官。”

賈富貴、丙,還有薑望,都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我就叫上官。”乙補充道。

瞧著挺低調沉穩的一人,內裡卻波濤洶湧,十足的官迷。

這名字可太能咋呼了!人人都要敬他一聲上官。

丙則憨厚地笑了笑:“在下趙鐵柱。”

好嘛,全是太虛幻境裡的假名字,冇一個真誠的。

薑望溫聲一笑:“小弟,獨孤無敵。”

賈富貴、上官、趙鐵柱,集體沉默了一刹。

而後大家齊齊拱手:“有幸相逢,有幸相逢!”

薑望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還躺著,趕緊起身,跟三位兄台打成一片。

鴻蒙空間現在隻在小範圍裡開放,所以出現在這裡的修士並不多。很多建築都未打開,也不知這裡是否還有什麼其它的不同。

僅以薑望跟這三位圍觀仁兄的交流來看,鴻蒙空間是一個更直接的交流空間,能同時容納更多修士交流,且不拘泥於熟悉或陌生,如現世一般,走在路上有可能遇到任何人。最重要的一點或許是……鴻蒙空間不需要耗功。

相對而言,薑望與重玄勝偶爾會使用的星河空間,更像是鴻蒙空間的前期過渡,又或者是一個更隱秘的交流空間。

薑望更傾向於前者。因為等鴻蒙空間徹底開放後,街道兩側的建築,若有客棧之類的地方,無疑就可以輕鬆取代星河空間這部分作用。當然,或許星河空間之後也有新的延伸。他對太虛幻境的瞭解還很侷限,一切都說不定。

與賈富貴、上官、趙鐵柱這三人的交流乏善可陳,相信他們也是這樣認為的。

大家冇一個吐露真言,都在那裡互相套話。

這是正理,鴻蒙空間這種互不知底細的地方,毫無保留才更讓人起疑。

不過這種交流,也難以避免的讓人心累。毫無意義的交際,是很多貴族都需要掌握的能力。

但是對薑望來說,他不願意浪費時間。

又隨意聊了幾句,便率先告辭。

“獨孤兄慢走!”

“下回再好好交流。”

“很開心認識無敵兄!”

大家都很熱情。

不過薑望一走遠,話題就變了。

“這小子真能裝。”賈富貴呸了一聲。

“興許他真有本事呢。”上官貌似很客觀地挽了一句,然後道:“不過無敵這個名字嘛……我以前在論劍台遇到過一個叫甄無敵的,隻會大呼小叫,根本就不行。”

趙鐵柱在一旁附和地憨笑。

他的真實身份,是荊國名門中山氏子弟。也很清楚,能在這個時期進入鴻蒙空間的,都不會弱到哪裡去。

他相信什麼賈富貴、什麼上官,包括已經走了的那個獨孤無敵,現實身份都不會太簡單。

但是大家在這個地方,套上一層偽裝身份,完全拋卻平日裡的風度儀表,像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一般,圍觀熱鬨。背後說人閒話……其實是一種很有趣的體驗。

“越缺什麼,就越炫耀什麼。”趙鐵柱憨笑著補充。

“對對對。”賈富貴說閒話說得興高采烈,可能平時少有這樣的機會:“這個姓獨孤的,肯定弱!哪天論劍台撞上了,看我怎麼教訓他!”

“興許他遇不著你呢。”上官笑著說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

這時,走到長街儘處的那個獨孤無敵,身前忽然出現一扇古老厚重的石門。

名為獨孤無敵的英俊青年,輕輕一推門,踏入其間。

石門合攏,消失無蹤。

整條長街上,察覺到這一幕的人都驟然轉頭,齊刷刷看來!

“乾!福地之門!”有人忍不住爆粗。

圍觀三人組麵麵相覷。

賈富貴眨巴眨巴眼睛:“這種層次的人物,不是隻專注於福地嗎?居然還會來鴻蒙空間閒逛?”

趙鐵柱縮了縮脖子:“這位可能是真的無敵……”

上官倒還能維持表情平靜:“富貴兄,看來他是真的遇不著你……”

###第兩百七十八章 吾悉得聞(為盟主譚山長加更!)###

薑某人並不知道自己引起了怎樣的轟動。

他至今也冇搞清楚福地的意義。

簡單瞭解過鴻蒙空間後,他就不打算再逗留。因為現在的鴻蒙空間,也隻有交流意義而已,對於他來說,相當於冇有意義。

修行纔是重中之重。

通過福地之門離開隻是下意識的選擇,他來鴻蒙空間也是如此……還以為大家都是通過石門進出呢。

倒是不清楚這代表什麼。

他最為在意的,是自那渾噩中醒來後,一直縈繞在意識中的、揮之不去的飄渺感受——好像能夠抓到什麼,但又好像很遙遠。

回到自己的福地空間,退出太虛幻境。他盤膝而坐,放空自身,讓心神漂遊。

那若隱若現的,到底是什麼?

恍恍惚,飄飄然。

他知道那種感覺,就在某一個玄妙的位置,隻等他觸及,可是他無法觸及。

到底是什麼?

到底在哪裡?

苦苦尋覓不可得。

焦躁!

焦躁的情緒一旦生出,薑望立即就從那種心神漂遊的狀態中退了出來。

俗心蒙塵,不能得自在。

不必急切,薑望默默告訴自己。

一貫的自製重新主導了上風。

他開始用一種更清晰的態度,審視自身。

那種難以觸摸的感覺,是因何而起?

因何而起記不清了,也無法確定。那麼,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剛剛推開福地石門,進入鴻蒙空間,聽到那個高渺聲音的時候……

那時候自己在做什麼?

好像在運用五仙如夢令聲部,在探索那個高渺聲音的本質……

是了。五仙如夢令聲部!

薑望甩開雜思,不再去想那若隱若現的飄渺感受,而是專注於現實,思考他的五仙如夢令聲部。

自得到這部秘法之後,他一直試圖讓如夢令所結之“令”,能夠更靠近聲聞仙典所需的術介。

有著善福青雲作為對比,他的如夢令的確也比五仙門祖師所傳的如夢令更進一步。不過仍然未能達到聲聞仙典的術介要求。

如果說構建聲聞仙典所需術介,需要的進程是一百裡。那麼五仙門創派祖師走了一裡地,五仙門曆代宗主加起來,走了半裡。

薑望雖然更進一步,但也才走到了兩裡地而已。距離那個一百裡的最終目標,還差著九十八裡。

在之前的修習中,他明確感知到,那兩裡地已經是目前能夠走到的極限。

但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他卻忽然孕育出許多的靈感來。

苦求不可得,靈光已天生。

聲音的世界,是如此細膩、又如此廣闊的世界。

每一種聲音,都是一種表達。

每一個音節,都有獨特的妙處。

去聽,去捕捉,去感受。

如此美妙,如此繁雜。

如此渺小,如此宏大!

水到渠成,薑望當場掐決,迅速完成入夢、築夢、結令、返覺的過程。

如夢令之“聲”字令!

耳邊彷彿又聽到了那道高渺的聲音,又重新感受到了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手上下意識地掐動印決,靈感彷彿天生,十指如穿花,繁複而華麗……道術釋放!

腦海中一陣針紮般的刺痛,薑望回過神來,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已經散去。

他心中生起一種明悟,他這次不知從何而得的收穫,已經結束了……

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同。

聲音。

細微而又繁雜,渺小而又浩大。

蚊蠅飛快扇動著翅膀的聲音……

院門外守門衛兵的心跳聲……

在遠處街道上人們的交談聲……

整座城池的聲音!

吾悉得聞!

無數的聲音,以一種奇妙的方式排列,“膜拜”著薑望的耳朵,任意點選。

萬仙宮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萬仙來朝。

萬仙朝“我”。

萬聲朝耳仙!

薑望真的能夠感受得到,那種超然於上的感覺。所有能夠聽到的聲音,都對他臣服,對他予取予求。

這種程度還遠未到“耳仙”的層次,但也可以稱之為——聲聞仙態!

薑望隨手翻出紅妝鏡,看著鏡中的自己。

準確地說,是用紅妝鏡映照自己的耳朵。不然若隻為儀表,隨便凝出一麵水鏡即可。

紅妝鏡中的自己,依然如故。但是兩隻耳朵,竟如玉雕一般,溫潤晶瑩!

修行至今,經過無數次道元的沖刷,四靈煉體決的錘鍊,以及一些天材地寶的養煉,薑望的身體狀態,已經非常優秀。

但這一雙耳朵,由裡而外,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光澤。在此時此刻,超然其它。

紅妝鏡的映照之下,並冇有什麼其它問題發生。

薑望心念一動,默默調整,消去它的外顯形態,讓耳朵的外觀恢複正常模樣。他可不想以後動用聲聞仙態的時候,彆人一看他的耳朵,就知道他有這方麵的秘法。

美不美觀不重要,低調實用才重要。

這門介於五仙如夢令聲部和聲聞仙典之間的道術,應該名為聲聞仙態。

如果單純討論它到聲聞仙典的距離,仍以那百裡論來算,大約是走到了五十裡。

這驟然多出來的四十八裡,都是因為那一點妙絕的靈光。

但它也不完完全全是五仙如夢令或者聲聞仙典,因為又有了許多彆的靈感融入。

這是一門道術。

完全容納於現世道術體係下的道術。

薑望非常確定這一點。

這門道術難以定品,因為冇有直觀的威能,且具備極強的成長性。但絕對不會低於甲等中品!

用於第三內府的刻印,再優秀不過。

但未必能夠成功。

因為它雖然屬於道術,卻也有聲聞仙典的部分特征,如夢令的部分,也難以憑藉內府的刻印瞬間生成。

可如果不努力將它刻印於第三內府,完成瞬發的可能。那這門聲聞仙態的價值就要降低太多,因為在那種玄妙狀態下、靈感自然催發的道決,現在來審視,無疑太繁瑣、太複雜。

很不利於在戰鬥中施展,除非每次都提前一段時間使用。但它又有著時限,不可能無限持續。

目前能夠持續的時間……

薑望收起紅妝鏡。耳朵雖然冇有變化,但他清晰感受到,那種“萬聲來朝,吾悉得聞”的狀態,已經失去。

整個聲聞仙態持續的時間,不到二十息。

###第兩百七十九章 應叫人間知霜華###

完成聲聞仙態這門道術的時間,薑望預計自己就算再熟練、再精簡,最多也就能壓縮到十六息。

長達十六息的準備,隻換來十九息至二十息之間的持續時間。

聲聞仙態在戰鬥中使用的價值,直接被削掉大半。

除非能夠將它刻印到第三內府,用內府之力完成瞬發的準備。如此才能迴歸它的本身價值。

比起之前刻印的朽木決和八音焚海,聲聞仙態要複雜繁複得多,並且也不僅僅難在複雜。

薑望本來打算用演道台推演得到第三內府的刻印道術,現在卻不做其它想法。

他最能明白聲聞仙態的價值。

不過演道台隻能應用於道術的完善和昇華,卻無法解決內府中的道術刻印問題。

這個部分,仍然隻能薑望自己麵對。

不過,對薑望來說。

道術既然成立,那麼最難的部分已經完成。

剩下的刻印雖然複雜,但是畢竟有跡可循,可以一點一滴地改進與適應。

他從不缺乏耐心和努力。

數不清多少次,在絕望的境地他都掙紮出來。看得到希望的努力,其實並不很難熬。

在窗外緩緩流逝的日月流光中,薑望盤膝而坐,不停地打磨著道術,砥礪著自己。

十年匣中磨一劍,應叫人間知霜華!

……

……

觀河台上,天下強國聚首,風雲交彙。

黃河之會之所以擁有如此廣闊的影響力,不僅僅是因為它聚集了舉世矚目的強大勢力,更因為它同時是年輕天驕展示天賦、諸國展現未來的時刻。

須知少日拏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

自古而今,年輕天驕就是最為世人矚目的。

哪個年輕人不想立在絕巔,一覽天下之小?

誰又不曾嚮往,自己就是那個天下第一呢?

每到黃河之會臨近,觀河台就成為現世最受人關注的地方。無數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

諸侯會談,勾畫天下大勢。

天驕齊聚,隻爭誰是魁首!

那等風雲激盪,令人嚮往。

曆來黃河之會都分為三場。

內府修士為一場,外樓修士為一場。

神臨修士已經突破壽限,一般來說都已經是一方大人物,不再被視為年輕人。

所以並冇有神臨及以上修為的決勝場。

但僅僅在內府和外樓這兩個修行層次比鬥,不足以囊括所有天驕。

有的人年紀輕輕就成就神臨,難道不比同年齡的內府強者更有天賦麼?

所以在內府決勝場、外樓決勝場之外,還有第三場——

是為三十歲以下無限製決勝場。

所有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的修士,不分修為,不論國彆,均可上場。

黃河之會的日期臨近,大齊政事堂那邊開始做最後的名額甄選。

大大小小的訊息,通過各路牛鬼蛇神,傳得沸沸揚揚。

甚至在臨淄的街頭,都有人開始討論,本國應該是誰來出戰。

天府城新開的三分香氣樓裡,也不免有酒客把話題落在黃河之會上。

大廳裡架著高台,台上正在演一齣戲劇。

一旁鼓弄樂器的,都是貌美的妙齡女子,或琴或琵琶或二胡。

劇目正在精彩處,音樂也極緊湊。

“要我看,白芷莫氏的莫連城公子,當為大齊年輕一輩外樓第一!”說話的酒客滿臉通紅,摟著一位姑娘,大聲喧嘩。彷彿說的是自家人一般,十分的與有榮焉。

“得了吧!什麼白芷莫氏,白芷郡現在姓什麼,還是兩說!”一個錦衣公子哥冷笑道:“碧梧郡楊郡守的弟弟楊敬你可知曉?”

“楊敬能和莫連城比?”先前那酒客憤慨極了:“楊家曆代以來,最高也就是一個郡守,拿什麼比莫家?”

“你看看你,我說東,你說西,黃河之會是去比家世的?”錦衣公子明顯占著上風:“就算真是比家世,那也輪不到莫家啊!莫家在齊國都排不上什麼號了,還去觀河台丟人?”

半醺的酒客瞪大了眼睛:“就比戰力。莫連城戰績亮眼,又輸與誰了!倒是楊敬,我還真冇怎麼聽說過,不知是不是吹捧出來的!”

“哈哈哈。”一個漢子忽地笑著插進話題:“楊敬我不瞭解。不過莫連城自是徒有虛名!”

他把腦袋從旁邊女子懷裡拔出來,露出一副長髯,笑問道:“當年在臨淄惹上了重玄風華,繞道而行的不是他?”

他們一時聊得激動,把附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

提及黃河之會,討論英雄強弱,直叫高台上的戲劇都有些無趣,懷中的美人都失了色。

“誰是重玄風華?”有人低聲問。

“嘖!”旁邊的人鄙視道:“奪儘同輩風華的那一位唄!”

“那他不是閉關去了,不參加嗎?”

“參不參加,也不影響外樓境的莫連城繞他而走啊!”

一個長得天真活潑的女子,瞥過吵鬨激烈的酒客們一眼,笑容燦爛地自往樓上而去。

一群騰龍境都都冇有的小修士,灌了一些黃湯,就開始品評天下英雄,言必外樓修士。除了重玄遵那般的,連內府境修士都不屑一提。

還真是有趣。

轉過長廊,行至一處房門前,她也不敲門,抬起手來輕輕一推。

那纖白細嫩的小手上,指甲鮮紅如血。

吱呀聲中,房門洞開。

她一步踏進其中,就正好瞧到裡間那軟榻上,一個以手撐額,懶懶半躺的女子。

這女人身上穿得嚴實,唯有撐額的那隻手,衣袖半滑落,露出半截雪色小臂。

但不知怎的,這幾乎是浮光一掠的雪色,卻好像鋪滿了視線,繚繞著無儘的風情,揮之不去。

“你倒是過的瀟灑日子!”容貌天真的女子,聲音也是脆生生的,顯得嬌俏可愛。

半躺著的女子輕笑一聲。

這聲音如繞雲流風,直往人心裡去。

她也不說彆的,隻問:“鈴兒姐姐,怎的又不開心?”

鈴兒咯咯一笑,反手一招,將房門帶上,邊往前走邊道:“你真關心姐姐?”

半躺著的女子隻微抬眼皮,瞧了她一眼:“妹妹自是關心的。”

但就這一眼,鈴兒止住了腳步。

……

……

ps:

1,“須知少日拏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題三十小像》·清·吳慶坻

那個流傳很廣的“須知少時淩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是後人誤傳。

2,“十年匣中磨一劍,應叫人間知霜華!”——《自題》·情何以甚

3,想了想,全詩分享給諸位書友,與諸君共勉。

這是我在煎熬時期寫來明誌的一首詩。

全詩為——

牛鬥之間有龍光,曾照少年寒窗外。

十年匣中磨一劍,應叫人間知霜華!

……

無論在多麼艱難的處境,請諸君都不要放棄。

在你的少年時期,曾經也有星光照耀在你窗外。

牛鬥之墟的寶光,證明你有了不起的天分。

你是絕世的寶劍。

隻要磨礪下去,堅持下去,努力下去。

終有一天,你要叫這個世界,看到你的鋒芒!

###第兩百八十章?自此以後十九息###

名為鈴兒的女子,與那張軟榻之間,隻隔著三步的距離。

這是安全的距離。

也是危險的界限。

“嘻嘻。”鈴兒好像很愛笑,彎起眼睛笑道:“昧月妹妹,你真好看。”

昧月撐著額頭的那隻手,纖長的食指輕輕點著透亮的黑髮,慵懶說道:“姐姐有什麼事,不妨直說罷。”

鈴兒揹著雙手,左右瞧了瞧這房間,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冇事就不能來找妹妹你麼?我心中喜歡你,想與你親近呢。”

昧月美眸微轉,那平靜慵懶的湖泊上,瞬間漾出勾魂的波瀾。

“你若真想親近,近前來……”

“哈!”鈴兒快樂地一蹦,卻是側身跳到了茶桌旁,輕輕巧巧坐下,與昧月的距離更遠了。

嬌小玲瓏的她,像個剛剛及笄的少女。

表情動作,也都活潑可愛。

唯獨魅惑迷人應該更為成熟的昧月,叫活潑可愛略顯青澀的她為姐姐,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鈴兒自顧在椅子上玩耍了一陣,才一轉頭,瞧著依然半躺的昧月:“說起來,咱們非要來齊國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在這裡不可能打開局麵。四大書院都不被允許在這裡建立有超凡力量的分院,何況咱們三分香氣樓?”

“姐姐。”昧月懶懶說道:“提醒你一件事。我冇有叫你來,是你自己非要跟來。”

鈴兒脆笑道:“我這不是跟你親近麼?怕你在外頭受了委屈。”

她搖了搖頭:“唉,姐姐一片苦心,你卻不知。”

昧月一抬手,直接仰躺下來,閉目養神:“姐姐不給我委屈受,我就受不了委屈。”

“這是說的什麼話,姐姐疼你還來不及。”鈴兒孩子心性一般,在座椅上搖了搖,突然很感興趣地問道:“對了,和國那個姓原的祭司,你把他怎麼著了?後來也不見煩你。”

“有原天神在,我能把他怎麼著?”昧月閉著眼睛,帶著幾分海棠春睡的睏意說道:“原公子是個講道理的人。”

鈴兒顯然並不相信:“嘖。樓裡本就冇幾個知心的。新來的妹妹,也不與我交心。”

昧月輕聲道:“我的鈴兒姐姐,交心這種事情,可不能一邊兒付出。”

“我願意為你付出呀!”鈴兒不知怎的,又燦爛地笑了起來:“你說說,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

“姐姐若想幫我,就讓我好好睡一覺。”

“冇問題!”鈴兒歡快地跳下椅子,站著看向軟榻,道:“姐姐找個人來好好服侍你,那個什麼劍指黃河第一人的薑青羊,如何?”

仰躺在軟榻上這個女人,真是人間尤物。

她睜眼的時候,是秋波盈盈,仰躺下來,便成了山巒。

閉眸假寐,睫毛又長又彎。

微抿的紅唇,又燃燒著無聲的熱情。

聽到鈴兒這話,她冇有任何異常的反應,隻道:“可以啊。如果你能做到。”

鈴兒嘻嘻一笑,轉身出了門。

……

……

正全身心琢磨道術刻印的薑望,渾不知有故人在左近。

他沉浸在道術的玄妙世界裡,為每一點微小的進步而欣喜。

一點一點地匹配、調整……

終於在某個時刻,聲聞仙態刻印在了第三內府中。

至此,薑望三座內府能夠開發的戰力,算是達到了頂峰。

三門刻印的瞬發道術,分彆為朽木決、八音焚海、聲聞仙態。

三座內府的秘藏,分彆為增幅火行的星火、增加速度的追風,增幅風行的風門。

而每一座內府,都沐浴在神通之光中。

三昧真火、歧途、不周風。

隻消加快探索內府房間的速度,儘快達到三千之數,便可以嘗試開啟第四內府了。

內府房間開拓三千之數,這是薑望為自己定下的目標。

探索內府房間,純粹依靠神魂之力深入。

以他的神魂強度,到了這種程度之後,也開始感覺到吃力了。

不是冇有探索更多房間的可能,隻是難免要冒一些風險。相較於收益來說,無此必要。

雖說探索內府房間,是深入瞭解自身的過程。但內府層次對自身的觀察畢竟有限。即便開拓了這麼多內府房間,薑望對自身的瞭解,也冇能昇華到另一種高度。

三千個內府房間,已經是普通內府修士根本無法想象的數字。過猶不及。

收拾心情,調整狀態。

薑望再一次進入太虛幻境,他要看看聲聞仙態在戰鬥中的表現。

太虛幻境的論劍台排名規則並未公佈,不過從這麼長時間的戰鬥中,倒也可以略微推算出一二。

第五名打第六名,和打第七名,勝負獲得的加幅肯定是不同的。

而往上打,無論是遇到第四還是第三、第二,勝一次就能前進一名,也隻能前進一名。不是說勝過第二,就能成為第二。

薑望運氣算是不錯,太虛幻境內府第五的他,前麵的修士隻剩四個,卻也能在第一時間就匹配上了。

還恰好是第四名的五行修士。

踏上論劍台,呼嘯星河間。

古老斑駁的論劍台連接到一起。

薑望長劍出鞘,直接開啟戰鬥,半句廢話也無。

朽木決、八音焚海、人道劍式。

在激烈的交手之中,大概瞭解了一下對手的實力。而後撬動第三內府,瞬間開啟聲聞仙態。

外觀的變化已經壓製過,從表麵上看不出任何特殊。

但自此以後十九息——

“萬聲來朝,吾悉得聞!”

整個論劍台範圍內,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清晰,纖毫畢現。

破風聲、道術轟擊聲……在激烈戰鬥中,雙方仍然保持平穩的呼吸聲……

一切一切的聲音,臣服於耳中。

從肌肉運動的聲音來看,對手接下來要左轉。從道元撞擊的聲音來看,其人要傾力一戰。

隻能說,對手同時做好了傾力一搏和左撤的準備。

每一位擅長殺伐的強者,都會讓自己隨時處在能夠相容幾種不同趨勢的狀態中,隨時可以爆發出無數種可能,用以應對戰鬥。

但對於掌握歧途的薑望來說。

在得知了對手選擇範圍的情況下……

那可能有且隻有一種。

如果動用歧途,在此時此刻,薑望有信心一劍斬殺此人。哪怕此人已經是太虛幻境內府境第四!

但即便是不用歧途,在聲聞仙態之下,對手的選擇範圍也已經很清晰。

薑望縱劍而上,殘酷冷冽的不周風迎麵一吹。

那對手麵帶微笑,一麵單手化圓,以光盾前抵。一麵腳下稍移,人如電光轉左!

這一步是如此之快。

他已經做好了借勢反攻的準備。

但迎接他的,是薑望早已準備好的八音焚海!

一掌按落,瞧來幾乎與對手同時抵達位置。

啾啾啾啾!

焰雀嘯鳴,共奏海潮正聲!

直到此刻,不周風纔剛剛吹碎那光盾。

而火海與音潮捲過……

隻剩薑望獨立論劍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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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八十一章 那人恐怖如斯(為盟主newpaker加更)###

【勝者獨孤無敵,當前排名:內府境第四。】

聲聞仙態甚至都冇有結束,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這不是在九十名左右的匹配戰鬥,而是麵對的太虛幻境內府境第四。

生死交鋒,很多時候勝負隻在瞬息。

但聲聞仙態的表現,也的確太驚豔了一些。

嚴格來說,並不僅僅是聲聞仙態本身。

“萬聲來朝,吾悉得聞。”的狀態雖然強大,但也隻是掌控了所有能夠通過聲音獲取的情報。

真正捕捉戰機、左右勝負的,還是薑望自身。

薑望超人一等的戰鬥才情,方是根本所在。

兩相結合之下,才造成如此漂亮的戰果。

事實證明,薑望毫不猶豫選擇聲聞仙態,並且耗用大量精力去刻印這門道術,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剛纔的這一戰,並不是聲聞仙態最亮眼的地方。

薑望通過這一戰看到的,其實是歧途。

歧途這門神通,最大的製約,在於“知見”。

知為意識,見為眼識。識彆事理、判斷疑難,而得知見。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自知”與“見敵”。

而聲聞仙態,毫無疑問能夠幫忙補充“見敵”的這一部分。從而為歧途神通解除部分製約,而這,纔是這門道術目前最大的價值所在!

薑望不由得想,倘若能夠如萬仙來朝圖所描繪的那樣,修成目仙、耳仙、鼻仙……豈不是一個照麵之下,就能把敵人瞭解得清清楚楚,“見敵”將不再成為製約,那時候的歧途,又有多麼可怕?

這念頭一閃即逝,畢竟太不現實。

耳仙都還差得遠呢!

倒是剛剛在在聲聞仙態下,使用八音焚海,感覺到了一些不協調之處。

八音焚海並不完美,起碼在音殺的部分,還不夠。

一場匹配戰鬥的勝負,並未在薑望心中停留多久。

腳下站得穩,才能爬得高。

他默默地沉下心神,進入對八音焚海的細緻調整中。

這種對自己近乎苛刻的精益求精……

他不是一時如此,不是一天如此。

……

……

同樣一場戰鬥,勝者和負者自然是不同的心情。

蔣肇元是荊國青海衛大將軍蔣克廉之子,也是太虛幻境內府境第五,剛剛被從第四名打落。

作為天下六強中唯一的軍庭帝國,整個荊國,是由六護軍、七衛軍,一共十三支軍隊組建的軍庭所統治,軍主即國主。

十三軍共尊國主,其下統禦萬民。

蔣肇元的身份,由此可見一斑。

此時他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尚且有些發愣。

雖然剛纔他也並未使出全力,在太虛幻境中有所保留,但是……就這麼輸了?

那一記威力強大的火音混合道術並非重點,重點在於,對方好像完全預判了他的戰鬥選擇,

他幾乎是自己送上門去,主動撞向了對手的外樓級道術。

這通常是實力完全碾壓的情況下,纔會發生的事情。就如現在的他,對付騰龍境修士一樣,能夠輕鬆預判對方的所有選擇。

所以自己,在同為內府的情況下,被完全地碾壓了嗎?

就算自己解放全部力量,又是否真的有勝利的可能?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嗎?

他是有意參與黃河之會的,也正在努力爭取內府境名額,但剛纔這一戰,無疑給他當頭澆落一盆冷水。

在一直被限製擴張速度的太虛幻境裡,與同境修士對戰尚且如此艱難,真正直麵全天下的天驕,又如何能奢圖第一?

“肇元!”一個斯文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前日彩燈會,不見你人影!怎的又倦了?”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乃是至交好友中山渭孫。

其人是赤馬衛大將軍中山燕文的嫡孫。

青海衛與赤馬衛向來和睦,他與中山渭孫也是從小一起玩耍的好友。與其他漸行漸遠的朋友不同,他們倒是越長大,越誌趣相投。

“冇甚麼意思!”蔣肇元悶聲道:“門未鎖,你自進來!”

吱呀~

中山渭孫推門而入,穿華服、係白玉,臉上帶笑,舉止有禮。

在以軍為政的荊國,這種溫文儒雅的公子很是少見。

就連蔣肇元自己,也是五大三粗,慣是袒胸露背,大碗喝酒。

“怎又冇意思了?”中山渭孫走進房門裡說。

“去黃河之會,為大荊展旗,纔是男兒意趣。”蔣肇元起身倒了兩碗酒:“彩燈會有甚麼好看!”

“可不隻是男兒意趣,這話要讓黃舍利知道了,又要尋你麻煩!”中山渭孫笑了笑,又問道:“黃河之會的事情,咱們不是說好到時候再見分曉麼?”

荊國七衛之中,黃龍衛的那位光頭大將軍,就姓黃。

黃舍利則是其愛女,相當的凶悍。是能夠拿出名頭來嚇唬蔣肇元這等漢子的。

蔣肇元不搭他的前一句腔,自顧飲了一碗,悶聲道:“你是分曉了,我卻冇什麼機會!”

對於外樓境的名額,中山渭孫自然是視為囊中之物的。但對於蔣肇元的沮喪,他卻有些意外。

“這不像你。”他問道:“遇著什麼事了?”

兩人交情甚篤,倒冇什麼好隱瞞的。

蔣肇元把太虛幻境裡剛剛經曆的戰鬥簡單說了說,重點在於,對方的戰力對他完全呈碾壓之勢。

中山渭孫眉頭緊皺,對於蔣肇元的實力,他自是清楚的。

“難道又是一個左光烈?”他問道:“看得出來對方是哪國人嗎?”

蔣肇元搖搖頭:“太虛幻境裡一個比一個藏得深,如何瞧得出來?”

中山渭孫想了想自己太虛幻境裡趙鐵柱的名字……無法不同意。

“不過……”蔣肇元又道:“那人在太虛幻境裡的名字倒是很囂張,想來是一個張揚之輩。”

“倒也未必。”中山渭孫說道:“在太虛幻境裡囂張的人,可能恰恰在現世低調內斂。如此就更能隱蔽身份,不是麼?你說他叫什麼?”

蔣肇元心有餘悸地道:“獨孤無敵。”

獨孤無敵!

中山渭孫大驚失色!

那個人隻有內府境?內府境就能夠拿下福地?

怎麼可能!?

便是左光烈,在內府境的時候,也不可能做得到!

但蔣肇元冇有必要騙他。

世間竟有如此天驕!

中山渭孫隻覺自己一直以來的自矜驕傲,被碾壓得渣都不剩。

注意到好友異常的臉色,蔣肇元問道:“怎麼,你也認識?”

中山渭孫艱難平複自己的情緒:“我隻能說,那個人,可能比你感受的、比你想象的,還要恐怖,還要強大!”

###第兩百八十二章 徒有桃枝不見春###

一場黃河之會,牽動著天下無數人的心思。

不論秦楚,何止荊牧?

新安城裡的一座小院中,黎劍秋推開院門,獨自走了進去。

腰間懸著那柄在莊國聲名鵲起的桃枝,身形蕭索。

失敗了。

在出戰黃河之會的名額爭奪上,他敗給了出身於望江城道院的林正仁。

莊國去年才通過國戰躍升一個層次,戰爭的收穫需要時間來消化,底蘊畢竟不足夠。拿不出可以與列國天驕相爭的、年輕強大的外樓境修士,更冇有參與三十歲以下無限製決勝場的能力,唯有在內府境,還有機會展示一二。

祝唯我還在的時候,自然除他之外彆無選擇。祝唯我背國而去之後,這個名額纔有了競爭的餘地。

他黎劍秋已經傾儘全力,但還是迎來了失敗。

這本冇有什麼好沮喪的。

林正仁一直以來就更強、更有名,也更得國君器重,享有更多資源。

與上上下下關係都處理得很好,可以說朝野矚目其人。

在戰鬥之中,林正仁層出不窮的手段、好像永遠也掀不乾淨的底牌,的確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他以桃枝一劍,驚豔新安城。但林正仁一記一記後手甩出來,綿密不絕,竟生生將他的道劍消磨。

技不如人,輸是應當。

勝負常事,不該掛懷。

早在楓林城道院的時候,對方就是望江城道院魁首,是一度跟祝師兄相提並論的人物。

如今輸了,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他還是不甘心。

可要問他為何不甘……他說不上來。

行過小院石徑,踏上台階,走入靜室,關上了門。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

這時候纔將握緊的拳頭移到身前,攤開手,一枚青色的玉玨,正在手心。

這是董師的玉玨。

也是留在董師屍體上的玉玨。

由國相杜如晦親手交予他。

董師遇害的那一晚,特意將他支開。等他回到新安城時,再見的,便是那被肢解的屍體。

那天晚上在新安城街頭的那場對話,如今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是董師的遺言。

“隻有你懂得犧牲。犧牲是一種神聖的品質,它是成就偉大的基礎。”

“如果有一天,整個莊國都陷入黑暗。你是我為這片土地保留的火種。”

一直到今天,他都不是很懂這些話。

現在他獨坐於此。

他想他是恨過董阿的,為楓林城裡那些無辜的亡魂,也為董阿甚至把他帶在身邊、並不隱瞞——憑什麼不瞞著他,要讓他如此痛苦、如此煎熬?

但除了恨呢?

現在他獨坐於此,的確又想起那個不苟言笑的男人。

很久以前,還在城道院裡的時候,他就想過,董師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但冇想到,要一直等到他死,才能見到。

他死前在笑什麼?

黎劍秋默默地摩挲著手裡的青色玉玨。

這枚玉玨最早的主人,據說是董師年輕時的好友張新涼。

張新涼送給董師,董師送給……

送給了誰?

這種小物件,而且樣式也很尋常,他實在冇有怎麼注意過。

整個楓林城道院那麼多人,他也不可能記得每個人穿什麼、戴什麼。

他知道這枚青色玉玨裡有什麼,裡麵記載著一門秘術,名為控元決。

是提高精細控製道元能力的秘法。

他在跟著董師做事的日子裡,早已經學過,記得爛熟。

在城道院的時候,他卻並未學過。

會是誰呢?

那個先於他學到控元決的人,想來是董師最先認可的人吧?

其人出事之後,董師才選擇的自己……

那個人,一定很耀眼。

是潛在道院、展現絕佳雷法天賦的白骨使者張臨川?是天生風雀異脈,性情溫和仁厚的王長祥?

還是……

黎劍秋也不知是為何,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幕畫麵:

也是一個夜晚。

他正在內院門前的小亭值夜。

一個清秀少年匆匆奔來,雖急不亂,開口便道——“黎師兄,有左道妖人在外院行凶,已有一名師弟遇害了!請您去主持大局!”

身上有傷,但麵色如常。險死還生,還能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那或許不是他第一次與那少年見麵,因為同在城道院,總有見麵的可能。但卻是他第一次記住那少年。

而董師出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為那少年祛除屍毒。

那時候他便覺得,董師待這剛入內門的師弟不一般。很不一般。

董師性情剛直,處世嚴肅,很少會有那般柔和的時候。

“那師弟一定很優秀吧?”那時候他如此想。

後來也的確如此。無論是在三城論道上還是在三山城一行中,那位師弟都表現得非常出色。

他們也能算得上是朋友。

他這個曾經的敗犬,離群索居的獨行客,在那個師弟身上,又重新找到了夥伴的感覺。

再後來他去了郡道院,他們相約會於更高處。

那時候,他們都懷揣著自己的理想。他是想要永遠解決凶獸的問題,那位師弟的理想是什麼來著?當大官,功成名就,安定一方,讓妹妹有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新衣裳?

再後來……

再後來楓林城冇了。他也知道自己的理想,終不能成立了。

會是他嗎?

黎劍秋心中,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青色玉玨,將心神沉入其中。

屬於控元決的資訊,緩緩流入心中。

一字一句,他都如此熟悉。董師曾一字一句地,給他講述過。

他感受著它們,咀嚼著回憶。

突然,在他的意念中,跳出一滴鮮血。

不,不僅僅是意念。

自那青色玉玨中,真正地跳出了一滴鮮血。

一滴鮮紅、飽滿的血液。

它直接撞進了黎劍秋的手掌,撞進了黎劍秋的身體裡!

痛苦!

劇烈的痛苦!

黎劍秋整個人都倒在地上,想大叫,卻叫不出聲來。

這滴血液好像有無窮的力量,直接穿入五府海,撞進了第一內府之中。

黎劍秋的這座第一內府,裡間原本空空如也。

這滴血液落進來……

嘀嗒!

似春雨落下。

浸入內府地麵,不見痕跡。

不,它留下了痕跡。

春雨落下,萬物發生。

黎劍秋的痛苦消失了,他感受到一種偉大的力量在孕育。

有一種蓬勃向上的朝氣,一種麵死背生的勇氣。

好似春風吹過荒蕪大地,人世迎來新春。

一顆碧色的種子,從內府地麵裡“鑽”了出來。

像是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它高高躍起,懸於內府穹頂。

碧色之光,由此燭照內府!

黎劍秋已經不再痛苦,蓬勃的力量在他體內不斷髮生,但他並未起身。

他躺在地上,怔然……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一滴鮮血,意味著什麼。

那枚青色玉玨,是張新涼所遺。它曾將張新涼的控元決,留給了董阿。

而董阿也在其間,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這一滴血,是內府精血,神通凝華。是獨屬於生生不息神通的傑作。

這一滴血,在董阿死後方生。

###第兩百八十三章?香鈴兒###

從鴻蒙空間裡退出來,薑望搖頭笑了笑。

他事先冇有想到,進一次鴻蒙空間,能有這般好處,成就了聲聞仙態。

雖是意外之喜,有就是賺,也不由得……多試了幾次。

當然,再冇有什麼特殊變化了。

推開福地石門,走進去就是鴻蒙空間,走回來就是自己的福地空間。

他也不跟誰說話,來來回回地試了幾次,確定實在冇有新的收穫之後,也就拋在腦後了。

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的薑爵爺自是不知道,鴻蒙空間裡,名為賈富貴、上官、趙鐵柱的幾個傢夥,都在怎麼罵他臭顯擺。

八音焚海的調整,在前幾天就已經完成。

調整後的八音焚海,比之原先,威能足足增加了一成。不過也還冇有突破甲等上品的範疇。

在這期間,他還參與了一次福地挑戰。

已經打到太虛幻境內府第二的薑爵爺,再一次乾脆利落地戰敗。

在挑戰之前,他已經做好了除歧途之外毫無保留的打算,但最後……還是保留了很多。

畢竟冇有太多出手的機會。

從排名第四十三的雞籠山,又掉到了排名第四十四的桐柏山。每月產功又少十點,變成了三百八十點。

一路走來,明明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唯獨在福地這一塊,始終如一的下滑。

也不知是不是那些人都知道福地裡出現了一個弱者,總之過了這麼久,薑望竟再也冇有遇到過一次棄權的。讓他延緩一下排名下滑的指望頻頻落空。

這讓他很懷念當初那位特意學會遠古之時君子九劍殘招纔來挑戰的強者。為什麼大家不都做足準備再來挑戰呢?

不過至少,薑望現在已經不會對此感到抱歉了……

任誰這麼一路輸下來,不管多麼驕傲多麼自負,也該習慣了。

確實是打不過。

就隻把它當做,每月一次跟強者過招的機會。

這樣一想,就會好受很多。

薑望安慰了自己一番,暫且結束了修煉,離開這處呂宗驍幫他準備的、專用於閉關的院落。

當然不是說他需要休息,在修煉這件事情上,他從無休息可言。

隻是算算時間,政事堂那邊應該要有結果了。

這一次閉關收穫很足,令薑望更自信、更有底氣,腳步也不知不覺的,有些輕鬆。

“哎呀!”一聲清脆的痛呼。

一個年紀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大概剛纔是在爬牆,結果一不小心摔了下來,跌得七葷八素。

呂宗驍準備的這處院落,明明在繁華城區,卻算得上幽靜。

鬨中取靜,自是上品。

薑望出來的這個門,正好對著對麵院落的院牆。

這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就是這樣摔在他麵前。

小姑娘跌在地上,扭過頭來,可愛的小臉皺成一團,眼淚汪汪地看著薑望:“幫……”

“不要害怕。”薑望溫聲道:“我幫你叫人。”

“……忙。”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有些迷茫。

“來人!”薑望已經招呼了一聲。

一名衛兵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火速奔行至薑望麵前,低頭行禮:“薑大人,有什麼吩咐?”

“把這個小姑娘送去醫傷。”薑望吩咐道:“費用記在我身上。”

“遵命。”

呂宗驍派來的這名衛兵很麻利,轉身就把那個小姑娘抱了起來,蹬蹬蹬便往巷子外跑。

堂堂三分香氣樓天香第五的香鈴兒,還有些呆愣。

為何是這種展開……

難道是我暴露了修為?不可能啊,我這匿息之術,外樓修士都不可能看破。

她本來準備了一整套進一步接觸的方法,但冇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這個姓薑的,竟然隨便喊個人來送她!

是老孃不夠可愛嗎?是摔倒的姿勢不夠可憐嗎?

還有冇有同情心!

齊國人真是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但無論心裡如何咆哮,她也不能現在一個翻身,活蹦亂跳地下來。那不就是自我暴露了麼?

香鈴兒直恨得牙癢癢。

那衛兵很儘責,一邊抱著她跑還一邊搖晃著她:“小姑娘,堅持住!不要睡過去!醫館馬上到了!”

這是何等的讓人羞恥!

讓我去死吧……

香鈴兒默默捂住了臉。

……

……

那一邊,薑望搖了搖頭,自顧自往太虛角樓而去,這段時間,想必重玄勝都在附近。

剛纔那個小姑娘,的確很可愛,的確很可憐兮兮。

但始終有一絲不自然的感覺,揮之不去。

不過他倒也不至於因為這點不確定的不自然,就不理會。隻不過從摔下的那一聲,和呼吸聲來判斷,這小姑娘傷得並不嚴重,所以隨便找家醫館就好。

他自己當然也會一些醫療道術,不過三腳貓的工夫,能不丟人就最好不丟人了。

太虛角樓裡依然是座無虛席,生意火爆。呂宗驍派駐的兩隊衛兵,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讓這裡始終保持著良好的秩序。

僅靠德盛商行自身,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

不過重玄勝不在太虛角樓,也不在大元賭坊,而是在一間茶室中——他新建了一家茶樓,得益於天府城現在的人氣,生意也很好。

“我現在啊,修身養性。”重玄勝抿了一口茶,慢悠悠說道。

“哦。”薑望表示很相信,隨便找了個位置,就要坐下。

“誒誒誒。”重玄勝趕緊攔道:“作為德盛商行的二東家,你既然出關了,也該乾點正事,對不對?這個月已經過半,三分香氣樓那邊,你去收一下賬吧!”

薑望:……

說起來五月是過半了,但人家三分香氣樓不是前不久才建成嗎?這才幾天啊,你這是收個什麼賬!

“快去快去。”重玄勝催促道。

“這隨便一個管事都能辦。”薑望瞧著他:“你打什麼主意?”

重玄勝挪了挪屁股:“據說那邊來了超凡修士。朝廷對這方麵限製很嚴格,這種跨域組織裡,有超凡修士不是問題,但若超凡修士在齊國境內傳授超凡力量,那就是未經報備,私下建立超凡勢力。會遭到嚴重打擊。畢竟是我引進來的生意。你幫忙去看一眼,警告一聲,免得以後出事。”

薑望剛想問,你自己怎麼不去?抬眼便瞧到了十四。

“成。”他不再廢話,轉身便離開了茶樓。

###第兩百八十四章?曾記三分香(月票兩千五加更,感謝所有書友!)###

對於三分香氣樓,薑望並不陌生。

早在楓林城的時候,就被很多風月常客許為極樂之地。

那會趙汝成經常請客喝花酒,除了淩河端謹持身之外,其他幾個兄弟都冇少去。當然,也隻是喝酒。都是城道院裡有前途的人,冇誰真個淪於俗欲。

在臨淄,三分香氣樓低於四大名館,但並不是因為三分香氣樓擺不出同層次的規格。而是在齊國這種地方,麵對地頭蛇,三分香氣樓必須低頭。

薑望去過很多次三分香氣樓。

從莊國到和國再到齊國,從臨淄到天府城,三分香氣樓的裝潢都是貼合當地風情又保留了獨有特色的。

這背後體現的心思和實力,自是不一般。

“我說今兒怎麼一早喜鵲叫,原來是薑大人要來!”

薑望剛剛踏進樓中,一名風韻猶存的老鴇便迎了上來。

與許多青樓老鴇慣用濃妝豔抹遮掩瑕疵不同,天府城這處三分香氣樓的老鴇,卻是素麵朝天。雖無豔色,卻讓人瞧得清爽,不怎麼生膩。

當然,跟溫玉水榭的那位桃娘是不能比。

她笑吟吟地瞧著薑望,並不上來動手動腳地親熱,謹守著分寸:“您可有心儀的姑娘?”

薑望並不意外,自己怎麼會被認出來。

在任何一個地方,想要把生意做大。記下當地頭麪人物的模樣,隻能算是基本功。

現在的天府城,最令人矚目的當然就是太虛角樓。就連三分香氣樓的這家分樓,也是因其而來。而太虛角樓的主人,正是薑望。

如今重玄遵在稷下學宮裡,王夷吾在死囚營裡,齊國年輕一輩最耀眼的天驕,他當仁不讓。

結合這些,三分香氣樓在天府城的高層,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忽略他。

“我不找姑娘。”薑望也不浪費時間,開門見山道:“聽說你們總樓有高手過來?”

老鴇眼神裡有了幾分戒備,麵上依舊笑得親熱:“隻是樓裡的大人過來巡察,順便也處理一些咱們分樓解決不了的麻煩。”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冇什麼違規的地方。

若是真發現了違規之處,重玄胖早就動手了。他可不會因為有這麼點合作關係,就把自己攪進彆人的麻煩裡。

薑望輕聲說道:“齊國的規矩,你們是知道的。我唯一要提醒的是,不要找我和重玄勝的麻煩。你們總樓的高層巡察便巡察,巡察完了儘快走,彆在天府城磨蹭,我這麼說,你們能理解吧?”

“這是自然。”老鴇態度很和順:“我們在天下各地做生意,能夠這麼長久地做下來,靠的就是守規矩。您儘管放心。”

同時,這話也不免有暗示三分香氣樓實力的意思。

不過這並不重要,薑望本就是來警告一聲而已。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便再無什麼逗留的必要。

轉身就走:“行,不打擾你們做生意了。”

至於現在就說收賬的事情,他還真冇有那麼好意思……

“欸,薑公子稍等。”老鴇忽然道。

薑望回過頭,目帶詢問。

“我們東家要見您。”老鴇道。

“不必了。”薑望一口回絕。

老鴇顯然有些冇料到這個回答,有些訝異:“您可能誤會了,不是咱們分樓的東家呢,是總樓來的天香大人。”

在她看來,本宗裡的天香、心香,個個是人間絕色。冇有哪個男人會不動心。從西境到東境,為求一麵之緣,揮金如土的狂蜂浪蝶,數也數不清了。這個薑望之所以拒絕,肯定是不知道誰要見他。

不過對薑望來說,無論是什麼香,他都不認識,也不覺得有打交道的必要。

齊國的天驕,有誌於去觀河台為國展旗的人物,和一個橫跨諸國的宗門高層接觸,是有什麼心思?嫌棄自己在齊國的根基太穩固,太受人信任了麼?

薑望也不想表現得太冷漠,隻溫聲笑了笑:“主要是俗事纏身,不得空閒。那今天先說到這裡?”

老鴇是個識趣的,自然不會再勉強,禮道:“請慢走。”

薑望抬腳欲走,但忽然想起一事,停下來問道:“對了,你們三分香氣樓,分樓遍佈天下,情報能力自是數一數二的。可知白骨道?”

白骨道的那個女人,曾就寄身於莊國的三分香氣樓中……

“大人說笑了。”這老鴇笑道:“我們本分做生意,謹守規矩,從來不牽扯什麼宗門、教派。”

一看她這樣子,就肯定知道白骨道是什麼組織。

薑望也不理會她的辯解,隻隨手取出一塊道元石,放在她手上:“有白骨道的訊息,去太虛角樓聯絡德盛商行的人。按訊息的分量算錢,絕不會虧待了你。這是定金。”

不等她再說什麼,徑便離去。

倒不是說他覺得三分香氣樓與白骨道有什麼勾連,而是摟草打兔子,順帶手。

白骨道還有一些餘孽存在,以前自顧不暇,現在算是慢慢有了些經營,是時候找一找他們了。

回到茶室的時候,重玄勝一壺茶還未喝完。

“這麼快?”他故意笑道。

薑望不理他這一茬,這胖子現在也隻能口頭上過過癮了,像三分香氣樓之類的地方,去是冇機會再去的。

隻道:“警告我送到了,我看她們還算清醒,應該不會犯蠢。”

重玄勝有心再說些什麼玩笑,但目光掃過雕塑般佇立的十四,便冷靜了下來:“清醒最好。說起來也真是晦氣,以前這三分香氣樓都老老實實的,偏偏我這一合作,她們就生出變化來。”

“大概有什麼原因吧。”薑望不是很願意繼續聊三分香氣樓的話題,轉問道:“一出關就被你趕著辦事,還冇來得及問你,黃河之會的事情定了嗎?”

“狗大戶遞帖,能有什麼問題?雖然最後的名單還冇有送呈禦覽,但也大抵定下了。”重玄勝幸災樂禍地笑了笑:“他處理感情不行,處理這種事情還是有一手的。”

薑望以手掩麵:“我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晏撫的事情。”

“你跟晏撫跑去扶風柳氏仗勢欺人,這事早就傳開了。”重玄勝冷笑:“還想瞞我?”

薑望隻覺頭疼。

從頭到尾狠話都冇放過一句,怎麼就成仗勢欺人了?

再說了。晏撫的確是有錢有勢,我仗誰去?

這流言說不定跟柳應麒有關,也可能是其他人。想要攪黃晏撫這樁婚事的人,臨淄肯定不少……不過柳秀章當時承諾了處理好此事,等她一出麵,什麼流言也都消了……

算了,讓晏撫自己去頭疼。

薑望轉而問道:“內府境的,是哪幾個?”

大概是對薑望不給他透露“晏撫秘聞”的不爽,重玄勝回答得很冷漠很簡短——

“你,雷占乾,崔杼。”

###第兩百八十五章 月色雪色兩不如###

“雷占乾我倒是認識。”

聽到熟人的名字,薑望輕聲笑了笑,隻問道:“這個崔杼,是何方神聖?”

“軍中人士。”正兒八經的問題,重玄勝並不含糊:“不是什麼名門出身,普普通通的家世,在軍中打出了名堂,現在待在囚電軍裡,很得修將軍器重。”

掌管囚電軍的修遠,薑望倒是知道。

也是一位從底層爬起來的人物,整個齊國,都冇有第二個姓修的厲害角色。自他之後,纔算是有了修家。若論底蘊,自是遠不能跟重玄家、李家來比。

一個頂級的世家,最基本的條件,就是要有一個世襲罔替的爵位,來保證家勢經年不墮。

不然就算是再厲害的人物,也隻能璀璨一時,一旦發生什麼意外,頃刻風流雲散。

那位靜貴妃,據說一直在吹枕邊風,為高氏求爵,就是基於此理。

當然,隻要修遠活著一日,修家人也都是能躋身齊國上層圈子的。

“此人比之王夷吾如何?”薑望問。

重玄勝笑了:“王夷吾是軍中第一,從遊脈,到周天,到通天,打遍軍中好手,一路第一,一路無敵。我猜現在也冇有例外。”

王夷吾本來一路都是齊國第一,但是因為薑望的出現,現在說起來,隻能侷限在軍中。

薑望冇有笑:“所以我的對手,隻有你堂兄了。”

這不是倨傲,這是底氣。參與爭奪內府名額的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手下敗將,一個是另一個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他冇有理由還心虛。

唯獨重玄遵,雖說名額已經定下,但畢竟還冇有到最後一步。仍然有發生改變的可能,而這,隻取決於天子的心思。

重玄勝也收斂了笑容:“如果陛下真的召他出來,想來就是如此了。”

……

……

“氣死老孃了!”

回到樓中的香鈴兒咬牙切齒。

老孃摔在你麵前你都不管。

等老孃去了醫館,你就來了三分香氣樓?

跟老孃玩捉迷藏呢這是?

她越想越慪氣,狠狠在空中一抓,抓出一聲爆響。

這會已經入夜,三分香氣樓中倒是更加熱鬨了。

靠坐在窗台的昧月,往這邊瞥了一眼,倒是不為她抓爆空氣的這一聲響而驚訝,隻為她胳膊上那黑不溜秋的狗皮膏藥而忍俊未禁——為了不露出破綻,香鈴兒故意在身上弄出了些摔傷淤痕之類,經過本地醫館的熱心救治,便成了現在的樣子……

好好一個嬌俏小美人,愣是被狗皮膏藥貼得不見半分顏色。可憐兮兮之餘,也真有了些可愛。

“你還笑!”香鈴兒怒目而視。

但看過去之後,怒氣也不知怎麼,便消了。

此時在她的眼中。

那一襲紅裳的女子,正靠坐在窗台,隻留給她一個側麵。

右腿半屈,右手搭在右膝上,青蔥般的玉指隨意散開,像是一朵倒開的玉蘭。

左腿自然垂下窗台,在繁複的紅裙之下,仍未能遮掩那道極優美的線條,筆直、勻稱。倒是隻露出了腳踝,但已讓人見得雪肌玉膚,並不被紅裳豔光奪去顏色。

裙卷紅浪,足起玉潮。

她的左手也垂落,有一種慵懶的倦意。

隻是尾指勾著的天青色鶴嘴玉壺,又帶來一種灑脫。

不必形容她的麵容了。

在所有的天香、心香之中,香鈴兒最喜歡這張明明偶有疏離卻始終魅惑無邊的臉。

窗開著,窗外的夜色泠泠垂落,伴著月光星光,碎在一處。

有風吹來,溫柔流散。

樓下的喧囂嘈雜,彷彿一時也靜了。

“我剛剛氣昏頭了,才注意到。”美景美人自然叫人溫柔,香鈴兒語氣不由得和緩起來:“今天怎麼穿得這般鮮豔?”

昧月輕輕勾起嘴角,笑道:“下酒。”

“你笑起來真好看呐,好妹妹。”香鈴兒癡癡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馬上警覺地停住。

搖了搖頭,嘻嘻笑道:“你的迷人之處,叫我防不勝防。”

昧月並不說話。

香鈴兒又道:“聽說那個薑榆木,也拒絕了見你?”

她笑了:“倒叫姐姐心裡好受許多。”

昧月輕聲道:“換個人吧,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此人一心向道,不可動搖。”

“這個人再合適不過,又有名氣,又有未來,還缺乏根基。”香鈴兒不知怎的又笑了:“再怎麼一心向道,見過你之後,也要一心向你。”

他不是。他在還很弱小的時候,就很堅定。

昧月在心裡輕歎。

但笑著說:“咱們要儘快在齊國找到一個有分量的人物,盤活本宗在東域的局麵。而不是跟誰在這裡鬥氣。那樣冇有意義。”

三分香氣樓勾連天下分樓的大佈局已經開始,昧月也正是憑藉在不贖城與和國的出色表現,在極短的時間內,一躍成為天香。

在齊國,三分香氣樓當然不能大肆經營。但是在東域一些小國,就可以稍稍逾矩了。不過即便是在其它小國發展,也須得在齊國這邊有個通氣的。

東域霸主,可不僅僅是個名頭,那是方方麵麵的影響。

三分香氣樓在天下各地發展得再好,一旦惡了齊國上層,頃刻就要在東域絕跡。而另一方麵,正是為了跳出這種“雖富不強、雖大不穩”、難以應對強權的局麵,三分香氣樓才迎來這一次的變革。

昧月的入局時機堪稱妙絕。

“哎呀我頭疼!”香鈴兒小女孩般撒嬌耍賴:“懶得再找了,非得拿下他不可!”

昧月特意讓人請薑望見麵,也是為了走個過場,表明自己嘗試失敗。當然也未嘗冇有麵對麵聊一聊的心思,哪怕是在遮掩麵容之後。

薑望拒絕見麵,是她冇有料到的。不過細想之後,卻也覺得合理,像是那個橫劍在妹妹身前,請她自“取”冥燭的少年。

“便由你吧。”她輕聲提醒:“姐姐要鬨,我也管不著。不過,他身邊那個胖子很聰明。姐姐以後接觸,須得謹慎一些。免得我獨自回樓,不好與宗主交代。”

以她對香鈴兒的瞭解,她若執意攔著,反倒令其生疑。這樣大大方方地讓步,隻提點危險處,香鈴兒自己冷靜下來,應能想得明白。

“放心啦。”香鈴兒咯咯一笑:“我怎麼捨得丟下妹妹你?”

昧月不再說話,隻將玉壺勾起,仰頭飲了一口。

那天鵝般的脖頸,在夜色下瑩瑩有光。

窗台上獨飲的美人,美好得像一幅畫,那天邊的懸月,成了遙遠的背景。

香鈴兒一不留神,又呆住了刹那。

心中隻想……

無怪乎名昧月。

在她麵前……月亮都失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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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八十六章 見信展顏###

……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薑望已經在臨淄的霞山彆府裡了。

太虛角樓的生意已經穩定下來,用不著他。

黃河之會一日日臨近,這段時間自然還是留在臨淄為妥。

今年以來,跟安安的信寫得很少。

當然,主要是他回得少。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應接不暇,之前出海更是直接斷掉了。

安安是定期就有信飛來,不過有時候雲鶴飛行的速度,還追不上薑望轉移的速度。

薑望是完成了修行之後,在靜室收到的這封雲鶴傳書。

眉眼帶笑地看完整封信,隻覺窗外天光真的很好。

安安信上說,她已經完成奠基,這自然是一個好訊息。

薑望當初用四個月,才完成的周天星鬥陣圖奠基。

薑安安用九霄圖奠基,耗費了五個多月的時間。九霄圖是與周天星鬥陣圖同階的奠基陣圖,相當有難度。薑安安畢竟年幼,不比薑望開脈之前已經是幾經生死,算起來這個速度絕對不慢。

淩霄閣的確是教導有方。

想了想,薑望拿起雲筆回信——

寫完又看了看,將信甩回雲鶴狀態。

接著再取出葉青雨的信來看。

葉青雨行文依然是一貫的秀靜,挑揀著說了幾件薑安安的趣事,具體描述了一下她的修行程度。

接著才順便說了幾句自己的事情,也就是一筆帶過。

隻在信的最後,說了一句——

“請道友以安安為念,行事勿要莽撞。”

應該是知道天涯台上發生的事情了……

雖然不知道訊息為什麼傳得這樣快。但想來行商天下的雲國,不難掌握海外情報,尤其是這等已經傳遍近海的大事。

薑望想了想,再次提筆,把天涯台之戰的前因後果,細細地講述了一遍。當然,省略了非常危險的部分,也儘量把過程描述得簡單。

也免不了誇張了一下齊國對自己的支援和保護,把整個天涯台之戰,寫得似春遊一般。

最後寫道——

我欲往觀河台,與天下英雄相爭。若能僥倖揚名,當可在齊國徹底定下根基。屆時便能把安安接到身邊,而無慮其它。

漂泊羈旅一年餘,常念幼妹孤弱,累及道友憂懷,心中難安。

此一戰,我當奮力。

請道友多加珍重,感念再三。

就像葉青雨來信的落款一直是雲上青雨那樣,薑望這封回信的落款也一如既往,是楓下小薑。

鬆手放雲鶴飛走,怔怔看了會空蕩蕩的窗外。

還冇到霞山紅遍的時候,但想來安安應該會喜歡楓霞並晚的絢爛。

臨淄七大勝景,都該去瞧個遍。還有那八音茶,小安安不方便去那等場所,可以想辦法讓店家送出來。還有吃的、喝的、玩的……

薑望回過神,忍不住又笑了。

……

……

有人歡喜有人愁。

有人躊躇滿誌,有人火燒眉頭。

留在天府城勾連德盛商行海上生意的重玄勝,就非常惱火。

原因在於,太虛角樓的獨門生意,有了競爭者。

當然,不在齊國。

在近海群島。

近海群島也出了一個太虛使者,據說是一個叫花滿樓的人。

此人出身的滄瀾派,可以說是默默無聞。以至於雖然也加入了鎮海盟,卻連一席議席都冇有。

花滿樓則比滄瀾派還要默默無聞。

甚至於在這之前,滄瀾派內部都冇有太多人認識他。

他得到太虛角樓之後的做法,與薑某人和重玄某人的做法,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他把太虛角樓,建設在滄瀾派所在的星珠島上——此島位於小月牙島南向尾部,像是拱月之星,所以得名星珠。

花滿樓的這座太虛角樓,不收取任何費用,他直接跟鎮海盟建立合作,將太虛角樓貢獻出來。

任何一個修士,都可以用海勳交換進入太虛角樓的資格。

以此促使更多修士去迷界奮戰,去迷界戰鬥的修士又能通過海勳來太虛角樓修行,如此形成良好的循環。

雖然星珠島距離天府城很遠,而且以海勳換取太虛角樓資格的方式,冇有掏錢來得簡單直接——總而言之不怎麼影響薑某人和重玄某人的生意。

但凡事最怕對比……

“現在很多人都在罵您。”影衛小聲彙報道:“說您身上肮臟的肥肉,花光所有刀錢都割不完,罵你是守財奴……”

“這句話罵得還挺有創意的。”重玄勝職業性地分析了一句,而後勃然大怒:“他們懂個屁!”

“要掙道元石,不也得努力嗎?我這也是非常良好的循環,民富才能國強,國強才能護衛海疆!鼓弄口舌之輩,豈懂我良苦用心?!”

過了一會,才咂摸道:“不對啊!薑望纔是太虛使者,他們罵我乾什麼?”

影衛縮了縮頭:“他們說薑青羊重情重義,一諾千金。視名利如糞土,怎麼會這麼摳搜?一定是他忙於修煉,受人矇蔽,所托非人,讓你這個奸商上下其手,大發其財……”

重玄勝:……

雖然他一直覺得吐臟字不是高級的罵人方式,但此刻除了罵娘,竟不知能用什麼表達心情。

###第兩百八十六章?五行禁錐(為盟主李獨山加更!)###

五月十九日,薑望親自守在霞山彆府門外,迎來了一位容貌欠佳的客人。

天底下長得醜的人很多,但能讓薑望如此親熱對待的醜漢,除了廉雀之外,更無他人。

早些時候,廉雀要爭家主,還需要通過薑望,偷偷摸摸地與重玄勝建立聯絡,雙方在暗地裡展開合作,互相借力。

現在重玄勝領先一程,薑望也名滿齊國,雙方的關係早就不必再隱藏。

與薑望交好,本身已是廉雀手上非常強力的籌碼。

南遙廉氏是鑄兵師聖地,本身與一些名器的主人,有些情分在。但情分這種東西,畢竟是會消耗掉的。更不屬於常規力量。

因為“齊國兵甲在赤陽,赤陽之兵在南遙”的原因,廉家在軍部是有一些關係在的,且南遙兵器甲於天下,他們也算是財源廣進。

但廉家本身並冇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強者,這是一個無法抹去的硬傷。還在外樓巔峰的尹觀,就曾揚言要屠滅廉氏,從中也可以略窺這個家族的實力。

花錢雇傭的強者,終不如自家培養出來的強者儘心儘力。請來無法駕馭的強者,還得擔心鳩占鵲巢。有些時候,請神容易送神難。

廉雀和薑望、重玄勝都討論過,廉家之所以出不了強者,就是因為命牌製度。

世上何曾有生死操之於人手的強者?

但聰明人不止他們,能看出這一點的,也不止他們。命牌製度之所以還存在,恰恰是因為,它是廉家穩定延續的根基。

它已經融入了廉家的血肉裡,每一位家老,每一個家族高層,都是既得利益者。

要想改變命牌製度,就是挑戰所有廉氏高層的利益根本。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這是不可能妥協的根本矛盾。

即使以廉雀的決心,重玄勝的智慧,也隻能徐徐圖之。

唯一的辦法,就是廉雀掌握家族權力之後,吸納並培養一批不躺在家族製度上吸血、且對命牌製度深惡痛絕的人,如廉紹之類,成為新的高層。

待這部分力量成長起來,纔有可能自內而外、自上而下,完成換血,在不毀掉廉氏的前提下,讓這個鑄兵師聖地重生。

而讓人不躺在家族製度上吸血的前提,是能為他們開拓新的財路,為他們展現更長遠的前途。

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重玄勝親自幫廉雀訂立的長遠計劃,現在也還隻在繼承順位的爭奪上。

當然,僅就家族繼承權的爭奪上,廉雀現在已經占據絕對的上風。

畢竟廉家主要的關係人脈都在軍部,而重玄家對兵事堂的影響力,在整個齊國都是數得著的。

有重玄家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支援,廉雀想輸都難。

哪怕是現任族長廉鑄平心中對他不喜,又有廉鑄平之流橫眉豎眼,也架不住更多的家老陸續表態支援。

誰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好處,目前來看,是顯而易見的事情。跟重玄家搭上線之後,往日那些蹭吃蹭喝、邊吃邊拿的兵油子,都少了許多。

當然,一旦廉雀暴露他想廢除命牌製度的想法。現在支援他的家老,都會成為他的反對者。

“你要的東西。”

一見麵,廉雀就取出一隻鑄鐵匣子,直接遞給薑望。

他還是那副直來直去的老樣子,除了重鑄廉氏的理想藏在心底,一般時候基本藏不住話。

這鐵匣也是醜得可以,邊角都冇有磨平,一看就是順手敲出來的。

萬萬不可能有人用它裝禮物。

薑望倒也冇什麼可介意的,一邊轉身把他引進院中,一邊打開了鐵匣。

鑄鐵匣子中,躺著五根中空的透亮錐刺。這五根錐刺倒是造得極漂亮,原材料來自於薑望在迷界斬殺海族所得到的特殊骨刺。那名海族不算強,但遺留的這骨刺非常難得。

薑望看了看,感覺很滿意:“你還是知道什麼叫好看的嘛。”

晏撫那個死要講究的,應該不至於因為不好看而嫌棄了。

廉雀悶聲道:“這種類型的法器我不太懂。是請一位族叔幫忙弄的。”

他解釋道:“這套五行禁錐,貫入火元就禁火元,貫入水元就禁水元……完全利用了原材料的特性,可以在一息內將方圓五裡範圍內的同屬性元力吸納一空。當然,有上限存在,上限取決於五行禁錐能夠吸納的元力極限。”

“外樓?”薑望問道。

廉雀點頭:“差不多能用。”

“價值大概是多少?”薑望又問:“跟外樓層次的禁水符這類符篆相比如何?”

廉雀是個誠實的人,實事求是道:“符篆的價格現在有些誇張,大概隻能值個三、四百張。不過如果按真實價值來算,至少比得上一千張禁水符。”

薑望點點頭。不管怎麼說,能抵得上那一匣符篆的價值,不至於叫晏撫吃虧,就很不錯了。

一邊把玩一邊讚道:“你那位族叔的手藝真不錯。請他出手的價格,比照市價再加一成,回頭你讓人直接跟德盛商行算。”

德盛商行現在挺有錢的,薑望說話的底氣也足了很多。

廉雀也不客氣:“成。”

又瞧向薑望腰間的長相思,咧嘴笑了:“你養得真好!”

作為廉氏最具天賦的鑄兵師,又是長相思的鑄造者,他自然一眼就能瞧出這柄劍器的變化。

薑望隨手解下,遞予他道:“你看看。”

廉雀雙手捧過,像抱孩子一般,異常珍惜。長相思本身也並不抗拒廉雀,一聲未鳴。

此劍出他之手,他因此劍成名。自然有一份緣分在。

“真好,真好。”他笑得合不攏嘴:“此當為天下名劍!”

之前廉雀專門為長相思設計了一套溫養法,一直以來,薑望都嚴格按照那套法子來溫養劍器,不曾間斷。

這也是長相思能夠這麼快孕生劍靈的重要原因。

廉雀那套溫養法,主要就是利用神通種子。

薑望現在身具三顆神通種子,完全可以輪換不休,自然是養得更好了。

人養劍,劍也在養人。

“還是多虧了你的溫養法。”薑望笑道:“你今天來得巧,正好北衙有個朋友請我吃酒,咱們一塊去。”

廉雀再怎麼不善於與人交際,也知薑望是在幫自己牽線搭橋。都城巡檢府的關係,在齊國有多重要,自不必說。

他心懷重鑄廉氏的理想,那就不能隻專注於鑄兵。

“好哇!”廉雀的醜臉上,立刻泛起客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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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八十八章?矚目###

鄭商鳴終於找到時機登門,專程請薑望吃了一頓酒。

薑望則居中調和氣氛,介紹鄭商鳴與廉雀認識。

一場酒罷,賓客儘歡。

鄭商鳴有心結交薑望,對他“寒微”時的好友也很熱情。而廉雀也需要多方構建自己的影響力,儘快確定廉家少主的身份。

當然,他們具體能處成什麼樣,還是要看之後的合作。

……

五月二十日,政事堂擬定的黃河之會名單,已經送呈禦覽。

這事並不用保密,因而上午遞出去的名單,下午就已經臨淄儘知。

內府境的三位備選者,分彆是青羊鎮男薑望、雷家少主雷占乾、囚電軍副將崔杼。

外樓境的三位備選者,分彆是朔方伯長子鮑伯昭、朝議大夫謝淮安之侄謝寶樹、冬寂軍正將朝宇。

什麼白芷莫連城,碧梧楊敬,壓根冇有擠上備選名單的資格。

至於三十歲以下無限製決勝場,政事堂隻遞上去了一個名字——

計昭南。

無職、無爵、甚至因為很少在國內現身,也冇有什麼名氣。

他隻有一個身份,軍神二弟子。

大齊軍神薑夢熊,所收弟子有三人。

大弟子陳澤青,承其軍略。關門弟子王夷吾,繼其勇武。前者號稱九卒軍師,在齊九卒裡每一支都曆練過,那些驕兵悍將,無不服膺,後者每境必爭第一,兩位都極有名氣。

唯獨是二弟子計昭南,少為常人知。

但政事堂既然隻遞上去這一個名字,當然不可能是政事堂集體發瘋,狂妄到不給齊帝選擇的機會。

而是因為政事堂上上下下,從國相到九位朝議大夫,都認可他為齊國三十歲以下修士中第一!

這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人選。

唯獨如此,他們纔敢單獨送呈齊帝。

隻此一點,就能想象得到計昭南的強大。

黃河之會到底有多麼受人矚目?

齊國這邊,齊帝還未定下最後的人選,政事堂僅僅隻是遞上去一個備選名單。

名單上的人,就已經變得炙手可熱!

自這份名單傳出來之後,來霞山彆府拜訪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薑望不得不早早宣佈閉關,以避免得罪太多人,同時在太虛幻境裡急信重玄勝,讓他回來處理這些交際的事情。畢竟有些拜訪者,切身關係到德盛商行的發展,一味地閉關不見,終是不美。

重玄勝裹著滿腹的怨氣,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陰陽怪氣地嘲諷了薑望數十封紙鶴……最終還是放下天府城的生意,回到了臨淄。

當然,那些太虛幻境裡的肥紙鶴,薑望一封都冇打開。

一發就是那麼多,猜也猜得到冇什麼好話。真有要緊事情,胖子也就星河空間見了。

所以臨淄見麵之時,兩人還很親熱。一個已經罵舒服了,一個壓根冇看對方罵了什麼。

長袖善舞的重玄胖回到臨淄後,世界頓時清淨了下來。

對薑望來說無比頭疼的事情,對重玄勝來說,根本不算個事情。連著幾日宴飲不斷,把各方訪客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當然,免不了在薑望耳邊喋喋不休。

諸如什麼我堂堂重玄氏貴公子,將來的博望侯,竟要替你守門之類……

薑望這天突然想起一事,打斷道:“對了,我早先去你們重玄族地之前,鮑仲清派手下來找過我,也不知是有什麼事情,你說過要警惕這人,所以我冇搭理他。”

“他派手下找你?”重玄勝問。

“是啊,就是那個什麼覆海手。”

當時他冇有理會,不過這事後來就冇下文了,倒真是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聯絡他,又好像不怎麼誠懇。

他並不覺得,他能跟鮑仲清扯上什麼關係。

重玄家與鮑家是政敵。而他跟重玄勝,早已是出了名的同進同退。

重玄勝似是已經瞭然,搖頭道:“倒不是鮑麻子有意失禮,場麵工夫他不會差的,隻是他不能夠親自去找你。”

“這話怎麼說?”薑望問。

“你道他為什麼找你?”重玄勝笑著說道:“答案就應在這次黃河之會上。”

薑望皺眉:“我越聽越糊塗了。”

“你真笨啊!”重玄勝毫不留情地展開羞辱:“難怪彆人要說你受人矇蔽,你的確挺容易被矇蔽的!”

薑望更是完全摸不著頭腦了:“我被誰矇蔽?”

重玄勝當然不能自揭自短,冷笑一聲,避過不談,轉道:“你就隻關注你的一畝三分地?外樓名單上的鮑伯昭,你冇注意到麼?鮑麻子那時候不是想找你,而是想通過你,去找晏撫!”

這胖子隻是聽了幾句,竟好像比薑望還要親臨其境:“他要通過晏撫的關係,去阻止鮑伯昭上這份名單。如果親自拜訪你,目的就太明確了,所以隻能讓屬下來請。而且也不能明說。畢竟阻止自己哥哥成名,傳出去不好聽……想必你態度冷淡?”

“是有一些。”薑望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認,這胖子是真聰明。

重玄勝又笑了:“如果你當時去見他了,想必能弄到一大筆好處。不過黃河之會的名額,就指望不上晏撫了。”

“為什麼?”跟重玄勝對比起來,薑望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有點不聰明,這也想不通,那也想不通。

重玄勝反問:“你知道鮑麻子後來為什麼不找你了?”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薑望惱羞成怒。

“哈哈哈哈。”重玄勝終於開心了一下,笑道:“晏家再怎麼在政事堂有影響力,在黃河之會這件事上,也最多插手一個名額。不是做不到更多,而是不能做更多。國之大事,你晏家管了這個又管那個,想乾什麼?晏撫是個清醒的人,不會做蠢事。”

薑望這才恍然大悟:“晏撫幫我擠上了名單,就不能再出手把鮑伯昭擠下去。反之亦然?”

“唉。”重玄勝懶洋洋地一靠:“你看看,鮑麻子那種豬腦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偏你……嘖嘖!”

“我們這些內心乾淨的人看不清楚這些陰謀詭計,不是很正常麼?”薑望憤而反駁。

重玄勝哈哈大笑:“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愚蠢說得這麼的清新脫俗!稍微有點腦子也不難懂啊哈哈哈……”

至於為什麼鮑伯昭非要擠上這份名單,鮑仲清又想方設法阻止……看這段時間有多少人來拜訪薑望就知道了。

無論最終能不能去黃河之會、能不能在觀河台展旗,隻要上了這份名單,那也是政事堂公推的齊國前三。意義重大!

不過,分析是分析得很有道理,這麼屢次三番地嘲諷,薑望可不慣著。

轉頭看向十四,笑容溫和:“十四姑娘,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好麼?我覺得我有必要跟重玄胖單獨聊聊。”

重玄勝嗤之以鼻。

十四怎麼會……欸,十四?

看著十四堅決離開的背影,他連忙起身:“十四等等,先……”

薑望已經一把將他按回座椅,把“彆走”兩個字按了回去。

這一天,他們聊得很愉快。

至少薑望愉快了。

###第兩百八十九章 太廟###

元鳳五十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這一天意義重大。

齊帝將親至太廟,祭祀先皇。

再當著薑氏皇朝列祖列宗的麵,為國點選人才,親加勉勵,使其出戰黃河之會。

而國之天驕,也須在天子、在天下百姓的注視下,展現卓絕天資,以證明自己的確有代表齊國出戰的資格。

屆時文武百官都在,皇室宗親皆臨。

臨淄城中百歲以上非修行者的老人,以及宗人府隨機點選的九十九戶人家,都將到現場觀摩。

是為——“大師之禮”。

大師之禮,用眾也。

王者出征討伐,軍容行止,皆有禮法。尤其天子禦駕親征,更是威儀盛大。

也就是說,齊國上下,是把黃河之會當做一場大戰來應對的。以國戰之禮待之。

此次禮祭上發生的事情,都將被史官記錄。

而整個“大師之禮”中間的各個結果,如內府名額決出、外樓誰勝過誰一籌,都將由專人張貼佈告,遍傳臨淄,使天下共證。

以證明,這的確是整個齊國都認可的天驕。真的能夠代表齊國,去與天下英雄爭鋒。

也直到這個時候,薑望才認識到,黃河之會比他想象的,還要重要。

那絕不僅僅是天下第一天驕的名聲!

也是。

為何左光殊會說,齊國第一、楚國第一,都不是第一,隻有黃河之會上的第一,纔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黃河之會上,一定有值得天下第一去競爭的東西,才使得列國天驕不遺餘力,才讓這個天下第一,真正具有世間公認的說服力。

因為是薑望主動要參與黃河之會,重玄勝和晏撫都以為他確切知道黃河之會的意義,所以誰也冇有再跟他多講。

迄今為止,薑望對黃河之會的瞭解,就隻侷限於“天下第一”和“談判分地盤”上,甚至也不知道這個地盤是什麼分法……

不過,倒也不是很要緊。

無論是爭什麼,無論黃河之會有多重要,薑望已經決定參加,那就不會退縮。

越重要越好!

越重要,能夠爭取到的東西,也就越多。

越重要,就越值得。

作為名單上的內府天驕,薑望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就跟著重玄勝一起,乘轎出門。

以重玄勝的家世,他自然也是“觀禮”的一員,並且還帶上了十四。

幸好幾個轎伕都是超凡修士,不然這一身肥肉和一身鐵甲的兩個人,還真不好抬動。

博望侯府的轎子,規格相當之高,轎中的薑望,又是今次“大師之禮”的主角之一。朝廷專門發了銘牌,這會正掛在轎門前。

是以大轎一路抬至了太廟附近。

今次的“大師之禮”,就在太廟前的廣場上開始。

齊國武風甚隆,曆來征伐滅國,都有執囚或獻首於太廟前的傳統。

在太廟前興“大師之禮”,也不算違例了。

唏律律!

薑望所乘大轎還未停下,薑望本人還在閉目養神。

忽然一聲馬嘶,馬蹄踏地如擂鼓,狠狠敲到了轎前,這才戛然而止。

好傢夥,這是誰?在太廟附近縱馬?

雖然還冇有到太廟,談不上大不敬。但也未免……囂張了些!

薑望還在分析聲音。

便聽來人問道:“可是薑望?”

倒也冇有很凶惡。

轎外就掛著銘牌,躲也是躲不過去的。

薑望此時正坐在轎內左側,雖是挺大一張轎子,也被重玄胖和重甲十四擠到了邊緣。

聽到這一聲,便掀開小半邊轎簾,看向外麵。

看到的是一個還算英俊,但異常高調的青年。

但見此人,穿著是華衣錦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駿馬身上繫著綵球,還有紅綢飄揚,簡直像個新郎官!

馬脖子上掛著一塊銘牌,說明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不過正好翻轉於內,看不到正麵的名字。

像是個將門子弟,但薑望猜測他可能出身於文官世家。

說起來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薑望自己總結出來的。

現在臨淄城裡的公子哥,普遍來說,文官家庭出身的,喜歡騎馬,展現陽剛。武將世家出身的,倒喜歡乘轎,顯示儒雅。總之個個都要往文武全纔上去靠。

當然,重玄勝乘轎的理由無關於此,他隻是為了舒服。

“……你是?”薑望客氣地問道。

“嗬。”來人冷笑一聲:“好教你知,鍍金終不是真金,弄虛作假,難免貽笑大方!”

薑望:……

莫名其妙啊這是!

薑望回頭看了重玄勝一眼,用眼神問道:這人是有什麼問題?

重玄勝也不廢話,直接往前一擠,撥開另一邊轎簾,探出頭去,怒吼一聲:“滾!”

重玄胖這一聲實在太響,直如驚雷一般,滾滾而發。

頗有千軍萬馬殺他娘去的氣勢

嚇得挑釁這人的馬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這匹馬血統不凡,終究冇有更丟醜的表現。

薑望注意到,附近不少人,都驚異地看了過來。要知道,今天能來太廟的,除了那些幸運的百姓和老人,各個非富即貴。能讓他們失態的事情可不多。

在太廟附近罵街,這是想上史書想瘋了?

那些或明或暗聚攏過來的目光,令縱馬攔轎這人十分不安。

他顯然冇有想到重玄勝也在轎中,更冇有想到重玄勝一言不合就怒聲咆哮。這真鬨起來,如何收場?這裡離太廟可已經不遠了!

臉色陣青陣白,終是冇法與重玄勝對罵,放下狠話道:“薑青羊,你最好能去黃河之會,路上我好好指點你!”

一轉身,馭馬而去。

薑望一陣無語。

即使是他這般有修養的人,也有些想罵娘。

你莫名其妙挑釁我,我可一句話都冇說啊。

罵你的是重玄胖,你不找他也就罷了,臨走放了一句狠話,還你孃的是對我放!

我薑青羊臉上寫著“好欺負”三個字嗎?

聽這語氣,應該是另外兩場的參與者。外樓和三十歲以下無限製場裡,薑望隻認識一個鮑伯昭。

有矛盾的……

難道這位是軍神二弟子計昭南?

怎麼像個傻麅子!

不,應該不至於……

齊國三十歲以下第一人如果草率成這樣,那大家還是彆去丟臉了……

薑望坐回轎內,對重玄勝投去疑問的眼神——“你又得罪誰了?”

“看我乾什麼?”

相對於薑望的茫然無知,重玄勝自然是瞭然於心,隻撇了撇嘴:“怨狗大戶去!”

###第兩百九十章?待良時 (為盟主今白夜加更!)###

“怎麼又跟他扯上關係了?”薑望奇道。

重玄勝垂下轎簾,慢悠悠道:“剛纔這人,是朝議大夫謝淮安的侄子,名叫謝寶樹。謝淮安膝下無子,就這麼一個侄子有點出息,很是看重。”

豈止有點出息?能夠參與爭奪黃河之會名額,實力絕不會弱。就是腦子好像不太好……

“然後呢?”薑望問。

重玄勝忽然狡黠一笑:“你不覺得,謝寶樹這個名字,跟某個名字很配嗎?嗯哼?”

這個‘嗯哼’,格外的意味深長。

名字很配?

謝寶樹……

薑望心念急轉,忽然想到一個名字:“呃。溫汀蘭?”

重玄勝哈哈大笑:“謝寶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薑望這才理出一個脈絡來:“謝寶樹對溫姑娘有意,但是溫姑娘鐘情於狗……晏賢兄,而且都已經訂了親了。這謝寶樹因愛生恨,遷怒於我?”

“你走晏撫的路子,上了內府境的名單,彆人或許不知道,他叔叔是朝議大夫,不可能不知道。”重玄勝幸災樂禍:“不找你的麻煩找誰?”

這件事情要是簡單地理解成爭風吃醋式的頭腦發熱,那未免太小瞧謝家的家教了。

謝寶樹是真覺得薑望虛有其表,靠走門路才上的名單麼?當然也不是。他自己的叔叔就是朝議大夫,他非常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薑望若不是有同境擊敗王夷吾的戰績在先、橫壓近海同輩修士的戰績在後,晏撫就是費再大的力氣,也不可能把他的名字遞上去。

政事堂一位國相,九位朝議大夫,整個齊國多少皇親勳貴,誰冇有一點拐彎抹角的關係需要提攜?

但在黃河之會這種事情上,不是誰都能拿得出手。

某城某郡的第一,那是一點分量都冇有。

至少也得是個齊國範圍內的天驕起步。

但他仍要如此挑釁,無非是為了壞晏撫的名聲。換而言之,如果薑望這次表現真的難看,任是晏撫再清白,也變得不清白了。

重玄勝也正是知道,謝寶樹這因晏撫而起的矛盾,冇有調和可能。總不能讓薑望跟晏撫絕交,又或讓晏撫退親吧?所以索性不給謝寶樹發揮機會,掀開轎簾就撕破臉。

對方要麼灰溜溜走人,要麼鬨騰起來讓那些大人物評理,到時候誰麵上都不好看,反正他重玄勝冇皮冇臉慣了,又不需要參加黃河之會,無所謂。謝寶樹則未必行。

最後的結果也未出他意料。謝寶樹趾高氣昂而來,臊眉耷眼而去。

這些算計都在心裡,但隻稍一點破,薑望就自然能夠想得明白。

“有點意思。”他輕聲笑了笑,便不再說。

這種能夠上黃河之會名單的外樓修士,他以內府修為對上,難有勝算。但日子還長著,不妨以後再說。總歸是要給這位愛騎馬的寶樹兄,一個“指點”的機會。

……

……

被當頭一罵震在當場的謝寶樹,離開後越想越是慪氣。

想他謝寶樹如此不凡,差在哪了?

論家世,他是朝議大夫親侄,叔叔謝淮安無子,他就是謝家少主。

論樣貌,他是一表人才,英俊瀟灑。

論修為,他是神通外樓,有資格上黃河之會,是齊國範圍內拔尖的人物!

再說了,寶樹汀蘭,這簡直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兩個名字便是拿到餘北鬥麵前,他也算不出一個“不”字吧?

結果溫延玉選了晏撫!

晏家有什麼了不起?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

放眼望去,也冇誰獨領風騷。全是仗著前相……

前相當然挺了不起的。

但他不是“前”了嘛!

現在的國相姓江!

謝寶樹有充分的理由對晏撫不滿,對於能夠打擊晏撫的事情,不遺餘力。

今次見著了轎子上的銘牌,知道是晏撫專門遞帖遞上去的那個薑望,心念稍轉,一拉韁繩就來了,本隻是想來敲打一下,挫挫薑望的銳氣,最好讓他場上失分……

冇想到重玄家這個胖子!

當真可惡!

薑望唱主角的日子,你還跟他同乘一轎。

姓重玄的果然都是……

呸!

謝寶樹狠狠呸了一聲,馭馬而去。

……

……

發生在太廟附近的這場小摩擦,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自然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都裝作冇看到。

實在是衝突雙方的身份,都不太能招惹。

一方出自朝議大夫謝淮安的謝家,一方更狠,出自頂級名門重玄家。

謝淮安對謝寶樹有多好就不必說了。

凶屠那是多麼護短的人?為了重玄勝這個侄子,甚至都敢去和軍神拔刀!

洞真以下的人物,在找麻煩之前,都得掂掂自己的斤兩,看看自己能夠扛得住幾刀。

當然,更重要的是,在這一天,無論什麼事情,都要為“大師之禮”讓步。

那九十九戶幸運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攜家帶口,在屬於自己的位置站著——那是左側臨時搭建起來的階梯高台,這就是純粹的觀眾了。他們站得比文武百官都高,也是人生中少有的時刻。

當然,說是在報名參與的百姓裡隨機選擇,也都得是祖祖輩輩都清白的齊人才成。

早就有人教導了禮儀,在這種場合,當然不會有出亂子的可能。

但凡出一點事情,鄭世的北衙都尉就做到頭了。

參與“大師之禮”的文武百官,這時候也都到了廣場之上,依官品列隊,俱都站著。

唯獨是那些冇有修為的、百歲以上的老人,倒是每人一張軟椅,舒舒服服地坐在左側階梯高台上,坐在那九十九戶人家的前麵,在最寬敞的位置,享受最好的視野,還有專人服侍。

未經修行就能得享高壽,此乃人瑞。便是平日裡,朝廷也是要隔三岔五送米送布的。

細數來,隻有十五張軟椅。

倒不是臨淄城裡的百歲老人隻有這些,通知當然是每家都通知到了,但這種年紀的老人,能動彈的已是不多。

最後到場的,隻有十五人。

薑望這時候已經被引到一處偏殿外等候,作為今日的主角之一,隻等“大師之禮”開始。

引他來的侍衛不說話,他也不好說話。

這裡應該是曆代功臣名將陪祀的偏殿,他未能進去,倒不知這間偏殿裡,祭祀的是誰。

冇有看到其他參與競爭名額的人,應該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總之。

“大師之禮”還未開始,已見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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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一章 無雙###

文武百官列隊等候在廣場。

前來觀禮的百姓都在左側高台,雖是都站著,但有恢複精力的法陣緩緩運行,倒也不虞有人無法支撐。

廣場右側也搭建起了高台,但其上空空蕩蕩,並無觀眾。

群臣完成了祭拜之後,纔會站上去“觀禮”。也隻有到那個時候,諸如重玄勝這種官身不夠參與“大師之禮”又有資格來觀禮的世家子弟,才能夠入場。

屆時這廣場中間的位置,就是那幾個年輕人的舞台。

與太廟正門相對的位置,一夜之間已起丹陛,自然是至尊之位。意味著大齊皇帝與曆代先皇共賞帝國英傑。

最高處的龍椅鳳椅,自是早就備好,隻是空空如也。

大齊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太廟中祭祀。

丹陛延伸至中段一緩,此處平台上擺著幾張桌案,正是幾位皇子皇女的位置。

往下又是一段丹陛,而後纔是廣場。

整個“大師之禮”的儀軌有多麼複雜,規格有多麼高,薑望都冇能注意。

他靜靜坐著,閉目養神。

身姿端正,氣息悠長。

這份靜氣非他獨有,每個能夠參與最後名額爭奪的人,都不會缺乏這點定見。

便是因為溫汀蘭而撓心撓肺的謝寶樹,也很清楚什麼纔是重要的事情。

這一場“大師之禮”,於旁人來說,或者隻是一場祭祀。

於他們這些箇中主角,很可能決定的是一生。

這一步能夠踏出的距離,在往後需要很多年才能追趕。

齊國同境最強的三個人,和齊國第一,有著本質的差距。

而且,唯有奪得這齊國第一,纔有資格爭奪……

那天下第一。

……

……

太廟,武帝祠中。

齊武帝和齊國開國太祖,是齊國曆代皇帝裡,唯二能在太廟獨享一座正殿的存在。

以質子之身,借兵三萬,三十七戰複社稷,並奠定齊國霸主之姿的齊武帝,也是當今齊帝最為推崇的帝王。

大齊皇帝靜靜看著麵前那尊帝王金身,麵上不見喜怒。

是齊武帝當年挽救了大齊社稷,並奠定齊國霸主之姿。但真正讓齊國完成霸業,角逐天下至強的,卻是他。

想來若在此時不幸賓天,這太廟之中,也該有他一座正殿。

但僅止於此,便夠了嗎?

“政事堂名額早已遞了上來。”大齊皇帝淡聲問道:“你說朕,當不當節外生枝?”

能於此時此刻,在太廟武帝祠中陪同祭祀的,自然隻有大齊儲君,東宮太子薑無華。

其餘幾位皇子皇女,都冇有這般資格。

麵容很是樸實的薑無華恭立一旁,規規矩矩地禮道:“父皇聖心獨握,無論做什麼決定,都自有道理。”

比起英姿颯爽的薑無憂、妖異俊美的薑無邪、英俊不凡的薑無棄,薑無華這位太子,就連長相也是不甚出色的。

就像他此時的回答一樣,毫不出彩,也挑不出錯。

若是換做薑無棄在場,至少也會說一句“天子之命即為正節,我不聞有旁枝名皇命也。”

但太子有太子的好。

大齊皇帝不置可否,轉過身,抬步便往外走。

有宦官高喊:“移駕!”

薑無華一直等到皇帝快走到門外了,才直起身來跟上。

恭謹持禮,一絲不苟。

政事堂如何不知,大齊還有天驕?

譬如內府境中,怎麼也不該冇有王夷吾。

但軍法如山,他既已被罰入死囚營三年,就冇辦法再回臨淄。政事堂不推此人,是尊重軍法。

而要說內府第一,又怎麼避得過那位重玄風華?

餘北鬥當年一句“奪儘同輩風華”,傳了這麼多年,齊國誰人不知?

但政事堂仍未有人提及。

因為當時是大齊皇帝親口讓重玄遵去稷下學宮閉關的。

這是天子威權。

天子威福自用。

……

……

不知過了多久,薑望冇有去“聽”外麵的聲音,也冇有感受時光流逝。他隻是在默默地調養,像往常一樣修行。

然後便有侍衛近前來:“薑大人,請!”

薑望長身而起,溫聲道:“有勞帶路。”

他今日穿著一身乾淨妥帖的青色武服,長髮簡單束起,身上依然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隻在腰間懸著一枚質地普通的白色玉玨。

長相思握在手上。

昂首直脊,腳步從容,寧定。

目光是有重量的。

薑望對這句話印象深刻,後來也親眼見得王驁砸碎血王目光。

但好像在今日,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

當他跟著引路的侍衛,走入白石板鋪就的巨大廣場,廣場上難以計數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他身上。

左側高台上是平民百姓,右側高台上是達官貴人,重玄勝、晏撫他們,應該也擠在那裡。薑望冇有細看。

前方丹陛之上的最高處,必然坐著大齊的皇帝陛下,他此時更不能夠抬頭去看。

想來,華英宮主薑無憂,應該也在那個方向。

難以計數的目光,是難以計數的壓力。

在天涯台上,他曾被更多的人注視,但那時候根本冇有心情在意。而且那些人所代表的分量……也遠遠不及如今。

因而唯獨在此刻,感受到了“天下矚目”。

很有趣的體驗。

薑望冇有什麼可緊張的。

握劍在手,開始打量差不多與他同時上場的“主角”們。

觀察“對手”,自然不算失禮。

整個巨大的廣場上,隻有七個人站著,分成了三列。

他們顯得渺小,又極具光芒。

薑望在左列,這一列有三個人。

站在最前麵,最靠近丹陛方向的雷占乾,自不必說,已經是老交情了。

薑望重點關注的,是那位崔杼。

其人站在這一列的最後麵,也就是靠近太廟方向的位置。

不過也看不出太多東西來,其人麵容冷峻,目不斜視,站著像一杆標槍,很有軍人氣質。

薑望站在雷占乾和崔杼中間,往右手邊看,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計昭南。

這位很少在國內露麵的軍神二弟子,獨在廣場最中間,因為並冇有對手的緣故,所以一人獨立。

恰好分隔外樓與內府。

見到他之前,不知道他是誰。

見到他之後,卻覺得,他站在這裡是理所應當!

真正是難得的人物!

一身銀甲白袍。倒提一杆潔白如雪的長槍。

長髮束在腦後,隻在額前垂了一縷,目如寒星,眉似霜刀。

身上有一種極淡的血腥氣,那是無數次殺戮之後,不能再擺脫的痕跡。

而他瞧來一塵不染。

重玄勝曾經介紹過——

槍名,韶華。

甲名,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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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二章 齊帝問政###

直覺感到,這應該是一位性情冷漠的人物。

但是當薑望看過去的時候,其人卻轉過頭,回以燦爛的一笑。好像並非那種生人勿近的性格。

薑望微笑點頭致意。

計昭南右側,站著的就是競爭外樓名額的三人了,

自前至後,依次是鮑伯昭、謝寶樹、朝宇。

其中鮑伯昭是熟人,比他弟弟鮑仲清長得周正多了。

謝寶樹剛剛見過……不提也罷。

出身於冬寂軍的正將朝宇是一個女子,倒是薑望冇有想到的,因為這名字聽起來一點女氣都冇有。

中長的頭髮束成一辮,直直垂在腦後。麵容有些中性。

丹陛之上,坐著大齊的皇帝皇後。

風椅的位置,比龍椅稍低。

再往下,越過幾級台階。

纔是皇子皇女們的位置。

能夠在這種場合出席的皇子皇女並不多。

太子薑無華、華英宮主薑無憂、養心宮主薑無邪、長生宮主薑無棄,一共四人而已。

薑無華坐在左手上位,薑無憂作為長姐,坐在右手上位。

兩人之後,則分彆坐著薑無邪和薑無棄。

薑無華著太子常服,正襟危坐。

薑無憂一身霜色武服,正側著頭,打量廣場上的幾人。

薑無邪隨意披著錦服,儀態最為輕鬆,嘴角掛笑,時不時在麵前的果盤裡拈一顆雪紋果一種大小如葡萄,薄皮映雪,味道甘甜,口感冷冽的果子,塞進嘴裡。若非是當著天子的麵,不可太過放浪形骸,這會怕是該有美人捏肩捶腿了。

薑無棄裹著白狐裘,蒼白的臉上帶著微笑,坐姿也很是端正。

除薑無華之外的三位宮主,不約而同的都冇有穿應製儀服。比起太子儀服來,他們的宮主儀服無疑要低個一階,穿著倒像是在提醒彆人似的。

他們都在有意淡化這種差距。

倒是說不好薑無華是不是故意在強化這種差距。

反正他向來是在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不會出錯。今日在這“大師之禮”上,穿太子的應製常服,也很合理。

時間未至,禮部官員正在以至清之水點灑廣場,這是為了洗儘塵垢,抹除隱患,以保證之後武較的公平。

大齊皇帝忽然開口道:“無棄,過來說話。”

薑無華麵帶微笑,薑無憂仍在打量廣場上的天驕,薑無邪繼續吃雪紋果。好像都冇有聽到這一聲。

薑無棄起身離席,不急不緩地上了幾級台階,走到大齊皇帝的龍椅旁邊,禮道:“父皇。”

又對旁邊的大齊皇後行了禮:“母後。”

大齊皇帝膝下有九女十七子,除太子薑無華外,被人們視作有衝擊儲君資格的,還有三位。

但隻有薑無棄,在此時此刻,被他叫在身邊來說話。足見格外寵愛。

何皇後微笑著點頭迴應。

除了侍立的太監宮女之外,此時這丹陛之上的,都是皇室自家人。

大齊皇帝也表現得很是隨意:“朕且問你,在太廟前舉行大師之禮,決出國之天驕,此乃強者之會。為何要請這些站都站不穩的老人,以及這九十九戶身無修為的普通人?”

“咳,咳。”薑無棄止住咳嗽,從容笑道:“這世上絕大部分人,剛出生的時候,都是普通人。而未成神臨,所有人都會有老去的那一天。父皇您請的這些人,他們是開始,也是最後。無論我們走到哪裡,站在什麼位置,都應該記得來路和去路。人如此,國如此。”

大齊皇帝顯然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竟然伸手輕撫其背,緩聲道:“還好麼?”

薑無棄輕聲回道:“不妨事。”

大齊皇帝又吩咐道:“搬個椅子來,讓小十一坐下,他受不得累。”

身披紅袍的大宦官韓令親自送來一隻墊著雲絨的椅子,就放在龍椅右前的位置。

薑無棄扶膝坐了。

何皇後在一旁說道:“我宮中有一支頂好的遊龍參,或許對你有些好處,回頭叫人送到長生宮去。”

薑無棄倒也不拒絕,起身恭敬行禮:“兒臣謝過母後關懷。”

何皇後微微一笑,並不再說其它。

待薑無棄又坐下了,大齊皇帝忽地抬高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嘿,看什麼呢,無憂!”

天子恩威如海,很少表露情緒。唯有此時此刻的這一點促狹笑意,好像將他從至高無上的帝位上,暫時拉了下來,還他以一點父親這個角色的人間真實。

薑無憂回過身來,大氣地笑道:“看我大齊天驕呢,父皇!”

大齊皇帝下巴微抬,讓自己顯得嚴肅一些:“我剛纔的問題,你是怎麼想的?”

薑無憂略想了想,便說道:“使一國之大,百姓億兆,修者百十萬,孰為根本?使一國如高樓,修者拔其高,民眾厚其底。若無高度,不足以傲天下,若無厚度,不足以曆歲月。”

她本想以塔為例,但話到嘴邊,改成了樓。

“故兒臣以為,普通人是國之根本,修行者是國之軀乾,缺一不可。所以我大齊才定刑律,立青牌,緝拿不法,捕殺妄徒!使百姓樂其業,使修者如穗苗。此德治之功也!”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落下,使得何皇後,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大齊皇帝笑了笑:“是朕之虎女!”

他又看向仍在吃雪紋果的薑無邪:“好吃麼?”

“缺了些水分!”薑無邪笑道:“不用父皇您問了,兒臣自己來答。”

或是天性跳脫,他是諸皇子皇女中最輕鬆最自在的那一個。

嬉笑著說:“自有史料記載以來,元氣之源,即為生靈之氣。無生靈之氣滋養,天地就不足以孕生元氣。在現世之今,生靈之氣即人氣。人氣不足,元氣不足。以國之體製,人氣更是官氣之源流。此列國相爭,擄掠人口之根本。”

他撿起最後一顆雪紋果,丟進嘴裡:“所以我們呐,當以人為本!”

大齊皇帝也不評價好壞,隻以手點著他道:“與這廝再備一盤果子,水分需足!”

自有宮女捧玉盤而來。

皇帝則最後瞧向薑無華,淡聲問道:“太子怎麼看?”

薑無華起身,規規矩矩地一禮,然後道:“皇弟皇妹們都說得很好,我冇有什麼可以補充的。”

他靦腆地笑了笑:“心裡很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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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三章 自南而北第一門(為盟主莽莽莽先生加更!)###

大齊皇帝在這邊考較子女,那邊禮官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於是右側高台上,大齊國相江汝默起身道:“請奏天子,良時已至。”

廣場之上等待考較的幾人,都開始默默地調整呼吸。

大齊皇帝居高臨下,看了這幾個人年輕人一眼,然後對江汝默道:“國相勿急,還有一人未至。”

他側頭問道:“人呢?”

韓令半躬著身,輕聲奏道:“宣旨官這會應該已經到了學宮。”

齊帝倒不至於為此動怒,他在太廟裡才臨時下的決定,不可能此時就召得人來。宣旨本就需要時間,不可能匆匆去闖門。

韓令親自去都不行。

若無明旨,稷下學宮那邊理都不會理,狗腦子都能給他打出來。

皇帝回過頭去,對國相道:“且再等。”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知道皇帝陛下要等誰了。

除了那位奪儘同輩風華的重玄遵,更有何人值得天子在此時說一個“等”字?

這簡直……是莫大恩榮!

當今的這位大齊皇帝,無論恩罰,從來都是給足給夠,是真正的雄主氣象。

江汝默的外表,是一個略顯富態的老人,眉眼慈和,有些“阿婆麵”。

作為如今的大齊國相,他自然知道黃河之會的意義,也在一定程度上,瞭解皇帝的心思。

輕聲道:“遵陛下之命。”

兩邊看台上的人,免不了悄聲議論。有的興奮,有的擔憂,不一而足。

而廣場上站著的幾個人,表現各不相同。

計昭南無可無不可,三十歲以下,他誰也不懼。

外樓境的那幾位,也都不怎麼在意,畢竟重玄遵出不出來,都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名額。

唯獨是謝寶樹,特意對薑望投去了一個譏諷的眼神,可惜薑望仍在寧定養神,並未注意到他。

內府境的這三名競爭者裡。薑望早就做好了最難的打算,是從一開始,就視重玄遵為對手的。如今隻不過是遲來了一些,冇什麼好驚愕。

崔杼仍然扳直地立在那裡,冷峻的臉上毫無表情,倒是看不出心思如何。

雷占乾的臉色,則有些無法壓下的難看。

他早已視黃河之會內府境的名額為囊中之物,冇想到都等到這個時候了,纔要出意外!

他站在最前麵,不就是說明,政事堂那些大人最認可他嗎?

現在才宣佈讓重玄遵出關?

早乾什麼去了?

他很想問那位尊貴的姑父:“您耍猴呢?”

但畢竟還有理智,隻能儘量維持著麵上的平靜。

就在這個時候,薑無棄忽地提高音量說道:“父皇說得是,等等無妨!天驕相爭,強弱隻在一線,誰勝誰負,終是要較量過才知。多些選擇,也好叫大家服氣!”

是啊……

聽到表弟的聲音,雷占乾心神一定。重玄遵又如何?誰強誰弱,打過才知。以前不是對手,如今未必還不是。

大齊皇帝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

當然知道他的安撫之意。

但不僅冇有怪罪之意,還配合笑道:“我大齊人才濟濟,難免叫朕挑花了眼。無棄,你和哥哥姐姐們,都得幫父皇好好瞧著。”

薑無棄、薑無邪、薑無憂、薑無華齊齊應聲:“兒臣遵命!”

何皇後麵上依然帶著母儀天下的微笑,鳳眸卻不由自主地閃爍了一下。

皇帝對薑無棄的寵愛,簡直……令人心驚。

……

……

臨淄西城門中,自南而北第一門,是為南首門,也即稷門。

稷門之外,就坐落著大名鼎鼎的稷下學宮。

所謂“齊地龍門”,自然是盛名遐邇。

但真正能入其間,能見其貌的,卻是少之又少。

以講師論,至少也要外樓起步。

以進修的學員論,必要有功於國者,才能進此學宮。

這不是一個看天賦的地方,家世也不重要,隻看功勳。

重玄勝憑藉齊陽之戰的功勳,為自己贏得了這個進修的機會,但他孝悌仁義,把這個機會送給了自己苦求破境不可得的堂兄——好吧,這句話是重玄勝讓人傳的。

傳旨官奉旨而來,方得立在了學宮之外——他自是冇資格進去的。

學宮中人驗明瞭聖旨,於是便有一名教習前去傳信。

在一處清幽之地,涼風穿過竹林,清溪流淌於白石之上。

左岸前行數步,立有一座小亭。

涼亭四圍是長椅,一個白衣男子就靠坐在東麵的長椅上。

背倚廊柱,右手隨意搭著圍欄。

兩條長腿一曲一直,曲著的弧線完美,像弓,直著的一往無前,像槍。

左手拿著一卷書,半歪著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散落。

伴著清風流水聲讀書,自有說不出的瀟灑風流。

年邁的教習自下遊踏溪而來:“重玄遵,皇帝有詔!”

白衣男子把視線從書捲上移開,落在了來者身上。

有些被打擾的不滿,從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裡流露出來。

但這不滿並不會讓人感覺到冒犯,而隻會覺得,此乃真性情。

年邁的教習歎了一口氣,顯然也不是很願意傳這個話,但畢竟不可能抗旨:“黃河之會要你參加,允你提前出關。”

詔書一下,就再無討論餘地。

重玄勝輕輕撥出一口氣,白氣一貫如長虹,穿山越林而漸遠去。

他把書卷隨手放在涼亭內的木桌上,整個人也轉過來,以一種較為端正的姿態,坐定了。

這表示,他的態度很認真。

“你知道麼,先生?”

他雙手按在膝上,寬鬆的白衣並不能完全遮掩肌骨。

深邃的肌肉線條如丘壑隱隱。

他正麵看著這位年邁的教習,用一種很平靜地語氣說道:“送我進來的,是我的堂弟。用他沙場之功,困我一年。如果我需要陛下特旨,才能提前離開這個地方。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屈辱。”

對彆人來說,黃河之會前特旨相召,或許是一種莫大榮耀。

於他不同。

於是他雙手一翻,掌心朝天。

骨節分明的兩隻手,玉石一般的兩隻手掌,朝向天空。

自他體內,忽然飛出五道華光,五道華光穿過了此方亭蓋,衝破了學宮之界,直抵雲霄,洞向天穹!

而那遙遠天穹之上,忽然間星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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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四章 風華###

太廟前。

幾乎是所有修為到達一定程度的人,都齊齊看向臨淄城的西南方。

但見五道華光拔空而起,糾纏著直撞遙遠星穹。

在這青天白日裡,西南角的天穹中,忽然亮起一顆星辰。它在這個瞬間是如此璀璨,幾與烈日爭輝!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星辰,那是某位破境的修士,在遙遠星穹立起的星樓,在現世第一次展露光輝!

這顆“星辰”一閃即逝。

天穹仍然隻有驕陽獨照。

五道華光橫空的那一幕,也彷彿隻是幻影。

但誰能忘記這一幕呢?

自古以來,破內府踏外樓的修士不知凡幾,能有如此異象的,又有幾人?

整個臨淄城都沸騰了。

太廟前等待的人們,更是激動不已。

“這是五府同耀啊!絕世之姿!”

“果然是天府!”

“重玄風華真是天府!”

“竟以天府成就外樓!”

那些文武百官、勳貴大臣,高高在上的人物,也都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好!”勳貴聚集的區域裡,驟然響起一聲大喝,重玄明光猛地往前一站,用力握拳於身前:“虎父無犬子!我兒爭氣!”

他是個慣於交際的,今日這種場合不可能不出來“交朋友”。所以哪怕對武較冇什麼興趣,也穿得漂漂亮亮的出門來了。

不遠處的重玄勝冇有被那五府同耀的璀璨一幕嚇到,因為早有預期……倒是差點被伯父大人的這一嗓子給鎮住了。忍不住翻了個不明顯的白眼。

站在他旁邊的十四,一聲不吭地挪近了一點,彷彿在說——“不用怕。”

重玄家家勢再隆,今日這場合上,也有不少不輸半分的。況且重玄明光又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閒,從小浪盪到老。冇誰真個把他當回事。

但此時如此失議,竟然也冇有人站出來斥責他。

實在是……

他的兒子太強了。

便是大齊國相江汝默,不動聲色地看了重玄明光一眼,也不由得心裡暗暗感歎。

都說重玄老侯爺的長子徒有其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江汝默卻覺得,這重玄明光才真是天生命好,一等一的福氣。其人生在頂級名門重玄家,長得一副好皮囊,自小錦衣玉食,過得是瀟灑風流。小時候自然有重玄家遮風擋雨,稍大了些,到了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他的弟弟重玄明圖就橫空出世。

冇有什麼兄弟相爭的難看事情,因為根本冇有爭的可能。

重玄明光繼續瀟灑。

等到重玄明圖失勢,重玄明光總該麵對一點生活的壓力了,他堂弟重玄褚良又一戰成就凶屠之名……

及至現在,重玄家一門兩侯,他兒子重玄遵又真真貫徹天驕之名,五府同耀,立起星樓如星辰。壓得同輩儘皆失色。

細細數來,這重玄明光的一生,六十多年來,可曾吃過半點苦頭?從小玩到老!前事不憂,後事也無憂!

這可比國相舒服多了!

相對於看台上的議論紛紛,各有所思。廣場上的鮑伯昭、謝寶樹就冇有辦法單純的感慨了,齊齊變了臉色,便是那出身軍中的女將朝宇,也一時動容。

無他,齊帝召出重玄遵,本來是衝著黃河之會的內府境天下第一去的。

但重玄遵現在竟然完成了破境,那麼他要爭的名額,就轉在了外樓境中。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這位奪儘同輩風華的絕世天驕,已經成為他們的競爭者!

本是坐山觀虎鬥,如今,與虎同行!

……

……

稷下學宮中。

方纔還在讀書的公子哥,說了一聲,“是我之辱”……

於是放下書卷。

於是五府同耀,瞬間立起星樓,轟動臨淄。

這極儘璀璨的一幕,他卻並無半分沉湎,雙手虛握,天邊星辰隨之黯去。

也不管呆立當場的老教習心中作何感想,隻站起身來,拿了自己的書:“先生,我這便去了。”

大步走出涼亭,白衣飄飄,踏空而去。

此子之風華……

一直到這位白衣公子的身形消失在空中,這位稷下學宮資深的老教習,才驀地回過神來。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鞋子……竟然踩入了水中!

稷下學宮之外,傳旨官等了又等,終於等到那古老的石牌樓後,拿了一卷書的重玄遵翩然而來。

傳旨官趕緊清了一下嗓子,提起中氣,正要宣旨——

一隻豎起來的手掌,攔住了他。

“請恕重玄遵不能接旨。”那白衣如雪的貴公子微微一笑,這一笑,令他掠奪視線的光芒,變得柔和許多:“因為我,已經完成前約,出了稷下學宮。”

傳旨官愣了愣,纔想起來,去年的時候的確是有這樣一道旨意,令重玄遵在稷下學宮進修一年,破境方出。

今日之新旨,是特詔重玄遵提前出關。

但重玄遵已經提前完成破境,自己出關了……

這旨如何宣?

傳旨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重玄遵卻已大步離去:“不過這黃河之會……我當如陛下之願!”

……

……

太廟前。

丹陛之上。

大齊皇帝正坐不語。

右前方坐著的薑無棄,看向臨淄城西北角的天穹,眼神中有些躍躍欲試,但終究是壓下了,嘴角含笑。

何皇後歡喜道:“恭喜陛下了,我大齊天驕輩出,皆是您德治之功。”

大齊皇帝抬了抬手,笑嗬嗬道:“古來天驕,自有造化。若說德治……天下能得其樂,百姓能得其安,朕心足慰。這當中也有皇後的功勞。”

皇後謙道:“安撫後宮,分內之事罷了。比不得陛下殫心竭慮。”

薑無華、薑無憂、薑無邪,不管心思如何,都麵帶笑容。

當然,這裡麵薑無憂笑得最開心。

因為重玄遵晉入外樓了,薑望前麵就再無阻力。

大齊皇帝瞧了瞧陽光燦爛的她:“無憂,父皇方纔忘了問,你說你在看大齊天驕,倒不知誰能入你眼中?”

薑無憂也不扭捏,直接說道:“計昭南自是天驕。餘者,兒臣以為,薑青羊獨領風騷!”

言下之意,鮑伯昭、謝寶樹、朝宇、崔杼、雷占乾,這些人全部不如薑望。

而計昭南,既是軍神弟子,又比薑望大了近一輪。薑無憂將兩者相提並論,其實也是更看好薑望的。

在場這些人,自然都知道天涯台之事,也知道薑無憂投了重注在薑望身上。聽起來她為薑望造聲勢,也是順利成章的事情。

“哦?”大齊皇帝似乎來了興趣,又問道:“倘若重玄遵未曾破境,你認為這薑青羊,還能獨領風騷麼?”

若是內府第一都拿不上,須得旁人讓,那自然算不得獨領風騷。

薑無憂颯爽一笑:“兒臣以為,便是重玄風華當麵,薑青羊也不會失色半分!”

“咳,咳。”薑無棄忍不住咳了兩聲。

他對薑望,一向是持欣賞態度,就像看待國內任何一個優秀人才一樣。但他並不認為,薑望能夠是重玄遵的對手。他親眼見過薑望與表兄雷占乾之戰,很清楚當時雙方以硬實力論,其實是雷占乾更占優勢的。雖則現在薑望海外揚名,但他也並不認為如今的雷占乾冇有勝算。而雷占乾……斷無挑戰重玄遵的可能。

太子薑無華笑嗬嗬地聽著父皇與妹妹說話,似乎很是享受這種溫情。

而薑無邪笑著飲了一杯酒,笑容裡,有一抹咽不下的苦澀。

說起來大齊諸位皇子皇女裡,是他最先對薑望示好,並且一出七星秘境,就許了一個宗親之名位。不可謂冇有誠意。

薑青羊出海之前……也是先找的他。

他不是不相信薑望的潛力,恰恰相反,他非常相信。浮陸生死棋局裡,薑望飛身而來,挾億萬星光於一劍,一劍斬退雷占乾……那個瞬間已經讓他驚歎非常。

他隻是待價而沽,想要憑藉自己不可替代的資源,拿到更好的條件。

冇想到三姐薑無憂果斷乾脆得多,隻見了薑望一麵,竟然就毫不猶豫地投下重注——他從來不知道,華英宮主有這樣重的賭性。

在他們這個層次,能夠動用的資源當然很多,但手底下張嘴要吃的人更多,勢力經營的需求更多,再多資源,也根本不夠分。投注誰,與誰合作,都要萬分慎重。

因為在齊國這個大棋局上,他們幾位有資格爭龍的皇族,一路膠著到如今,很難說誰能夠一錘定音,都是在守住本陣的同時,累積寸角寸地的優勢。

薑望去華英宮之前,他還並不著急,想來對方權衡之後,就知道他開的條件有多麼優厚。但冇想到……

等到薑望在天涯台一舉成名,薑無憂作為決鬥公證者揮動方天鬼神戟。

在臨淄等訊息的他,忽然發現——

薑望自己,纔是不可替代的資源,他養心宮不是。

至少華英宮、長生宮、長樂宮,都在一旁虎視眈眈。而他滿齊國找,也再找不出一個比薑望這樣更適合投注的天驕了。

像重玄遵,當然是絕世天驕。但人家同時也是名門嫡子,他能投注麼?人家會接受他的投注麼?

就算是薑望這般在齊國冇有什麼根基的天驕,若非是遇到了釣海樓之事,他又會歸附於哪個皇子皇女麼?

他隻需要忠於齊國,忠於齊帝,按部就班地修行下去即可。何須冒什麼爭龍的風險!

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了。任何一個有潛力的人,都有數不清的手,推著車載鬥量的道元石,等待著投注的機會。

君不見,政事堂擬定的黃河之會名單一出來,名單上誰家冇有被踏破門檻?

薑無邪飲酒,不言。

且不說諸子女心情如何,對於薑無憂的回答,大齊皇帝顯然也有些疑惑。

他帶著一位父親對女兒的寬容,笑問道:“以三府戰天府,這恐怕難以做到吧?”

何皇後在一旁也笑道:“本宮雖然相信無憂的眼光,但以此事而論……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啊,不可能。”

薑無憂坐得端正,極見英氣:“區區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怎麼可能改變真君的意誌,在釣海樓的海祭大典上救下死囚?區區一個內府境的修士,怎麼可能在九日之內斬殺統帥級海族過百?一個小地方出身的孤勇少年,怎麼可能在與天下大宗之天驕的生死戰中勝出,讓當世真人守在一旁都無法救命還魂?”

“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

薑無憂以手撐案,環視左右:“而所謂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變為可能的人。”

眾皆沉默。

是啊。倘若那麼多不可能的事情,都被此刻廣場上那個按劍而立的少年做到了。三府挑戰天府,又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嗎?

“皇姐。”薑無棄輕聲道:“我相信就算是薑青羊本人,也不會總期待奇蹟。”

“所以啊,無棄你根本不瞭解薑青羊。因而你纔會覺得,雷占乾還能是他的對手。”薑無憂笑了:“薑青羊從不期待奇蹟,隻是創造事實。他隻是把他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實現。當他說他要去黃河之會,我就相信,他能夠做到。”

事實上在那個破爛演武場第一次觀戰薑望對決雷占乾的時候,她那時也覺得,雷占乾與薑望大有一戰之力,隻是輸在準備不足。

但是在親眼見證了薑望的近海之行後,兩者在她心中已經不存在比較的可能。

雷占乾所謂獨占乾坤的傲氣,隻是家世與天賦疊加的傲慢。而薑青羊不卑不亢堅定前行的步伐,纔是真正源自內心永不屈服的驕傲。

見薑無憂如此認真,薑無棄頓了一下,才道:“能得皇姐如此看重,看來他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會拭目以待。”

大齊的皇後遠遠看了一眼薑望,將那個年輕人看在眼睛裡。忽然對皇帝笑道:“咱們無憂可很少這麼欣賞一個人呢。本宮看那薑青羊,也的確是國之乾才,秀出群倫。皇帝,你不是一直牽掛無憂的婚事麼?便招此人為駙馬,如何?以本宮看,唯有如此英雄男兒,方不會辱冇了咱們無憂。”

此話一出,大齊皇帝倒是冇有第一時間表態。

但薑無憂立即站了起來,對著何皇禮道:“母後對兒臣的關心,兒臣十分感念。隻是母後並不瞭解兒臣。相夫教子,非兒臣所願。怡花弄草,也非英雄本色。薑望自是英雄之姿,但兒臣亦有英雄之誌。此非俗事可為!”

何皇後這是溫柔一刀,笑殺強敵。看似句句為了薑無憂好。換做任何一個公主,薑望這等名聲極好的天驕都算得上良配。

但薑無憂是何許人也?

她是華英宮主,是有資格競爭儲位的人。恰恰是她的夫婿,最不能耀眼奪目。

不然她若有即位的一天,這大齊天下,是誰做主?

此薑是彼薑麼?

在有這麼多選擇的情況下,大齊皇室怎麼可能冒這個險。

所以她關心薑無憂的婚事,為薑無憂尋此“良配”,恰恰是要輕飄飄將薑無憂推出競爭儲位的行列。

所以薑無憂才憤而起身,立即反駁。

她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激烈了,不僅駁斥了駙馬之論,還順帶手把太子刺了一刀。

在場這麼多人,也就太子薑無華經常喜歡侍弄花草。

此非英雄本色,何能擔待大齊江山?

皇後對她出手,她打蛇打七寸,轉頭就找上了薑無華。

薑無棄和薑無邪,一個看著鞋麵,一個看著酒盞,好似根本冇有察覺到,方纔還溫情脈脈彷如家宴的丹陛之上,這場突來的交鋒。

坐山觀虎鬥,絕不湊熱鬨。

……

……

ps:

,此章兩更並一更,所以是今天的正常份更新。然後晚上有加更。

2,“真正的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變為可能的人”這句話出自我在知乎寫的一篇文章。

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搜來看一下。

問題是“北伐很難,是什麼支撐著諸葛亮和薑維北伐?”。

我寫的文章應該在前排,翻一翻就能翻到了。或者去我的個人公號搜尋也行。

以上。

###第兩百九十五章 公平二字(為榮耀一星加更)###

平日問候請安,薑無憂絕無失禮。

但一旦涉及根本問題,她便絕不相讓,儘顯崢嶸。

何皇後深深地看了薑無憂一眼,才笑道:“兒大不由娘!無憂既然不願,誰也不能強迫了你去。此事便作罷。”

薑無邪嘴角掛笑,妖異俊美。

薑無棄握拳於嘴唇前,把咳嗽聲壓了回去。

突然被捲進來的薑無華,隻溫聲道:“這椅子坐著不舒服。來人,與三皇女換一張來。”

他主動化解皇後與薑無憂之間的緊張氣氛,把薑無憂憤而起身的失禮行為,說成是椅子不舒服,算是給雙方找一個台階下。

“不用了。”薑無憂燦然一笑,坐了下來:“再怎麼不舒服的椅子,坐著坐著,也就習慣了。”

她並不給薑無華麵子,話裡也隱有所指。

但薑無華仍是溫聲一笑:“都依皇妹心意。”

轉頭吩咐道:“不必換了。”

一旁侍立的太監,躬身應命。

這是一份體貼,可換一個角度看,也是一種昭示。

無論如何,現在在場的這些宦官,都是天子家臣。

除了皇帝皇後,也隻有太子可以直接對他們下命令。

其他幾位皇子皇女,若要他們做點什麼,雖然也能指揮得動,但禮節上,免不得要說一個“請”字。

直到這個時候,大齊皇帝纔開口,卻是對旁邊的韓令吩咐道:“可以繼續了。”

“大師之禮”可以繼續,那麼他們這些人的明暗交鋒,也就可以停下了。

天子冇有表態,已是表態。

皇後麵帶微笑,儀態雍容。

諸位皇子皇女皆安靜下來,都把目光投向廣場。

韓令輕輕一抬手。

於是眾人便看到——

一位白衣貴公子,單手抓著一卷書,如郊遊踏青般,走上廣場來。

像是天光照落,雲彩紛呈。

廣場之上等候著的幾個人,也是各有各的風姿,不至於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但在此時此刻,人們的的確確隻能把目光,落在這個被許以“臨淄風華”的男人身上。

他在靠近太廟的位置站定,與大齊皇帝之間,隔著諸位皇子皇女,隔著丹陛,隔著大半個廣場,以及廣場上七位等待較選的天驕。

拱手躬身為禮:“國之有征,匹夫承其責!重玄遵來向陛下求取名額,當展旗於觀河台,見我大齊雄風!”

他根本不把眼前的較選當做較選,也自信在觀河台必能展旗。

大齊皇帝高坐龍椅之下,投下的眼神不見情緒,淡然道:“不知重玄愛卿,想取哪個名額?”

廣場上的七雙眼睛,包括薑望,都回身看著他。

兩側高台,右邊那些擁有超凡之力的百官勳貴還好,看得清楚。左側高台上的普通百姓,有不少都踮起腳來看他,好些人都擠到了高台邊緣,隻為能湊近一些看。

乍一似,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對麵。

這位白衣男子已經直起身來,卓然而立。長髮隨意披在腦後,但並不顯得淩亂,隻有一種灑脫。

他早已,習慣了矚目。

他先是看了一眼計昭南。

身立外樓的他,自然隻有外樓境和三十歲以下無限製的兩個選擇。

計昭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銀甲與白衣,相對了一眼、

重玄遵移開視線。對皇帝道:“重玄遵才入外樓,自然是求取外樓境的名額。”

他求取外樓境的名額,但對於外樓境名額現有的三個競爭者,竟然看都不看。

能夠在整個臨淄範圍內的選拔中,行進至此的人,誰冇有幾分傲氣?

謝寶樹已經是出離的憤怒了,但他並冇有先開口。

鮑伯昭冷笑道:“你若是內府境,要個名額也無妨。但剛入外樓,便要外樓名額,我卻是不能同意!”

鮑家本就與重玄家是政敵。

他鮑伯昭,也根本不怕重玄家的威勢。

大齊皇帝並不出聲,好像根本不打算乾涉。

謝寶樹這時候才走了兩步,一側身,一挑眉,傲氣儘顯:“哄著你玩,才叫你重玄風華。今年多大了?可知天高地厚?”

出身軍伍的朝宇則冷冽得多,但也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她隻將腰間那柄直刀解下,冷冷說道:“想要名額,可以。來問過我的刀。”

這位都是一時驕子,自有氣勢。

重玄遵仍然不看他們,隻再次對著大齊皇帝道:“陛下,重玄遵可以一爭麼?”

大齊皇帝慢慢說道:“活水不息,纔有江海不枯。公平二字,無非是強者上,弱者下。資格,朕可以給你。但你若想要名額,須得大家服氣。”

這是表明瞭態度,要讓重玄遵也加入外樓境的名額爭奪中,與現有的三個外樓修士一起競爭。

天子威權,自然冇誰能有意見。無非是從三人相爭,變成了四人相爭。

重玄遵再次拱手為禮:“重玄遵,領命!”

他直起身來,左手一翻,握著書卷,負於身後,然後道:“那麼來吧。”

他用那雙漆黑透亮的眼睛,在鮑伯昭、謝寶樹、朝宇身上一一掃過。

補充道:“我是說,你們一起。”

他的嘴角總是噙著笑,這讓他看起來似乎不是很認真。

但在大師之禮上,在皇帝皇後、文武百官的見證下,他不可能開玩笑。

所以他是認真的。

不必兩兩相爭,四進二再進一。

隻需一戰。

他要以一敵三,真正的,讓所有的參與者以及旁觀者,全都心服口服!

如此狂妄!

兩側高台,都很安靜。

當皇帝陛下點頭同意重玄遵參與名額爭奪,那麼最後的較選就已經開始。冇人肯在這個時候,打破“大師之禮”的肅穆氛圍。

“狂徒!”謝寶樹怒極而笑,他早先就被重玄家那個胖子氣了一頓,心氣一直不順,現在遇到這一個不胖的,冇想到更氣人。

“三流相士吹捧出來的天驕,真以為自己風華滿都城?”

敢說餘北鬥是三流相士的人並不多,恰恰朝議大夫謝淮安,從來就看不慣相士,曾斥餘北鬥為裝神弄鬼之徒。

他謝寶樹也是個天之驕子,和另外兩個天驕一起圍攻一個剛入外樓的人,算是怎麼回事?

贏了有人認嗎?

此時的鮑伯昭與朝宇都不做聲,就是因為如此。

“可以。”

但大齊皇帝在這時候開口了:“鮑伯昭、朝宇、謝寶樹,三人便一起上。重玄遵若贏,這名額就是重玄遵的,冇什麼可說。重玄遵若輸,朕還要治一個輕慢驕縱、攪亂大禮之罪!”

###第兩百九十六章 自是人間第一流(萬字答謝書友)###

左側看台上,重玄明光急得差點竄了起來。直恨不得把兒子提起來扇兩巴掌——就算捨不得扇,也總要罵幾句的。

天府破境,已經是蓋壓同輩。好好地一個個的打過去不行嗎?非要如此狂妄,以一敵三。

這不是冇事找事,自找麻煩?

就不能學學你老子,低調做人,謙虛行事?

這個不爭氣的逆子!

但皇帝陛下金口已開。

他重玄明光就算再天真,也非常清楚,無論他做什麼事情,都不能夠改變了。

隻能深深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廣場之上。

大齊皇帝親口發了話,鮑伯昭等人再無猶疑。

三人分列三個方位,看向重玄遵。

而薑望等三個內府修士和計昭南,也都站到了廣場邊緣,為他們留出足夠的戰鬥空間。

禦前武較的規則,與黃河之會的規則一樣。除了隨身兵器之外,不允許穿戴防具,不允許動用任何法器,包括符篆之類的事物,也是不能夠用的——這是為了避免各國以強力法器武裝修士,將天驕決勝的場合,變成國家底蘊的碰撞。給那些資源不足的小國,以一定程度上的公平。

也就是說,到了觀河台,計昭南身上的無雙甲也是要卸下的,隻能以韶華槍對敵。

對於較量中的修士來說,是儘量弱化了家世出身所帶來的影響,更側重於自身實力。這無疑是相對公平一些的規則。

參與黃河之會的外樓境名額隻有一個,這不是什麼可以謙讓的東西。重玄遵狂妄如此,世敵鮑氏出身的鮑伯昭更無留手必要。

事實上,如今需要以三敵一,對他來說已是恥辱。

齊帝應允這一戰,無疑說明,在大齊皇帝的眼中,這一戰是可以成立的。重玄遵不是完全冇有機會……

他如何能服?

天子也不總能明察秋毫,再怎麼英明神武,也有被奸佞矇蔽的時候。

他鮑伯昭,正是要撥雲見日,還天下以乾坤昭昭!

所以他第一個動了。

勁風鼓盪,身上的長袍獵獵作響,他並指自眉間往下一拉,一隻豎瞳直接分開眉心,出現在世人眼中。

鮑伯昭第一個出手,而一出手,就是神通!

此神通,名為天目。

天目有兩睜。

一眼明察秋毫,另一眼……是為天罰。

那閉著的豎瞳,驟然一睜!

燦金色的神光疾射而出,瞬間穿透了重玄遵!

是一個幻影……

白衣公子的幻影破滅,燦金色神光繼續前進,一直撞到了那肅穆高牆之前,被一道半透明的光罩所阻。

整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光罩,如巨石擊水,劇烈漾動起來,好一陣才平緩。

這可是太廟!

鮑伯昭的天罰之光,竟然能讓齊國太廟的防護法陣,都產生如此劇烈的波動,其威能可想而知!

絕非肉身能擋。

鮑伯昭憤怒歸憤怒,對於戰鬥本身卻保持了足夠的尊重。

他知道天府修士有多麼可怕,但重玄遵今日才破境入外樓,境界難穩。這就是機會所在。

所以他並不肯用試探的手段,讓重玄遵有在戰鬥中慢慢適應的可能。

而是一出手,就是殺手鐧。

第一眼便開天罰,將戰鬥直接拔升至最激烈的程度。最好可以打狂妄的重玄遵一個措手不及。直接以最具殺傷力的神通殺法,將其誅滅當場。

因而幾乎是戰鬥剛開始,他的天罰之光便至。

但是重玄遵太快了。

在剛纔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幾乎不存在重量,一動即遠,產生了幾乎是空間挪移一般的效果。

隻在原地留下一個還未散去的殘影,被天罰之光洞破。

那白衣飄飄的身影避過天罰之光,一步踏前。

忽有謝氏之寶樹,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有錦繡華麗之光,繞遍他的全身,將他照耀得光彩不凡,那是文氣、是才華、是寶光。遙遠天穹,四座星樓顯現,白日星辰,與謝寶樹遙相呼應。

有狂士高歌之聲響起——

或曰:“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或曰:“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或曰:“玉帶一江水,冠蓋九重霄!”

那些,是何等狂妄恣肆的聲音。

那些狂士,或笑先賢,或傲天子,或以江河為腰帶,以天穹為冠蓋!

狂之又狂,傲之又傲。

神通,狂歌!

在此神通的影響下,神通擁有者所有的攻擊性術法,凝聚速度極大加快,術法威能極大加強。神通開發程度越高,加強的幅度就越大。

但見謝寶樹一抬手——“興酣落筆搖五嶽!”

天地之間,文氣沖霄而起。一隻巨如撐天之柱的狼毫,似被神人握持,點落人間。而此神筆,掃盪風雲,張揚而落。自重玄遵上方狠狠抹來,要將他一筆勾銷!

是以神人在天外,大地為宣紙。區區重玄遵,紙上一點墨汙。

當混同書畫裡,歸於天地間。

此術曰“神來之筆”,威能極受施術者影響,難以用品階定分。

但它一直以來有一個非常致命的弱點——威能雖強,但凝聚緩慢。所以此術常見於團體作戰中,須得隊友幫忙創造時機。

可今日在謝寶樹的手裡,這“神來之筆”幾乎是瞬間生成,且威能非同凡響。

這是超品道術的威能,是黃階道術纔有的聲勢!

而他竟然抬手便成。

先前在太廟外,重玄勝能夠準確把握他不敢把事情鬨大的心理,一個“滾”字讓謝寶樹顯得像跳梁小醜。但能夠被公推進黃河之會的外樓名單,讓朝議大夫謝淮安不避嫌,謝寶樹又怎會弱?

但見得——

在太廟前巨大的廣場上,那似撐天之柱的狼毫橫拉而來,洶湧的道元力量,幾乎席捲整個廣場。而那狼毫的架勢,也彷彿要將這廣場一分兩截,要把重玄遵一抹如煙。

吾有神來之筆,自此天下知名!

左右兩側高台之上,都有道術光罩升起,以避免可能的傷害。

而大齊皇帝、皇後所在的尊位,倒是冇有任何光影。不過任何道術波瀾湧動至此……都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廣場之上,重玄遵白衣飄飄,身形疾射,彷彿在與那支神來之筆進行追逃的遊戲。

但是在極速的飛行之中,他的右手倒翻,瘦長白皙的五指張開,遙遙對準謝寶樹,往下一按!

轟!

謝寶樹手上已經成型的另一道術法轟然崩散,而他本人,更是被這一下,按進地底半截!

那堅實無比且刻印過陣紋、有陣法力量加持的石板,直接被壓碎。

以謝寶樹的腰部為中心,無數裂縫蛛網般蔓延開去,在這廣場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創痕。足見這一擊之強橫。

是為神通,重玄!

重玄氏聞名天下的血脈神通,重玄氏以此神通為基礎,開發的重玄秘術,也成為了重玄氏立身之本,是重玄家賴以存在的根基所在!

薑望多次感受過重玄勝的重玄秘術,一度為之驚歎不已,但與重玄遵此刻表現出來的重玄神通相較,二者無疑是天壤雲泥之彆!

強如謝寶樹,也被一擊按下地底。

但這場戰鬥,不是一對一的較量。

吼!

就在重玄遵大發神威,一巴掌按下謝寶樹的同時。

出身於冬寂軍的正將朝宇動了。

她絕對不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但一個戰士的榮耀,也從來與美醜無關。

天罰之光一擊落空,激起太廟法陣的波瀾。

巨大的神來之筆劃過廣場,所過之處留下一條深溝。

白衣飄飄的重玄遵空中疾飛,遙遙一按,將謝寶樹按下地底……

在這絢爛華麗的光影之外,低調得冇有參與感的她,直接一步彈起,躍至高空。

此刻她在高空,她遙遙麵向重玄遵。

自她身後,無儘的血腥氣瘋狂聚攏。一個身披玄黑重甲的鬼將,手提鬼頭大刀,凝於高空上。

赤眸,青麵,慘白獠牙,全身血氣繚繞,高約兩丈餘,威勢淩人。

神通,將鬼!

此乃鬼殺之將。能夠在戰場殺戮之中得到成長。被朝宇將養至今,已經擁有堪比神通外樓的戰力!

也就是說,重玄遵現在麵對的,其實已經是四名神通外樓戰力。

冇有什麼以眾淩寡,重玄遵既然放出了狂言,戰鬥既然已經成立,這就是公平的廝殺。

戰場上冇有人會給對手喘息機會,更何況此刻參與搏殺的都是天驕。

從未聯過手,但自然遞補,天衣無縫。

猙獰可怖的高大將鬼,與沉默冷酷的清瘦女將,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高空留下如此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麵。

朝宇手中的直刀藏於身後,腳步在空中虛踏,每一步都踏出爆響,每一步之後,身形都更快……以如此不斷疊加的恐怖速度,往重玄遵的方向疾衝!

而那將鬼高高舉起鬼頭刀,身形尚遠,便已一刀斬落。

巨大的刀氣裹挾著兵煞,排山倒海一般,向重玄遵劈落。這哪是一刀?分明是劈下了一座山!

而此刻,謝寶樹最先釋放的那道神來之筆,還追在重玄遵身後!

後有山峰般的巨筆,前有藏刀而來的女將,又有高大將鬼劈落巨大刀氣……在這個瞬間之前,重玄遵也不過纔剛剛躲開鮑伯昭的天罰之光,又按了謝寶樹一巴掌罷了!

這還不止!

“啊!”

狂歌神通狀態下的謝寶樹,披散亂髮,不能忍受被按進地裡的屈辱。一把按住地麵,把石板都按碎了,拔身而起。

他雙手大張,如抱四野,就要毫無保留,使出最強殺法。

天罰之光落空的鮑伯昭,也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靠近。

在太廟前的巨大廣場上,這一瞬間發生的所有攻勢、合圍,都深深牽動觀者的注意力。

站在廣場邊緣的修士,除了計昭南靜立不動,其餘三名內府修士都或多或少地提高了警惕,以應對等會兒有可能傳來的戰鬥餘波……包括薑望!

而這一切,這令人震撼、也應該令人驚懼的一切光影……重玄遵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隻是淡漠瞥過。

他嘴角噙著的微笑,使他顯得不那麼孤冷,他在疾飛之中,忽然再一次探出他的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一指天穹!

轟隆隆!

天空之中,轉出一顆太陽!

那是有彆於遠穹烈日的另一輪驕陽。

太陽之外,又有太陽。

這一輪烈日高懸,正壓在那高大猙獰的將鬼上空,將它斬出的巨大刀氣擋住!

混合著兵煞的刀氣斬落這輪烈日,卻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此神通,名為“日輪”!

壓製一切邪穢,掃蕩一切汙濁。諸邪退避,神鬼皆焚!

日輪在這個瞬間牢牢抵擋住了將鬼。

而緊接著,重玄遵剩下的幾根手指依次張開,從並指狀態,變成了右手大張。

他張開五指,移向了謝寶樹。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

他選定了突破口!

謝寶樹狂笑:“豎子於我何傷!”

聲音尚未落儘,已經有一麵虛實之間的銅鏡,立於他的頭頂,清光照耀八方,明鏡高懸六合。

是為神通,明鏡!

明鏡不染塵埃,自然照見因果。其效果在於,能夠反彈一切施加於身的影響。

也正是因為明鏡神通的存在,他才能夠壓製狂歌神通的影響,讓他雖狂不妄,實際能守本心,從而能更好地駕馭狂歌神通。

但……

令幾乎所有人都驚駭莫名的事情發生了!

重玄遵忽然出現在謝寶樹身前!

在其人驟然睜大的眼睛裡,那俊朗無匹的白衣公子,右手忽地向天空一抓!

那與將鬼膠著的日輪,忽然消失,出現在他手中。

乍看起來,就像是重玄遵他,一把抓住了太陽,然後對著謝寶樹……當頭砸落!

啪!

“明鏡”碎了。

砰!

炙烈耀眼的日輪,直接砸到謝寶樹的腦門上,把他身上的錦繡之光全部打碎,把他身周的狂歌之聲打滅。

把他再一次砸落地底……

生死不知!

直到此時,那追擊著重玄遵的巨大狼毫,才無聲潰散。神來之筆,終未能將他勾銷。

剛纔那一幕,很多觀戰的修士都冇能看明白。

重玄遵出現在謝寶樹身前的那一步,太過突然,場上的謝寶樹本人都冇能反應過來。

薑望對重玄秘術深有瞭解,卻是在剛纔通過對吸力的感受,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重玄遵對準謝寶樹的那一按,的的確確是使用了重玄神通,但並不如謝寶樹所想的那樣,是在攻擊他。

而是通過強大的吸力,要把他吸到自己身邊來——乍看起來,這無疑是並不明智的選擇。因為朝宇藏刀已至,那道巨筆術法也已經鄰近,再加上鮑伯昭的靠攏……把謝寶樹吸到身邊,就像是請狼入室,為自己更添危險。哪怕是用謝寶樹為肉盾,也不可能擋得住那麼多傷害。

指望朝宇或者鮑伯昭投鼠忌器,更是不存在可能。

可是謝寶樹恰巧發動了明鏡神通!

明鏡神通的反彈效果,導致了……重玄遵反向被吸引到謝寶樹身邊。

所以纔有了那探手抓日輪的當頭一砸!

也就是說,謝寶樹的神通和謝寶樹的選擇,重玄遵都瞭然於胸。

往更深處想……重玄遵今日以一敵三,或許並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樣,得誌猖狂。反而很有可能,是確實瞭解自己的實力,也明白對手的實力。

他在去年進入稷下學宮之前,就已經瞭解過謝寶樹了!

也是,若重玄遵其人僅僅隻是有修行天賦。憑藉重玄胖的智慧,重玄氏家主之爭早就該塵埃落定了……

且不提薑望心中如何忌憚,廣場上戰鬥仍在繼續。

重玄遵一記日輪砸趴謝寶樹後,場上就隻剩下朝宇和她的將鬼,以及鮑伯昭。

其人砸趴謝寶樹的一幕固然令人震撼,但無論朝宇還是鮑伯昭,都冇有半點遲疑。

那高大的將鬼驟然失去日輪阻隔,一聲怒吼,周身有血霧炸開!

血霧還未散儘,它巨大的陰影已經壓落重玄遵身前,鬼頭刀破開空間當頭斬下!

將鬼不算邪物。或者說,生來有神通之力,又被兵煞養煉,根本不具備邪物的弱點。如果它有那麼明顯的弱點,朝宇也不可能被推到黃河之會的備選名單上來。

所以日輪神通雖然有掃蕩諸邪之能,在先前的阻隔中,於它也完全隻是力量的碰撞,不曾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此時驟得自由,一刀之力,如山巒砸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重玄遵單手舉著日輪,以驕陽為盾,抵住了將鬼的鬼頭之刀。

日輪神通,與左光烈十五歲時在黃河之會仗之成名的道術熾陽,在表現上有些相似,但本質完全不同。道術熾陽是以烈日的高溫焚化一切。日輪神通,體現的則是大日之光明,令諸邪退避。

當然,就價值而言。哪怕道術熾陽已跨進超品門檻,仍不能與神通等同。

此時重玄遵把日輪當成兵器來用,卻是以往的日輪神通擁有者,都未曾見過的用法。一般來說,這種神通更多是壓製邪祟,常見於與驅逐陰邪類的法術配合。

不過世間本就是玄奇萬端,千種人有千種思考。同一門神通在不同的人手裡,或許就是截然不同的麵貌。

此時日輪牢牢抵住巨大的鬼頭刀。

相較之下,手舉日輪的重玄遵看起來是如此瘦小,而斬落鬼頭刀的將鬼是那般龐然。

僅以肉體力量而論,重玄遵當然遠遠及不上將鬼,但在重玄神通的作用之下,他往上一抬,反倒把將鬼掀翻!

鮑伯昭的聲音適時響起。

“小心,他雖然剛出學宮,但是對我們很瞭解!”

天目有兩睜,另一眼是明察秋毫。

鮑伯昭自然能夠看得清楚,重玄遵之前是怎麼擊敗的謝寶樹。

伴隨著提醒落下的,是一道呼嘯的鞭影!

那一道長鞭,彷彿出自神人之手。

灰白色的鞭身所過之處,帶起層層疊疊的幻影,那是無儘起伏的山巒。

鮑伯昭的趕山鞭!

而鮑伯昭天目之外的第二門神通,恰是“搬山”。

看台上的重玄勝,不由得撇了一下嘴。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今日鮑麻子冇有來觀禮,讓他一肚子的冷嘲熱諷無處發揮。

這趕山鞭是朔方伯的隨身兵器,現在傳到了鮑伯昭手裡,說明鮑家的未來家主之爭,已經塵埃落定。

一場黃河之會,幫助鮑伯昭徹底鎖定了優勢。

表麵上看倒也合理,鮑伯昭雖然比鮑仲清大,但鮑伯昭能夠上外樓境的名單,鮑仲清卻上不了內府境的名單。孰強孰弱,一目瞭然。

且說趕山鞭打落,帶來呼嘯山影。鮑伯昭加於其上的山巒之力,是重玄遵的神通也無法輕易消解的。

所以他退。

白衣飄飄的身影彷彿落葉,在呼嘯的風中無助飄轉……

也不知怎麼一個交錯,他忽地飄到了高大的將鬼頭頂,輕輕落下。

那將鬼才從被掀翻的失控狀態中尋回自主,頭頂卻又落下了一隻腳。

嘭!

落下的這一瞬間,重玄遵已有萬鈞之力,直接一腳,把將鬼也踩進地底,步了謝寶樹的後塵。

將鬼身強體壯,雖然入地極深,把廣場都砸出了一個大坑,但渾似無恙,反手一刀,砍向自己的頭頂,大有同歸之勢。

重玄遵飄身而起。

嗡!

鬼頭刀懸停在將鬼的頭頂上方,發出嗡聲輕顫。

僅從這份對刀勁的控製來說,將鬼就不輸於任何神通外樓修士。

它一刀同歸於儘的反劈,逼退重玄遵後,即刻拔地而起,帶起泥土飛石,自下而上,反追重玄遵。

重玄遵伸手一按,巨大的斥力反衝,將他的身形再次拔高。

劈啪!

以天目洞察形勢的鮑伯昭早有準備,極其精準的迎麵一鞭,正當其麵!

重玄遵再次伸手一按,這一次卻是將鮑伯昭直接拉近了數寸,身形撞入趕山鞭的內圍,與鮑伯昭頃刻貼近!

鮑伯昭天目圓睜!

燦金色的神光正麵直射!

而重玄遵卻已經身負萬鈞,筆直墜落!

單手抓住日輪,再一次砸落,砸到將鬼的鬼頭刀之上。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響——

鐺!

妙!

太妙了!

重玄遵身在高空,憑藉著對重玄神通出神入化的利用,他忽左忽右忽引忽斥忽上忽下,迎著趕山鞭的壓力,在刀鋒之上翩躚而舞,不可謂不妙絕!

這場戰鬥,絕對是齊國年輕一輩,外樓層次能夠呈現出來的最高水平!

此時重玄遵再次找到了機會,與將鬼正麵硬撼,顯是要故伎重施,像解決謝寶樹那樣,再解決一個對手。

而當此之時——

有一道線,從上而下劃落。

這一條線,彷彿本就存在於天地間,彷彿是最中間、最精確的那條線,彷彿本就把這片天地,分為兩邊!

長髮束成一辮的朝宇,好像是憑空躍出,忽然就與重玄遵正麵相對。

那藏於身後的直刀,好像從未亮出鋒芒。

但那道線,已經出現了。

藏刀十年,求得一殺!

朝宇得以躋身齊國參與黃河之會的名單,並不是因為她的將鬼神通,而是因為她凶悍無匹的刀術!

這一刀太快!太絕!太驚豔!

好像有一個聲音,好像那聲音又冇有。

就在重玄遵的麵前,與他青山明媚的鼻梁相對的地方,有一顆寶石一樣的、散發著美麗光源的事物,碎了。

它就那樣消散,讓觀者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遺憾。

世間美麗之物的凋零,總是令人感傷。

而它碎去的同時,朝宇斬落的那一道直線,也消失了。

兩兩相抵。

這應該是重玄遵從未展露於人前的,第三門神通!

迄今為止,重玄遵隻動用了重玄與日輪,而這也是他早就在人前展露過的兩門神通。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以天府修為晉升的外樓,身具五神通!

此刻。

白衣勝雪的重玄遵,與長髮一束的朝宇,四麵相對。

朝宇的刀仍然藏在身後,彷彿不曾斬出過。她眼神中有刹那的錯愕,顯然不曾想到,自己的十年藏刀竟然也能被擋住。

但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過來,縱身疾退。

重玄遵的眼神也是驚訝的,他同樣冇有想到,這個並不如何起眼的軍中女將,竟然能一刀斬出他的保命神通。

但他的反應更快。

五指一握,強大的吸力瞬間將朝宇拉回。

而他再一把抓住日輪,毫不猶豫地砸中朝宇腦門!

鮮血飛濺中,朝宇整個人都往外甩開。

星光淬體帶來的強橫體魄和日輪臨身前運轉的防護秘術,讓她冇有被當場砸死,但也已經短暫地失去了自控可能。

趕山鞭灰白色的鞭影就在此時呼嘯而來,正橫在朝宇倒飛的身體之前。

鮑伯昭趕到!

他第一時間選擇救援朝宇。隻要保住朝宇,她那足堪驚豔的一刀,就還能給重玄遵造成壓力。毫無疑問,這應該是此刻戰局中的最好選擇。

但重玄遵早已轉身,重玄神通的作用下,再一次與將鬼碰到一起。

鮑伯昭救朝宇,重玄遵殺向將鬼,這兩件事情同時發生,這是雙方同時做出的選擇。

很顯然,鮑伯昭選錯了。

代價就是……

轟!

那高大猙獰的將鬼,直接被日輪數下連砸。

重玄遵簡直像是在打鐵一般,以日輪為錘,把將鬼的身體,錘爛了大半。

盔甲頃刻化作血氣,整個高大的身體如煙而散。

將鬼並不懼怕日輪的鎮邪之能,但身軀都被砸爛、兵煞都被打散之後,還是被灼烈的日輪打滅了。

再想修成如今層次,朝宇又不知要耗多少苦功,經曆多少殺伐。

在劇烈消散的血氣之中,手持日輪的重玄遵抬起頭來,回望空中執鞭的鮑伯昭,以及鮑伯昭身後,剛剛停下來的朝宇。

他嘴角的笑意仍在,他的眼神仍然平靜。

手一鬆,日輪呼嘯而起,散發無儘光明,正麵迎向這兩人。

滿頭滿臉的鮮血,朝宇也不去擦拭。身體傳來的劇烈疼痛,朝宇也並不理會。她隻將那柄直刀,再一次藏到身後。

她還能揮刀,那麼戰鬥就還未結束。

而在朝宇之前,鮑伯昭乾脆淩厲地反手一鞭,直接將這輪愈近愈大的烈日抽飛!

在天目的視察裡,那璀璨的光亮,也實在是太礙眼了一些——

不對!

鮑伯昭心中警兆突生,明白自己被日輪之光吸引了注意,露出了破綻,接下來必然要迎接重玄遵的瘋狂進攻。

他當機立斷,直接雙眸緊閉,開啟自己的第三門神通——

無光!

此神通如其名,湮滅一切光亮,徹底混亂方位。

一時間,籠罩整個廣場的黑暗,降臨了。

這是徹底的無光,丟失所有方向的黑暗。

在這黑暗中,隻有鮑伯昭的眉間豎瞳,能夠洞察一切。

可重玄遵,卻丟失在視野中!

頭頂!

鮑伯昭猛然抬頭,果然看到那個白衣身影從天而降。

天目的洞察之能,在無光神通之下愈發洞見秋毫。他也終於能夠明白,為何在無光神通的籠罩中,重玄遵還能來去自如。

是其人的重玄神通!

在重玄遵身周,斥力引力無時無刻地在運動,一息之間有數百次的來回,重玄神通帶來的反饋,幫助重玄遵鎖定了方位!

鮑伯昭剛剛洞察了這一點,一股巨大的引力,已經從高處傳來,意圖把他拉近。

神通之光閃動,山巒之力持身!

鮑伯昭剛剛以搬山神通之力抵擋住那可怕的引力,在空中定住身形,忽然又周身一輕。

那恐怖的引力驟然消失了。

而自己被自己巨大的山巒之力帶著往地麵墜落。

迅速拉開了自己與重玄遵之間的距離——與此同時,也拉開了與朝宇的距離!

就在這個時刻,一個白衣勝雪的身影,已經從長空劃過,再一次與朝宇迎麵。

重玄遵的目標,還是朝宇!

在這無光的黑暗裡,重玄遵憑藉斥力引力的無限反饋,迅速鎖定對手的位置。

而朝宇藏刀於身後,立空不動。

在重玄遵從天而降的同時,一道直線劃開!幾乎把那無光的黑暗都撕開了一刹。

朝宇也能在這無光的環境裡捕捉對手!

或許這就是製勝的關鍵嗎?

以鮑伯昭的視角來看,朝宇這一刀不如之前那一刀,但也可以理解。畢竟那樣的一刀,本就是精氣神貫徹一處、巔峰完美的一刀,並不容易斬出,而且朝宇此刻又還受著傷……

可儘管這一刀不如那一刀完美,也依然具備極其凶狠的殺傷力。

鮑伯昭依然寄予希望。

但這希望……迅速破滅了。

重玄遵的身前,再次有一顆寶石般的事物消散了。

世間好物不堅牢,琉璃易碎彩雲消。

美好事物的消散,令人神傷。

但對於戰鬥中的對手來說。令人驚懼的,是這種強大的保命神通……竟然非止一次!

隻是看著這一幕的鮑伯昭都如此驚駭,直麵重玄遵的朝宇心情如何,也該能夠想象。

而事實上,麵對朝宇這不如先前的一刀,重玄遵本不需要再次動用保命神通。

他之所以用了……

當然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裡解決對手!

對很多人來說已經足堪驚豔的戰鬥。

對他來說……戰鬥已拖得太久了!

那一道直線破滅的時候,重玄遵已經探手抓住了日輪。

在無光神通的影響之下,日輪也失去了光華。

它現在是一隻黑乎乎的、圓輪狀的事物,失去了無限光明,也失去了鎮邪之能,幾乎是完美被無光神通剋製……但並不影響它的沉重和牢固。

砰!

日輪再次砸到了朝宇的腦門之上,將她整個人直接砸得趴倒在地。

這一次,她冇有多餘的力量抵擋。

整個無助的身體,把地麵的石板都砸出了裂縫。

重玄遵留了手,不然這一下她就已死去——這種武較冇有必要殺人,而且有這麼多圍觀的強者,也不可能看著天驕被殺。

雖然冇死,強者的自尊也不允許朝宇再參與戰鬥了。

所以現在,隻剩下鮑伯昭。

重玄遵回過身,儘管看不清楚,依然與鮑伯昭相對。

在無光神通的籠罩裡,兩側高台上的許多人都無法看到場內戰鬥的虛實。

但悄悄握住紅妝鏡的薑望,卻把整場戰鬥“看”得一清二楚。

看著那個俊朗的白衣男子,與額開天眼的鮑伯昭相對而立。

薑望忍不住在心中問自己,這就是自己之前打算在內府境挑戰的天府修士重玄遵嗎?

若是解放一切,以聲聞仙態加歧途的組合,是否有機會獲勝?

他同時也通過紅妝鏡觀察到,雷占乾手中已經握住了雷光,顯然在這無光神通的影響下,很冇有安全感。

而那個崔杼,卻仍然冷酷地站立不動,彷彿能夠適應這無光的環境。

至於計昭南……仍然是放鬆的姿態。

薑望在心中再次調高了對崔杼的評價,提高重視。

而場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在謝寶樹和朝宇接連落敗的情況下,鮑伯昭仍然鬥誌未衰。

他甚至是在朝宇倒下的第一時間發起了進攻!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打生打死,重玄遵固然占儘上風,他鮑伯昭也毫髮無損。

重玄遵明顯地避他而戰。想必也是清楚他的實力。這是強者之間的尊重。

這是此間最後的對決。

而鮑伯昭真正的底牌在於,他已經洞察了重玄遵在無光範圍裡行動自如的倚仗。

所以……

眉間豎眸,天目洞開!

燦金色的神罰之光,在無光範圍裡也同樣是黯淡的。

可威能不曾稍減!

同時,重玄遵無法第一時間看到他的攻擊,僅僅隻是通過神通重玄的反饋,不可能避得過天罰之光!

在鮑伯昭的視野裡,他清楚地看到,神罰之光臨近的時候,重玄遵的身形才猛地一動,但避之不及!

一顆寶石般的事物,再次消散。美好消逝,重玄遵無傷。

第三次了……這是重玄遵的保命神通第三次發揮作用了。

重玄遵抬步躍空,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向鮑伯昭靠攏。

鮑伯昭豎眸一眨,神罰之光再次發出。

失去了視野,哪怕重玄遵的速度如此驚人,也不可能誤導掉他的判斷。

神罰之光再一次精準地擊中對手。

啪。

同樣是一顆寶石般的事物消散,為重玄遵抵擋住了致命傷害。

怎麼可能還有!?

已經是第四次了!

難道這神通可以無限消耗?世上怎麼可能有那樣的神通存在!

一定有其極限。

鮑伯昭篤定這保命神通一定有其極限在,可心中,仍是無法抑製地生出了焦躁情緒。這導致他接下來的這道神罰之光……落了空!

不可如此!戰鬥還未結束!

遙遠星穹的西方,有星光一閃。

藏星海中,忽然躍出一隻小鐘,輕輕一搖!

鐺!

此鐘非是法器,乃是浸染“殺”之一字的警鐘!

鮑伯昭兼修儒與商,但在星樓的建立上,是以儒家為根本,取的青龍之“信”、朱雀之“德”、玄武之“仁”、白虎之“殺”。

此“信、德、仁、殺”四字,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他的道標。

藏星海理論上分為四方,與四肢相對,但又不是完全對應的關係。因為四肢分彆在軀乾兩側,而藏星海事實上混同一處。

鮑伯昭在心中敲響警鐘,讓自己冷靜自持,維繫巔峰。

警鐘一響,那些焦躁、擔憂、患得患失,全部消散無蹤。

鮑伯昭神清心明,準確鎖定了高速移動中的重玄遵,眉心天眼洞開,天罰之光再發!

再一次……再一次看到那如寶石般的事物消散。

重玄遵第五次避過了幾乎必死的傷害!

鮑伯昭已覺天目欲裂,知道接近了極限,但憑藉著警鐘的餘響,仍然保持冷靜,再次嘗試鎖定。

但彷彿無窮無儘的壓力,忽然間碾遍全身。

是重玄神通!

鮑伯昭反應極快,立刻加持起般山之力,抵抗著那恐怖的壓力,眼前卻已經閃過一道白影!

重玄遵來了!

在呼嘯的風聲中,日輪迎麵砸到。

轟隆隆,竟如雷聲。

劈啪!

趕山鞭一鞭橫抽,發出爆炸般的脆響,帶著山巒幻影,抽向對手,鮑伯昭避之不及,但也不甘示弱,直接以傷換傷。

砰!

兩道人影瞬間相合。

鮑伯昭仰麵而倒,鮮血飛濺!

在剛纔那個極其短暫的瞬間。

重玄遵數百次操縱引力與斥力,成功拖延了鮑伯昭趕山鞭的速度,同時加快了自己日輪的速度。

結果就是日輪砸落對手腦門,鮑伯昭的趕山鞭卻抽了一空!

重玄遵一腳踩到仰倒的鮑伯昭身上,直接將他踩在地麵,踏散他的所有反抗,同時手上一鬆!

日**漲,轟然墜落!

瞧那架勢,是要把鮑伯昭砸成肉泥。

“勝負已分!”一個聲音在場外喊。

整個無光的“夜”,被這個聲音揭開……

那是大齊國相江汝默的聲音。

……

……

……

……

Ps:

1,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李白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飲中八仙歌》·杜甫

“玉帶一江水,冠蓋九重霄!”——《廿六自題》·情何以甚

“世間好物不堅牢,琉璃易碎彩雲消。”,原句為“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簡簡吟》·白居易

2,為了保證大家酣暢淋漓的戰鬥體驗,今天是萬字大章。其中四千字為保底更新,剩下六千字是三章加更合併。補月票3000、月票3500、月票4000的加更。感謝大家的月票支援!

3,晚上冇有了。一滴都冇有了。

4,明天見。

###第兩百九十七章 十年藏刀,求得一殺###

無光神通的效果散去。

太廟前的這一處廣場,再次沐浴在日光之下。

所有人再一次,同時看到了兩輪驕陽。

一輪掛在遙遠天穹,散發著無儘光和熱。

另一輪,懸在仰躺倒地的鮑伯昭麵前。

而遠處,冬寂軍的正將朝宇,正雙手撐著地麵,艱難地試圖爬起來。

更遠一點的地方,曾經神采飛揚的謝寶樹,還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雅雀無聲。

儘管在鮑伯昭的無光神通散去之前,很多人都已經有了重玄遵將取得最後勝利的心理預期。畢竟在先前的交鋒裡,謝寶樹敗得那樣乾脆,強悍無匹的將鬼直接被砸崩……重玄遵始終是占據著上風的。

但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

除了震撼,還是震撼!

場上被打得東倒西歪的這三位外樓強者,不是什麼湊數的外樓修士。而是大齊政事堂甄選出來,準備派去黃河之會,與列國天驕相爭的外樓天驕!

當然,他們都還很年輕,遠冇有成長到他們在外樓這個境界的巔峰狀態。未必比得過一些年長的外樓境修士。

齊國作為天下強國,也不好意思把年紀大的外樓修士送往天驕群聚之會。像北衙都尉鄭世這種隨時可以神臨但刻意壓製境界的外樓修士,在外樓境界怎麼可能不強,但這個年紀的外樓……如何能稱天驕?

齊國自然有大國之風。

但鮑伯昭、謝寶樹、朝宇這三人,誰能說他們不強?

鮑伯昭展現了最少三門神通的強大戰力,謝寶樹以神通明鏡配狂歌,兼以儒家秘術,戰力亦絕不可小覷。而朝宇的“十年藏刀,求得一殺”,又有幾人敢說自己擋得住?

然而他們都輸了。

他們聯手圍攻對手,卻還是落敗。

尤其重玄遵,是今日才堪堪踏進外樓之境界!

這一戰,足傳天下!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或熱切或期待或警惕,都落在那個白衣飄飄的男人身上。

而通過紅妝鏡全程目睹了所有細節的薑望,視線卻忍不住落在那耀眼的日輪上,也不知怎的,腦門隱隱作痛……

這個重玄遵,好喜歡用日輪砸人腦門!

不過這一戰,真的太精彩。戰鬥中的每一個選擇都可圈可點,尤其是冬寂軍朝宇那“十年藏刀,求得一殺”,與自己的名士潦倒之劍,頗有幾分共通……

大齊國相冇有再說話,觀者幾乎都還沉浸在震撼中。

所以廣場上是安靜的。

安靜持續了很有一點時間。

“是你贏了。”

在懸停的、烈焰熊熊的日輪麵前,鮑伯昭忍不住開口說道。

重玄遵低垂著視線,看著他。

“我承認,你更有資格代表齊國出戰黃河之會。即便是我,也不是你的對手。”鮑伯昭雖然是躺著的狀態,但很具風度地說道:“年輕一輩外樓,我從此不敢稱第一。”

重玄遵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五指相合,收起了日輪。

同時從鮑伯昭身上把腳挪開,沉默地往廣場中央位置走了兩步。

鮑伯昭爬了起來,終是不肯失了心氣,看著他的背影說道:“今日是你贏了,但躺在地上的,不會永遠是我。道途漫漫,你我來日還有一爭。”

重玄遵冇有回頭,隻是淡聲說道:“我想你可能有什麼誤會。我留你到最後,不是因為你有多強。而是想著,我爺爺或許會喜歡看到,我多踩你一會的樣子。”

他冇有什麼激動的表情和語氣,所以很像是在說實話:“你冇資格跟我爭。”

鮑伯昭忍了許久的鮮血,一口噴出。

但也冇有太多人在意了。

唯獨重玄勝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在他看來,重玄遵的這句話,比其人剛纔的這一戰,殺傷力更大。

重玄老爺子今日並未到場觀禮,他已是很少出席這種場合。但今日這一幕,重玄遵這句話,必然會傳入老爺子耳中。

而老爺子……必然會很開心。

高台上姓重玄的唯有兩人。

重玄勝即便早有預計,心情也難能好得起來。而重玄明光這個做父親的,則是神采飛揚,左掃右視,顧盼自雄。末了注視著廣場上,輕抬下巴,半抿嘴唇,那叫一個矜持自信:“頗有乃父之風!”

重玄勝默默翻了個白眼——好希望伯父大人說的纔是事實!

幾名小太監躬身跑進廣場,把傷者抬出場外。

無論是軍中的人又或是鮑家、謝家的人,都冇有人到廣場上來察看敗者傷情。

大師之禮上負傷,禦醫自會處置妥當。

禮製所限……負傷者的家人朋友,也隻能在禮後再去探視。

生死不知的謝寶樹被抬走了。

朝宇卻豎起手掌,阻止了要過來扶自己的小太監,雙手撐著膝蓋,歇了一氣,才站直身體。

她頭上、臉上血汙猶在,但眼神很平淡,也冇有痛呼過一聲。

她堅持自己往廣場外走,但走了幾步又停住,緩緩回頭,看向……廣場邊緣那持劍卓立的清秀少年。

彼時薑望,正在腦海中反覆感受朝宇那兩刀。紅妝鏡讓他把這一戰裡的細節看得清清楚楚,而帶給他最大觸動的,就是這兩刀。

朝宇的刀,是一條直線,劃分生死。

而名士潦倒之劍,也是瀟灑一橫,分割天地。

朝宇是“十年藏刀,求得一殺”。

而名士潦倒之劍的那位名士許放……是生不如死十八年後,纔在青石宮自刺一匕,剖心袒肝。這一匕,直接報儘血仇。

朝宇的“十年藏刀,求得一殺”,和名士潦倒之劍,天然有共通之處。

所以薑望從中獲益匪淺。

順著朝宇的目光,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薑望。

其中一些強者,甚至感受到了這少年身上隱而不透的劍意。

一時,不知怎麼形容心情。

……臨陣學刀?

薑望還在與劍式糾纏,忽然感覺氣氛不對,於是抬眼一看,滿麵血汙的朝宇,正向他走來。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薑望是個懂禮貌的人,趕緊往前迎了一步,說道:“多謝朝將軍指點。”

朝宇一時有些不知接什麼好,甚至也忘了自己為什麼走過來。

點點頭。轉身走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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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八章 英雄之名###

無論謝寶樹的現狀有多危險,朝宇有多頑強,鮑伯昭有多憤怒……

哪怕是薑望臨陣學刀,引起一些人注意。

但絕大部分人的目光,還是落在重玄遵身上的。

就在剛剛,他完成了以一敵三的壯舉,真正證明瞭,自己是齊國年輕一輩外樓第一人,最有資格代表齊國出戰黃河之會。

他手上還拿著一卷書,明顯是剛剛還在讀書,就被齊帝急旨召來。

他來得如此匆忙,但如此風光。

這個白衣飄飄,獨立在廣場中央的男子,今時今日……真正風華蓋臨淄!

而直到這個時候,有心人才發現。

從頭到尾,重玄遵他,都未動過負於身後的左手。

左手始終拿著那捲書。

他以一敵三,還單手對敵……

還戰而勝之!

雖然還比不上天府老人當年以內府境界強殺三位強大外樓、堪稱不朽的傳奇戰績,但在如今,也足夠稱得上一句冠絕臨淄!

這樣的表現,誰能說出一個“不”字來?

這樣的人若不能去黃河之會,那還有誰配去?

高位正坐的大齊皇帝,對韓令吩咐道:“今日場上的,都是我大齊天驕。你叫人去盯著,讓禦醫好生診治,需要什麼藥物,儘管調取,不必計較損耗。”

這話是對韓令說,當然也是說給所有人聽。

韓令躬身應了,使個眼色,自有屬下宦官領命而去。

皇帝這才把目光投向廣場:“重玄風華之名,卿不負也!”

重玄遵躬身為禮,回道:“陛下謬讚。”

大齊皇帝再次打量了他幾眼,語帶笑意:“愛卿看的是什麼書?”

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正是因為它的無關緊要,恰恰說明瞭皇帝的滿意。

“回稟陛下。”重玄遵風輕雲淡的瀟灑中,難得有了一點不自然,負於身後的手,往後又收了收:“呃,閒書。”

薑望早已透過紅妝鏡,看清楚那本書的細節。

不過先前並不清楚講的是什麼,現在聽重玄遵說是閒書,也大約有了一些猜測。

那本書的書名,是為《列國千嬌傳》。

正式書名下,還有一行小字,應該是副題,寫著“武帝秘史”。

想來有個字是寫錯了,這書講的應該是齊武帝與列國天驕交手的故事……

列國千驕傳嘛。

的確是閒書。不過增廣見聞,感受各國天驕之風采,也是不錯。

若還能有一些戰鬥的記錄和評點,就是一本很有價值的書了。

回頭可以去買一本來看。

大齊皇帝並不追問,隻道:“賜座。”

兩名宦官抬著一張繫有紅綢的大椅,放在廣場邊緣,靠近太廟的方向,正與丹陛相對。

放在這個位置,代表是齊國的未來。也是為了讓列祖列宗,看看國之天驕。

重玄遵微微低頭:“謝陛下。”

而後瀟灑轉身,走到大椅之前,就那麼姿態隨意地坐下了。

要知道今日這大師之禮上,除了薑氏皇族之外,就隻有那幾位百歲以上的老人,才能夠坐著。

這自然是一種榮耀。

應當誠惶誠恐的榮耀。

但重玄遵坐下來,就像在自家餐桌上坐下來吃飯一般自然。

自然到就好像……今日他本該有座。

重玄遵落座之後,纔有一名宦官走到廣場邊緣,並不往前,隻單手虛按地麵。

隻見裂縫彌合、碎石擴張、血跡消失……

已經被打得坑坑窪窪的廣場,很快就恢複原狀。整個過程,不見半分煙火氣,展現了妙到毫巔的控製能力。

其人收回手,這裡已經看不出戰鬥過的痕跡了。

大齊國相江汝默才道:“大禮繼續!”

這種宣讀,本應是禮官的事情,不過江汝默為之,卻並不讓人意外。

這位國相向來低調平和,施政風格也是溫吞如水。在曆代大齊國相之中,算是對政事堂掌控力偏弱的。不過朝野之中,名聲很好。

再說今日較選國之天驕,他作為國相,親自主持也是儘責的行為。

江汝默此聲一落,雷占乾、薑望、崔杼彼此對望,各有心思。

武較的規則早就宣佈過,競爭名額的三人,每人各打兩場,那麼誰先出來打,先跟誰打,就很有講究——在實力相差彷彿的情況下。

如重玄遵那般實力碾壓,可以直接一打三,自然就不必如此。

念及重玄遵剛纔的耀眼奪目,薑望深提了一口氣,心念急轉。

我也要打三個!

不行,對手隻有兩個……

一打二就算全勝碾壓,也不可能蓋過重玄遵的風頭去。畢竟內府境的競爭者隻有三人,也不能現場再變一個人出來。

算了,既然蓋不過風頭去,就冇必要暴露太多。還是一個一個來……

薑望思慮已定,也不等江汝默隨機點將了,直接往前走了一步:“雷兄,請賜教!”

哪怕有恢複時間,這種三人武較中,先上場的兩個人也肯定是吃虧的。

就如當初在楓林城的三城論道,薑望就是撿了個便宜,輕輕鬆鬆奪魁。

今時今日,則是信心十足,並不在乎這些。

這中間的變化,是無數個不曾虛度的日日夜夜。

之所以先選雷占乾,當然是因為看他不怎麼舒服,有便宜也不留給他。

雷占乾一口氣憋在心裡。

心中已經罵開了,麵上的風度卻不少。

哈哈一笑,走上前來:“那我就指教指教你!”

今時不同往日,三府圓滿,九天雷衍決更進一步的他,對此戰有極大信心。唯一不痛快的地方,在於竟然是薑望先開的口。

這說明……今時今日,薑望比他更自信!

至於囚電軍出身的崔杼,仍然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也看不出來他高不高興。隻是默默地繼續留在廣場邊緣,給對峙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

尊位高台上,薑無華似乎是為了修補關係,注視著廣場上的兩人,笑道:“本宮要好好瞧瞧了,無憂許以英雄之名的薑青羊,定有不凡表現!”

薑無憂還冇有說什麼。

倒是薑無邪先笑道:“想來不會讓皇兄失望。”

“哦?”薑無華問道:“無邪也很看好此人?”

薑無邪輕嗅杯中酒,笑道:“我今來此,最期待薑青羊。”

誠然或許他們都很欣賞薑望,但此時提及,最要表現的自然是另外一個意思——不看好雷占乾。

齊帝對十一皇子的格外寵愛,讓這些哥哥姐姐們都有了危機感。

薑無棄雙手扶膝,隻笑,不說話。

###第兩百九十九章?西北有天缺 (為盟主adminnet加更!)###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廣場上的兩人之身。

相較於崔杼的聲名不顯,薑望和雷占乾,纔是更被臨淄百姓所熟知的天驕。

當然,重玄胖那時在“無敵演武場”舉辦的公開決鬥,為了多賺點錢,可是賣足了力氣的宣傳。

知道那一戰的人不少,知道雷占乾被越一小境擊敗的人也不少。

所以說今日之戰如能順利,也是雷占乾的血恥之戰。

“我不會輸給你第二次的。”雷占乾無比自信地說道。

“是第三次。”

薑望一本正經地強調:“算上七星秘境裡那一次,你已經輸給我兩次了。現在是第三次。”

在大師之禮肅穆的氣氛中,重玄勝的大笑聲顯得很突兀。

雷占乾繃著的傲性,幾乎瞬間被擊破。

雖然薑望所說,不應該是此時的重點,但問題在於,他們都知道,這的確是事實。

七星秘境裡他目無餘子,要獨占鼇頭,結果在生死棋中被薑望借用某種力量一劍擊敗。

那時在七星穀裡,礙於田安平的突然出現,冇能找回場子。

再次交手,便是那個破爛演武場裡的公開較量。令他至今都不想承認的是……他又輸了。而且是在占據修為優勢的前提下,被對方毫無花巧的擊敗。

現在是第三次……

怎麼可能是第三次!

雷占乾五指一張,瞬間雷光爆耀,擊落地麵。

以這一個落點為中心,電光如蛛網向四麵八方蔓延,鋪滿了廣場地麵。

與此同時,在雷占乾身後的觀眾,可以清楚看到,自他後背,複雜的雷源圖騰被電光勾勒出來,透過衣物仍然清晰可見。

那圖案複雜、神聖、威嚴。

轟隆隆,轟隆隆!

整個廣場上空,頃刻陰雲密佈,雲層深處雷電隱隱。

好像隻是眨眼的工夫,雷光末日已臨!

老實說,目睹重玄遵以一敵三之後,在場很多觀眾都久久陷在一種興奮狀態中,也因此對眼前的戰鬥感到了倦怠。重玄遵那一場,是太精彩的戰鬥,無限拔高了他們的預期。

再回頭來看內府修士層次的戰鬥,其實是並冇有那麼多期待的。

但雷占乾一出手,光影煊赫,若隻論氣勢,竟也不輸外樓境的謝寶樹他們半分。

不!豈止是氣勢不輸?!

高台上的薑無憂,清楚地感知到,這雷光天地互動,五方合聚,儼然已經是自成一界。這是一種極其恐怖的殺法,將數種強大力量融為一爐,交相輝映。絕非之前的雷占乾可以做到的!

一定是薑無棄幫忙構建。

無怪乎薑無棄對雷占乾始終抱有信心,覺得其人還能夠與天涯台揚名的薑望一戰。

此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是驚才絕豔!

在觀眾瞬間被調動起來的期待之中,薑望輕輕躍起。

他躍起的瞬間,腳下已經是雷光之海,往上則是雷雲壓頂。

很早以前,薑望和左光殊討論過雷占乾的雷璽。那時候左光殊說,雷占乾的雷璽外顯,是其人對雷璽掌控不夠的表現。因為雷法演化的天地殺機太過酷烈,他不足以在體內調服,所以需要將雷璽凝結於外。

但現在,雷占乾駕雷馭電,雷璽卻不見外顯。

這足以說明,其人對雷璽的開發,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那鋪天蓋地的威壓,也非是虛妄。

薑望完全能夠感覺得到,此時此刻的雷占乾有多麼恐怖。

但他的目光始終平靜,映照著這天地互動的煊赫雷界。

聲聞仙態,開!

耳中所得,萬聲皆聞。

轟隆隆!轟隆隆!

雷聲幾乎掩蓋了一切聲音。

但雷聲之中。也有不同。

那在天穹暗潛不發的,帶有刑殺之聲,那是九天雷衍決所演化的殺機。形成了雷界之“天”

那聚成雷海奔湧,覆蓋地麵的,與雷占乾背後雷源圖典互動不止。形成了雷界之“地”。

那在雷占乾體內,如鼓點般沉穩有序的,是雷璽的聲音。此璽貫通天地,調和殺機,將九天雷衍決的力量,和雷源圖典的力量,成功融會在一起。真真是“一璽印天地,我為雷電主”,把此方雷界調和!

這是堪稱恐怖的“界”的力量,若是雷占乾能夠完全貫通此術,甚至可以說,是能夠提前掌握部分“神臨”之力!

當然以其人現在的修為還遠遠不足夠,至少也要到外樓境界,纔有那麼一點細微的可能。

至於現在……

術很強,可雷占乾自己……還是太弱!

在聲聞仙態之中,薑望瞬間掌握一切能夠通過聲音掌握的情報。

而後腳步一點,踏碎青雲,就在這雷界之中,向著雷占乾疾飛!

“來吧!來吧!”

雷占乾雙手大張,無數雷光繞體,將他襯得如神似魔。

這“雷界”之術,乃是薑無棄提出的創意,而由他親自參與,輔之以雷家家老的完善和指點,從而形成的絕強殺法。

這一式的意義,他心知肚明,是足以傳世的絕殺之術。

若非他苦修不輟,將九天雷衍決和得自浮陸赤雷部的雷源圖典都修至極深程度,也不可能給薑無棄的靈感以支撐。更不可能將其完成,做到如今這一步!

他一出手便是此術,就是要一擊絕殺對手,以此洗刷屈辱,重新豎立他獨占乾坤的自信!

張開的雙手,像是抓著無數雷電,往身前交錯。

雷聲轟隆隆,彷彿天地交演,自然響起了天聲,那個聲音道——

“吾為雷界之主,敕令誅魔!”

“誅魔!”

此言彷彿是天地至理,而薑望,自然就是那待誅之魔。

四麵八方,“雷界”的所有誅魔力量,都在瞬間被調集起來,向薑望打落!

這是極其恐怖的力量。

但!

踏青雲而至的薑望,高舉右手,五指張開,舉向天穹。

呼……

在無儘的雷聲中,響起了風聲。

在傳說之中,西北有天缺,不周山撐之,使天不倒。

而自此吹來的風,肅殺萬方!

天地尚且有缺,雷占乾“雷界”所化之天地,何能無缺?

尤其他本人還如此孱弱,還根本不能夠完全掌控這門恐怖的殺伐術。

薑望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雷占乾此方雷界的“不諧之處”,弱點所在。

於是人們看到,那有如神魔之境的“雷界”,那雷雲所聚之“天”,忽然被吹開了一角!

風自西北角而來,起先隻是一個小缺口,但那缺口驟然擴大,以極其恐怖的的速度擴大,在一息不到的時間裡,竟然將籠罩天穹的所有雷雲都吹散!

雷界……崩潰了!

那正要加於薑望之身的誅魔雷法罰,還未落下,便已隨著“雷界”消失。

薑望的耳中,還能聽到那雷光散去時的不甘轟鳴,還能夠聽到雷占乾體內,那雷璽不停震動,極力想要控製住“雷界”之術的掙紮。

但他已不需要再聽。

他踩碎青雲印記,出現在了雷占乾麵前,一記高鞭腿!

啪!

這一腿直接炸響了空間,把雷占乾整個人抽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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