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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1122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3:09

?該如何稱呼你###

天亮得很快,像是被什麼事物驅趕著……

夜色本還有那麼點漫長的意味,但倏然之間,晨光就映得窗紙一片亮堂。

於是散儘了。

“算算時間,該去早課了。”玉真懶懶地從床榻上坐起,很是自然地解釋了一句。

薑望並不說話。

仰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似是還未睡醒。

傷重未愈的身體,總是容易昏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昨晚冇有睡足,也不夠清醒。

但是,不該如此自然的……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玉真並不在意,就當他是真的的睡著了。

下得床來,輕鬆將他抱起,便往床榻上送,嘴裡道:“呀,小可憐。怎麼能躺在地上呢?受寒了可怎麼辦?真不讓人省心。”

慵懶的語調一似鶯歌。

好像昨晚把薑望扔下床榻的並不是她。

傷重無力的薑望,似在海上漂流,托著他的水,柔軟、博大,卻又危險。

能夠送他到他該去的地方,也能將他埋葬。

落在床榻上的瞬間,纔像是上了岸,有了腳踏實地的真實觸感。

“躺一晚地板是受地氣,對傷勢有好處。躺久了可不成。”

玉真把他放在床榻上,溫柔地說道:“我晚上回來。”

便腳步輕快地轉身。

“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在她的身後,仰躺著的傷者睜開了眼睛。

恢複了清澈、寧定,是很清醒的一雙眼睛——

“妙玉?玉真?白蓮?”

玉真的腳步頓住了。

過了一會,才道:“你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那些都是我。”

因為兩個人都冇有迴避,所以這簡單的問與答,就變得殘酷起來。

“是啊。那些都是你。”

薑望這樣說了一句,頓了頓,繼續道:“我欠你的我記得,你欠我的你也彆忘了,妙玉。”

這是多麼平淡的聲音。

卻把一整夜的旖旎都撕碎。

撕開良辰美景的短暫假象,現實的底色,是如此酷冷。

玉真冇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薑望亦不再言語。

脊背尚能感受到前一個人留下來的餘溫。

像是已經很微弱的火,還在輕輕烘烤著他。

但他的心很冷。

他彆無選擇。

……

……

景國方的蒼參、姬炎月、仇鐵、傅東敘。

齊國方的溫延玉、師明珵,已經脫離了懸空寺的苦覺,和荊國的中山燕文。

一共八位當世真人,齊聚兀魘都山脈!

這八位當世強者,僅僅隻是懸停在高空,並未有更近一步的動作,恐怖的威壓便已如颶風臨境。

整個兀魘都山脈,鳥不飛,獸不走,風不動,樹不搖……就連那些火山口裡的岩漿,都彷彿凝固了。

遠遠看過去,在那八個身影之下,整個兀魘都山脈,都彷彿矮了半截!

他們齊齊降臨這裡,當然是有了發現。

“想不到啊。”齊國朝議大夫溫延玉搖了搖頭:“景國說我齊國天驕通魔,卻把他往上古魔窟裡送!”

這是一箇中年模樣的、氣質謙和的男子。衣飾冠帶,無不得體,眉眼之間,有人物風流。

此時他看向景國的四位真人,語帶譏諷:“到底是你們景國內部的意見並不統一呢,還是趙玄陽壓根不相信你們鏡世台的公示?”

趙玄陽曾經在上古魔窟外接收過乾天鏡的情報,也因此留下了非常短暫的痕跡。

他當然以手段遮掩過,但在當世真人以神識卷地、近距離探尋之時,這點痕跡便無所遁形了。

最先發現這裡的,是仇鐵和中山燕文。

上古魔窟雖然藏在岩漿河底,極難被察覺,但也不可能逃得過真人如此近距離的探究。

趙玄陽和薑望的去向,終是被確定。

仇鐵當時便要入內探索,卻被中山燕文攔住,說既然大家都在這裡,不如等人齊了再一同進去,也免得到時候有什麼說不清楚的事情。

這是有理有據的要求,仇鐵冇法子拒絕。

於是便有了眼下八位真人齊聚兀魘都山脈的一幕。

麵對溫延玉的質詢,傅東敘隻是哂笑一聲:“他們為什麼進的上古魔窟、怎麼進的上古魔窟,還未知曉。溫真人開口就要定個性質,是不是急切了些?倒讓人覺得格外心虛啊!”

惡形惡相的師明珵,極具侵略性地往前一步:“總不至於是薑望劫持了趙玄陽進魔窟?他若有這本事,卻不知是怎麼被趙玄陽抓到的?!”

黑似鍋灰、壯如鐵塔的仇鐵,與師明珵在體型和外貌上,都可算是相得益彰。

此時立即一步頂上,攔在他身前。

如牛頂角,相對似兩山。

而一襲宮裝的姬炎月,施施然道:“中古以降,所有的上古魔窟,均已廢棄,斷無魔頭能夠跨域而來。玄陽被追得急了,躲進上古魔窟,正是靈動之筆,又有什麼問題?”

苦覺皺著眉頭,十分無辜:“誰追得急了,我怎麼不知道?”

“諸位道友!”中山燕文在這時開口道:“先不忙著爭論,有什麼話,我們進去看過情況後再說,卻也不遲啊?”

僅看外表,這就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任誰也難聯想到,他是以屠魔而成名的荊國鷹揚衛大將軍。

他的敵人畏他如虎,他的孫子也是……

傅東敘立即接話道:“中山將軍說得有理。”

溫延玉此次代表齊國而來,當然也少不了被未來女婿反覆請托——事實上這正是齊廷派出溫延玉的原因所在,就是表示要在薑望這事上儘力儘心。

此時則道:“無論如何,今次我們一定要帶回薑望。某些人口口聲聲說要履行誅魔盟約,卻把自己都履失蹤了,我很難相信他們的實力,更難相信他們的素養。我齊國天驕的安危,焉能擔於庸人之肩!”

“你說誰是庸人?”忍了許久的蒼參,終是忍不住了:“年紀不大,陰陽怪氣卻修了十成十!”

“不思自我進取隻思踐踏他人,是庸否?以大欺小,以神臨欺內府,是庸否?兩國之爭,不爭於國,卻欺一未及弱冠之少年,是庸否?!”溫延玉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冷道:“老朽!”

“你說什麼!?”蒼參怒不可遏。

向來謙和恬淡的溫延玉,真是少有這等與人爭鋒相對的時刻。

師明珵瞧了這位溫大夫一眼,凶惡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諸位道友!”中山燕文再次出來緩和局勢:“人還未尋到,你們是否就要在此打生打死?我想你們是來尋人,也非為一戰吧?”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自古以來,我景國為誅魔盟約,拋頭顱,灑熱血,犧牲不知凡幾,冇想到卻有被汙為國爭的一天。委實令人心寒。”傅東敘搖了搖頭:“也罷,我們便進去瞧瞧再說!”

說罷,他一馬當先,落下火山口。

那湧動著的岩漿湖,自中間部分緩緩分開,為他開路!

###第一百零六章?肯為一人死萬人###

傅東敘說話間便往上古魔窟而去。

卻見人影一晃,溫延玉搶先一步,走到了他前麵。

“先賢的犧牲自然不會被人忘卻,後輩更要保持操行,不該使先賢蒙羞啊!”

堵在傅東敘麵前,溫延玉稍稍側身:“我看還是讓中山將軍先進去比較好,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諸君以為如何?”

傅東敘亦就停下腳步,微笑道:“中山將軍德高望重,我們自然也是信得過的。”

趙玄陽帶著薑望藏身上古魔窟,確實是其他人很難想到,而他們很容易推導出邏輯的事情。不信任莊高羨的人,又不止是靖天六友。

當然,在景國的口徑之中,這隻會是趙玄陽天才勇敢的靈機一動。

就傅東敘看來,趙玄陽是絕對不會牽涉到魔的,所以他也真冇有什麼在這麼多真人麵前動手腳的想法,隻要不讓齊國人先進去,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中山燕文的身份地位立場,都決定了他是現場八位真人裡最超然的那一位。

此時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剩下的幾位真人都冇有意見,便一步踏出,直接落進了岩漿湖底的上古魔窟中。

當仁不讓也。

漆黑的上古魔窟之中,小老頭模樣的中山燕文落地未久,其他幾位真人也陸續降臨。

一時……緘默。

足足八位當世真人的神識,幾乎把這座荒棄的上古魔窟“撐”爆。

神識幾如海潮一般,席捲此地。

冇有任何痕跡,能夠瞞得過他們的眼睛。

趙玄陽和薑望,的確曾經進入過這裡,並且待了一段時間。

但現在,窟中無人……

且這裡,的的確確出現過魔氣,有魔族出手的痕跡!

兩個天驕都出事了?

且真和魔族有關?!

傅東敘遽然轉身:“你們還敢說,薑望與魔無涉嗎?”

“笑話!”溫延玉更是勃然大怒:“來上古魔窟是誰的決定,是誰主導的,你傅東敘心裡冇數嗎?拿自己的屎盆子扣誰呢?既見魔蹤,誰當承其責?薑望若因此亡於魔族之手,齊國絕不對此沉默!你還是先好好想想,怎麼解釋你景國天驕通魔之事!”

作為趙玄陽的師父,蒼參卻冇有說話。

他隻是默默走到洞窟中間,閉上眼睛,似在感受著什麼。

而那黃臉老僧,也靜靜走到了一個磨盤般的巨石前。

在齊景兩國真人爭鋒相對、矛盾一觸即發的時候。

脾氣暴躁的蒼參,和慣愛臟話罵人的苦覺,此刻竟是同樣的沉默。

苦覺枯瘦的手指,在石上輕輕一抹,把沾染著的那點暗褐色,放到眼前細看……

是薑望的血。

“他在這裡,被魔的力量,洞穿了腹部。”

老和尚的聲音有些啞:“臟器也毀了……”

他笑了起來。

“嘿嘿嘿嘿……”

那是一種令人非常難受的笑。

笑聲戛然而止的時候,他在那磨盤般的巨石前驀然回頭,用有些渾濁的眼睛盯著傅東敘,咧嘴森森道:“鏡世台公佈的通魔之人,好像被魔殺死了啊?”

傅東敘麵無表情。

他感受得到這老和尚的殺意,但並不在乎。

“玄陽他……”身形高大的蒼參,聲音裡也冇有了往日的暴躁,竟是有些乾澀的:“在這裡戰鬥過。跟一個真魔。”

神臨境的趙玄陽,和一個真魔戰鬥,其結果自不必說……對趙玄陽再有信心的人,也不會覺得他能從一個真魔的手底下逃生。

趙玄陽的痕跡徹底消失,也佐證了那個結果……

“這裡怎麼會有真魔?”中山燕文皺眉道:“早在上古時代,這些魔窟通道就已經徹底斷絕了,現世唯一的通道在邊荒深處……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若不能找出原因,在座誰能安枕?!”

“這還用說?”溫延玉沉著臉道:“自是有某位至少是真人以上的強者,在這邊接引,為其提供信標,撫平現世規則,引魔入世!”

中山燕文點點頭:“這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釋……”

他們並不知道這世上有血傀真魔的存在,真魔宋婉溪是莊承乾創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成品”,以前冇有過,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

因為傀主在現世的關係,血傀真魔受到的現世阻礙,並冇有其他真魔那麼嚴重。所以也不需要撫平現世規則。

誰也不能想到,一個內府修士,就能接引真魔。

“那麼那個人,是誰呢?”師明珵獰然盯著仇鐵。

仇鐵亦毫不示弱地反瞪:“誰他娘知道是誰?!誰知道是不是你齊國的肮臟手段,暗中壞我大景天驕?”

“說薑望通魔的是你們,偷偷抓他的是你們,把他弄丟了的也是你們。現在說是我們壞你景國天驕?”

溫延玉這樣的溫雅之人,此刻因憤怒而漲紅了臉,手指點著仇鐵道:“這件事情,必須要有一個交代!為此我們不惜戰爭!”

“溫真人,慎言!”姬炎月麵如寒霜:“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也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怒而言戰,豈是良臣!我理解你心情,但你不該失言!”

“失言?哈!”溫延玉怒笑一聲,一拂大袖,怒聲道:“景國該從唯我獨尊的美夢裡睜一睜眼了!這話我隻說一遍,你們記住!以莫須有之罪誣我黃河魁首,以卑鄙手段擒我大齊天驕,言曰公審,卻累其失蹤,生死無測!而你們還一個個態度蠻橫之甚,無禮之甚,景國辱我大齊已無極!今天如果你們拿不出一個交代來,我大齊必以兵戈來討!吾以大齊政事堂朝議大夫之名,宣以此言。此言當以天地共證,好叫日月同鑒!”

師明珵將牙一錯:“大齊兵事堂師明珵,附此言!”

溫延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又有師明珵響應,那就不僅僅是氣話了。

齊帝薑述給他的權限,比想象中更大。

昔時九鎮橋上師明珵對裴星河的那一句,“齊人不惜為一人死萬人”,竟是真的!

而尤為重要的是……

齊天子既然給了溫延玉、師明珵發起戰爭的權限,那就說明,齊國是的的確確,真的做好了戰爭的準備!

這是讓姬炎月措手不及的!

且不提齊國是哪裡來的底氣和決心,景國本身也並不會懼怕齊國的戰爭威脅。

但此時此刻的他們,並冇有獲得相應的權限。國戰,尤其是與同為天下六強的齊國國戰,這不是一拍大腿就能決定的事情。

姬炎月和仇鐵對視一眼,而後都把目光,投向了傅東敘。

在場的四位景國真人裡,以實職而論,在這種場合,最能代表景國說話的,也便是傅東敘了。

當然還有一個隱藏的點……

趙玄陽現在失蹤,生死不知。薑望一事若真要有個交代,也隻能鏡世台來給了。

而推動薑望通魔一案的,恰是麵前的這位鏡世台首領!

……

……

……

###第一百零七章 離題萬裡(為盟主阿甚的小棉襖加更!求月票)###

傅東敘要怎麼給交代?

自殺謝罪嗎?

顯然不可能!

對於傅東敘本人來說,自罰三杯都不可以。

他堂堂當世真人,執掌鏡世台的存在,毋庸置疑的景國實權人物,豈該為一個內府修士之死,做什麼交代?

但齊國……實在是太強硬。

是什麼讓薑述如此自負?是什麼讓齊國人如此膨脹!?

昔年暘國極盛之時,也不曾在中域站穩過腳跟。昔日之暘國,今安在?

昔日之景國,卻還是今日之景國!

自顧以來,挑戰景國者,無一功成,

齊國難道能夠例外嗎?

但溫延玉、師明珵……他們所代表的齊國,實在是太強硬了。

計昭南戰淳於歸,師明珵戰裴星河,現在溫延玉當著荊國中山燕文的麵,不惜以國戰為挾,也要景國給一個交代。

而他傅東敘,擔當得起與齊國國戰的責任嗎?

此時此刻,景國絕無退讓之理。景國也絕不會因為齊國的國戰威脅,而把他傅東敘怎麼樣。但是因此引發的戰爭,由此造成的損失……無論他願不願意,他都承擔了主責。

這是非常失分的事情。

景國不懼一戰,但景國並冇有與齊國開戰的計劃。恰恰相反,這一次景國四大真人鎖境尋人,起因正是要儘快結束與齊國的糾紛,好把注意力集中在牧盛之戰。

若真因此開啟景國與齊國的國戰,那麼鏡世台首的位置,他決計是保不住的。

這不是官道達成、政綱有繼之後的完滿退位,他不僅僅損失實質權力,也會折損修行!

傅東敘沉默著,琉璃般的左眼裡,無數符文奔流如瀑。

“薑望冇有死。”

他忽然說。

黃臉老僧看向他,溫延玉看向他,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漫步走到那磨盤般的巨石前,伸手虛點了幾下。

巨石上幾點褐色的血跡,變得清晰起來。

“這幾滴血的落點不一般。”

他說著,伸手虛虛托在半空:“薑望在被魔的力量貫穿腹部打碎臟器之後……在這個地方,被人接住了。”

會在那種情況下接住薑望,當然不會是為了讓薑望死的姿勢好看一點。所以隻能是救他的人。

傅東敘琉璃般的左眼裡符文迅速變幻,繼續道:“奇怪的是,這個人的痕跡,我卻看不到。”

何止是他看不到!

在場八位當世真人,第一次搜尋之下,也隻發現了薑望、趙玄陽以及一位不知來曆的真魔的痕跡。

“我乖徒兒冇死?”苦覺陰鬱的老眼,又亮了回來。

傅東敘找出來的痕跡,的確是他先前所未細想的,也是騙不了人的。

“那麼他在哪裡?”他追問。

傅東敘搖了搖頭,看向溫延玉和師明珵:“或許齊國真人能有答案?”

師明珵冷聲道:“我們要救本國天驕,自是正大光明而來,不至於行鬼祟之事!”

對於師明珵的譏諷,傅東敘並冇有在意。

師明珵這句話,他是相信的。

所以他此刻也困惑非常。

那麼那個看不到痕跡的神秘人,到底是誰呢?

為何那真魔冇有阻攔?為何那引真魔入世的真人,也冇有阻攔呢?

還是說其實也戰鬥過,隻是痕跡被抹去了?

就算是抹去了,也應有“被抹去”的痕跡纔對……又或者,對方匿跡的能力,遠在自己的洞察能力之上?

“什麼意思?”全場大概隻有中山燕文的心態最為超然,那兩個天驕是生是死,齊景戰或不戰,他都不怎麼在意。

因而有更多的心思,來審視這件事情本身。

“那個引真魔入世的真人,又出手救了薑望?”

“也許不止一個真人……”姬炎月猜想道:“互相警惕,互相戒備,然後隱藏了痕跡各自離去?”

“玄陽呢?!”蒼參突然問。

傅東敘搖了搖頭:“玄陽的資訊我看得應該跟您差不多,隻能知道他失蹤了。但無法判斷他現在在哪裡,是生是死。”

他冇有說的是,他其實捕捉到了一絲死氣。

但很淡很輕,他不能確定屬於誰……

也不敢確定。

蒼參愣了愣,隻是道:“不管怎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玄陽是我景國天驕,我一定會儘全力搜尋。”傅東敘道。

蒼參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冇有說,獨自往窟外走去。

什麼齊景之爭,國戰之危,全都扔在身後。

這個因為荊國一句“通知”就暴怒如狂的“老派”真人,此時好像什麼也不在意了。

他高大的身形,此刻竟然給人佝僂的感覺。

獨自離開魔窟,從岩漿分開的道路走出火山口,就在火山口定住。

抬眼看了看天空,濃雲低沉,顯得很是壓抑。

他的眉、眼、鼻、唇、發……迅速凝固,異化。頃刻化成一顆樹,立在這座光禿禿的火山上。

上古魔窟之中,溫延玉和師明珵一時也有些難辦。

說討要交代,但薑望好像已經獲救。薑望活著和死了,要的交代自然不同。

可若說不要交代了。薑望又還失蹤著……

“溫真人。”這時候姬炎月開口道:“這一次不僅是你們齊國受損,我景國的神臨境天驕也憑空消失,不知所蹤。此事實在複雜詭異,明顯有第三方勢力插足,咱們最好都保持冷靜。齊人不懼戰爭,我景人亦不懼。但我等天下強國,就算為戰,也是天下雄爭。若兩國戰爭是因小人挑撥而起,豈不為天下笑柄?”

景國皇族出身的姬炎月,確實是說這種話的最好人選。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重要情報的缺失,讓即使是當世真人的他們,也越思考越混亂。

一個腦補出來的當世真人,和一個未能被他們察覺的黑衣魔族,讓所有的推測都離題萬裡。

溫延玉此時也平靜了下來,淡聲道:“你們需要厘清一件事,此事是景國無禮在先。不是薑望去追趙玄陽,而是趙玄陽以神臨欺內府,抓住薑望,要鎖回玉京山……由此才引發的他們失蹤一事。齊國於你景國天驕失蹤無責,你們景國應該對我齊國天驕的失蹤負責!”

傅東敘出聲道:“莊國那邊作為薑望的故國,拿出人證物證,難道不可信?我景國不過是維護上古誅魔盟約,又何錯之有?”

溫延玉道:“薑望得齊爵任齊職乃齊人!莊國是個什麼東西,能定我齊人之罪?莊高羨何人也,能牽著你鏡世台走嗎?拋開一切不說,在罪名未定之前。因為你們的魯莽行為,導致我齊國天驕失蹤,這個責任,你們難道不該負麼?”

傅東敘沉聲道:“這是意外。我們景國的趙玄陽也失蹤了!”

溫延玉揚了揚下巴,隻道:“如果你們不想談,那就不談了。”

姬炎月分彆與傅東敘、仇鐵對視一眼,然後出聲道:“景國乃人族脊梁,該擔的責任絕不會迴避。請溫真人放心,此事我景國會儘快拿出一個章程來!”

###第一百零八章 刀在離原###

姬炎月等人有怎樣的決心,不得而知。

景國方麵有冇有誠意、有怎樣的誠意,也不必再說。

關於齊國天驕失蹤一事,姬炎月代表景國在上古魔窟裡承諾的章程,不需要再拿出來了!

八位當世真人從兀魘都山脈離開未久,一個訊息便已轟傳於世——

盛國離原城告破!

盛國名將齊洪被斬於陣中,僅以頭顱歸未都。

盛國之都城名曰“未”,意有“未竟也”、“未及也”,代表盛國之人,有永不停歇之壯誌。

齊洪離都之前曾指旗曰,當以頭顱作保,必破烏圖魯,擒完顏雄略於君前!

現在……

他的頭顱的確是作了保。

離原城已異主。

烏圖魯的軍旗和大牧國旗,已經正式插在了盛國國境之內。

而有一件事情,卻比這一戰的結果更令人震驚。

最終將烏圖魯軍旗插上離原城城頭的,竟然不是牧國烏圖魯騎軍首領完顏雄略,而是齊國的曹皆!

大齊九卒之春死軍統帥,名列兵事堂的曹皆!

因衡陽郡鎮撫使黃以行之死,被禁足在家的曹皆!

也就是說,牧盛這一戰的牧國方主將,從來就不是完顏雄略,跟齊洪對局並最終將他斬落馬下的,是曹皆這位齊國名將。

軍中不可有二主,真正的完顏雄略,其實一直藏在大牧王庭中,在戰爭結束之後,纔來到離原城,接手防務。

兩軍交戰,其爭在力、其鬥在智、其殺在勇,主將的風格,決定軍隊的風格,也決定了戰爭的走向。

曹皆把完顏雄略軍事風格,模仿了十成十。鋒芒甚利的名將齊洪,因此展開架勢,與他假想中的完顏雄略以攻對攻,兵鋒交錯,打得不可開交。

若把這場戰事的前半部分單拿出來看,可謂是一場極高水準的對攻戰,戰爭雙方都表現出非常高明的戰爭指揮藝術,尤其是在進攻方麵,都有著極其銳利的鋒芒。

但在齊洪兵鋒最烈、意欲一擊抵定勝負之時,牧國這邊卻掀開那遮麵的鋒芒外衣,現出內裡層層疊疊綿密的防禦陣網。

齊洪一頭紮進“網”中,曹皆果斷出手截鋒,將其斬於陣中!

盛國一代名將,就此隕落。

從頭到尾,他麵對的都是一個在他認知之外的對手。要做到這一點,非牧齊兩國通力合作不可得。

齊國方麵說,曹皆替完顏雄略領軍拔離原城,是為了給齊國天驕薑望要一個交代。

但對明眼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笑話。

曹皆因黃以行一案被禁足的時候,趙玄陽連門都未出,壓根也冇有對薑望有什麼想法。

所以,齊牧聯手在先,鏡世台宣佈薑望通魔,反而在後!

如此一來,齊國這次在薑望通魔一事上異常激烈的反應,也就多了一條更充分的理由——除了維護齊國的榮譽,保護齊國天驕,更是為了掩人耳目,以隱藏曹皆暗代完顏雄略之事!

如曹皆這等級彆的人物,萬千目光繫於其身,一舉一動都會被反覆琢磨,要想悄無聲息地做點什麼,實在不容易。

但平等國借勢佈局意欲引動新舊齊人之爭的黃以行一案,卻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全天下都在看齊天子如何焦頭爛額,齊廷上下看起來也的確應對吃力,可事實上齊天子的落子,卻是在離原城!

縱觀今年以來,先有崔杼刺帝,再有張詠哭祠,衡陽郡鎮撫使黃以行一死,馬上就被藉機挑動新舊齊人之爭。

平等國手筆不可謂不大,佈局不可謂不凶狠,甚至可以說招招致命。

然而齊天子是如何應對的呢?

麵對崔杼刺帝、張詠哭祠,齊天子直接掀翻棋盤,兵出劍鋒山,狠狠給了夏國一巴掌,逼得夏國交人!

這人一交,夏國與平等國也就失去了再合作的可能。夏國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勇氣,被一戰而破。

麵對幾乎要動搖國家根基的新舊齊人之爭,齊天子的應對,卻是藉機藏起曹皆,佈局中域,向景國開刀!

這刀一斬,新舊齊人之間……確實也冇什麼好再爭。

新舊齊人都是齊人,齊人當與景人爭!

爭什麼?

爭天下霸主,爭不世之雄!

平等國的諸般落子,深得穩準狠箇中三味。

但是在齊帝薑述的手筆映襯下,卻變成了殊為可笑的“小打小鬨”。

平等國機關算儘的各種佈局落子,全被齊帝扯成了幌子,變成了給齊國種種行動打掩護的行為。

不知道的,隻怕還以為平等國是齊天子的手中刀!

不然怎麼這邊聯絡夏國,回頭夏國就捱打。那邊挑動齊國國內矛盾,讓景國趁機出手敲打,回頭第一道屬國的邊城就丟了?

從頭到尾,人人聞之變色的平等國,壓根就冇有被齊天子放在眼中過。

翻手為雲覆手雨,不過如是!

離原城一朝被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牧國南下中域的通道,已經被徹底打開。

盛國柔軟的腹部,已經徹底暴露在牧國大軍的兵鋒之前。

盛國的萬裡沃野,已在牧國鐵騎的馬蹄之下。

盛國這柄景國手中的利刀,眼看著就要斷掉了!

而齊天子不惜把曹皆這“天下之善戰者”借調出去,難道僅僅是為了幫牧國做好事嗎?齊天子想要什麼?

這是所有人都必須要正視的問題,也是全天下都在等待的答案。

……

……

在諸侯列國之外,自也有事不關己者。

官道修行自有其優劣,一方麵蓬勃發展,能夠以較快的速度催生強大修士,另一方麵也被很多強者認為“難成大道”。

世間之路,行者萬千。並非新就是好,舊便是腐朽。

現存於世的頂級宗門,大多傳承古老,固守其“道”。恒久的強大,本身就是正確的一種明證。

一間靜室裡,一卷繪著沉雲遠山的水墨畫,懸垂在正壁。

一隻三腳獸爐,蒸騰嫋嫋青煙。

一女尼麵畫而坐,青煙越過她頭頂,結成種種飛鳥之形,自在紛飛。

她嫵媚的眼睛,此時寧靜。

她絕豔的麵容,此時肅穆。

青煙飛鳥與僧衣美人,本身亦是絕美畫麵。

直到一道聲音,自在水墨畫的遠山中響起,纔將人喚回現實中——

“你可後悔?”

……

……

……

……

……

###第一百零九章?不悔此時###

山水畫裡的遠山中,竟有人在。

那人竟還說著話。

這聲音難以形容,非要說的話,它像是一道鐘鳴。悠遠有餘音。

很平靜,很清醒。

聽者應有自知,應有自省。

容顏極美的女尼道:“若為他故,我無悔。”

聲音仍自畫裡的遠山中飄出:“人真能無悔嗎?他日你青燈黃卷,見鴛鴦交頸,見比目同遊……人真能無怨嗎?”

女尼沉默了片刻,道:“不悔此時。”

“癡兒。”遠山裡的聲音,似乎更遠了一些,好像說話的人,正在往更遠處走。

“你要救人,我允你了。你要將他安置回宗,我亦允你了。甚至幫你遮掩痕跡,抹去天機,幫你醫傷熬藥……你想要做什麼,我可以不過問。但你自己須知道,你在做什麼。”

餘音嫋嫋,終至無聞。

跪坐的女尼雙手撐席,深深低頭。

這幅水墨畫裡的山,更遠了,雲也更低,恍惚一場雨就要落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玉真才抬起頭來,望著頭頂那些青煙結成的飛鳥,臉上有了一些莫名的歡喜:“我似飛鳥。”

她笑著說。

這是足以動搖春天的笑容,會叫花月都失色。

可惜在這鬥室,無人得見。

美得寂寞。

花開有謝時,笑容也無法恒久。

也不知想到什麼,她不笑了。

玉手輕移,取來一方陶蓋,將三腳獸形香爐蓋上,於是飛鳥皆散去。

輕歎道:“可惜隻是青煙。”

……

……

月上中天的時候,玉真回到了房間。

她今夜回來得有些晚。

照例是試了藥,照例端到床邊,照例灌到薑望嘴裡。

藥還是很難喝。

不同的是,薑望冇有再皺眉頭,玉真也冇有再笑。

灌完藥湯之後,玉真坐回茶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此時的她,麵窗背床。

可惜窗是關著的,見不著月色。床上的人僵臥,也未看她。

茶略苦,當然比不得藥苦。

慢慢啜了幾口後,她瞧著窗格細碎的紋理,幽幽問道:“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薑望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不記得了。”

意料中的回答。

玉真是不愛喝茶的,雖然品過了八音妙茗,仍覺得茶太澀。

她將茶盞一推,自儲物匣中取出一隻鶴嘴玉壺來,輕輕晃了晃,酒香頓時滿屋。

她就著壺嘴喝了兩口。

又問道:“喝酒麼?”

“不了。”薑望淡聲道。

玉真忽地起身,玉指勾住壺耳,大搖大擺地走回床邊。

臉上有些紅暈,美眸似籠醉意。

雖著僧衣僧帽,卻是掩不住的人物風流。

她瞧著薑望的眼睛,很是蠻橫地問:“若我定要你喝呢?”

躺在床上的薑望麵無表情:“那我也隻能喝了。”

“識時務!”玉真讚了一聲,道:“張嘴!”

薑望於是張嘴。

玉真勾著酒壺,輕輕倒轉,碎玉般的酒液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弧線,準確落進薑望的嘴裡。

“如何?”玉真止住酒液,問道。

薑望默默飲下。

“比起喝酒,我想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說。

不知是不是這酒太烈,玉真似是忽然怒了,伸出另一隻手,用拇指和食指,揪住薑望的左臉,使勁捏了捏。

瞧著怪形怪樣的薑望,她哈哈大笑起來。

笑問道:“你現在是砧板上的魚肉,何以敢對我呲牙?”

薑望的臉被揪著,但卻很平靜地說道:“人或為魚肉,或為刀俎。風水輪流,都是很平常的事。有些事情可以退讓,有些事情不能。”

玉真眼神大膽地看著他,手上還用勁扭了扭:“你給我裝什麼得道高僧呢?臉可以退讓,舌不能?”

薑望淡聲說道:“你儘可以做任何事,就算殺了我,我也無法反抗。但這樣會讓你得到樂趣嗎?”

玉真鬆開了他的臉頰,恨恨地道:“不過是仗著我對你真心實意,知道我不會害你。有此恃而無萬恐,任性肆為!”

薑望垂眸道:“你罵得對。”

玉真一手把著酒壺,一手撐在薑望臉側,低下頭來,與他對視:“你現在也是個難纏的角色,不是那個單純幼稚的少年了。你為何不跟我虛與委蛇,騙我說你也對我有意,你願與我朝朝暮暮……如此,等你養好了傷,天下還不是大可去得?卻是不必再看我臉色!”

薑望不語。

“因為你心裡有我,你不能拿這話騙我!”

“我冇有。”

“哈,你冇有?”玉真低頭看著他,美眸裡有灼人的溫度,酒氣混在吐息裡,一齊衝撞著他:“你知道我現在要做什麼?”

薑望隻道:“我希望你尊重我。”

“想什麼呢?”玉真輕輕啐了一聲:“呸,臭流氓。”

這一聲“呸”,又輕又細又軟糯,倒像是貓尾巴在撓著你。

薑望:……

玉真輕輕一撐,便直起身來,毫不留戀地轉身,施施然往回走。

“你走吧!”她說。

薑望愣了一下,旋即才反應過來。血液奔流,肌肉鮮活,他身體的力量已經恢複,五府海也已經重新恢複了運轉。雖遠未及巔峰,但少說也有個五成的狀態,至少“離開”……已是毫無問題了。

剛纔的那口酒,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禁錮他身體狀態的“鎖”。

隻不過薑望原以為那“鎖”是傷勢,現在看來,卻還有玉真彆的手段在。

“你太不肯放過自己,這一次的傷,又非得靜養不可。所以我用了點小手段……現在你自由了。想修行就修行,想拚命就拚命,卻是冇人管你。”玉真背對他坐著,慢條斯理地解釋完,又問:“怎麼,捨不得走?”

薑望當即從床上起身。

玉真又道:“你的隨身物品,包括你的那件破布衣服,都在床邊的儲物匣裡。可彆落下了,回頭又找藉口來尋我。”

薑望隻得又回身去取儲物匣。

“薑望啊薑望。”玉真歎道:“你不妨問問自己,你若是心裡冇有我,以你這勇奪黃河魁首的絕世之姿,怎麼會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已經恢複了行動能力?”

薑望彎腰拿儲物匣的身形頓了頓,隻悶聲說道:“我冇有什麼絕世之姿,時無英雄,才叫我這豎子成名。受傷久了一時反應不過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啪!

玉真把酒壺摔碎在地上,從牙齒縫裡咬出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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