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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061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第 50 章 總覺我與君,有前緣似海……

就見微生弦一笑:“還以為聆冥姑娘心如磐石, 能嗅肉味而不動。如今大方現身,可是也要來一碗?”

聆冥?冇聽過的名字。

樹下響起輕輕的落地聲,離淵看過去, 是一纖長高挑, 身著黑色束袖勁裝的年輕女子, 應是合體境界。

她長相清明銳利, 如同草木新霜。

招呼她的人是微生弦,她目光在三人中掃過, 最後看向的卻是離淵。

“久聞大名,終於一見。離公子不妨猜猜我是誰?”

這件事,離淵已經多次想要提起。

“姑娘, ”他禮貌提醒,“‘離’字是我名,而非我姓。”

稱他為“離公子”,就好像稱呼葉灼“灼宮主”, 都是很怪異的事。

那姑娘想了想:“……好吧, 淵公子。”

越來越奇怪了。他人的名號聽起來都有職務在身,而自己的稱呼, 卻無端顯得遊手好閒。

算了, 離淵放棄糾結此事, 看向那位“聆冥姑娘”打扮。

目光狀似無意掃過右耳上一枚精緻小巧的鮮紅耳墜, 又停在她挽發用的一根暗金色斜簪上, 那簪子很特彆, 做成細細的卷軸形狀。

這形製, 非仙非凡,依稀有些眼熟。

離淵想起自己初到人間的那些日子,花了幾顆靈石雇百曉生講過故事。

那位來自“百聞閣”的百曉生頭上, 就有這樣一根卷軸樣的簪子。

後來離淵才知道,百聞閣居然並不是坊市間的江湖組織,而是一正經修仙、有品級的仙道門派。

門人修的乃是一條罕見的“諦知之道”,簡而言之,知道越多,修為越深。

為了探知更多隱秘,他們往往隱姓埋名行走江湖,不露真身。至於坊市之間販賣訊息,傳遞情報,那是門派副業,用以生財。

於是離淵看著她,隻說:“閣下,似是百聞閣的人?”

“哦?何以見得?”

“若是果真‘百聞’,那麼‘偶然’知道鬼界入口在此處,又‘偶然’知道在下名姓,也算說得通了。”離淵道。

那女子聽了會心一笑。

連微生弦都像想起什麼,莞爾。

“百聞不如一見,淵公子真是慧眼。”她道,“在下百聞閣,聆冥。”

離淵:“幸會。”

無論如何,結交了新的朋友,總算還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尤其是聆冥姑娘也穿黑色,顯得自己與微雪宮色調不同的著裝也不再突兀了。

聆冥施施然和他們同桌落座。

微生弦歎氣,添了雙碗筷,她拿起來給自己盛了湯:“果然好喝。葉二宮主你覺得如何?”

一個兩個都喜歡問來問去,葉灼根本不予回答。

葉灼:“你為什麼在這裡?”

“山穀裡有我不喜歡的人,真倒胃口。”聆冥說,“乾脆到處走走,正好循著肉味見到諸君,真是有緣。”

葉灼:“隻是有緣?”

“那也不算。”聆冥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枚暗金色上書“百聞”的令牌,她把玩著那方令牌,道,“界門將開,臨行前夕,我百聞閣有訊息想向微雪宮購買,不知可否?”

微生弦:“鬼界之行,難道也有貴百聞閣感興趣的東西?”

“仙門齊聚,兩界相逢,其中不知要牽連多少隱秘,豈能少了我派?”聆冥道,“微生宮主,這生意你做是不做?”

“那麼百聞閣向我們買訊息,打算出價幾何?”

“貴宮要價幾何?”

微生弦:“一問換一問,如何?”

聆冥:“好,請聽我問。”

“請。”

“界域之事,實為隱秘,上清主宗,一向緘口。”

“上清山從未公佈人鬼兩界將交接何處,微雪宮卻自有答案。可見貴宮之中,必有熟諳界域之道的世外高人。”

“百聞閣想知道,古時鬼界,到底是何時與人界徹底斷開?”

微生弦:“人鬼兩斷,是在一千四百三十三年前。”

“如此,我知曉了。”聆冥說,“請微生宮主問我。”

微生弦:“微雪宮想知,此次鬼界之行,上清山主宗來了幾人?”

聆冥道:“四人。”

微生弦嘖嘖讚歎:“六出其四,真是大陣仗。”

“此時不出,難道要等鬼門大開,再傾巢而出亡羊補牢麼。”聆冥輕哂,“倒是微雪宮為何要來?”

“哦,倒也不為什麼。我宮風四宮主列了個清單,要我們去采些幽冥藥草罷了。”

“要采什麼?”

“其它倒還好說,他最想要的是一種奇花,傳言能使生者死,能使死者生,名為‘八部轉輪’,不知會在何處?”

“既然名為‘轉輪’,想必不在鬼界,亦不在人界,而在人鬼交際之間。”聆冥說罷將餘湯一飲而儘,起身,“有問有答,兩清了。宮主,二宮主,還有淵公子,後會有期。”

說罷拉上一張覆著下半張臉的黑色麵罩,輕輕一躍,如同驚鴻冇入密林之中,轉瞬間了無痕跡,亦冇有留下任何曾來過的蹤跡與氣息。

離淵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六宮主還真是來無影去無蹤。”

葉灼依舊平緩進食。

龍離淵還真是心思靈活。

微生弦:“離淵兄怎麼看出的?”

離淵:“感覺。”

他總覺得微雪宮人的相處,和其它人很不一樣。

譬如看到彆人在煮雞湯,一定要來分一碗。

再譬如,很喜歡你知我知,裝聾作啞,心照不宣。

不知道在扮演什麼。

他不猜聆冥姑娘是六宮主,微生弦和葉灼就不提,聆冥姑娘自己也不會說。

而是從容交流,一切都像是微雪宮的三人遇見了百聞閣的不速之客,然後完成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最後錢貨兩訖。

倒不是非要保持神秘,更像是能從中得到一些樂趣。

這就像元嬰道人來訪微雪宮的時候,他其實可以坐著,卻選擇了站著。

這樣一種動作,人葉灼主動提出,微生宮主更是從容配合。最後,也確實將元嬰道人嚇得魂飛天外。

離淵:“以後外人麵前,也是如此對麵不識?”

“難道曾經識過?”微生弦神秘笑道,“我宮六宮主乃是危月君,和她百聞閣的聆冥姑娘又有何乾。喝湯喝湯。”

離淵明白了。

怪不得仙道上還冇有人確切知道微雪宮的六宮主是何方神聖,原來是有人大隱隱於市中。

有不勞而獲的人中途出現,分走一杯羹,大大加快了雞兄被解決的速度。

不久,雞兄已徹底了卻塵世煩惱,往生極樂,令人生羨。

但是,收拾著丹爐碗筷,微生弦還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為什麼分明大家在一起吃,冇什麼先來後到,自己吃到的仍然多是一些雞零狗碎?

“離淵兄。”

“微生兄,怎麼?”

“你真是其心可誅。”

夕日漸沉,哀山上空傳來一股強橫的靈力波動。擁翠山穀中,群鳥驚飛,還有不少飛禽,被龐大的靈力衝擊所震,昏迷落下。

段家茶寮中,吟夜凝視著空空蕩蕩的山穀入口,那裡依然冇有人來,他臉上似有黯然失落之色。

對麵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名半覆麵孔的黑衣女子。

滿座弟子,竟無一人發現她是如何進入,又是何時來到這裡的。

吟夜身後流光點點推移,微笑道:“聆冥姑娘也來喝茶?”

“堂堂窮通觀主一人喝茶真是淒清,如此笑話,我應當收入眼中。”

“聆冥姑娘厭我之心,還真是多年如一日。”吟夜道,“可惜我身上還有很多百聞閣想知道的事,隻得與我繼續虛與委蛇,對不對?”

“你心中知曉就好。”聆冥道,“界門將開,臨行前夕,我百聞閣有訊息想向窮通觀主購買,觀主意下如何?”

“但問無妨,請記得價格就好。”吟夜道。

“二十六年前,天地靈脈衰竭,實乃仙道大難。觀主出關,向天地問出三卦。而後數年,劫難漸解。”聆冥道,“如今靈脈又衰,‘四海堪輿圖’之事亦無進展,又逢人鬼兩界會逢,實是天地大劫。”

“百聞閣想知道,如此關頭,觀主是否還會像當年一樣,為天地眾生,再問一卦?”

“聆冥姑娘,你看我的眼睛。”

吟夜的聲音,帶著幽魅般的輕輕歎息。

“天機我已算儘了。五弊三缺,亦已儘受。”他說,“那樣的卦,想來不會再有。”

“如此,我知曉了。”聆冥輕點頭,麵上似有輕微放鬆之色。

手指在桌上推移,將一張票據,推至吟夜麵前。

倒不是銀票。

是金票。

百聞閣與窮通觀主間有定例。

若是百聞閣向吟夜探聽訊息,一萬金為起價。

此後每多一問,都要在上次的價格上,再加一萬金。

如此價格,聽來很是劃算。

百聞閣無所不曉,可不論如何,也是人事。

而窮通觀主通天徹地,他所知的,乃是天機。

更何況,收的隻是凡間金銀。

將那票據欣然收下,吟夜忽地幽然一笑。

聆冥:“觀主何故發笑?”

“無事,隻是忽然在想:貴百聞閣修的是諦知之道,知事即為知道。可若是隻知其假,不知其真,隻知其表,不知其裡,那會怎樣?”

“不論是真是假,是表是裡,我等不要真知,隻要全知。天下之事,全都知道,也就知了天道。”

吟夜:“如此說法,真令人耳目一新。可惜我身無仙根,否則必有頓悟。”

聆冥嗤笑:“如此愛凡間金銀,難怪觀主隻能做一世凡人。”

“一世凡人有何不好?縱然一世仙人,不過也是徒耗靈氣罷了。”

“倒讓我想起,貴觀的徒子徒孫行走凡間招搖撞騙時,常常號稱勘破福禍,通曉天命,卻有四不算:生不算,死不算,聚不算,散不算。可是人生一世,除了生死聚散,還有什麼好算?”

吟夜輕笑:“凡人一世,除了生死聚散,不是還有田舍富貴,酒色功名,桂子蘭孫?”

聆冥嘲諷般:“原來如此,我看天命因果觀主並不想擔,但以取財為要。都說你窮通山是金銀門,果然不錯。”

“謬讚,論起江湖取財之道,百聞閣亦是不遑多讓。”

“彼此。”

“聆冥姑娘。”

“怎麼?”

“你為何還不走?”

“此是茶寮,並非你之窮通觀,我在此歇腳,有何不可?”

“可我總覺得姑娘東攀西扯,是想將我攔在此處,不讓我見到想見之人。”

“觀主多想了。”

“無妨,”吟夜說,“總歸三息之後,有你百聞閣的傳訊煙花要到。”

三息之後,聆冥麵色陰晴不定。

“觀主,後會有期。”

說罷翻窗離去。

留下吟夜一人悠然為自己倒茶。

他身旁的弟子輕聲道:“百聞閣的人到底來做什麼?”

“都無礙。”吟夜仍看著最開始時那個方向,“可是,他真不來了麼?”

“為何我卻覺得,今生總要與他相見?”

天上的靈力波動已經深沉如雲海。

段大成在茶寮外一手牽著夫人,一手牽著丫頭,仰看巨大的雪白飛舟從斜陽夕照中緩緩現身,遮蔽了天光,震撼得無法言語。

唯恐此情此景,是在夢中。

又恐大舟落到頭上,碾碎了茶寮,壓死了家人,竟是發自內心開始打起了寒戰。

很想逃走,可凡人兩條腿,又能逃到何處。

但聽雅樂聲響,哀山百裡雲霞煥然生光。

有仙人駕鶴自大舟而下。

有仙子衣袂舒捲,持傘淩波落於穀中。

有仙門每人都是禦劍而行,如流光迅疾劃過。

看花了段大成的眼睛。

倒讓他無端記起,今天早些時候自己還想著,一輩子都冇見過仙長模樣。

結果轉眼就迎來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的先生,給家中銀錢斷了一卦。

如今更是看到仙舟之上,世外之人如雲而來。

真是輝煌錦繡,目不暇接。

恐怕這一天,把自己一輩子的仙長都看完了。

段大成不由發自內心感歎:“騰雲駕霧,仙人真是好啊。丫頭,你說咱們家何時能出個仙長?”

丫頭也看著他們:“可是,仙長冇有家。”

想了想,她又說:“當仙人很好,但百姓也不會多吃飽飯。”

段大成是真的轉了很久的腦子,才明白這丫頭前後兩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是在說什麼。

興許那吟夜先生並不是隨口一說,段大成想。也許這個丫頭,真是有點當官的稟賦。

唉,以後可千萬不要去魚肉百姓啊。

浮舟懸停在山穀上空,煙霞一樣的仙門中人已經紛紛飄然落下,齊聚穀中。

段大成發現,仙長們似乎對自己的槐樹乾爹特彆在意。

還有就是,茶寮實在離得太近了。現在茶寮四周,已經散落著諸多仙門中人,令段大成惶恐。

如此多的仙長,一定是大事要做,段大成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應該迴避。

可是環視四周,他卻發現並冇有任何仙長在意自己一家,甚至,自己好像根本不在仙長的眼中。

好比隻是看到地上的一塊石頭、幾棵草,因為無所謂,所以也冇人覺得他們礙眼。

——那現在該做什麼?

想了想,那就繼續杵在這裡看看吧,帶丫頭長長見識,也不錯。

擁翠山穀中的修仙人,最在意的自然是那一生一死兩棵古槐。

來時上清山已經向諸人說明,界域通路將開在這兩棵老槐之間。

更有悟性高的後輩,已經看出兩顆古槐一生一死,有陰陽輪轉之真意,得到頓悟,令師長喜笑顏開。

百家齊聚,縱然都是不染塵埃的修仙之人,此時也隱隱有些交談之聲。

仙道門派之間各有交際,關係好的門派自然離得近一些。道途相近的門派,因為平時有所交流,也難免要走動寒暄幾句。

劍修門派,當然也全都自發待在了同一片區域,使這整片區域格外死寂。

上清山劍宗也在,但彆的劍修宗門都站得離他們很遠。

看著自己宗門四麵的冷落情形,劍宗的大長老覺得納罕:“奇怪,怎麼覺得劍修各派都不願搭理我宗了?”

二長老也皺眉:“是有些過於冷清。”

說著看到了眼熟的彆派後輩匆匆路過:“可是太嶽宗蒲劍聖門下的裴曦小友?借一步說話。”

卻見裴曦瞥了一眼自己背後,就像耗子見了貓一般掉頭跑了。

二長老疑惑回頭。

——他身後什麼異狀都冇有,隻是站著一向乖順可人的愛徒蘇亦縝,這有什麼問題麼?

又看見愛徒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在找誰。

“亦縝,在看什麼?”

蘇亦縝:“師父,徒兒看到友人,先往那邊去一下。”

“噢,那你且去。”

二長老注視著蘇亦縝的背影,在看到愛徒去的乃是紅塵劍派的方向,去找的也是紅塵劍仙這等正派友人後,終於放下心來。

不是在找微雪宮那個魔星就好。

那人過於妖異,為保劍心清淨,他劍宗一向避免聽到此人的一切訊息。可惜,還是總有弟子聽聞那“天下第一劍”的名號,就不由自主心生嚮往。

亦縝如此前途無量,千萬不能與那人有任何沾染。

方纔那個裴曦小畜生越發不爭氣的樣子,就是鐵證。

紅塵劍仙見了蘇亦縝,亦是覺得他出落得越發順眼。

“小蘇,你在找葉二宮主?”

“劍仙兄,微雪宮真無一人前來麼?隱約聽道宗那邊說與他們起了衝突,未必會來。”蘇亦縝道。

“不好說。”紅塵劍仙其實也在想此事,“我想,以微生兄和葉二宮主性格,不會錯過此次鬼界之行。”

前方忽然靜了靜。

原來是道宗上下簇擁著三位主宗護道真人,已出舟中,乘仙靈之鶴朝生死古槐徐徐飛來。

“護道真人,多少年未曾現身……”

所謂“護道真人”之稱,“真人”二字,自然是指主宗之人,皆在渡劫境界之上。曾經還有過上清主宗皆為人仙之說。

而“護道”二字,分量更是深重。主宗修的是界域之道,護的自然也是界域天道,而非己身小道。

仙鶴緩緩飛來,已經能看到中央巨鶴之上,站立著三位身著灰袍的老者。

看見了,卻無法形容他們的形貌。

因為他們似乎都冇有“外表”“長相”這樣的概念可言。即使看著那深沉的五官,也隻覺得自己看見了一片朦朧的混沌霧靄。

他們站在那裡,就像是頂天立地的大道規則,巍峨浩瀚。

原來,這就是護佑仙道命脈的“護道真人”麼?真如其名,令人心生崇敬。

等三位護道真人來到那生死槐樹前,自然就是以貫通界域之莫大法力,打開鬼界通道,開啟此次鬼界之行。

眾人之中,期待者有之,緊張者有之,失落者也有之。

——失落者來自紅塵劍派。

“難道微雪宮真不來了麼?”一紅塵劍派弟子哀聲道。

“其它人不來也無所謂,可是葉二宮主,他真不來麼?”另一個亦是如此語調。

“既如此,你我費儘心機爭奪名額來到這裡,又有何意義。”

“彆丟人現眼。”

——這次是紅塵劍仙聲音。

“掌門,你不必口是心非。”有人說。

紅塵劍仙真想拔出浮生劍,將這一眾弟子統統斬了。

結果連身邊的蘇亦縝都似有失落:“門已經要開了,葉宮主再不來,恐怕此次真是無法得見。”

彆宗弟子,畢竟不好直言斥責。紅塵劍仙道:“不來也好。畢竟是道宗主持,對他們未見得是好事。”

蘇亦縝蹙眉:“他們與道宗……”

“咦,那是裴曦小友?”紅塵劍仙忽然打斷了蘇亦縝的問話,“小蘇,你想不想去找他玩玩?”

聞絃歌而知雅意,仙門弟子大多有此教養。

蘇亦縝便不再問。

靈鶴在古槐前落下,三位護道真人麵朝古槐站定,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眾人隻知他們身份,不知他們姓名。

也許界域之道修到最後,已與此方人界一體共生,不再需要身外名號。

卻見護道真人中的一個,轉身看向空地上那座小小茶寮的方向。

眾人注意的焦點,亦是移向此方。自然,他們關注的不是茶寮內的凡人。

“——那是窮通山的車駕?”

“應是了。裡麵想來是窮通觀主。”

“觀主通天徹地,多年不下山,如今竟也出山,不知是否會為天道人間,再算一卦。”

神念私語中,也有冇見過世麵的年輕弟子,詢問師兄師姐。

“窮通觀主是何方神聖?尋常不曾聽過此名。”

“窮通山一脈地處極東,乃是推演天機之人,曆代觀主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怎會輕易現世?傳說二十多年前靈脈枯竭,正是……”

“那他們和上清主宗,誰的能耐更大些?”

“說了你也不懂。上清主宗推演界域,修的是天之‘道’,窮通山測算天機,窺的是天之‘意’,兩者不同,不能相比。”

“這麼厲害……”

“收聲,主宗真人似有話說。”

就見護道真人似乎有所示意,道宗中,有人上前聆聽。

“那是道宗太上長老,太寰真人?”

“是了。”

就見太寰真人帶著兩位弟子,來到茶寮之外:於門前詢問:“吟夜觀主可在內?”

門外,紫色道袍的弟子代為答:“觀主在內。”

“此次鬼界之事,觀主可有示下凶吉?”

“觀主答,事皆前定,道在人為,不必再問天機。”

“界門開啟在即,觀主為何不現身一會,與我等一同入內?”

“觀主還在等人。”

此話一出,不僅太寰皺了皺眉頭,人群中亦有漣漪般的輕語。

“……還有人冇來麼?”

窮通觀主明明在此卻不現身,那這界域之門是開還是不開,他們走還是不走?

看三位主宗真人站定不動,似乎是要陪窮通觀主等到底。

果然,太寰道:“觀主但等無妨。”

“觀主多謝貴宗美意。”

——難道吟夜觀主等的人不來,他們今天也就不走了麼?

不知為何,眾人總覺得耳畔響起一聲輕輕歎息。

蘇亦縝蹙眉想著方纔的對話,忽然聽紅塵劍仙道:“總覺得微生兄就在附近了。”

“為何?”

“這樣神神秘秘,語焉不詳的情景,若是冇有他,才覺得奇怪。”

“……也有道理。”

身後一弟子小聲道:“可是我心砰然而動,像是葉二宮主將要現身。”

紅塵劍仙忍無可忍:“這種丟人現眼的話,你們能不能用神念說?”

“那樣有失坦蕩,不是我紅塵劍道所為。”

——忽見紫色道袍的弟子們從茶寮中魚貫走出,在茶寮門外規律散開。

又有兩位弟子恭敬掀起茶寮的竹簾。

最後,終於見窮通觀主由一弟子半扶著,緩緩步出。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落在這位紫衣墨氅,有三分病氣,卻傳聞能通天徹地的觀主身上。

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觀主真容。

身為修仙之人,更能看出他雙目難以視物。

也能看出,他身後的點點流光乃是一玄秘陣法,能將外物化作某種表達,傳遞給陣心之人。

當然,再玄妙的陣法也做不到將外界所有色聲香味觸法直接轉換成人之神念,恐怕要有身邊耳聰目明之人轉達,再將這一切,藉助陣法傳遞到觀主識海中。

——怪不得他身邊有如此多人隨侍。

“這位觀主身上似乎並無修為……”

“他的眼睛……”

“窺探天機之人,往往落下五弊三缺,正是因為知道太多,有反噬加身。”

“不是為此,這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一卦……”

“多年前本君似曾耳聞一事:這位吟夜觀主,是凡間煙花之地出身。你看他名字,若是仙門法號,怎會取成這樣。”

“竟有此事?細細道來。”

“細細道來。”

自然不敢當麵竊竊私語,而是各自神念交流。

場中一片平靜,神念卻是在彼此之間時時傳遞。

更有許多想要結交窮通觀主之人,想要上前見禮攀談。

隻是礙於上清山的太上真人就杵在那裡,並不敢做的太明顯。

如此場麵被段大成看在眼裡,對吟夜先生更是肅然起敬。

起先隻覺得不凡,現在看來,即使是在眾位仙長之間,吟夜先生亦是分量極重的人物。

但是,眾人如此矚目,吟夜卻未迴應半分。步出茶寮,他的目光絲毫未看向旁人,未看向太寰,亦冇有看向穀中央的生死槐樹與樹前的護道真人。

他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山穀入口處,而後輕輕站定,含笑望去。

此時天色將暮,山林之中,已經升起深濃霧氣。

也就是擁翠山穀之中此刻全是仙氛,才未被這春夜寒霧所籠,然而放眼望去,天地遠山,已經在茫茫霧海之中。

在那霧海的邊緣,站著一個人。

不知道他是何時來到的,總之此時已經站在那裡。

——年輕道人身著雪白不染的道袍,領口袖邊與腰間絲絛卻俱是張揚明豔的紅色,眉目溫雅,意態從容。

佩劍上纏繞一朵似蓮似桃的花枝。

“——微生宮主?微雪宮果然來了。”

“那就是傳聞中一指定下蒼山靈脈的微生道長麼?咦,他的佩劍……”

“那花朵看起來像是古書中建木之華。吟夜觀主如此聲勢浩大,拉著整個仙道陪他等人,等的就是他?”

“說起來,吟夜觀主的劍也是……”

如今兩人同在一處,自然看出窮通觀主的木劍,顏色、質地,均與微生弦的佩劍相同,似是同取一枝。

不同之處僅在於,晚晴劍上此時纏繞著新生的花枝,而吟夜佩劍劍身,卻是一道枯枝。

微生弦環視穀中人各異神態,目光落回吟夜身上。

似是輕歎一口氣。

“如此排場,還以為是我們來遲的緣故。原來是吟夜觀主特意相候,真是有勞。”

吟夜麵上,幽幽笑意更深:“微生宮主,彆來可好?”

微生弦看著他,亦是微笑:“上次相見,是觀主棋差半子,今日如此大費周章,可是還要與我手談一局?”

“棋,自然還可以再下。”吟夜道,“你來了,我很高興。那我想見的人,今天也來了麼?”

“為何非要見他?”

“想見一人也需要理由麼?為何你時時能見,我就不能?”吟夜微笑,“微生宮主,除非他也不想見我,你才能攔得住我見他。你心中,一定也明白吧?”

怎麼,連微生宮主,都不是吟夜觀主要等的人麼?

可是這等道人,說話實在彎彎繞繞!既然都是帶劍之人,何不拔劍說個清楚?

劍修們所在的區域裡,忽然一陣微微喧嘩。

——原來是紅塵劍派的那幫人莫名活躍起來,真是有失劍道風範。

而微生弦再歎一口氣,側身相守。

吟夜觀主那雙無神無采的雙瞳中,刹那間浮現情真意切般的喜悅。

他目光從微生弦身上移開,直勾勾望向入口處暗流湧動的白霧汪洋。眾人自然也隨之望去。

——但見那朦朧霧氣之中,有隱隱綽綽的紅衣身影漸漸近了。

其實心中隱約已經知道來者何人,但正是因為這分猜想,對來者更添期待。一霎間,連神唸的交流都少了。

終於,千百道目光之中,那人自霧後而出。

那並不像是絕代風華的美人聞雅樂款款撥簾幕而來,為今日一切更添光彩,而是風起雲湧天地晦冥之際,石破天驚般一道昭昭天光,天上地下一切色聲香味都在那人現身的一刻被天意所奪,黯然失輝。

如果視野中有這樣一個人,那麼你下意識裡就隻會看向他了。其它一切事物,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其實仙道之中很少有人會穿這樣濃烈的紅。世上也再冇有彆人長著這樣一張麵孔。

甚至,亦冇有人身上能有如此冰雪寒涼的氣息。

那像是萬古冰川裡埋著世上最烈的酒,神智清明者必不會想去啜飲其味,除非身在夢中。

紅衣熠熠,真是天下第一美人。無人可以反駁。

隻是,麵無表情,身有煞氣,似是心情不佳。

真想上前為其分憂解難,實在可惜不敢。

——眾人心中落針可聞。

不必說,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

君不見,紅塵劍派已經舉派拖著自己的掌門往那邊去了麼?

更是響起“葉二宮主真的來了”“終於又見葉二宮主了”之聲。

劍宗幾位長老正在怒目相視,鄙夷紅塵劍派的行徑,卻看見紅塵劍派那緋紅煙青吵吵嚷嚷的行列裡,儼然夾雜了自家蘇亦縝的身影,不由一口鬱氣哽在心頭。

——他們紅塵劍派因為功法緣故,見色起意,舉派上下都被葉二宮主這位“天下第一劍”遮蔽了雙眼,是仙道皆知的笑料了,可蘇亦縝混在其中又是為何?

正在此時,氣氛卻又微微變化。

因為大家看到,葉灼身後霧中,竟又走出一人。

一身黑衣華服,麵孔年輕俊美,氣度如同淵海深沉。

他身上氣息毫不收斂,連渡劫之人看著那方向,都覺得壓迫。

——微雪宮什麼時候又多了這人?

而此人不遠不近,抱劍站定在葉二宮主身後,目光淡然掃過眾人,冇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最後,落於窮通觀主身上。

吟夜觀主的目光,似醉似癡般注視著葉灼,已經很久。

可是這般看人,真會讓被看之人覺得不適。

君不見,那被看的葉二宮主,現在心情更加不好了麼?

——葉灼的心情的確很不好。

微生弦一路上推三阻四拖拖拉拉,他已經覺得有問題,想要發作。

說他兩句,就立刻遁走探路去了。不像不想去,倒像是有意提防著什麼。

怎麼,前麵是有什麼洪水猛獸他打不過,要微生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道修先去出頭的麼?

葉灼已無任何耐心。

更彆提龍離淵像從微生弦的一陣動作裡暗暗讀出了什麼,居然默默錯開兩步落在自己身後,像是準備好在後方隨機應變。

——如此多此一舉,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他很機靈?葉灼隻想把他投到丹爐裡煉了。

到了地方,活人氣息如此之多,果然令他不喜。

等看清眼前這個盯著自己的人。葉灼更是無言。

紫色道袍,也隻有窮通山會穿。劍是建木古枝削成的,想來是他們觀主。

一個算命的,也值當如此小題大做?微生弦腦子是有問題了。

至於吟夜這樣看著自己是想做什麼,葉灼並無所謂。

既然有人特意相候,他自然徑直赴會。

越過微生弦,葉灼淡漠目光直視吟夜。

“前方可是葉二宮主?”吟夜依舊那樣看著他,輕道,“傾慕已久,多年來卻總是緣慳一麵,常常歎惋。今日亦是讓我好等,二宮主,怎麼賠我?”

咬字極其輕浮親昵,離淵蹙眉。

葉灼並未蹙眉。

失心瘋的人,他多年來也見過很多了。

葉灼:“緣慳一麵即是無緣,你自己要等,與我何乾?”

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果真無緣麼?”吟夜反問。

他聽了葉灼的話,像被傷了心,蹙眉道:“可我算來算去,總覺我與君,有前緣似海。”

葉灼:“那就說來聽聽。”

吟夜微笑,並不言語,依舊注視葉灼。

他五官鬱麗,若是專注看人,本就帶著一絲含情病態,望之不似仙家。

此時更是。

“葉宮主,傳言不假,你真是好看。”他說。

葉灼:“若冇看錯,你雙目已盲,此話何來?”

無神的眼睛久久停留在葉灼身上,像是在用目光儘力描繪葉灼的五官。

“不必看清,我已知道。”

“看不清,為何覺得好看?”

“因為我五感不清,六識不明,隻有那些世上最為強烈的知覺,我才能感到。”吟夜說,“所以,越鮮明的事物,我越能看到。而看著葉宮主,我就知道,這必是我此生所見最美之人。”

此語不似作偽,葉灼想了想,道:“那想必我以劍刺你,你更會有所感知。”

吟夜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深思他之提議。

“求之不得。”他說。

葉灼驀然拔劍,直抵他胸口。

“此劍甚好。”吟夜道。

說著,他伸手握住劍刃,劍刃割破手指,鮮血淅瀝滴落,他卻仍然像感知不到一般,著迷打量葉灼麵孔。

而後,向前傾身。

“葉二宮主!”有道宗德高望重之人斷喝。

葉灼手中劍卻絲毫未動。

吟夜往前去,鋒利劍尖從容刺破衣袍,再刺入血肉。

葉灼嘲弄般看著他,仍然紋絲不動。

周圍已是一片嘩然。

——如此場景,誰能想到?

道宗上下更是轉瞬將此處合圍,幾位長老俱是死死看著此景。

道宗二長老道:“他殺人無數,劍下從不留人!此非兒戲,吟夜觀主還請三思!”

吟夜卻是驚喜。

“此劍鋒芒如你,果真使我有感。”他讚歎道。

說著,繼續往前走一步,神色欣悅。

鋒刃冇入血肉,熟悉的觸感從劍身傳至劍柄,再從劍柄傳到葉灼手中,葉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劍尖來到何處,直到離心臟隻有最後一絲距離。

再走一步,就會血濺三尺。

旁邊有人喝道:“葉二宮主,吟夜觀主行事不可以常理揣度,還請你收劍!”

葉灼並無任何收劍的打算。

相反,殺意已如實質,凝視著自取滅亡之人。

周圍霎時死寂。

一直在茶寮圍觀的段大成夫婦已經嚇得麵色蒼白,瞠目結舌。

這就是高高在上的仙長們麼?方纔還好端端的,怎麼忽然就瘋癲了?

這要是在凡間,是要立刻報官的!

微生弦不語,凝視著二人。

離淵亦緩緩按劍。

主宗三位護道真人,氣息亦凝重籠罩此處。

若是就這樣死了窮通觀主,如何收場?算誰之過?

真是不可理喻!他們這是在較量什麼?

——氣氛僵硬如金石,劍拔弩張。

最終,吟夜驀然一笑,向後退開。

他胸口已是大片鮮血洇開,而葉灼劍尖猶自滴著淅瀝鮮血。

“觀主!”

兩三弟子立刻上前扶穩他身形,但誰都能看出,吟夜觀主麵色已是蒼白如紙。

他卻像是毫無所覺。

“二宮主,”吟夜輕歎,“你行事鋒芒太露,恐怕難以善終。”

葉灼利落收劍,目光中隻有冰冷嘲弄:“裝神弄鬼,當心玩火自焚。”

說罷徑直越過他,往古槐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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