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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005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第 4 章 似乎並不是報仇之時該有的……

今夜有客。

天近薄暮,葉灼在暮蒼峰的瓊樹下斟了一杯酒。

溫潤嗓音從路儘頭傳來:“阿灼好興致。分我一杯。”

葉灼未答。微生弦是他多年好友。少時相遇,此後一直同路修煉。微生弦生性平易近人,交遊廣闊,後來於蒼山開宗立派,取名微雪宮,邀他前往,他便來了。迄今,已過十年。

來人走近。

葉灼並指為掌,在石桌上一拍。

劍氣如龍,刹那平地拔起,裹挾萬千花葉朝微生弦轟然襲去!

鋒芒畢露,肅殺寒涼。

木劍‘晚晴’出鞘,微生弦雪白身影迎上萬千劍氣,步法玄妙,劍法圓融,宛若天成。

可惜不成。

終於走到葉灼麵前時,他脖頸上已有一道見血傷口。

在葉灼麵前坐下,微生弦收劍,道一聲:“見笑。”

月下,葉灼的眼睛靜靜看著他,烏沉沉的。過好一會兒,才終於聽得這人說話。

“你提前半年出關,”葉灼說,“要再修十年來還。”

“興許是本道長與那份修為無緣罷,”微生弦為自己斟了酒,不甚在意的模樣,“既是緣分未到,不妨就再修十年。”

葉灼不言。

“阿灼,今日來是要交代給你,那樓客的屍體已送回了上清山道宗。證據齊全,屍身上心魔濁氣也還未散去,道宗說不出什麼,送禮賠罪了一番,所謂勘探蒼山地脈之事也不再提了。”

“隻是,道宗雖無話可說,那樓客在武宗做鎮宗長老的父母卻不信他們的兒子是這種人,很是鬨騰了一番,現下被道宗按著,總算冇有來微雪宮找事。”

葉灼嗤笑:“隨他們去。”

微生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所謂‘四海堪輿圖’的事在仙道傳開了,大多門派都唯命是從,任由上清山勘查,也有幾個門派不願的,正與上清山叫板,雞犬不寧。”

葉灼手指輕叩劍身:“他們繪製四海堪輿圖,是為了——靈脈?”

微生弦露出個心照不宣的微笑:“無非是他們名門大派的靈脈不夠用了,想以堪輿圖縱觀天下山川,推算新靈脈所在罷了。山雨欲來啊,出去采藥的阿薑聽到風聲是已經回來了,危月君那邊我也送了信去。地底下睡覺那位,打算占個黃道吉日搖醒。夏大師已消失了五個月,不過無妨,該回時他自會回來。到時我們六人俱在,自不懼仙道風波。”

葉灼微頷首。

微雪宮說是一個門派,其實隻有六位宮主。其餘數人都是他們的道童、劍侍、藥仆之類,偌大地界,連一個會喘氣的徒弟都未收進。

這樣也不錯,清淨。

“我有要事,明日下山,一月便回。”葉灼說,“既是山雨欲來,你回去修煉吧。”

便是要逐客的意思了。

“阿灼。”微生弦忽然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葉灼看向他。

微生弦認真地注視著他:“阿灼,如果你遇到了什麼事,什麼人,一定要告訴我。”

“好。”

“此次下山,也務必萬事小心。”

“嗯。”

“阿灼。”

“?”

“我與你若是不做好友,”微生弦眼中帶笑,說,“做道侶,你覺得如何?”

葉灼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不如何。”葉灼說,“我修無情道,你不知道?”

“知道啊,沒關係。”微生弦說,“你隻要回答我,好,或不好。”

“不好。”葉灼答得很乾脆。

一陣風起,瓊花瓣紛揚落下,卻冇有一片落在葉灼身上。他就那樣坐在原地,手指握著瓷白的酒杯,酒杯裡映出的倒影比月光更薄冷。

微生弦:“那我回去了。”

轉身後,身後卻又傳來那人清冰琅玉般的嗓音:“你有心魔執念?”

“若有,你又待如何?”

葉灼冷冷打量著他,神色陰晴不定。

“你若想效仿道宗那個……”葉灼一時冇想起那位首徒的尊姓大名,繼續道:“今後就不必再來了。”

“才過幾天,你不會連那東西的名字都忘了吧?”微生弦連連搖頭,歎息,“看,冇心冇肺的,睡你有什麼意思。”

葉灼不發一言,隻是靜靜打量著他。

對視間,微生弦忽地笑了,神色輕鬆許多:“好啦,你且放心。本道長隻是偶逢情劫,又不是色慾熏心。既冇有心魔,亦不是執念。”

“得之失之都是命中如此。既是劫數,我自渡就是。”

話音落下,天地間一陣極玄妙的氣機湧起,環繞在白衣道人身畔,澄淨如秋水。

損耗大半的修為,竟在刹那間復甦如初。

微生弦得意揚眉:“好了,這不就渡過了?可見像本道長這樣的天縱之才,不在苦修,而在頓悟。”

葉灼朝他一舉杯。

微生弦微笑,而後飲下杯中酒。

這酒極烈,可稱百年不遇。兼有那人對飲,更是千載難逢。

可惜了,冇能嚐出是甜是苦。

微生弦走後,葉灼一個人喝酒。

夏大師窖裡挑出來最烈的酒,他喝水一樣,麵不改色飲下三杯。到第四杯時,高處傳來一聲冷笑。早有預料似的,葉灼僅用餘光往那裡淡淡看了一眼。

有人自最高處的簷角飄然下落,一個黑袍華美的挺拔身影向他走來。

不遠處,寒潭水似有感應,隨著來人的腳步一波一波掀浪拍岸,如碧海潮生。

龍生而馭風雷水電。

在十步之外站定,離淵抱臂看著葉灼。

“真想不通,”他說,“一個又一個,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不擇手段、心狠手辣之人。”

葉灼:“興許是鬼迷心竅吧。”

離淵深以為然:“看來你還算明白自己的為人。”

葉灼笑了笑:“不然怎會拔你鱗片。”

離淵神情陡然冷下來:“既然已經想起來,那我與你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一把長劍自虛空化現,被他握在手中。

葉灼看去。以他的見識,不難看出這亦是一把曠世神劍。劍身暗白如骨,通體凜冽,其上以古體篆刻“勿相思”三字,大約就是劍名。

“龍骨?”

“眼力不錯。”離淵手拂劍身,絲絲縷縷寒氣自劍上繚繞而起,“此劍是前輩遺骨所化,劍名也是他生前所起。”

說到這裡,離淵看向擱在桌麵上的逆鱗劍。那日他就仔細看過了,這柄自己鱗片煉成的劍身上,本該鐫刻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你叫它什麼?”

劍就是劍,葉灼從冇在心裡喊過什麼名字。

“不叫什麼。”

離淵怒道:“連名字都不取,你要它做什麼?”

“也對,”葉灼說,“它叫‘無心’。”

“你真敷衍。”離淵耐心儘失:“廢話少說,起來比過!”

葉灼一句“不全是敷衍”嚥了回去。他握住劍柄,緩慢說:“……不成。”

這人語調有異,離淵提劍戒備,朝那裡走了幾步。

——卻見滿天月色下,那人的眼睛竟是波光瀲灩,看過來的目光似聚還散,眼尾一縷鬱麗的紅色,已然醉得不輕了。

愈近愈能聞到烈酒之味,離淵臉色極差,把酒壺擰開稍嗅了一下,就將它重重撂回案上。

“葉灼,你真是……真是混賬!”

醉成這樣,怎麼比劍?

“不想比過?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劍光驟起,直刺葉灼麵門!

葉灼不躲也不避,靈力疾轉,兩指夾住劍刃,飛身躍起,另一隻手反手拔劍,直斬“勿相思”劍身!

兩人當即纏鬥。

但聽半空中一陣暴風疾雨般的金石相擊之聲,鏘然不絕。

離淵蹙眉。

原因無他,他怎麼又聞到信香氣息?

葉灼身上的信香勾起他自己的,不知不覺間,竟已纏作一處,不分彼此。

氣血隨打鬥時靈力運行愈發灼熱,愈演愈烈。

……這個混賬!

一個心照不宣的格擋後,兩人撤招。

離淵:“你怎麼回事!”

剛剛停手,葉灼有些氣喘,或許還混著醉意。

“並非……有意失約。是我的毒尚未清除。無法與你全力比鬥。”他說

離淵收劍,臉色不善。

餘毒未清,他打葉灼,不算堂堂正正。此次比劍,又是無功而返。

如何解毒?自然是如那日在寒潭裡一般。

真是豈有此理!

“你把我當什麼?解毒的工具?”

“冇聞錯的話,現在的信香是你身上發出來的。”

“那是因為——”

離淵語塞,他確實已被葉灼身上的餘毒影響。

“因為,年幼的龍初次被誘發信香後一兩年內,都無法自如施放信香,受到影響,極容易再度釋出?”

離淵麵色陰晴不定:“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葉灼回到石桌旁,晃了晃白玉酒壺:“龍族難得來人間。來喝一杯?”

並不想和醉鬼說話,離淵給自己倒了一杯,飲下。

此酒極為辛辣。

離淵的語氣也極為不善。

“葉灼,十日前你中毒已深,即將經脈大損。今夜,你仍有餘毒未清,又是酒醉之時,我若出劍,本可以直取你性命,你認是不認?”

葉灼:“你自己非要堂堂正正比過,與我何乾?”

一時間離淵竟然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隻覺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剖開看看這人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離淵:“那你餘毒未清,也和我無乾?”

“有關,”葉灼說,“餘毒未清,需要你來解毒。”

“——那解完毒呢?”

“自然是和你比過。”

離淵:“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葉灼似乎是點了點頭,又似乎冇有,口中喘息微微急促,再一看,已是又不清醒了。離淵冷眼看他,隻見這人拿起酒壺往繼續杯中倒酒,卻未拿穩,酒液灑了一半到桌上。離淵伸手接住那即將跌下的杯子,這一下,手指碰到了葉灼的指節。

葉灼當即蹙起眉,信香繚繞,他眼尾又是紅了。

離淵看著他這副模樣,隻覺得滿腔心火無處可去,變成事已至此的荒謬。

“龍鱗煉成本命劍,你此生就最怕聞見龍族信香。”離淵撈起他一縷潮濕的長髮,看著烏墨般的發縷在自己手指間纏繞,啞聲道:“葉灼,你說這叫什麼?”

葉灼無話可說。

“報應。”最後,他輕聲答。

窗外一輪半缺的月。

毒不深,似乎是強弩之末。

因此,比十日前的那夜要清醒得多。

能清晰聞見信香纏繞在彼此之間,纏綿悱惻。

葉灼的手指求助般抓住了雪白的羽被,他手腕上纏著一串鮮紅欲滴的佛珠。那顏色,如他手背和指尖此時此刻泛起的紅。

離淵看著它們,伸手抓住葉灼的手腕覆住那串佛珠,他覺得它很紮眼,像沾染了塵世的火毒。

月色如雪,霜雪樣的清光裡,葉灼容顏如此鮮明灼目,像佛經裡說的紅蓮業火,華美濃烈,焚儘塵世因緣果報。

他雙眼半闔著,帶點醉意看向離淵的方向,瞳仁裡有一道朦朧的倒影,但其實什麼都冇有在看,那眼中隻是一片空相。

——就是這樣一個人,拔了你的逆鱗,卻又嗅了你的信香。

離淵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將劍刺進葉灼心臟時的場景,但都不是現在這樣。

月光下,他看見那人長眉似蹙,起伏不定的喘息裡,渙散的雙眼中,有霧一樣的水光。

似乎並不是報仇之時該有的場景。

離淵覺得自己變得很陌生。一遍一遍地,他想要去覆蓋那一點毒中所帶的不屬於自己的信香,即使是那人看起來已經受不住的時候。

因為毒?因為他是自己的仇人?還是因為這張見了就不會忘記的麵孔?

最後,隻能歸結為龍族的本性。

天將亮的時候,葉灼才堪堪閉上眼。

但呼吸起伏告訴離淵,他冇有睡。

抓著他手腕,離淵反覆確認,這人經脈裡的確是一點毒性都冇有了,不會再犯。

“毒冇了。”他對葉灼道:“記得下次和我比過。”

葉灼:“嗯。”

長髮如流水般散在寒玉榻上,這人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巧奪天工的玉像。

離淵覺得自己有很複雜的話想說,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他說:“下次再出狀況,我就直接把你殺了報仇。”

葉灼:“嗯。”

聽他聲音,真像是立刻就要昏昏睡去的樣子了。

曦光朦朧欲墜,照見葉灼肩膀上一片未褪的紅痕,靜靜藏在半掩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手腕上還有佛珠的印痕。

離淵忽然覺得他這模樣有些可憐,像是水中浮波倒影,伸手一碰就散了。

於是伸手把某個人的衣袍往上拉了拉,又拿過一旁的羽被,想給他蓋上。

隻這一分神,葉灼驀地在他身下睜開了眼睛。

——而後,一道寒芒閃過。

離淵心口處忽然銳痛。

他看見葉灼雙目清明,毫無倦意。

那一雙眼睛,如劍鋒般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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