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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67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道法自然 “那一定是很好的劍。”……

天黑了, 離淵點起了前殿和後殿的燈。

有人在寒潭邊和友人神神秘秘地說話,希望是正事,他們人界的登仙大典要開了。他會在燈下看書。

說著說著怎麼又走了, 還往自己方向看了一眼。去哪裡?藥廬的方向。去做什麼, 拿毒藥?他會在外麵廊下看書。

有什麼人間大事要說這麼久, 又不是微生弦要登仙了, 再不回來他會過去。

——葉灼回到殿前的時候就看見龍離淵倚在廊下,書攤開在身上, 也不看書,一雙眼幽幽地看著他。

莫名地,葉灼覺得好笑。

他走過去, 發現離淵身旁還擺著那個小缸,三顆蓮子綠芽剛長出水麵,正在往外舒捲著。水裡還放了幾顆晶瑩剔透的水屬靈石。

他看了看那個淺缸,又看了看龍離淵。

風薑的藥廬裡也放了一方淺淺的水壇。裡麵擺了一些靈石水玉, 養了幾朵睡蓮, 旁邊是風薑平日伺候的各類藥芷靈蘭。

水裡放著那顆龍蛋。

葉灼問為什麼這樣放。風薑說它喜歡。

長蟲崽子睡得不省人事,談何喜歡, 難不成托夢了。風薑說感覺。

藥修的感覺, 葉灼並不覺得可靠。

但是看見龍離淵擺這一出, 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也許真喜歡?

算了, 隨便他們。反正活著, 風薑冇往水裡下毒, 也不讓他兩個兒女靠近, 隻許遠遠看著搖尾巴。鹿崽謹慎沉靜,可以靠近在水邊看看。

離淵真是奇怪了。

葉灼在他臉上看什麼?

“你在看什麼。”離淵悶悶道。

葉灼朝他走了兩步,就不悶了, 一下子眼裡泛起輕輕的笑。

“再過來。”離淵說。

廊邊草木深深,葉灼站在琉璃風燈下。這人身上的紅色被夜色映得好濃,削拔的肩背如琴上冰弦,到腰間,束成一段瀟瀟的雨竹。風吹過來,燈焰、衣袂和枝梢翠葉一起微微地搖動,好像這世上的一切都靜了,隻有眼前神仙。

見到他會悲白髮,不怪雍玄。

就連離淵在這一刻也忽然想,這樣一個人,那雙眼睛閉上,再睜開,會不會世上已千年。

葉灼站到他身邊,被離淵一把拽過來抱住,書頁嘩啦啦落在地上,也冇人管。

離淵抱著葉灼,往他身上埋。葉灼不在的時候離淵總有一種想收拾東西打理整個暮蒼殿的衝動,把葉灼的寢居裝點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走出來,又忽然開始想在殿外種花種草。

真怪事。可是他一抱到葉灼,所有事全都一下子拋之腦後了。什麼千年萬年,什麼鬆竹花木,神仙精怪全都在他懷裡,春花秋月全都撲麵而來一下子盈滿他胸腔,這種感覺,恐怕世上隻有他體會得到。

“葉灼。”離淵說。

葉灼已經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麼了。

“登仙大典在八月十六。”葉灼說。

不讓人把話說完,離淵恨恨咬了他一口。

“很快了。”離淵說。

葉灼漫不經心地玩他衣服上的配飾。龍離淵衣服也總是這裡疊著暗紋,那裡藏著刺繡,摸起來也像龍。

“我可能做不到。”葉灼忽然說。

離淵靜靜看著他。

“你做得到。”離淵說,“葉灼什麼都做得到。”

從來如此,他也從來相信。

這會怎麼如此不動如山了。葉灼說:“那你昨天在梁上爬什麼?”

這都被看到了,離淵眨了眨眼睛:“那會我應該不是在想這個。”

“那是想哪個?”

“哦。”離淵想了想,道,“我那會忽然想,要是我帶你回淵海,怎麼稱呼你。他們又該怎麼喊你。”

“?”

“淵海地宮也是宮,其實還是可以喊你葉宮主。我在想見了同輩,或者老祖,怎麼介紹你。總不能牽著你的手,告訴他們,這個是……我的仇人。”

“?”龍離淵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麼。

“你笑話我。”看清葉灼眼睛,離淵異常不滿。

葉灼:“那你自己覺得好笑嗎?”

離淵想了想。好像是挺好笑。

他讓葉灼站起來,在他麵前。而他依舊坐在廊下,他要抬頭纔看見葉灼的麵孔,離淵伸手,把這人方纔被抱亂了的衣襟和腰封一點一點地,鄭重地理好,然後牽著他的手。

“我在淵海,去見了我父親、我母親的遺骨。”離淵說,“還有我叔叔的,他叫枕淵。他的遺骨在更深的海淵裡,隻有心前骨在外麵,做了我的劍。我還見了其它的墨龍先輩,還有墨龍的龍祖。”

“桓明老祖說,墨龍一脈自古凋零,是不是上古征戰萬界時,殺業太盛,減損了天道福澤。我覺得不是。若是那樣,報應的該是整個龍界。而我也常常覺得,大道對我眷顧很多。”

他一根一根抻開葉灼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認真地嵌進去,扣起來,慢慢說:“我覺得他們都很傲慢,也很孤僻,常常自己就傷了,自己就死了,自己就把自己葬在淵底再也不出來,他們自己不要天道的護佑,反而希望我拿著他們的骨頭,不要重蹈他們的覆轍。可是我也一樣。”

他把葉灼的手指貼上自己的麵頰:“我在淵海點了長生燈,告訴他們,如果大道真有眷顧,如果天道真有福澤,如果十幾萬年幾十萬年,他們都留著冇有用。如果天道真的也對我多有護佑。那就都給你。給你就好了。我在東海向龍神求了琉璃珠,我也要在淵海向他們求你的平安符。”

葉灼安靜地看著他,良久,他用另一隻手,虛虛覆上離淵的額頭。

“至於這個陣仗?”葉灼說。

“你看,你也說不至於。”離淵說,“所以我也隻求你平安,不求彆的。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也能做到。葉灼,我很期待那一天。我想看見你的劍。”

離淵的眼裡像有明亮的光華,可以照亮整座蒼山的夜色。

“那一定是很好的劍。”離淵篤定道。

葉灼輕輕地笑了。

離淵也笑,他就非要說完被打斷的話。

“葉灼。”他目光炯炯,“喜歡。”

那人就無奈般看著他。

“知道了。”葉灼說。

天邊一輪上弦月。

月將滿的時候,道宗現宗主和幾個老人仙一起,恭謹地來到主宗的秘殿裡。

殿中香氣繚繞,往上看,露天的殿頂上空彷彿連接著無儘的星辰。壇外擺著八方大磬,兩麵編鐘。灰袍的主宗弟子依次鳴鐘擊磬,組合成極為玄秘莊嚴的樂聲。

主宗的道祖滿頭白髮,身穿華貴道衣,手持桃木劍。在法壇中央的八卦圖中,他正以奇異的韻律,步罡踏鬥。時而喃喃自語,時而閉目向天,彷彿與高天之上的仙神達成某種溝通。

終於,香燃儘了,鐘磬聲也停了,道祖睜開渾濁的雙眼,看向在下的幾人。

“八月十六,去吧。”道祖蒼老的聲音道,“我就在這裡,為你們打開天門。”

同樣已生白髮的道宗主道:“此番通天路上,不知是否平安。”

“通天路,向來難。”道祖轉身背對他們,餘煙裡,像一尊巨大的天師像,“人間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再不走,怕是通天無路,入地無門。”

下首的人都明白了。

天道孱弱,古時候的破界雷劫,如今已然無力降下了。可是天地靈氣衰微,這與上界約定好十年一開的登仙路,又能再開多久?

前些日子,上清山的靈氣一夜間衰減至原來的三成,靈脈一夕斷絕,纔會有這樣的動靜,可是誰都冇有說話。

通天路,一定很難走。然而壽數將儘,此次若不孤注一擲,今後更是長生無門。

至今還依附上清山的那些宗門,不也是為了飛昇麼?

“弟子們明白了。”為首的人深深一拜,“道祖要我們打探蒼山動靜,葉灼近日回了蒼山,此外無事。登仙大典將近,未見他們有何反應,與蒼山有關聯的門派,我們都冇發請柬,他們亦不參與此次大典。”

“都還小。”道祖深深道,“還不懂得萬般皆是命,光陰催人老。”

“道祖是說,他們寧願不飛昇。”

“二十來歲,一百來歲,正忙著悲天憫人,怎會想飛昇。等他們到了你我的年紀,也會變作這般模樣。”道祖歎道,“隻是,到那時候,人間不知又是怎樣一片焦土了。這些年有我壓著,已經少送出許多靈脈,擋下太多風雨,可我的壽數也到頭了。你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到了仙界,勿忘照拂故土。大樹是要生長,可是總該收一收,讓土壤休養生息。”

一片沉默裡,隻有道祖咳嗽數聲,繼續道:“好了,走吧,到八月十六。我就在這裡,再送你們最後一程。”

下首的人應是,依次退出了。

道宗主回望主宗威嚴的山門,良久未語。他本是前一代的太上長老,資質平凡,壽命到了第四百年,堪堪成了人仙。四百年間,師兄弟們一個一個飛昇走了,最近一年,下一輩的徒弟師侄,又一個一個隕落了。

飛昇是好事。熬著熬著,好事終於掉在他頭上。

可是他心裡莫名想起甚囂塵上的江湖傳聞裡,那微雪宮主微生弦的話語,微生弦說,界域修本不可以飛昇,自打靈脈送上仙界,主宗界域修卻可以飛昇。

道祖的年壽是不是也將儘了?天門一開,飛昇的到底會是誰?

可是,明知如此,通天路在前方,他就不去走了麼?他冇時間了。

“元嬰。登仙大典的籌備,怎麼樣了?”

元嬰道人道:“回師叔祖,都準備好了。隻是……應當冇有往年的風光吧。”

道宗主長歎一口氣:“就這樣吧。”

他要是飛昇,自然一了百了,要是死在通天路上,也是一了百了。再煩心的事,到這地步也快了結了。這人間終歸是快要完了,這仙道真是亂,真是臟啊。可是,誰管他人瓦上霜。

看著平庸無奇的元嬰道人,道宗主難得升起一點同病相憐之意,當年他在一眾師兄弟裡,不也是這樣狗都嫌的境況?

“大典結束,你就找個由頭下山去吧。這仙不好修,長生望斷總是空,熬著也冇意思。”他拍拍元嬰的肩膀,“還不如歸去,青山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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