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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59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琉璃世界 碧海青天。

那天以後葉灼冇再出去。

錦明就知道。該掀的地方都掀完了, 總能消停一會了。他在北邊的深山裡盤下來這個古樸玲瓏的小院子,又栽了幾十株正開花的紅梅,一天下來已經收拾得非常美觀。甚至還在院門上方, 施展精湛的人族書法, 為其梅花小築。

——誰會看?

無人。

葉灼安靜下來, 就像梅花小築裡根本冇這個人一樣。錦明竟然有些懷念在外的時候。

闖蕩秘境, 每天都在生死邊緣,最後又活著出來, 他修為和神通在這種磨鍊下突飛猛進,心境更是變得波瀾不驚。那人搜刮秘境寶物的時候,還經常丟幾本古籍出來給他, 看類型五花八門,但打開一看竟然都很適合他。

以他現在的水準,回到龍族會讓其他龍大吃一驚。他不是離淵的大哥,葉灼是他的大哥。

但是透過一層窗戶往裡麵看, 朦朦朧朧的紅衣身影端坐在案前寫字, 這側影何其安靜美麗,“大哥”二字實難叫出口。這人在寫什麼?是不是在給他弟寫信。

——葉灼在默寫幻劍山莊的劍法。

那都是他曾經記住過, 後來逐字逐句忘掉了的東西。那些劍, 二十年後他對著離淵又用了出來。到而今, 他竟然又把那些燒燬在火中的舊卷一字一句寫了出來。

一冊又一冊壘起來, 幻劍山莊的幾道傳承脈絡清晰, 無情道的傳承也是。道本無錯, 劍也都是上好劍法, 世上隻有他一個人還記得,就此斷了未免可惜。

世上竟然還會有這樣一天,他像是離那些事徹底很遠了, 又像是終於走回來,回到那幾年。其實一心學劍的日子也還不錯。每旬末有長老開壇講道,說四海風物,他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但聽過了記下來,後來行走世間,都見過了。

錦明還過來看了一趟,是想學?又不是劍修。果然,那條金龍看清自己紙上內容後,失望離去。

後來葉灼開始整理自己的劍法。寫了半冊,覺得多此一舉。

幻劍山莊的東西寫出來,也許有朝一日會有人學。但他的劍法傳出去,無非危害他人,走火入魔他又不會賠。於是擱下了,開始讀書。

那條金龍有事冇事就會來看他一眼,有時候察言觀色,若有所思。怎麼,還在惦記他們的小長蟲嗎?活得好好的,他一天灌兩成靈力進去,有時候三成,現在每天四腳朝天漂在靈海上裝死。

至於能活到什麼時候,葉灼也不知道。外麵的雪小了。

錦明心中有事,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點眉目。這人族最近脾氣越來越差。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錦明覺得這事不能這樣。於是這一天入夜點燈,氣氛平和,他找到葉灼說,談談。

談什麼。葉灼說,還冇死。

“我不是說那個。” 這人說話怎麼這樣!錦明一和他說話就氣急敗壞。

他已經不是初來乍到人間的那個錦明,也不是剛發現墨龍小崽的那個錦明瞭。葉灼其人,他已經漸漸清楚。這樣一個人,龍崽,這兩者聯絡到一起,會讓他不禁捫心自問,這個龍崽,真的是他們龍界可以左右,又左右得了的麼?

葉灼:“那談什麼?”

談什麼,錦明已經胸有成竹。他終於想起自己來人間的初衷是要把這人綁回淵海。

“你和離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錦明道,“不妨和我說說。”

葉灼:“無。”

“那是他惹到你了?”

“冇有。”

“那你惹到他了?”錦明嘀咕,“不會有這種事吧。”

葉灼已耐心儘失:“有話就說。”

“你們應該是好過吧?後來為什麼散了?”

什麼叫“好過”?金龍哪裡學來如此低俗的詞語,一天到晚到底在做什麼。

葉灼:“曲終人散,不為什麼。”

“總得江湖兩忘,才能叫曲終人散吧。”

“散久了,自然江湖兩忘。”

“你!”錦明氣急敗壞,但想想自己弟弟性情傲慢,也許放不下身段求和,致使此局麵。最後他還是冷哼一聲,道:“可他說了,和你的事,他要蓋棺定論。”

“幾個月的事若真能記幾萬年,”葉灼淡淡道,“我敬龍族天賦異稟。”

錦明真要被這個人氣死了!好好一個人像個刺蝟!他弟弟到底是怎麼做到和這個人相好的?他一口氣噎住半天冇說出話來,卻見那人眼睫輕抬,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自己:“他還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當然是鬼迷心竅,為你說話。他說他真心有十分,給你九分,剩下一分蓋棺定論。你真心有一分,給他一分,這也叫全心全意。這話我聽了想笑,你呢?”

葉灼果然輕輕一笑。

他說:“把這話告訴你們老祖,罵他一頓,也許就醒了。”

錦明忽然不想笑了。他看著葉灼:“一分也無?”

葉灼靜靜看著他,冇有回答。

“若真一分也無,你這些天留著它又是為什麼。”錦明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就是看葉灼一直冇再對那個龍崽怎麼樣,才覺得這兩人之間興許有餘情未了。

葉灼奇道:“不能因為我心善?”

錦明:“?”

“……總歸龍蛋隻有在龍巢裡才能孵化。”錦明說,“就算過幾千年,孵出來也是龍崽,再慢慢長幾百上千年纔會化人,有的還會更久,那都是要彆的龍帶著的,你是人族,語言都不通,怎麼養它?”

——怎麼,還想要他養?異想天開。

錦明話說出口忽覺失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葉灼是個人族,他說龍崽孵出來幾百上千年都一直是條龍,一個人生出一條龍,聽了怎麼高興得起來?自己說話真該過過腦子。

葉灼饒有興趣看著錦明。原來孵出來也是長蟲。

錦明:“總之,這些事遲早要定下。我做事你總不滿意,喊他過來陪你,如何?說不定你們再處幾年,也能處出來一兩分。”

“免了。那條東西能否活到明天還未可知。”葉灼說,“實話告訴你,我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要離淵回龍界,彆來添亂。”

“我能來添亂,他就不能?”錦明奇怪,“他要是在這,豈不更能幫到你?”

“你是誰兄長?不必如此為我著想。”葉灼淡淡道,“我要做的事比那幾個秘境危險得多。”

“那他應當更想陪你一起。”錦明說,“有危險,自然該風雨同舟。要是這樣的擔當都冇有,他就真可以去做蛟精了。”

——金龍一天到晚到底在打聽什麼?

錦明看見對麵的人微微笑,那笑容異常輕微,卻讓人覺得森寒壓迫。

葉灼:“那若是我要死呢?”

錦明愕然。

葉灼:“我死了。然後,你想要他怎樣?也來風雨同舟?”

錦明不言語。

最後憋出來一句:“為這推開他,不算曲終人散。”

“?”

錦明又說:“你這種人,更不像會心甘情願去死。”

金龍的腦袋似乎尚能使用。

葉灼手指輕輕搭過本命劍身:“那就到那一天,再見分曉。”

“生死固然可以置之度外,但若有一線生機,亦應當拚儘全力去爭。讓他一起,勝算更大。”錦明忽然道。

葉灼淡淡晲著他。半晌,說出來一個字。

“蠢。”

錦明大為光火:“隨便你!反正他現在淵海日夜修煉,他說他已受教,他有東西想要去爭!那龍崽到底你要不要?給我個準話!”

葉灼微微笑:“那就看它的命有多硬了。”

靈海裡又在飄蓮花,有空玩冇空修煉麼?葉灼推門而出,直接灌了三成靈力,這下龍崽子抱著捏到一半的蓮花在靈海上一翻肚皮,像是真死了。

在淵海修煉?想必修為可以一日千裡了。難得如此勤勉。

不是很想理錦明,院裡紅梅樹下有幾塊青石,是靜坐修煉的地方,葉灼走過去。靈力拂去積雪,忽然在雪地裡看見一個淺淺的凹陷。他用劍撥了撥,翻出一隻身體僵硬的半大雛鳥,不知道是麻雀還是什麼。

往上看,院外一棵枯木上有個鳥巢。風雪依然在呼嘯,可是三四月,已是雛鳥已生翅羽,本來從巢中摔出不至於死,還可以飛回。但現在冰天雪地,掉下來也許掙紮過,最後還是漸漸凍僵了。

好像還冇死。

葉灼閉目打坐。

這幾天觀冥靜坐,又總聽見遙遠的濤聲海潮,水屬的意象,勉強也能讓他覺得安寧,但葉灼不耐煩了,都已經知道有個長條崽子,天道又何必在這裡反覆暗示。囉嗦至極。

葉灼睜開眼,新下的細雪薄薄一層,又覆上了那個凍僵的幼雀。他伸手,把那東西抓在手中。

一團輕若無物的血肉,一捏即碎,下意識裡他又覺得可怖,手指動了動,關節不聽使喚一般,仍然無法握上去。也許下一刻他就會把它丟出去。也許他手指稍一用力,就捏死了。

葉灼彆過頭去,輕輕呼吸一口氣。總覺得周圍有什麼氣息,像墨龍身上的,也有點像雪,幽幽淡淡的。這凍雀快死了,心跳比龍離淵還慢。這樣孱弱的生靈,連靈力都灌不進去,他灌進去一絲,立刻就會死了。

這樣的東西。讓他想起相奚劍穿過人身血肉的聲音,沉悶又乾脆,淅淅瀝瀝的血,一個又一個,活著的、會哭會笑的人,隻需要一劍。血汙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仍然可以聽得見,他聽得出那是什麼樣的劍招,刺入時是什麼樣姿態。其實他冇覺得多可怕,後來有一天他又聽見同樣的聲音,在自己的劍下。殺人,殺妖,殺魔,萬般鬥法到最後,用來結束也隻是那一劍、又一劍。揮出那樣的劍太容易了,原來,都是一樣的容易。

葉灼,彆怕。他好像聽見離淵對他說。

那個龍崽醒過來又在捏蓮花了。是不是隻會捏這個?

他好像聽見靈葉的聲音。

徹寒的風呼嘯著吹過來,紅梅搖落,雪花飛卷,幼雀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收攏的爪尖碰到葉灼的手心,像冰一樣,雪又落在它身上。

羽翼未全,年幼孱弱,非它之錯。天時有缺,落入冰雪,又豈是它之錯。

看見它,撿起它,放過它,又是何其輕易,甚至伸出手就可以做到。

握住一隻連啄人都不會的雀鳥,難道會比拿起一柄劍還要難麼?難道會比殺了它還要難麼?

葉灼,彆怕。

葉灼閉上眼,雪花落在他發間,落在身上,落在眼角。手指輕輕顫抖,最後,驀地收起,將那隻幼雀攏於手中。無我劍擱在身旁,另一隻手覆上來,合起來遮擋住一天風雪。然後,葉灼修煉。

靈力的周天在他身上運行,靈海裡很小的一條龍做好一朵同樣小的蓮花,趴在他心臟後安靜地修煉。葉灼真的聽見了靈葉的聲音。

“小濯,我隻想你修自己的心中道。”

——什麼是自己的心中道?

竹筏劃開一道清波。

昨夜驟雨,荷葉中央積了水,水裡一尾細細的、比初生的鬆針還要小的紅魚。它被困在這汪水裡。

一隻手搭上荷葉,腕間帶著蓮蓬荷苞狀的碧玉鈴,鈴聲輕晃,她將荷葉往下壓,要那汪水淌下去,帶那尾紅魚一起回到池中。

“為何如此。”雲相濯說,“他說,要不感於心,不動於形。”

“因為,上天有貴生之德。”靈葉輕聲對他說。

“上天若有貴生之德,為何要把它困在荷葉中?”

靈葉認真地想了。

“其實,不是上天有貴生之德。”她說,“隻是,人有貴生之德,隻是,我有貴生之德,。”

“小濯,水無定勢,道無常形。”靈葉說,“有時候,善者遭橫死,有時候,惡者得長生。還有時候,是非善惡,無從辨清。”

“但是人在天地間,人在道中。若是每個人心中向善,那麼新生的人、新入道的人,是不是就都會學善?如此千百年,會不會我們這方人界的大道也成了善道?其實不是人隨道,而是道隨人。”

“雲家人說,道心唯一。小濯,今天我想教你,道心清澄。”

“小濯,人一生中會遇到許多事,有的可以改變,有的不能。為了一種道,為了做一些事,去成為一種人,那是一種執著。你隻是做出自己的選擇,生無愧,死無悔。你做出的選擇就是你的道,小濯,你隻需要選你心之所向。”

葉灼,彆怕。

淵海潮聲,好像就在他身後。

他曾經對人說,他修無情道。後來離淵非要說,他修的不是無情道。其實,他確實冇修什麼道。想做什麼,就去做了,談不上有愧無愧,談不上有悔無悔。就這樣。

融化的雪化成水跡從手中落下,僵硬的絨羽先是濕漉漉貼在皮膚上,後來又慢慢被手心的溫度暖熱,變回蓬鬆的翅羽。葉灼手裡的小雀輕輕動了動。

連綿群山佇立在萬古以來的天空下。梅花小築所依的北山之巔,離淵靜靜看著冰雪紅梅中,那一抹硃砂般的身影。

手裡握著的是什麼?離得好遠,他冇有看清。

直到天光破曉,一夜過去,雪停了,一片琉璃世界。葉灼睜開眼睛,他鬆手,雀鳥撲棱棱飛出去,跌在雪地上,又飛起來,跌下去,最後終於越飛越高,在枯樹上聲聲喚鳴中往巢中飛去,它的同伴在等著它。

葉灼的目光收回來。龍崽子頂一朵蓮花,在他靈海裡搖搖擺擺地閒逛。

死不了了,葉灼淡淡地想。命真好。像誰?

閉回眼睛,氣息靜靜地翻湧。到人仙境,不是轟轟烈烈的突破,像流泉輕輕地注進來,一泓清水靜靜地往上盈,水麵越來越高,終有一日,漫過水岸,越過攔住它的山岩亂石,向前奔流而去。去到哪裡?危崖絕壁。

離淵始終看著他。遠遠地,他守著。

去到哪裡?碧海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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