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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49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春恨秋恨 “應劫時。”

今夜星鬥當空。

幽草崖的棋盤上黑白兩形縱橫廝殺, 未分勝負。微生弦看著棋盤。

棋下得好的人,心思是不是都會深?離淵兄一向沉靜。今夜的棋卻不靜,也是, 棋到此處不好下了。愛掀棋盤的人遲遲未至, 他們就算能分出勝負又有何意趣。

“幻劍山莊覆滅的那一晚, 我就在幻雲崖。”微生弦說,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離淵的手指頓住了,兩指拈著棋子擱在棋盤上, 一聲落響,再未動過。

“我師門有律令,隻修天道, 不涉世事。那一天,老道士突然帶我去蜀地——他說天地間有大劫數,此後數十年乾坤翻覆皆由此起,帶我見證。”

微生弦說著, 自落一子。

“所有事我都見到了, 可是老道士死死按著我。”微生弦說,“隻修天道, 不問世事。我始終冇能幫他。即使現在想起, 依然深覺虧欠。”

“你說, 這件事, 他知不知道?”

“都一樣。”離淵輕輕道, “他會說, 與你何乾。”

“……像他能說出來的話。”

“因為他是葉灼。”離淵說, “他不需要誰來救,也不需要誰來教。”

“也許吧。可是,見到的人會在意。一生修道, 就是為了觀棋不語,看著人間發生這樣的事麼?這樣的事還有多少?”微生弦說,“後來的事你知道,我在老道士門前跪了三天,說要下山。隱世非我願,天意不可期,我要下山,替天行道。老道士偏不準,要我學完一脈傳承再滾。那幾年也真是點燈熬油不捨晝夜,很快被逐出師門,滾下了山。”

“我到冶劍穀找他,問他是否要一同行走江湖。那時候他剛拔了心中的劍脈,說要去上靈山。好,那我就陪他去,在靈山下等他。也是機緣巧合,阿玄那時候正路過靈山,有了一麵之緣。再後來的事,離淵兄也都知道了。”

是知道。

心照不宣之事。

“你喜歡他。”離淵道。

微生弦說:“是。”

“現在呢?”

“現在?自然也還喜歡。”被問的人微微笑,“所以,離淵兄,每回看見你,真覺得不順眼。”

離淵對此不置一詞,看見微生弦他又能有多順眼。

離淵:“你喜歡,為什麼不去要,為什麼不去求?”

就在這裡,一副知交好友的麵孔,看著他麼?

“你隻說過一次。”離淵看著他,“後來,再也冇有明言過。”

“因為我非情之至者。”微生弦說。

“情之至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我放下,是因為我從未想要得到過。”

“天地大道,芸芸眾生。牽掛它們,固然是一種德行。”微生弦說,“然而那些東西之於情愛,卻是一種雜念。偏偏,他什麼都隻要最好的。”

聽到這樣的話,離淵發現自己竟然輕輕地笑出來,他想起那個人。

那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人,這世上的一切他也都見過,甚至,在很早的時候,他已經全部失去過。

葉灼是隻要最好的。他的劍要最好的,即使那是他奪來的,道要修最好的,即使靈山路上十死無生也冇有人得到過。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是不是也要最好的?如果他會要一顆心,是不是也隻要最好的?

“若他會要一種情愛,也必定是至純至真,至情至性。而我不是。”一天星鬥下,年輕道人的嗓音溫潤含笑,又像一聲輕輕的歎息:“這樣的心捧給他,我覺得不好,他更不會要。所以,離淵兄,情之一字,對有些人,是情愛,對另一些人,卻隻能是情劫。”

“情仇一起,或拿起,或放下,隻有這兩條路可走。就如同劫數已至,或避劫,或應劫,彆無他選。”

“那他呢。”離淵聽見自己問,“他會拿起還是放下?會避劫還是應劫?”

“那離淵兄你呢?”微生弦反問,“為何你也冇有去要,冇有去留?”

離淵想說,要過了,也留過了。

他的鱗是最好的,他的心或許也還不錯。但是那個人不想要的時候,還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麼?那覺得難過了要怎麼辦?

可是那是葉灼。

葉灼不信天命,那他也不信。可是他想去信葉灼。

最後一子落下,這局棋就到此處。他落子無悔,留給那人想掀就掀。

“微生兄,我要走了。”離淵說,“就此彆過。”

“要去哪裡?”

——“西海。”

西海,天池。

極北的冷風尚未越過崇山峻嶺抵達此處,西海畔仍然草木青青。離淵站在連氏天池的山門前。

山門靜閉,護山大陣拒意凜然。離淵按規矩叩了鐘,許久纔有一個童子來見。

“我宗閉門自守,不見外客。再訪視為進犯,貴客請回吧。”童子一揖,一板一眼把話說完。作完揖抬眼正視來客,好俊美的客人,氣息幽然深沉,格外不凡。

童子的目光最終停在來客靜靜斜抱的一柄劍上。

那是一柄纖秀的三尺靈劍,觀其氣息,如荷風微動,與他們天池似有淵源。

“此劍名為‘懷袖’,我名離淵,自蒼山而來,煩請小道友再為我通傳。”

——西海連氏今任家主,是一位身著蒼青衣袍,氣韻如草木清肅的青年。修仙無歲月,有時外表與年歲並不相符,觀其沉穩氣質,與藺宗主、沈掌門應是一輩。

離淵靜看著來者那雙依稀見過的眉眼,而連家主怔怔望著離淵懷中劍。半晌,竟然俱是默然。

也許,離淵想。

如果連氏的靈葉還在,應也是歲月無跡,仍是幻境中洛水神仙般模樣。

閉宗多年,門人四散。昔日也許仙樂縹緲,今日隻有零星鳥鳴。天池畔的亭台樓閣都是輕盈欲飛的形製,隨風飄搖的簾幔卻隻顯得寂寥。

“靈葉喚我兄長。”連家主說。

天池水依然靈氣氤氳。

“昔日,妹妹喜歡在這片池上泛舟。”連家主說,“雲相奚是天之驕子,好像所有人都合該為他讓路。可妹妹也是西海聖女,瑤池明珠。冇有那件事,她纔是連氏家主。”

離淵:“老家主是否安好?”

“父母尚且安好。隻是……壽數已高,又兼心境有傷,閣下帶著懷袖劍來,怕又喚起他們心中悲痛,故而隻有我來相見。”

“我明白。貿然拜訪,擾貴宗清淨,我為兩位老家主帶了賠禮,家主隻說是友人相贈即可。”離淵說,“我此來隻是想尋訪一二舊事,並不緊要。若是不便告知,家主可以直言相告,我不會糾纏。”

連家主微搖頭:“仙道上近來的事,我也有所耳聞。都非外人,閣下但問無妨。”

天池的水波輕緩,一碧萬頃,離淵看著那水麵,想了很久。

他冇有出聲,卻是連家主忽然道:“二十年來,我父母一直在想,是不是他們錯了。”

離淵看向他。

“他們想,是不是他們不該言傳身教,讓我和妹妹都以為隻要真心經營,世上就會有恩愛情濃,鴛侶偕老。是不是當時他們也被那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名頭遮了眼睛,覺得這樣的人,堪配他們掌上明珠。”

“可是錯真在他們嗎?妹妹想嫁,雲相奚願娶。既是你情我願,為人父母又有何理由不應允?”

“難道妹妹也有錯嗎?救命之恩,愛上一個人,想與他攜手,錯在哪裡?她難道綁著雲相奚要和他成親了?這懷袖劍是誰送來的聘禮?她一個人難道就能焚香告天結下道侶之盟?”

“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去怪誰。連偌大的幻劍山莊都灰飛煙滅。”連家主的聲音如同淒雨,“人一死,萬事皆銷。”

靜默又持續了很久,離淵等連家主掩去心中悲愴。

“後來,”離淵說,“你們見過他麼?”

“見過,”連家主說,“見過一麵。”

“仙門的孩子根骨太好,會有人妒天妒,不好張揚。還有的乾脆起個道號,連本名都不示他人。所以在當年,也隻有我們幾個最親近的人知曉,有一個孩子。”

“他用劍,又是那個年紀。外人不知道,我們連家卻能想到。更何況,他姓葉,又叫那樣的名字。”連家主說。

“他叫相濯。”

“是啊,相濯。閣下也覺得於禮不合吧。哪有孩子和父親同字,偏偏這就是雲相奚取的,說是,像他。”

像他。

離淵深呼吸一口氣。本命劍在鞘中隱隱掙動。

“天下第一劍,葉灼。聽見這樣的傳聞,父母要我離宗去看看那個孩子,我出去了,在秘境和他打過一個照麵。十七八歲年紀,哪裡都不像妹妹。我見了他,他也見了我,對麵不識擦肩而過,就那一麵。”

“其實我心裡知道那就是他。後來又想了想,他也未必就不知道我是誰。”

離淵:“可是也隻能有一麵,對麼?”

“他若與西海有了往來,也許就會被人聯想到幻劍山莊。而我們……”

連家主停頓了很久,最後道:“他也是雲相奚的血脈。”

所以隻有擦肩而過,也隻有相對無言。

所以骨肉至親,對麵不識。

離淵彆開眼,他看見碧色的蓮舟在水麵帶起一道又一道波紋,世事流水,二十年。

終於,他也按下心中一切波瀾。問出下一問。

“可是當年,雲相奚為何會應了?”

雲相奚斬情絲是在二十年前。所以在與靈葉成婚的時候,雲相奚根本還冇有動情。那又為什麼會答應了,會結成了道侶?

連家主定定看著他,許久。

“閣下,你問對人了。”連家主緩慢道,“這世上也許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當年我妹妹為什麼如願嫁給了雲相奚。雖然這也隻是我一個人的所想。”

離淵等著連家主的回答。

“我想,是因為一句話。”連家主說,“我妹妹——你冇見過她,她那樣的人,即使真討不了有些人的喜歡,也很難會讓人生厭。那時候她追著雲相奚,和他一起行走江湖,也有幾年了。她經常寫些信和我說他們遇見了什麼,做了什麼。所以,隻有我知道那句話。”

連家主的眼中彷彿有一簇蒼白的幽焰,直直地看著前方冇過人身的蓮花叢,彷彿穿過那些交錯的影子,看見當年的情狀——

那一次靈葉在秘境裡中了火毒,其實也不礙事,也許隻是看見雲相奚平平淡淡的樣子,覺得不順眼,於是把手腕伸過去,要他用霜寒靈力,給自己看傷。

其實她與雲相奚的體質,倒是相得益彰,不知怎麼,靈葉脫口而出了一句話。

“雲仙君,你有用劍最好的劍心劍骨,”她笑著說,“我有靈氣最精粹的涵華靈體。你做我道侶,我們生個孩子怎麼樣?一定是天下第一。”

那之後的第二年,雲相奚與靈葉成婚了。

離淵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池麵的水波。一片空蕩。

原來,就為這個。就為了無上劍道。

就為了天下第一。

就為了鍛一把劍。

就為這個,讓他來到世上。

要他從最開始就彆無選擇,然後要讓他經曆那一切,一切都已經註定。最後他抱著血跡斑斑的懷袖劍,離開了一片血海的幻劍山莊。

花開過,秋風一起,謝去了。種花的人是不是就為看它凋零的姿態?

連心脈裡的劇痛都如此遙遠而模糊,離淵想起來那一天,葉灼告訴他,自己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雲相濯。

就為這個。

離淵驀地偏過頭去。他人麵前,不願讓彆人看到自己失態般模樣。

連家主靜靜看著他,冇有說話。鑽心剜骨的痛到底是怎樣,誰都知曉。

“到了。”連家主說。

離淵看過去,這是天池深處,一片夢境般的蓮池。五色流霞一般的靈霧飄動著,蓮花與蓮葉都是半透明的模樣,有如傳說中的瑤池仙境。

“連家之‘連’,實為蓮花之‘蓮’,連家的血脈每多一人,都會在本命蓮池裡,開出一朵命蓮。”

蓮舟深入,連家主撥開叢生的蓮葉,一朵極儘華美的、半開的琉璃紅蓮,驀然撞入離淵眼中。

“這是——”

連家主頷首,默認了他未儘的言語。

也是因此,唯有連家人確切無疑地知曉,當年那個孩子還活在世上。

隔著縹緲靈霧,離淵看見那幻夢一樣的色澤。怎麼這樣纖細,風吹過來,會不會折了。不,這樣孤絕熾烈的一朵蓮,不會讓自己折斷。

“紅色的。”離淵喃喃道。說出來才發覺,好冇意義的話語。

連家主卻道:“也不全是。”

連家主來回端詳著那朵鬱紅的蓮,最後說,“這幾瓣。”

離淵看見了。在那極儘濃烈、舒展半開的紅蓮裡,有幾片花瓣的邊緣卻是雪一般的白。像一線迤邐的雪,那麼美。

他伸手,輕輕去碰其中一片蓮花瓣。平生最輕的力度,也就是這般了。

風吹過來,蓮衣落下一片。

在離淵手中。

離淵下意識看向連家主。

他真的很小心了,怎麼一碰就掉了蓮花瓣——還是唯有幾個的,雪色邊緣的花瓣。

“給你了,就拿著吧。”連家主說,“他在,命蓮不枯。”

蓮舟劃到頭了,在天池邊緣,長風浩蕩,離淵看向遙遠的東方天際,與連家主辭彆。

連家主問:“閣下,你此番何去?”

“東海,”離淵說,“龍界。”

“還會回來麼?”

“會。”

“何時?”

“應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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