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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47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情仇難卻 人行世中,必有一劫。

山中無日月, 十天隻是彈指。能做的事情無非觀冥,修煉,論劍。

有時候離淵抱著葉灼, 和他說一些話。

說的話很有分寸, 這條龍的確君子。那不是什麼依依不捨的話語, 也不是意有所圖般描繪龍界的光景, 隻是一些漫無邊際的閒事。

譬如那個鹿崽最近在引氣入體,學了一個月未果, 還不如他養的那三顆蓮子,真的生出新葉。

說到這個,自然提起那一樹忽然開放的瓊花, 風薑和藺宗主最近都說他們的藥草長得不錯,蒼山真是好地方,有龍則靈,有仙則名。

小沈從外麵回來了, 還真被他長高了一點, 現今儼然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不再是小鬼了。小蘇養好傷, 走了, 走之前向葉灼辭行, 說他要去行走世間, 證自己的心中道。

又聽說, 太嶽宗的裴曦沉寂一年, 現今又開始自創劍法。

紅塵劍派的弟子到蒼山遊曆, 說來領略微雪宮劍道傳承。結果微雪宮的劍道根本冇有傳承,除去他們兩個,就隻有微血宮的某位無名少主修劍道, 這劍還是微生弦教的,漏洞百出。

微生弦也來過一趟,說他事務太繁忙,以至於耽擱修煉,好在蒼山客似雲來,漸漸找到了一些冤大頭來分擔,很快他也可以考慮靜閉一關。

離淵忽然又說,我覺得你真的有點發熱。

“?”

離淵就伸手去碰他的額頭,又抓住手腕往袖子裡麵試試溫度,總之把能碰到的皮膚都研究了一遍,蹙眉思索許久,說,就是熱。

葉灼說,有多熱?

離淵如臨大敵,又變成龍形用鱗片貼他,細細感受,最後得出答案:百之二三。葉灼無話可說,覺得熱可以不用整天貼著。

“少發癔症。”他說,“起來論劍。”

後麵幾天他們離開了微雪宮,在蒼山地界走走停停。

蒼山的景色是不錯,在這季節,到處是冰瀑暗流,雪穀危崖。北邊有片藍色的湖泊,裡麵長著雪白的樹木。冰也是藍色的,夜裡有晶瑩剔透的光。離淵在湖邊升起了一堆火,葉灼靠著他,不知怎麼睡了一夜。

遊逛數日,自然不是為了賞景,是離淵突發奇想,要在蒼山裡找一片他們都喜歡的地方,用來赴他們一年之約。

那片冰湖是很美,但是太幽深,不適合比劍,再者,毀了難免可惜。

最後定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高地遠,風煙俱淨,一個塵埃落定的地方。

第十天葉灼冇和離淵一起。他在寒潭畔擦劍。

手指緩緩撫過冰涼的劍身,這柄劍的一切他都很熟悉。有時候,葉灼會以為它是自己的一部分。其實也冇錯,他是劍修,這是本命劍。

葉灼記得它還是那片鱗的時候,鱗的末端沾著龍的血,一種冰涼肅殺的血腥。後來離淵說很痛,也是,怎會不痛。那場架打了一個月,他自己也受過重傷。

後來就鍛成了劍。可惜這世上能配龍鱗的材料太少,鍛成也終是有缺。龍鱗鍛成的劍,最好是用那條龍的心頭血來祭煉。心頭血隻會比鱗片更難取。那時鑄劍師輕歎一口氣,說果然,世事難全。

很難麼?葉灼記得拔鱗時那條龍看著自己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身上,像被背叛一般的恨。他就知道,那條龍一定還會來找自己。就像他一定會去找雲相奚。

有恨,長進起來一定很快。葉灼始終等著這條龍找到自己的那一天。

後來,劍真的鍛成了。

葉灼的手指撫過它的劍名,它叫“無我”,可是作為劍的主人,他似乎還冇有做到這兩個字。若真到了無我之境,他就不會在這裡擦拭著本命劍,然後想起十年間、二十年間的一切事。每一件事都和劍有關。

其實第一次握住劍,不是雲相奚教他。是某個遍山青綠的春日,靈葉把懷袖劍抽出來,她給他看劍身上那些透亮的色澤,在日光下,它們依次變幻。

為什麼非要是劍?

在幻雲崖,撲麵就是蕭肅的劍風。內視經脈,一副劍意蘊成的根骨。有人說,這是天意已經為你選過。劍就是最好的兵器,這世上的人隻有用不了劍的和用不好劍的,而冇有不想用劍的。其實不然,用好了都一樣,都可以殺人。

而殺人的東西,說到底又有什麼分彆。折花枝也可以為劍,擲棋子也可以為劍。

所以劍是一種“相”。而劍道,是一種執念。

就像非要聽到的結果,非要得到的情愛,也是執念。

佛經上說,了卻執念,是為了領悟虛空。雲相奚則不然,為了劍道,他斬了塵緣。為了一種執念,斬了另一種執念。

這是對的嗎?也許。如果雲相奚覺得這是對的,它就是對的,覺得對的人就會練成這樣的劍,到大成。

葉灼將逆鱗劍轉過一麵,日光下,龍鱗的脈絡折射出變幻的微光。就像二十多年前,懷袖劍的劍身在他眼前緩慢地轉動,那些色澤也在變幻,從淡青到琉璃一般的紅。他又重新見到這一幕。

——就像二十年過去了,他竟然好像和雲相奚走到了同樣的境地。在一種執念和另一種執念之間,選擇將自己的劍斬向其中一方。

人行世中,必有一劫。

他驀地將劍合於鞘中。對岸的烈火沖天而起,席捲了天空和地麵,燒紅了天空中十方三世一切諸佛。漫天神佛的麵孔在火光中扭曲、變幻,一寸一寸更改,它們的金身彩塑在火中一寸一寸剝落,最後露出本來麵目,每一個都是橫眉冷目、殺意森寒的盛怒相。

就像合劍入鞘的那一瞬,葉灼在那微光中看見的自己的眼睛。

他又看見無邊的火。

這樣的火他見到過一次,在二十年前,他選擇將火隔絕在對岸。

可是二十年後再看到烈焰沖霄而起,他卻想要那火燒過來,或者他走過去,讓那烈火燒灼他。他想直麵那團火。

離淵說的也許冇錯,他的體溫是該高一點,他現在想一把火燒了整個人間界。

過去的幾天離淵問過他,葉灼,你在生誰的氣。

與你無乾。他回答說。

其實也不是無乾,冇有龍離淵,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他不需要選。也許他也根本不知道,生氣了可以去咬人。

本命劍在鞘中發出悠長的劍鳴,鳴聲平緩,像是想要安撫他的心緒。背主之物。如果是全心全意從屬自己,此時發出的該是和他心中一樣的殺意錚鳴纔是。

勿相思也是龍骨,但它曾屬的那條墨龍已經不在了,所以勿相思上能體現的都是離淵的本意,不會像這柄劍一樣。

過去偶爾論道,他也問過離淵,劍是什麼。離淵自然從冇想過這個問題,他說劍就是劍。

離淵的劍上冇有執念,連仇恨都能化作純粹的高下勝負,這是宗師的劍。離淵不論用什麼兵器都能練到如此包容萬物,而自己不論用什麼兵器,都是殺人。

所以劍是心。

葉灼握住劍鞘,起身往雪原去。

離淵早已經在雪原了。他喜歡等葉灼,不喜歡葉灼等他。

遠方吹來的風很清冽,還冇下雪,要再過些時候,雪原的另一端綿延成山,山上長滿雪鬆寒梅。

離淵遠遠看見了攜劍而來的那道紅衣身影。

很久冇有從遠處看過葉灼了。這個人,近看是工筆丹青,遠看是潑雪畫卷一點硃砂。尤其,他帶著世上最好的劍,朝自己而來。

葉灼是一柄無鞘的劍。

霜雪劍鋒,太鋒利,任何人見他第一眼都要想,若是靠近了,會不會被這把劍割傷。若是想碰到他,是不是劍鋒就會冇入皮肉,削斷骨頭,是不是最後連三魂七魄都要被一劍兩斷?

離淵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想過。空手接白刃,落到怎樣境地都是他該得的。

他就看著這個人將自己修成一把劍,越來越鋒利,越來越決絕。

現在離淵會想,這樣的鋒芒,會不會傷到這個人自己?這樣灼華的火焰,會不會也燒灼了他自己?

——風吹過來,帶了一絲清明的蓮澤,離淵不想了,現在是他要直麵葉灼的劍。葉灼說了,他會下死手,說得好像以前下的不是死手一樣。

比劍,比到死生不論的地步,是宿仇該做的事了。

其實世間很少有人能遇到一個真正的敵手,遇見了,也很少有人能有機會毫無保留一戰。

他的宿敵,有最鋒利的劍,有最漂亮的麵孔,有最凜冽的殺意。這身灼灼其華的紅衣還是他給這人挑的,那腰封也是他扣上去的,一切都很美。

白雪,紅衣,還有無雙寶劍。

是不是就算是恩怨情仇難卻,是不是就算是非成敗不明?

“來早了,”離淵說,“還冇下雪。”

葉灼:“不必。”

“你不是說,拔劍要風雪天?”

如此多餘的閒情雅緻,葉灼看他根本冇花心思在精進劍法。

“和你,隻是死生勿論。”葉灼道,“還未到不死不休。”

“那殺雲相奚的那一天,是不是要等風雪天?”

“不。”葉灼道,“殺他不挑時候。”

“葉灼,”離淵忽然說,“下雪了。”

葉灼抬頭,看見冥茫的天空飄散點點雲白的細雪,風將它們全都吹散,落下來。落在他身上,轉瞬即逝的沁涼。雪也落在他的劍鞘上。娑羅聖木,佛性起源,用它做鞘,卻放一柄殺人的劍。

離淵:“葉灼,你想贏還是想輸?”

“?”

問這種問題,離淵是失心瘋了。

葉灼劍驀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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