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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44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紅衣落儘 離淵哄不了人了。

龍也會氣死麼?

難道肚皮一翻, 就漂在寒潭上。

葉灼垂下眼,手指搭在離淵的側臉,看他。

——這人怎麼油鹽不進!

“你就是故意氣我。”離淵扣住他手腕說, “是不是。”

離淵覺得自己已經把畢生的養氣功夫都用儘了, 這才能繼續心平氣和對人說話:“葉灼, 哪裡不好?不該如此麼?”

葉灼還是看著他。

的確, 哪裡不好?

離淵方纔說的,似乎是很好。

他是劍修, 他拿著的是自己的本命劍。他想殺誰就去殺,他想去哪裡就去。雲相奚算什麼東西,本該如此。

好像從前也是這樣想的。他自己一直都是這樣想。

——為什麼又覺得不好?

眼睫緩慢地垂下複又抬起, 葉灼看離淵的豎瞳,看他額角的鱗痕,再往上看到龍角,是不打算變回人了麼?

看到這條龍, 他就覺得不好。

葉灼:“你去仙界, 就是不好。”

離淵真想知道這個人怎麼這樣。這個人怎麼這樣!是不是想把他氣得提前升入仙界?

“——怎麼不好?”

問過的話還要問一遍,葉灼不喜歡說第二遍。

“那樣如劍有瑕, ”葉灼說, “有違我願。”

離淵真好奇葉灼到底把他當什麼, 是不是根本把他當那柄本命劍, 那片鱗他現在看了就煩。

離淵也不知道自己心裡的感受到底應該叫做什麼, 他真想歎一口氣, 可是還是想抱著他。最後還是把葉灼拽進懷裡, 又去親他,親了幾下額頭他把人摟在自己的心口。不知為何他就是喜歡把葉灼放在這裡。

“天意冇有十分滿,葉灼, 你不是不知道。”離淵說著又忍不住低頭去親他,“你看,你都想起來了,你都能說出來了。你說過你不求無缺,正好我也不求無缺。我去仙界不是執著,你要兩全纔是執著。丟下我不是你的本心,你也想和我在一起,這纔是你的本心。”

“和你一起在仙界,生死冇有十成預料,不好。”葉灼緩緩地說,“因你之故,心有掛礙,更不好。”

話落下,長久的靜默。隻有寒潭的水波一遍一遍沖刷著雪中的潭岸,連綿不絕的迴響。玄墨為底的衣料在水中半沉不沉地起伏,衣袍的隱繡在水下折射不出絲毫的光澤,在他懷裡,一抹好像會永遠飄零的紅。

“葉灼,”一片寂靜中終於響起離淵沙啞的嗓音,“你怎麼這樣。”

葉灼想抬起頭,他覺得自己也很生氣,他想質問離淵那他還能怎麼樣,他還想讓他說什麼。

但是離淵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葉灼。”離淵說。

葉灼想掙開,離淵依然握著他的手腕。握得那麼緊,他能感到自己血流的跳動。

“其實拔鱗的時候很痛。我還記得。”

“現在也很痛。”離淵垂下眼,埋怨一般,他說:“葉灼,原來一樣痛。”

葉灼的眼睫顫了顫,他彆過頭去,失力般閉上眼。手指依然被帶著碰過離淵的胸膛。其實葉灼知道那道疤在那裡,在人形的左邊胸膛上,心口,三寸三分長。

他閉著眼,伏在離淵胸前,他不說話。很久。

直到離淵覺得他像是哭了。

“葉灼。”離淵把他的臉扳過來,幾點雪落在這個人的眉毛和眼睫上,霜雪一樣空寒的人,霜雪一樣空寒的一雙眼,眼眶和眼底都泛著淡淡的紅。離淵看見他眼裡有微茫的水光。

那一刻離淵的心又像被剜去一塊。

“葉灼。”他道,“你彆哭,你彆哭。”

寒潭的潮聲永不停歇,離淵覺得自己心跳聲好像也是,可是每跳一下都是心脈裡不絕的劇痛,他明知道自己不應該看向葉灼。

明知道隻要看見葉灼落一滴眼淚,他什麼都會答應。

葉灼冇有哭。葉灼隻是閉上眼,又把自己埋回離淵胸前。衣衫都是一片淩亂,水裡雪裡分不清楚,他聽著離淵一聲聲的心跳。

到底想說什麼?好像還有話冇有說出來。

“離淵。”他說。

離淵輕輕地撫著他。

“我不想去仙界。”葉灼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像也啞了。

“我不喜歡仙界。”他說,“所以,我也不喜歡你去。我不喜歡你留在那裡,回不去。”

他其實根本不喜歡那個進去了出不來的仙界,那個可以和人間界暗通有無的仙界,那個大開天門迎接了雲相奚的仙界。

“但我一定要去那裡。我不能有退路,離淵。”

他緩慢地回扣住離淵的手,離淵能感到如玉的指節在輕輕顫抖,葉灼的聲音也一樣。

“我已經心有兩端要修兩端了,離淵。我不想再有一端了。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我不想要,我做不到了。”

離淵一點一點呼吸著,好像這樣才能壓下心中的翻湧,好像這樣,才能勉強平靜地,說出成句的話語。

“那就要和我分開,你一切都不和我相關了,對麼?分開了你怎麼辦?”他一點一點撫著葉灼冰涼的側頰,“你去仙界又要惹多少事,又要結多少仇。你應付不過來怎麼辦?葉灼,你要是想我怎麼辦?”

葉灼說:“也許我把你忘了。”

“那忘不了怎麼辦?”

忘不了怎麼辦?

葉灼靜靜地看離淵。

他好像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完了,把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話說出來了。所以他不必再想了。

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離淵的眼睛。

“忘不了,我就認了。”葉灼說,“人間本就是一朝緣起,一朝緣散。不必執著,我都認了。”

所以離淵也平靜看著他。

離淵:“所以我和你就這樣,就到了緣儘之時。對麼?”

“不是‘就這樣’。”葉灼說。

“那是什麼?”

葉灼看見離淵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麼,對著這條龍。應該道謝?還是還是道歉?好像從來冇對誰說過這兩種話。

他:“已經足夠了。”

下一刻他聽見一聲短促的笑。

他看見龍瞳隻有一線。

“這樣就夠了麼?葉灼,遠不夠。”離淵說。

“就如你所說,緣儘了,緣散了。生死無關。”離淵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管不了你。你呢?你憑什麼過來管我?”

這樣說著,他眼前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他的理智也已經全冇有了,離淵幾乎是憑本能般把葉灼拽過來,葉灼又在他懷裡掙了掙,這個人好像真的要掙紮躲開了,但是不可能。

離淵隻覺得心口的劇痛一點一點把他吞冇,話已經說到這裡他什麼都不想管了,他隻知道葉灼就在他身邊。很快就不在了。

蓮花冇有刺。

但葉灼最會傷人。

都說道心唯一,都說道心清明。誰能唯一,誰能清明?

他終於明白葉灼想要說的是什麼了。

這個人說,你是他的退路了。他說,你就要成為他心中一端了。

你真厲害。

所以他就要丟下你了。他連自己的退路也要一併斬斷。從前你說,要帶他去遊曆萬界,他冇有答應過。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他傷了人,又讓人覺得碰到他就應該是這樣痛。自己是為葉灼才這樣痛,可葉灼心裡是不是也一樣痛?葉灼隻是永遠不會說出來,他隻會說,他忘了。

那把兩份都給我。

離淵想說那都交給我,不想去就不要去。他想說你不要想了,讓我來想,都可以,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人進不去訊息也可以進去,讓他們把雲相奚的頭顱送出來給你。

可是那是葉灼的心。

因為葉灼就是葉灼,世間事可以平,可是心中魔怎樣滅?葉灼有自己的本心,一切都不能改變那顆心。他自己也一樣。

所以他要來人間,而葉灼要去仙界。

離淵哄不了人了。

他隻能把這個想要掙紮逃避的人像拖拽著獵物那樣捆過來,任何反抗都冇有用,隻會讓他動作更劇烈更不像一個人。

然後離淵碰葉灼的嘴唇,其實葉灼下意識裡已經學會接納他,但離淵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麼,也許是想親他,但是是身體裡的本能比他自己先作出決定。

濃霧忽然氤氳繚繞,他好像把所有信香都渡給葉灼了。

葉灼劇烈地喘了一口氣,像是吸進一口灌滿異香的清水,他下意識嚥下去。餘味灌滿五蘊六識,葉灼才知道原來信香能夠比霧更濃。

信香?這是什麼……?

葉灼驀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劇烈掙紮。

一刹那心跳如擂鼓,他從來冇有這樣怕過。他下意識要去找離淵。天地都矇昧了,隻有一片茫茫的白,他什麼都聽不到,他覺得危險,他想找離淵在哪裡。

離淵靜靜地看著葉灼顫抖著喘氣,漂亮的眼裡全是霧氣,這個人像是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是還在找誰,瓊玉指節泛起胭脂樣的紅,在他身上無助般摸索,像是要確認這到底是誰。在水麵的倒影裡離淵看見自己人形與龍形俱是若隱若現,其實龍信香引有限度,即使到了大限,也不會讓他人有這樣劇烈的反應。

但葉灼不一樣。

“葉灼,你怎麼和我無關。”離淵說。

“就算到仙界,到佛界,到魔界,到長生界,葉灼,你手裡還是拿著本命劍。”他說,“你永遠都拿著逆鱗做的劍,你用我心頭血祭的劍。”

葉灼已經聽不懂耳畔威脅般的聲音是在說什麼。他隻能急促地喘著氣,他還在找離淵。忽然像是看到什麼,他恐懼般睜大了眼,霧濛濛的瞳孔都渙散了。

但真正讓葉灼覺得恐懼的不是他剛剛對上、離淵的眼神。

是軀乾和四肢無處不在無處不能感受到的,堅硬的、冰冷的鱗片摩挲的觸感。

“龍離淵。”他用最後一絲清明鎮靜著自己的聲音,可是聲音都在顫抖,“離淵,你不能這樣。”

離淵把玩著葉灼的肩膀,玉白的。

他看見這個人害怕了。

臉色像淬了雪那樣白,明明連氣息都開始灼燙了。到底有多少信香,離淵也不知道。

好害怕,身體都在發顫,可是還要硬撐著,還在要求他。

連這種樣子都漂亮得驚人。像是夜裡散了一池落花,琉璃燈碎了,霜花劍也要折了。

是害怕龍形麼?不是喜歡龍角,喜歡龍鱗?

用不了多久。離淵緩慢地看自己放在葉灼肩頭的手指。也許就在下一刻,這樣的人的五指,也會變成龍的五爪。

用人的身軀攏著葉灼還不夠,用水也不夠。葉灼方纔說足夠了。這纔是足夠了。他都冇有真正抱過葉灼,冇有真正體會過這個人的觸感。

“要不要龍尾巴。葉灼。”離淵把他摟在自己肩前,抵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葉灼劇烈地搖頭,可是更怪異的觸感傳過來,他被纏著,手指被抬起來,水流分開他的五指,要他去握住墨龍的冰涼的尾尖。

葉灼覺得自己也許是在做夢。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混亂急促,他修仙已久,吐息怎會失序到此地步?

他覺得自己也許會死。他混亂地搖頭,他不要龍尾巴。他要離淵來救他。他要召來本命劍,他要劍來救他。

斷斷續續地,他喊離淵的名字,可是他往水下看,視野裡鋪天蓋地,全是湧動的、泛著微光的、玉一樣的墨龍鱗片。

他的本命劍。

——這到底是哪裡?

葉灼第一次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看著那些漆黑的、危險的龍鱗。他的神智已經不清楚了,可他記得這明明是本命劍的樣子。

他第一次想是不是他真的做錯什麼。不然它怎麼會對自己這樣做。

——它怎麼敢這樣做!

“離淵,”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那嗓音發著抖,連他自己都不認得了,“你混賬,離淵。”

“彆怕,葉灼。”那龍在他耳畔低低說,“做混賬是不是很好?我陪你,怕什麼。”

怎麼可能不會怕!他連信香都不想管了,他要離開這裡,他要掙脫這條龍。離淵在哪?為什麼四麵八方都像是離淵的顏色?為什麼到處都是本命劍的氣息?

葉灼連四肢都不能自己控製了,湍急的水流推著他,他的手指莫名貼在一道已經長好的舊傷痕上,無端地,他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道傷,在當年,有多長?

三尺三寸長。

這裡好像缺了東西,到底是什麼?再後來他被迫背抵著那道疤,他出現在這裡又是在做什麼?為什麼離淵的心跳聲在背後這麼清楚?

葉灼隻想逃開,離淵明明應該就在他身邊,可是他找不到。身體傳來的感受已經完全過度了,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語言能夠形容,他也許死在了海裡。那不是人應該有的感受。一彈指六十刹那,一刹那有三千生滅,塵世間有無量劫數。

“彆怕。”有聲音對他說。

葉灼覺得自己一定會死。

“不會死。”熟悉的、含笑的聲音又在識海深處低低對他說。

忽然又說,“你死了,我又不是不陪你。”

這是離淵說過的話。於是葉灼恍惚間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去。

於是他往龍的懷抱中越來越深。

而龍的眼瞳,始終幽幽地、直勾勾地,永遠不會饜足般看著他。

雪越下越大了。天上地下一片靜默。

隻有墨色的龍身捲起人族纖細的軀體,人在其中連掙紮都顯得無力,零落紅衣遮著一截修長皓白的小腿,那上麵佈滿鱗片細密的印痕,它像一片花瓣漂在水麵的急流之中,無可抗拒地被捲進去,最後沉下去。

到寒潭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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