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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35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生我者天 你們兩個在乾什麼?

……這就是作壁上觀麼?怎麼看著像是靈寵之態?

說什麼太歲頭上不能動土, 可這葉二宮主怎麼就好端端地站在了龍首兩角之間?

玉闕卻好像對外麵的一切都渾然不覺,而是肅容問道:“敢問葉二宮主,我之界域何處無道?”

葉灼:“要打就打。”

“有形無道 , 葉二宮主說的難道還不夠清楚?”但聽一道含笑嗓音, 是風四宮主身邊不遠處, 那位年輕俊美的不速之客開口。

他悠閒抱臂, 居高臨下站在大漠上朔金流石堆成的石山頂上,奇了, 這山一開始明明冇有,又是所從何來?

又聽這位來客道:“真人,我若是你, 得如此賜教,當對葉二宮主執半師之禮纔對。”

玉闕麵色陰晴不定,卻是始終未對那人出言。

眾人俱都保持了沉默。

和那墨龍一同出現,落在人群之中, 最開始還聲稱自己“自龍界而來”, 真龍就懸在天上,地上此人開口說話, 他們又能說什麼。

一片沉默中, 玉闕真人嚴肅的麵孔又繃了繃。

——下一刻, 眾目睽睽之下, 玉闕真人竟然真的俯身而拜, 朝葉灼執了個半師之禮:“請葉宮主賜教。”

眾人肅然起敬, 不愧是上清山護道真人, 果真能屈能伸。

風薑卻是思緒有些飄忽:這樣一拜,玉闕老祖現在豈不是和劍宗的小蘇來到同一個輩分,以後可以師兄弟相稱, 致使上清山禮崩樂壞。

葉灼搞不清玉闕葫蘆裡到底買的什麼藥,單看求知之心,似乎是比他其他幾個師兄弟強一些,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其他人被他殺的太快。

看見玉闕真人此舉,離淵莞爾。

他道:“你造星辰,星辰運行之軌如何?無行軌為何能撞人?你造汪洋,汪洋之下暗流何在?無海流為何得以成浪?沙聚成石,其理又為何?為何你能化身為石,滿地黃沙相聚卻依然是沙?你不能自圓其說,便是道有缺。有缺之道被人擊碎,又有何怪?虛空造物,你隻用物之力,而不用物之道,被人反客為主,又有何怪?”

“原來如此。非我役物,我為物所役。”玉闕道。

“你話太多。”葉灼淡淡道,“不是手中無銀?去茶樓說書,必得賞銀。”

“那閣下是否也該給我看賞?”

葉灼根本不理,再度拔劍,淩空向玉闕斬去。

玉闕揮袖相迎:“葉宮主,再看我一招!”

天地霎時有變,這次所有人都處於一巨鯤背上。鯤出於海,化為鵬,飛於青冥蒼天,再入水,化而為鯤,遊於滄海,如此循環不息,周遊不絕。在它一起一落之間,歲月飄然而過,眾人都感到那歲月洪荒之力,如烈風將石頭化為黃沙一樣,侵蝕著他們的生命,無可阻擋。

這次,倒是有些用物之道,而非物之力的意思在了。如此宏偉、周而複始的運行,不必來上幾次,他們就不必再打架了,因為全都會老死在歲月中。

玉闕真人稍稍一造,就掌控了他師弟玉樓的光陰之道,可見也算是慧根深種。

可惜,鯤化鵬必露命門弱點,葉灼把鯤殺了。

玉闕凝視著他,界域再變。

界域再破。

再變,再破。

身處其中者,隻能看見四時萬物刹那變幻又刹那破碎,一霎那遊遍三千界,一瞬間又看過三千生滅,萬物生在轉瞬間,又滅在轉瞬間,這已不是武鬥,而是道爭,不僅修為相抗,更是心智搏殺。境界不足者光是經曆這三千變化就目不暇接,若是心神不定又談何轉瞬擊破?

玉闕身上無邊法力迅速消耗,葉灼身畔蒼山靈氣更是如同遊龍吸水一般將他簇擁在內。玉闕身上大道威壓似乎隨著這一次又一次瀕臨極限的戰鬥越來越高,葉灼身上境界亦是隨之迅速突破增長,赫然已逼近渡劫巔峰。

到最後,玉闕與葉灼共同立於一方混沌之境。

麵前漂浮著一個黃銅棋缽,裡麵是望不見底的濃灰霧氣,看不清內裡情形。

“這裡裝著一枚棋子,是黑棋,或是白棋。葉二宮主,你猜是何?”

葉灼:“那你知道麼?”

“我不知道。”玉闕說,“我亦會猜一個答案。”

“猜錯的人,就會死,是麼?”

玉闕道:“自然。”

有人恍然而悟:“道生一,一生二,因為道至簡,反而最為堅固!此界至簡,故而能夠越過諸多規則,直接決人生死。”

葉灼:“費心了。”

說罷一劍斬出,將整個世界連同那黃銅棋棋子儘皆削為黑白分明的兩半。

道至簡,他的劍亦很簡。

玉闕吐出一口血,與葉灼同落地上,他們所在是人間界,蒼山,最初被玉闕的界域籠罩的地方。

葉灼一劍,斬了造物主與他所造一切物境。就在那一劍之中,他修為陡然衝破最後一道瓶頸,來到渡劫巔峰的圓滿境界。

其實玉闕自己亦有很大長進。一個半師之禮換來如此大的進境,是物有所值。但是他的長進,反過來也磨練了葉灼的心神與劍意。

玉闕忽然明白了,葉灼為什麼一個又一個界域陪他到最後,為什麼葉灼要說“費心了”。

因為尋常人仙的手段他已經見過,而護道真人乾坤造化的手段,他冇見過,也冇有人教他。所以,他要一一看過。

葉灼並不怕自己的敵手有進境,甚至希望他們有進境。與道爭鋒的人眼中冇有敵手,一切想要他死的人,都是他的道友。

玉不琢不成器,這樣的機會很少。這方人界太小,到了他們這樣的地步,境界越高就越難再有寸進,就要是這是平等論道,該有多好。

可惜,主宗與道宗,都冇有出這樣的天驕人物。

玉闕袍袖鼓盪,在蒼山之巔的風中,他再度平抬雙手,長風浩蕩而來,天與地彷彿都在他手中。

其實葉二宮主點醒了他。

沉浸於顛倒乾坤、虛空造物的自傲中,反而忘卻了大道之所以能夠運行的本意。他不再造物,而是與此方經曆過光陰考驗的天道合為一體,化整個人間界為自己的界域。也許,這纔是界域之道最後要達到的境界。

這樣的境界對他來說尚有一些距離,所以,使用這樣的偉力,他要消耗太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一陰一陽的混沌太極在玉闕真人背後逐漸成型,光看那散發出來的氣勢,就知道此道徹底成型後,會有怎樣的威能。

葉灼手指緩慢抹過劍鋒,絲絲縷縷寂滅般的幽紅劍意在其上燃起。

一切心神法力灌注其中,寂靜到了極致,連衣袂的拂動都好像停下了,仰看天上,玉闕好似大道之主,而他像一座不見底的寂滅深淵。

玉闕凝結天道的過程還冇有完成。

葉灼的第一劍——極快,極利,極幽魅的一劍,已經飄然向玉闕的心口刺出。

葉二宮主出劍,常常使人不覺得聲勢如何浩大,反而讓人覺得一切聲響都湮滅般寂靜。像是夜裡萬物都寂無聲息,一切都冇有發生,陡然間有驚風吹落第一片花瓣,一切都開始變化。

叮一聲極空靈的撞響,玉闕以拂塵之柄接住了葉灼的劍尖,這一劍對他冇有任何影響,因為大道極虛,大道極靜,因其虛靜恬淡,故而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動。

兩人在半空中相對,葉灼抬劍變招,一泓劍光斜劈玉闕周身,玉闕的拂塵架住了他的劍身,可他劍氣與劍意已經穿過玉闕的身體,繼而劈向玉闕身後正在凝結成型的大道雛形。

玉闕身體一震肺腑受傷,可那大道的雛形卻絲毫未被劍氣所傷,它成型的速度也絲毫未改。因為大道恒動,大道恒行,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它也不會因任何事物而停頓。

玉闕道已成。

磅礴的天道氣機向外呼嘯而出,葉灼身形被那氣機所推,退出三丈。天與地此刻彷彿都在玉闕一念之中,虛空之中極為宏大的意誌壓著葉灼,像牽木偶那般,將他的劍生生壓回鞘中。

玉闕微笑,雙手成印,一抱陰,一抱陽,上下合起:“歸來罷。”

那一刻,彷彿天地山川,都被合於他兩掌之中。

葉灼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像是與魂魄分離,不為自己所控,而他的魂魄亦浮於虛空,不為自己所主,他感受到自己與天地萬物、在場諸人同存同在,一呼一吸之間皆為一體。

因為萬物本自無形無名中為道所生,最後也要無形無名歸於道中。

此時玉闕為大道主,而他為道生之物,玉闕要將他與這萬物,化於道中。這個過程,恐怕要到玉闕將他收化了纔會停止。

他看見有草木山石開始飄散,化作天地精氣,回哺玉闕身上,他看見眾人麵目驚恐,他們身上的精氣修為亦是如此快速逸散消逝。

他還看見那龍悠然閒立作壁上觀,彷彿一切與他無關。自然,玉闕再能做主,做主的也是人間界的天道,龍自然要龍界的天道來管束。

其實葉灼很少去想天道,他練他的劍,修他的道,天道如何,他人如何,萬物又如何,他並不需要去在意。

對於他,天道更多時候是一個幌子,從前被說“違逆天道”,其實是違逆了一些人間約定俗成的規矩,最近還常常被說“天道不容”,其實是有些人不容。不過這倒冇什麼,反正都生在人間界,都是一具天道裡化生的肉身,他人可以自詡天道,那他同樣也可以。

所以,葉灼甚至從未想過那個所謂的真的天道。

不過,世上是有一個真正的,周行不殆的天道。

如若不然,雲相奚對天出那一劍,挑釁的是何方神聖,又是誰受那一劍後,向他降下了九重劫雷?

天道若真有所知,要自己至高無上萬古長存,怎會生雲相奚,為自己添堵?

又怎會生他,要他同樣心有不端,心有不敬?

其實葉灼不太喜歡這個世界。

這個父殺子、子殺父,刀兵相見,活人相食的世界。

他也不太喜歡玉闕,所以他想殺了他。

若天道果真有意,把一眾人喊來蒼山,又要他和玉闕在眾人麵前大打出手,要玉闕引動天道來殺他,此意又為何?

——不為何。

因為天道本無意。

若天道有意,則天道有心。

有心則會有晦,有心則會有缺。

所以,無意方為天之道。就像無情道,本也是一條至道。

若天道來殺人,則天道已有心、已有晦、已有缺、已落下乘。

有缺之道,被人破了,有何奇怪?何況,這隻是玉闕殺他,非天之意。

玉闕以天道來殺他,就如同手持無雙寶劍斬向彆人,劍卻本不為他所有,劍之意也與他之意不相同。

這樣的劍在劍修眼裡,是不入流的劍。

不入流的劍,該怎樣對?

玉闕就看見,那萬物歸一的大道洪流中,本應失去一切依憑被自己化去的葉灼,手指如鬼魅般輕輕動了動——重新按在劍柄。

葉灼再拔劍。

劍意沖霄而起,他握著他的劍,那寂滅涅槃的劍意也從他身上燒灼而起,劍鳴如久久不散的低語環繞著他的衣袂,彷彿他與劍本來為一。

紅蓮法相自虛空而出,血紅光焰護持在他身後的半邊天空,業火冰涼凜冽,緩緩流動,一如他這個人,他那把劍。那莊嚴華美的法相之中,彷彿還有他本命劍的輪廓與之交疊化生。他的佛法與劍法本來也為一。

人劍合一,本是劍修常用的招式。不過似乎從未見葉二宮主用過,此是開天辟地第一回。

“你不能消停一點?”風薑忽然聽見離淵自己說話。

怎麼?忽然自言自語,是瘋了?風薑艱難從葉灼身上移開目光看離淵,就見離淵並冇有從葉灼身上移開目光。

離淵兄按著他的本命劍,那劍正在顫動不已。

“那你去當他本命劍。”離淵語帶威脅,“你想當,人家願意麼?”

一人一劍不歡而散,令風薑幸災樂禍。

天地陡然一靜,連日光都黯淡下來,如同萬古長夜。

視野中唯一真實的,是玉闕真人身後陡然變大,朝葉灼傾軋覆去的混沌太極。

唯一亮起的,是那道紅袂飄飛的濃烈身影,自上而下直斬出的一劍。

相撞的那一刻,一切都好像冇有存在過。

隻有玉闕的天道破碎的聲音。真奇怪,道碎竟然有聲音,比玉碎還要清澈,比冰碎還要輕盈。

不入流的劍,自然是用入流的劍來破。

而不入流的道,會不攻自破。

玉闕身形自高天之上被斬落,重重砸入蒼山的一座峰頭,那峰頭轟然被其砸得坍塌陷落,轟然巨響塵煙漫天後,玉闕真人最後頗為狼狽地倒在一方百丈深坑中,旁邊的五六座山峰都受其波及,變成一片廢墟。

葉灼站在坑邊打量了一下玉闕真人。

竟然冇死。

他揮劍,又是一下。

玉闕真人在坑底閃躲,身體好似化為虛相,受他一劍,並無太大影響。

身後忽然冒出聲音:“我也打一下?”

葉灼回頭,見是離淵。

“那你打。”他說。

離淵聲明:“是我的劍想打。”

“……隨你們。”

真龍幻身盤踞在天空正中,極具威脅地下視,彷彿在監視玉闕不讓他逃出。

離淵站去了天坑遙遠的另一邊,痛打落水狗而已,他普普通通地揮了一劍。

原本已經深廣的天坑上被斬出一道橫貫南北的裂穀,玉闕真人被劍氣砸去了更深處,但他身形似真似幻,還是未受太大損傷。

葉灼:“大道生生不息,他把自己與天道為一,很難殺死。”

說著,又對著玉闕劈了一劍。

離淵直接飛劍術駕馭本命劍,勿相思劍真身直刺玉闕心口,把他釘在地上:“那就耗吧。”

道修詭計多端,眼下確實隻有和他硬耗。葉灼不言語,一劍又一劍落下去。天坑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深,不過玉闕的氣息似乎也變得虛弱。

“可以耗。”離淵也發現了這一點,重新馭劍朝玉闕砸去。

玉闕卻在坑底放聲大笑。

“葉灼!”他道,“烈火焚物!亦會焚身!天道有缺!我道有缺!那你的道就無缺麼!”

葉灼不是很明白他在問什麼。

“我不求無缺。”他道。

“反而無缺。”離淵道。

玉闕愕然睜大了眼睛。

不求無缺又何來無缺?這龍太愛說話,當初怎麼冇把他毒啞。

離淵在劍上陡然加重的寒意上看出了葉灼對他的不讚成,不由得若有所思,重新想了想方纔的對話。

若是話說半句,按下半句不表,聽來似乎確實更顯高人風範,他人話果真還要再學。

當然,此方天地隻有他們在說話。其它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們一劍又一劍,將玉闕真人的生機削得減去一分又一分,背後一陣寒意。

這樣削,誰能活?

這樣削,不怕把你們自己的靈脈也斬斷麼?

還說什麼不求無缺,反而無缺?怎麼好像有同來的老匹夫聽了這話,就地坐下開始頓悟?必是裝的!

——直到天上似乎有什麼陣法顯現,一道白衣紅帶的身影跌跌撞撞落在那蒼山天坑的邊緣。

顫抖的、怒火中燒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

“你們兩個在乾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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