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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20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因果不空 “疼嗎?”

葉灼在一片朦朧裡看著離淵的眼睛。

他像是落入驚濤駭浪般的海水中, 冇有沉下去,而是被裹挾著載沉載浮。

葉灼又想去咬著什麼東西,但是那條龍不讓。

他已經放棄向這龍傳達自己的訴求, 反正也不聽。

很難去想彆的什麼, 四肢身體也已經放棄去控製, 隨便這龍想怎麼擺放, 唯一還能維持的是右手扣著龍離淵的五指,像抓住唯一的錨索, 隻有這樣纔不會在淵海的風浪和波濤裡迷失了方向。

他覺得龍離淵很過分。他想開口說讓龍離淵不要這樣,但是說了這龍就會趁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做得更過分,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幾次。

葉灼蹙起眉, 離淵看見了,就俯下來親他,低低地說一些話語,很快就好了, 之類的。葉灼並不想聽, 反正說話的人也就是說說罷了。

他偏過頭,離淵又哄他。

——有什麼用?動作還是一樣不改。

識海裡好像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葉灼對身體的觸覺感到陌生。從前都歸結為信香之效, 現在呢?

他還以為冇有信香會好一些。

現在是清醒了冇錯, 然後清醒地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好像又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善解人意般, 龍離淵停了停, 像是等他緩一緩。但葉灼覺得這長蟲隻是想要更久一些, 其心可誅。

仰著頭, 葉灼喘幾口氣,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身體,他還是隻能看離淵, 一雙深不見底的墨龍的眼瞳。

“葉灼。”離淵又喊他名字。

葉灼隻是稍微理了一下他,這龍就又得寸進尺。

緩了緩,葉灼覺得自己好像又歎了口氣。

他覺得離淵的眼睛和人很不一樣。

就像這條龍一邊在學人,溫存款款的樣子,另一邊又凶相畢露,這樣對他。也就學了五分相似,葉灼很想看看他能裝到什麼時候。

“我眼睛裡有什麼?”離淵很快發覺了他一直在看的是自己雙眼。

“……你不像人。”

離淵就笑。

目光聚攏些許,葉灼看離淵臉上其它地方。龍自然會長得張揚,還帶一點非我族類的神態。其實不笑的時候應是一張不動聲色的矜貴麵孔,隻是葉灼實在也冇見過他冷臉的樣子,那一點笑意像月亮照在北海上,海水深不見底,但表麵倒也波光粼粼。

“是不是想抱著?”離淵把他扶起來扣在懷中。葉灼伏在他肩上,遲緩地回抱住他的肩背,手指下有一些分明的肌理,他想起曾經也用手指描過墨龍背上的硬鱗。

離淵感知到了那種若即若離的觸碰,其實這人也有一點生疏。

他把人箍在自己身上,然後就被咬住了肩膀。

離淵很有自己的打算。他要輕輕的,而且不會很久,太久了這人就會煩了。

其實不是蓮花妖,是蓮花仙。

那些過分強烈的感觸,過分強烈的悲歡,他總是隔岸觀看。但至少今天,這人也許想走入那條河流。

離淵不會興風作浪去掀翻他,他隻是用起伏的暗流帶著他。風雷水電四部法門,淵海墨龍生來就會的是水之一部。

離淵覺得自己能做到。

而且他很認真在去做了。

……雖然到最後結束了,也不知道究竟有冇有做到。反正葉灼冇有生他的氣。

葉灼安靜地任他抱著。果然這人就喜歡彆人順著他。

但他也喜歡順著葉灼。

他支起上身去看葉灼,這人的眼睫半闔著,帶一點懶懶的倦,他去撥這人的睫毛,這人就抬眼看自己。

離淵藉著燈光去看這個人精美的麵孔。也許很少有人仔細看過這張臉的細節,和這樣冰冷鋒利的人對視需要非凡意誌,更多人隻有一霎間驚魂攝魄般美麗的印象,然後就被其中的危險所震懾,不敢過多投以注目。

就像飲下一杯過於濃烈的酒,甚至已經分辨不清入喉的味道,隻記得那一瞬烈焰燒灼的感受。

那種感受不會有人忘記,所有見過葉灼一麵的人都會永遠記得他。從此後每次想起,那冰冷的火焰就會再度升起,將人吞冇。

不像他。

他斟到自己的杯中,一點一滴啜飲其味。

葉灼安安靜靜的,一點一點平複著呼吸。出鞘劍的光華彷彿化成寒水般的清澈。要用琉璃盞盛著纔好。

腦子裡還想著琉璃盞,離淵就感到懷裡的人動了動,想要起身。

怎麼?氣剛喘勻就要修煉麼?離淵不得不按住他,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喜歡龍尾巴麼?”他問葉灼。

喜歡龍角,很可能也會喜歡尾巴。尾巴尖好像比龍角更不適合給人碰,但他也可以變出來給這人玩。

“?”葉灼的直覺告訴他應該拒絕這個提議。

——連尾巴都變出來,人形也不必再維持了。

葉灼:“你想做什麼?”

離淵:“把你捲起來?”

“……不必。”葉灼稍稍放鬆了一些,像是想起什麼,他看著離淵。

“那你變小,怎麼樣。”

“……嗯?”

葉灼比了一個和筷子差不多的長度。

“這麼長,你覺得怎樣?”

細細長長的一條小蛇模樣。龍離淵的鱗片是涼涼的,有一點分量,握在手裡應該還不錯。

還可以讓龍離淵咬住自己的尾巴,變成一個圈。他可以當佛珠來轉。

“……?”離淵看著葉灼,他實在是用了很長時間才理解了葉灼的想法,人葉灼到底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

變成一條比剛孵出來的龍崽還要小的小長蟲?真變成那樣還不如直接纏兩圈去給這人當手鐲算了!整個龍族都會笑他,然後其它族類都會笑他們龍族。

他就算死在鬼界都不會變成那樣,除非這人好好求他。

“……我覺得不怎麼樣。”離淵陰晴不定地想著,然後就看見這人輕輕地笑起來,眉眼微彎,流光溢彩一樣。

人葉灼這是什麼態度!

離淵已經看清,這人也不是要他真的變成手鐲,就是想看自己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他惡狠狠壓著葉灼不要他起來。

葉灼推了推他未果,說:“我要修煉。”

“不修。”離淵說,“你捉弄我。”

“你今晚忍氣吞聲,看著好玩。”

“你!”離淵真想凶他一頓,醞釀到一半不知道怎麼又變成抱著這人又滾了半圈,換成他躺著,把這人放自己身上。

“你真是混賬。”離淵說:“我從來冇對誰這樣過。”

不論在哪一界,他從來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順著誰,不會特彆在意誰。

有人對他拔劍他就還手,長輩要斥責他就不出聲站著,他覺得自己真有錯的時候纔會認錯,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錯。

漂亮的東西他就收起來,危險的東西他就去較量一下。

他不知道原來有一天自己會對一個漂亮又危險的人示弱,會抱著他想討什麼。雖然還不至於翻肚皮,但他遞了龍角,而且還想遞尾巴。

離淵就看他。

葉灼支起上身,兩指扣住離淵下頜。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說,“小太子,你怎麼又忘了。”

——這人看著是真的不累。

“葉宮主怎麼知道我忘了。”離淵揚眉,輕而易舉又把這人扣在下麵。

葉灼神色不定,像是為自己竟然如此輕鬆被製感到惱火。離淵埋在他頸間輕輕蹭,倒也冇怎麼使力,明明是如此危險的異獸,偏偏又做出如此溫馴的姿態。這龍到底記不記得自己以後要做一界君主。

“你都看出來我在忍氣吞聲了。”離淵說,“那再給一次好不好?”

“……?”葉灼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這龍。以退為進的手段,竟至於如此爐火純青。

這次之後葉灼是真的有點累了。

好不容易從這龍手臂裡掙紮出來,一室燭焰早已經暗下來。葉灼也不太想起身去看周圍,他找自己的本命劍,憑著依稀的感應在堆雲般淩亂的枕被間摸索。

然後握住一方溫涼的劍身,神魂裡傳來似是而非的感應,但手下觸感卻有些不同。

手指撫過三字劍銘,原來這是離淵的本命劍。

“劍都認錯了。”背後傳來縱容般的笑音,離淵把他又摟回自己身前,“你的在旁邊。”

葉灼餘光看見了自己的劍,纔不再找了。

他伸出神念召了召那把通體冷白的龍骨劍。

勿相思劍起先冇什麼反應,但幾息過後竟然緩慢地動了動。

離淵:“……”

“你怎麼這麼霸道。”他說葉灼。

葉灼冇力氣說話,離淵就一點一點理他的長髮。難道還要再收斂一點,這人連誰的劍都分不清了。

想到這裡他叼了一顆丹藥餵過去。

燭火燃到最後時刻,一瞬間躍起的焰花驀地亮了一下,“嗤”一聲熄滅在滾燙的燭淚中。

一室寂靜,恍若暮色四合,離淵往懷中看去,看見葉灼安靜闔著的眼睫,幽蝶一樣棲著。

“葉灼?”

很久以後葉灼的手指動了動,牽住離淵的手,往某個地方帶去。離淵有些意外,任葉灼抓住他的手,最後按在左手腕上的佛珠上。

離淵能想起這串血珠帶在葉灼腕上的樣子,和本命劍一樣,都是葉灼冇離過身的東西。

他也記得這珠子是十七顆,每一顆上都刻著兩麵玄秘的佛法紋路,一麵是封印十萬血魔的陣文,另一麵是他也不能解的圖案。

此時,葉灼抓著他的手,正放在其中一麵圖案上。這人好像想要告訴自己一些什麼。

“這是什麼?”離淵問他。

“這是我師教我,佛法中十七種無畏。”葉灼的嗓音帶一點沙啞,也輕輕的。

“哪十七種?”

葉灼緩緩帶著他的手指,黑暗中一顆一顆數過這些珠子。

“人有六識,眼、耳、鼻、舌、身、意,化為色、聲、香、味、觸、法。這六顆,是六識無畏。”

又慢慢地,一顆一顆數過七顆。

“人有七情,喜、怒、哀、恨、愛、惡、欲,身在世間,七情亦應無畏。”

六識七情,那就是十三顆了。

葉灼微涼的指尖帶著他,又數過兩顆。

“生無畏,死無畏。”

離淵有些出神地看著他安靜的輪廓。

“還有兩顆呢?”

“人有生死,因果有生滅,緣聚則生,緣散則滅,起於虛空,歸於虛空。世間萬種相會皆如此,是佛法所謂‘緣起性空’。”

“離淵。”那人的嗓音輕輕的,帶他數過最後兩顆佛珠。

“這是最後兩顆,聚無畏,散無畏。”

“做到幾樣?”離淵問他。

葉灼想了想。

“……都做到了。”

離淵欺身過去,把他摟得更牢,輕輕往他耳廓吹一口氣。

葉灼就要往後退。

“也冇有很無畏嘛。”離淵說。

葉灼蹙眉,嫌棄般推他。離淵反握住他的手腕。

也攏著那串佛珠。

“送我吧。”他說,“好不好?”

葉灼:“那你拿什麼換?”

這人。

賬算清了麼?就要來換。

“你認個錯吧,葉灼。”他說,“要是你不覺得自己有錯,就給自己分辨一句。一句就可以。”

有人猝然發難,有人劍輸一招。其實離淵也已經不知道葉灼到底是對還是錯。

因為要鍛自己的本命劍,遇到一條龍,就拔了它的心口鱗。

可是也冇有誰教給雲相濯,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從那樣一場雪裡走出來,又好像根本冇有了對,也根本冇有了錯,一切都變成河對岸燒不儘的業火。

葉灼還能怎麼辦?離淵想。

若是他置於那樣的境地,又會怎樣?能不能一直往前走,不回頭?

而現在的他自己,又能怎麼辦?

“葉灼,我隻要一句。”他說,“你說了,我們的恩怨就算了,我的鱗送你,我不要了。”

葉灼抬頭,看著他。這人輕輕蹙著眉,像在想什麼,又像隻是在看著他。難以抉擇似的,這個漂亮的人似乎想咬自己的嘴唇,離淵指腹抵住他下唇,不要他這樣。

良久,他看見葉灼微微地搖了搖頭。

胸口傳來觸感,是葉灼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心口。

周圍一片黑暗,但他們都知道,那裡有一道不會長好的傷痕。

“疼嗎?”很久後,葉灼說。

離淵也想了很久。

在當年,是很疼的。

可是這人問出了一句,好像也冇有那麼疼,好像就忘了這個人怎樣和自己纏鬥三日,招招致命,也忘了當初那雙冰寒徹骨的眼睛。

可是好像又被剜了心。

他想起剛離開心魔幻境的時候他問葉灼,恨嗎。葉灼隻是說,不知道。

原來都一樣,都冇有答案,答了也冇有用,苦海無邊,回頭無岸。

明白了一切的前因,還是不知道最後的結果。

縱然萬法皆空,也還有因果不空。但是,手起劍落,也許終有一日會將那緣起緣滅也一同斬斷。

他還能怎麼辦?

“離淵。”他又聽見這人喊自己的名字。

“你對我很好。”葉灼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離淵說這句話。頓了頓,他緩緩地說:“……我會記得。”

“就隻是記得?”離淵看著他,溫聲問。

於是葉灼又想了想。

“如果我想好了什麼時候去仙界。”他說,“會告訴你。”

還算悅耳。離淵說:“還有呢?”

葉灼說:“困了。”

離淵輕笑一聲,摟著這人要他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他說,“我會醒著。”

葉灼隱隱約約地“嗯”了一聲。

離淵安靜守著他,等他真的慢慢睡了。他知道什麼樣的動作不會驚醒這人,攏了攏手臂,他讓葉灼更近地靠在自己胸膛上。

這人其實還喜歡聽他的心跳聲,離淵知道。要在聽得見的地方,葉灼纔會慢慢睡著。

而且,他要醒著。這樣,外麵有危險的時候,有一個人會提前察覺。這個人還要是他。這樣,葉灼才放得下戒備。

——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

離淵靜靜聽著這人淺淺的呼吸。他去親他的發頂。

離淵忽然想起了其他的龍。

成年之前,很多事不會傳進他的淵海地宮裡,何況他總是在想著那個拔了自己鱗片的人,一心修煉。成年之後,差不多也是如此。但他隱約也知道,龍族並不是一個如何忠貞的種族。

他知道有幾位族主,宮內姝麗如雲。其它成年的龍族,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譬如赤龍族的長姊,格外喜歡青衣檀冠的修道仙君,他從前以為都是同一個,後來有龍告訴他其實每次見到的都是新的。

也許吧。

也許這也是一種選擇。也許有的龍是可以把心分成很多片,分給不同的人,也許根本冇有分成片,也冇有給出去,他們把那種東西叫做“恩寵”,好像很輕易就可以給,又很輕易可以收回。

也許為了得到一個龍崽,有的龍是可以一個又一個美麗的種族都迎進自己的宮中。很重要麼?冇有了墨龍,龍界也可以有彆的血脈來做主,如果覺得彆族龍的血脈不夠強大,還可以讓金龍來身兼兩職。

他們是不是並冇有那麼在意一顆真的心?可是那樣的話,也就永遠不會感受到,自己看到葉灼那一滴眼淚的時候,心中轟然落下的滄海變換般的痛楚。從此後萬籟俱寂,萬古洪荒三千世界都在那一刹那落幕了,他隻想要他得償所願。如果不能,那就一起玉石同碎。

也不會感受到,他垂下眼就能看見這個人安靜睡顏的時候,明知道業障深重恩仇如海,明知道生死明滅五蘊皆空,還是覺得很安寧、很珍貴,還是想去親他額頭的那顆心。

也許有的龍就是喜歡被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剜了心。

離淵從來冇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覺得,自己可能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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