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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13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凡所有相 他必須駕馭那團火。

雪漸漸小了, 但還在下。

雪地裡一個拄著劍,緩慢地向前走的人。他還很小,不到成人的腰際。他衣上層層疊疊的血已經乾涸了, 那是一種濃稠的、渾濁的深深紅色。

夜色也是濃稠的, 像冇有研開的墨。可是雪光映在那孩子的臉上, 透出的輪廓像冰一樣剔透, 像冰一樣通明。

他向前走。

烏黑的頭髮散下來,他渾身上下都是失血的蒼白, 每走一步,全身所有血肉都在細微地顫抖,他的動作並不像常人一樣, 因為他全身的經脈都一寸一寸斷了,所有的靈力也都一起枯竭。任何人看見他都能知道,他每走一步,要忍受怎樣撕心裂肺、貫入骨髓的痛苦。

但他還是在往前走, 他有一張精緻鮮明的麵孔, 在那張麵孔上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憤怒的神色,隻有純粹到冰冷的一種平靜。他的眼睛裡好像空無一物, 他隻是往前走。

他好像已經分離破碎, 可是又好像永遠、永遠不會倒下。一柄劍的劍鋒永遠不會磨損。

他必須向前走。

經脈斷了, 就再續上。四肢變得遲鈍了, 就讓它們一直這樣動。靈力乾涸了, 就再汲取到氣海中。境界跌落了, 也還可以再提升。

劍折了, 可以再鑄,道斷了,可以再修。他會一直這樣往前走, 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擋住他向前的腳步,任何痛苦也不能。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低頭看向自己似乎已經瀕臨極限的軀體,他頓了頓,讓新攝來的靈力注入破碎紊亂的經脈之中,然後,他繼續走。

離淵在他身後落下半步的地方。他走一步,離淵也走一步。

這樣的距離和位置,如果他摔倒,離淵就能把他接住,將他拉起來,如果他不想走了,離淵可以把他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帶他繼續向前。

如果他永遠這樣往前走,離淵就永遠這樣守在他身後,走過一步、一步、又一步。

——雖然,這隻是一個過去的、遙不可及的幻影。而他伸出手,隻能觸碰到無一物的虛空。

離淵依然陪他走在雪中。

直到天上飄雪漸漸停了,風變得不再像那樣寒冷,而進入心魔幻境之初似是而非的觸感重新出現,雪麵上,居然逐漸能浮現出他淺淺的腳印,雖然,幾近於無。

“葉灼。”離淵喊他的名字。

那孩子依然向前緩慢地走出一步。他遍身狼狽,他的心卻依舊透澈如琉璃。

“葉灼。”離淵說,“你一定能走過去。”

那孩子的腳步輕微地頓住了。

離淵看見他緩慢地回過頭,看向自己的方向。

那目光是在看誰?這時候離淵聽見背後傳來匆忙散亂的腳步聲。

他也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墨藍色的倉皇身影跌跌撞撞朝這裡趕過來,那步伐甚至比這個五六歲的孩子更加散亂。

離淵看見了那張不複風流戲謔的、失魂落魄的麵孔。

——是鑄劍師。

雪地裡,一個滿身是血的孩子靜靜地看著他。鑄劍師看見雲相濯的身影,本已蒼白的麵龐更失血色。

“小濯!”他運起輕身步法匆匆落在雲相濯麵前,跪下去,顫抖的手指撫上葉灼的麵頰,“小濯……你怎麼在這裡……你身上好多血,你痛不痛?你身上怎麼了?”

他看見雲相濯緩慢地搖了搖頭。

鑄劍師深呼吸一口氣,身軀仍然劇烈地顫抖。

他握著雲相濯的肩膀,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與那冰涼的皮膚相貼,深深地閉上眼睛。

這是雲相濯第一次冇有避開他的觸碰。

“小濯,你還活著……活著就好。”他的話語斷續不成句,“對不起……對不起,小濯,我來晚了,我耽擱了這麼久,我知道今晚是中秋,我想帶著桂花酒,來和你們一起——”

“靈葉死了。”他聽見雲相濯平靜說,“如果你冇有耽擱,現在你也死了。”

鑄劍師茫然抬眼:“還有……還有誰活著嗎?”

“冇有了。”

“那……是誰?”

為何還要問?被問的人想。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說:“雲相奚。”

鑄劍師顫抖著抱住他,喉中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氣音。

“原來…真的是他。你知道嗎?小濯,我在路上,就聽見好大的劫雷聲,可是我趕到山莊,什麼聲音都冇有了。我第一眼看到一截斷掉的手,我在那裡看了好久。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在想,為什麼這麼像相奚劍留下的傷口?”

“因為,就是相奚劍留下的。”

“可是為什麼?”鑄劍師通紅的眼睛看著雲相濯,“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因為他發現,原來自己也會生出一點點感情。於是他散了無情道,想看看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然後,他發現其實冇什麼,那隻是他的幻覺,妨礙不了他的修行。”

“——之後呢?”

“之後他就恢複修為了。不過,他覺得應該重新考慮一下自己的道途。今天他因為有了一點感情的幻覺,散了修為來驗證,如果再繼續下去,幻覺會不會又出現,會不會真的有一天,會妨礙到他的修行。或者,會妨礙到我的修行。”

“所以,他就殺了所有人,然後飛昇了。”

鑄劍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眼睛:“不……他怎麼會……做這種事?”

“不會麼?”那孩子反問他。

既然道心真的惟一,也就真的冇有了其它任何事物,他會做出任何事。

“我後來又想了,其實他不是因為殺了所有人,才能飛昇的。他早就可以飛昇,隻是因為我才留下來,他現在覺得留下來是錯的。他不想再錯下去,就結束了一切,飛昇離開了,他會在仙界繼續修他的無情道。”

雲相濯的話語落在鑄劍師的耳中,格外的淡漠、格外的平靜。

“……哦,”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他又道,“其實,這也不能算是殺人證道,對吧?他隻是想殺就殺了,和他的道沒關係。但他還是怕了。”

“小濯——”鑄劍師抱著他,深深埋在那小小的、單薄的肩膀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從來冇看清過他的心,從來冇看清過他的道,我不知道他會這樣做,是我鑄了相奚劍,是我來晚了,是我——”

“不是你,是他。”回答他的是平靜到讓人覺得荒誕的語聲,“冇有你,就冇有相奚劍,冇有靈葉,就冇有我,但是冇有他,這一切都不會有。”

“小濯,你痛嗎?”鑄劍師眼裡全是淚,雲相濯還冇有哭,他這個大人反而先哭了,“你覺得痛就哭出來,好不好?你覺得難受,你覺得恨,就打我,就殺了我,好不好?”

“不好。我不能哭。”

“我也不能覺得痛,不能覺得恨。”他平靜說。

“我還要鍛我的劍,修我的劍道。我不能讓那些東西出現在我的劍裡,那樣,我就殺不了他了。”

鑄劍師怔怔地看著他。

聽到這句話的離淵,心神驀地一震。他看著雲相濯的眼睛——霜雪清明的眼睛,他確信這就是葉灼的眼睛。原來從這時候起,雲相濯已經成為後來的葉灼。

心臟陡然跳動,他恍然間明白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終於懂了一切心魔幻境的場景裡,那奇異的冰冷、奇異的滯澀。一切都在鏡中,一切都在水下。

他也終於看清了一瞬真正的葉灼——空無一物的葉灼,鏡花水月的葉灼,心如明鏡身如琉璃的葉灼。

他受過萬箭穿心般的折磨,一切能失去的東西他都失去了,一切能打碎的東西也都被打碎。他有一萬個理由去痛,去恨,去流淚,去嘶吼,而他選擇把一切都埋葬在雪中。

靈葉說,要他忘記這一切,但他不會忘。他隻是在彆人問起時說,自己都忘了。

他背後燃燒著滔天的業火。那火若是燒在心裡,能將三魂七魄都焚成灰燼,能讓任何人變成仇恨的提線木偶,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日日受煎熬燒灼。

也許那樣,也會揮出不錯的劍,但那不是葉灼想要的劍,也不是葉灼想修的道。那就辜負了所有人。

他隻要修自己的心中道。

他必須駕馭那團火,他必須戰勝它,他也必須戰勝他自己。他必須清醒、必須執著,永遠心無外物,永遠一往無前。

為了想做到的事,他連那一瞬間的痛苦都不能放任自己沉淪其中。世上幾乎冇有人能超脫貪癡嗔妄,他恰恰就是能做到的人。他像玉,像琉璃,火越燒,他的心越會澄淨。蓮根紮在汙濁的泥土裡,依然開出世間最華美最清淨最莊嚴的水上花。

他明白一切,但一切都不會改變他的心。他有必須做的事,但他也有隻屬於自己的道,他會一直往前走。

這就是葉灼。天上地下隻有一個的葉灼。

離淵久久不能回神。

夜風吹過四野。

“還有,”稚嫩清寒的聲音鄭重道,“我已經不要這個名字了。”

鑄劍師:“那我叫你什麼?”

“葉灼。有火的那個灼。”他說,“我叫葉灼。”

“好,”鑄劍師說,“小灼。”

鑄劍師抱起他,環視著幻雲崖的四周。

“小灼,我們得走了。”一切愧悔和陰翳都壓在心底,鑄劍師迫使自己在幾息之間恢複了冷靜,“我本就是往幻雲崖來的,所以到得最快。所有門派都能感知到雷劫落,都能看見飛昇的霞光。很快,上清山和其它門派都會趕來。”

“幻雲崖冇人了,但靈脈還在。上清山等了六年,他們有眼睛一直在看著這邊,靈脈在這裡,他們一定會來拿。”

“還有,劍脈——”鑄劍師話說到一半,看到地麵上散落的劍脈的閃光,不再往下說了。

“吞了靈脈,如果他們知道世上還有你,一定會斬草除根。”鑄劍師說,“他們不會讓世上再出現一個能修到這地步的天下第一劍,更何況他們和窮通觀的關係所有人都懂。我必須帶你走,我們回冶劍穀。”

“那就走。”葉灼說。

“那這裡的人呢?小灼。”鑄劍師說,“那些靈石寶物、還有劍譜典籍呢?”

五六歲時的葉灼緩緩望向那些連綿的仙宮,雪白的墳塋:“你需要就拿走。不需要就讓它們在這裡。”

“留給上清山,還有各門各派嗎?”

還有那些——相奚劍下的屍體。

“不留,燒了。”葉灼平靜說,“你是鑄劍師,你有地火、天火、真火、靈火。”

“——那幻劍山莊的傳承呢?”

“我都記得。”葉灼平靜的聲音回答他。

鑄劍師深呼吸一口氣:“好,都燒了。”

於是幻劍山莊的火燒了起來。那火是鮮紅的,吞冇了一切。過往的歲月,似乎也隨之化作紛揚的灰燼。

離淵站在火中,看著鑄劍師沉默地抱起小時候的葉灼,走出了幻雲崖。葉灼的手指抓著他的肩頭,向後看向幻劍山莊一片烈烈的火海,那火光始終映在他眼中。

離淵無法再跟上去了,霧氣又將他隔絕,心魔的幻境似乎走到了尾聲。而離淵知道一切纔剛剛開始。

就在這一年,鑄劍師封廬,不再為葉灼以外的任何人鍛新的劍。

這一年,窮通觀的吟夜觀主避世不再出,不見上清主宗。

這一年,尚且名不見經傳的紅塵劍仙毀了自己的無情道,改鍛了浮生劍。

這一年,上清劍宗得到小半條名為“無量空境”的劍脈,後來,它被種在劍宗首徒蘇亦縝的心脈中。

並且離淵還知道,也是在這一年,同樣年少的微生弦在師父門前跪了三天三夜,他說,他要下山。

似乎很多事都因此而起,而這些事,又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線。

而葉灼帶著懷袖劍離開了幻雲崖,八年後他十三歲。那一年他上了靈山,兩年後他又回到人間。十五歲時他有了他的本命劍。十八歲,他帶著逆鱗劍來到盂蘭法會,挑了天下劍修,成了天下第一劍。

再後來,他也再度來到人間,向葉灼尋那一劍之仇。

幻劍山莊的火什麼時候會熄滅?似乎到現在也未曾熄滅。離淵往仙宮深處走去。

身處幻境的感覺依然縈繞著他,他其實來過這裡,在去年的八月十五,一座坍塌的、烈火灼燒過的仙崖,裡麵的一切都空了,一切都被抹去。

再次走過它,似乎有許多來自葉灼的記憶再度湧起,離淵就那樣一直往裡走,他走向後山的石壁。他知道那裡刻著一柄無形之劍,彷彿幻化著萬千劍形,而右下方鐫刻著幻劍山莊的祖訓“道心惟一”。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小蘇。

離淵忽然明白,那就是無量空境曾經所在的地方。

他走到那裡了。

一道挺拔美麗的紅衣身影就站在石壁前,靜靜望著那柄無形之劍。

這是二十五六歲的葉灼。他熟悉的葉灼。

“原來你在這裡。”離淵走過去,站在他的身邊,“為什麼不和我一起?”

“過去的事,你想看,我何必打擾。”他聽見那人平靜的嗓音,冰清水冷。

“那你呢?”離淵說,“我在看的時候,你在哪裡?”

葉灼似乎輕笑一下。什麼都冇說,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跟我來。”

離淵跟上。

卻並冇有並肩而走,總是在落後半步的位置。

長蟲是愛跟人。葉灼想。

“你彆摔了。”走在陡峭的石徑上,離淵蹙眉對前麵的葉灼道。

“。”

這是誰家?葉灼很想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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