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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110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凡所有相 “我為你解,無情道。”……

這一天, 雲相奚帶雲相濯走向幻劍山莊主殿。

其實山莊往年並不過凡人的節日,隻是六年間閉門不涉江湖,難免少去許多活動, 漸漸有了節慶。

今夜月滿, 各脈弟子陪伴在師長身邊, 觀花論劍, 對月小酌。並不喧鬨,一派安謐。

主脈的兩名弟子在殿前廣場舞劍, 白衣身影翩然起落,劍法中透出萬千幻相,已是出神入化。眾人皆注目觀看。

雲相奚就是這時候出現在眾人眼前的。

看見那徐徐而來的身影究竟是誰後, 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靜了一瞬。

他們已經很久冇見過雲相奚了,少莊主很少參與到這樣的宗門事務中。但這不妨礙他是年輕弟子心中萬般欽佩嚮往之人。

橫壓當世的天下第一劍,門派外的人尚且為之傾倒,本宗弟子隻會更加心潮澎湃。

隻是眾所周知, 雲相奚性情疏冷淡泊, 拒人千裡——這也是無情道一貫的表現了,並不能成為缺點。

故而, 他出現, 眾人心中驚訝激動, 卻無人在麵上表現出來, 隻是變得更為安靜守禮。

看見來者, 靈葉的動作頓了頓。她好像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雲相奚了, 可是他好像還是當年初見時的模樣。並且, 再過十年、一百年,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白首如新,大抵如此。

輕輕移開目光, 她看向雲相濯,微微笑起來。

雲相濯朝雲相奚看了一眼。

其實雲相濯的本意是讓父親放開自己,讓他去母親旁邊,但他冇想到的是,雲相奚牽著他徑直往靈葉的方向走去。

靈葉為自己選好的位置是在一棵桂樹下。她一人在這裡時,自斟自飲,時有弟子來打招呼,閒適自在。若是她和小濯兩個人在一起,說些話,也算其樂融融。

但現在雲相奚也來了,靈葉隻會想,他是不是修煉出了什麼差錯?

“母親。”雲相濯道。

“小濯,過來。”靈葉把桌上的一碟荷花酥推給他,“吃這個。”

雲相濯慢慢吃著。

其實雲相濯不太喜歡甜味,雲相奚能看出來。但雲相濯冇有拒絕。

雲相奚並冇有和他們坐在一起。他隻是站在樹下不遠不近處,遠看去,倒像是在一旁靜靜護著兩人。

竟是一副格外靜好的場景。

有弟子頻頻看向這邊,忍不住輕聲交流,少莊主與夫人似乎確是神仙眷侶。

又想起當年兩人結為百年之好,因夫人來自西海,便為她在山莊中築起靈池,何嘗不是一段佳話?

冇多久,老莊主夫婦一同來到。弟子簇擁上去見禮。

靈葉帶雲相濯走到老莊主麵前,雲相奚落下他們半步,一同前去。

老莊主將雲相濯帶在身前,又問了雲相奚的修行,雲相奚平靜對答。

一切依禮而行,無可指摘。有人向雲相奚見禮,喊“大師兄”或“少莊主”,亦有弟子見到雲相濯,笑眯眯喚“小師弟”。中秋之夜,宗門齊聚,闔家團圓。

離淵站在桂樹下靜靜看著這一幕。如此融洽,像世間任何一個相互友愛的宗門,任何一個平常的、相互敬愛的人家,一切都像春風秋月那樣平靜,那樣自然。

他看著這一切,像看著一場幻夢。雲相濯在想什麼?父母俱在,親友同樂,他會喜歡這樣的場景嗎?

那雲相奚又在想什麼?

隔著人海,離淵看見雲相奚的背影,今夜的雲相奚讓他覺得格外陌生。冰冷、拒人千裡的一個人,忽然好像收斂了身上全部的鋒芒,不言不語,沉靜地融入這一切中。

好像他真要涉入這世間真正的生活。

他看見有年輕弟子手裡拿著一盞凡間樣式的燈籠:“小師弟!要不要放天燈?”

雲相濯看了雲相奚一眼,雲相奚對他輕點頭。

雲相濯接過來,靈葉和他一起捧起那盞天燈,點著了燈芯。溫暖的熠熠光芒透出來,照亮了她的臉龐,也照亮了雲相濯的眼睛。

“小濯,”靈葉笑著,“開心嗎?”

雲相濯冇說話,他看著天燈在那溫暖的光芒裡緩緩鼓起來,它要向上去,離開他的手中。於是他放手,天燈悠悠升起來,朝天空飛去。他仰頭看著它,靈葉牽起他的手。

雲相奚靜靜看著他們在人群中的背影。

過一會兒,弟子擁著雲相濯往中央去。靈葉站在原地望著雲相濯的身影,過一會兒,她才轉身。一轉身,恰對上雲相奚的目光。

原來雲相奚在看她。

一霎那燈火闌珊,人聲都在很遠的地方,靈葉看著雲相奚,向他走去。

其實她常常這樣向雲相奚走去,走到他麵前,或跟上他的腳步。最後她累了,停下了,雲相奚依然往前走,他不會等任何人。

這麼多年,你愛著的究竟是什麼?水中的月亮,遙不可及的幻影,還是說,隻是你自己心中的妄念?

“我要走了。”她對雲相奚說。

“我知道。”雲相奚道。

靈葉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是,又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今天的雲相奚好像有哪裡不一樣。從前的雲相奚不會來到中秋夜宴,也不會在夜色闌珊中等她回頭。

“你怎麼了?”忽然,她道。

雲相奚看著他,目光平靜如秋水。

靈葉忽然感到周身氣息的波動,她困惑地看著他,朝他走了一步:“……你在做什麼?”

幻劍山莊的老莊主在弟子簇擁之中忽地抬起頭:“相奚?”

月下,雲相濯驀然回身,他朝雲相奚的方向跑去。

“……相奚?”靈葉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她伸出手,似乎想握他的手腕,探他的脈門,卻被劍鞘擋住。

“稍待。”雲相奚淡淡道。

老莊主早已飛身落下,麵有焦急,卻隻是在不遠處站定。雲相奚的事情,他人向來無法置喙。

近乎僵持的一幕,任何人都嗅出不同尋常的氣息,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隻有雲相濯跑到雲相奚麵前,快到的時候他踉蹌了一步,雲相奚俯身,扶穩了他的肩膀,又伸手理了理他微亂的額發,壓平衣襟的領口。

雲相濯睜大了眼睛,抬頭望著他。

“無事。”雲相奚道。

無事?

大殿之上,那種氣息終於到了真實可感的地步,陰雲籠罩四野,一層一層壓下來,一層一層往下落,如天地之陷,如玉山之崩。

這樣的變動,連天地氣息都為之翻湧,明月不知何時被陰雲所遮,空曠的悲風吹過幻雲崖。

——雲相奚身上的修為、境界,正在一層、又一層地跌落。

先前眾人冇有明確感知,隻是似是而非的直覺,那是因為——他先前的境界遠遠高過所有人,以至於連跌落都無法被人看到,直到就這樣一層層向下,到他們所能感知的境界——從人仙境界朝渡劫落去。

他的麵容如此平靜,他的身形依舊如積石列鬆般挺拔。

他冇有走火入魔。他亦冇有受雷擊天殛。那就隻有一種解釋——是他自己,散去自己全身的修為。

渡劫巔峰,渡劫後期,渡劫中期,渡劫初期。

合體期。繼續往下跌落。現在連在場所有弟子都清晰感受到那種變動。

相奚劍發出清冽悠長的劍鳴,它周身那種寒涼的氣息也在漸漸散去。相濯劍有感,同樣在隱隱顫動。

雲相濯擔憂地望向雲相奚,但他相信父親這樣做必有他的緣由。

落針可聞的寂靜裡,雲相奚的修為境界最終停在金丹期。

他生而金丹,現在又回到金丹,他的修為儘散——散去的究竟是什麼?是無情道的全部修為。

所有因無情道得來的修為他儘數自散了。所以,他的無情道也不複存在。

靈葉怔怔望著雲相奚。萬般心緒,湧上心頭。

修為散了,他好像已經不是天下第一。

無情道也散了,那現在他是一個有七情六慾的、活著的人了嗎?他可以是她的夫君,孩子的父親了嗎?

冇有誰會在一生修行後,還能斷然散去全部的修為。他今晚來到這裡,參與所有人的生活,又在燈火闌珊的地方靜靜看著她和相濯,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是在想什麼?是什麼讓一個隔岸觀火的人忽然步入塵世的火網中?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偏偏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靈葉眼中有淚,她好像預感到什麼,朝雲相奚伸出手,像是想描摹他的眉眼,撥開這人身上的重重迷霧。

雲相奚接住了她的手。

他看著指尖相觸的部分,緩緩收攏手指,將她的指節緩慢地扣入其中。

靈葉的手腕上戴著一雙玉鐲,行走的時候會發出輕靈的碰聲。雲相奚想起第一次見她,被渡劫期的妖獸逼到絕地依然不退,與它死死瞪視,渾身水木靈力燃燒,準備殊死一鬥。

連靈葉是個倔強的人,這樣的性情若是修習劍道,也會有不錯的成果。

他想起那幾年,靈葉總是鍥而不捨地出現在他身邊。她很愛笑,穿鮮豔的衣服,總是像一片流雲般在他身邊飄來蕩去。

但當一切都如她所願,那樣的笑卻一年比一年更少了。是還有什麼東西她冇有得到麼?似乎該給的都給過了。

給過她什麼?雲相奚想。

一柄劍,一座靈池,和西海一模一樣的仙宮,應有的身份的尊重,山莊裡那些屬於他的靈石寶物,任意取用的修煉資源。

而她把相濯帶給了他。

其實很多事雲相奚也都記得。當他看向靈葉的眼睛,過往的一切畫麵都在他腦海中浮現。冇有無情道的阻隔,他重新看向那些畫麵,想要分辨其中的區彆。

他也想起他的父親與母親,想起少年時他們教他學的劍,想起在師門裡,所有人如眾星般環繞著自己,而他卻很少真正看向他們。

他也想起了鑄劍師。為了取淬劍的冷泉,他們曾遠渡重洋,在無儘的風浪中並肩站在船頭望向海天之際。在那裡鑄劍師對他說起年少時的夢想,說起那些關於天下第一的鑄劍師和天下第一的劍客的東西。

那些事情曾在他的世界裡如浮光掠影般穿過,而現在,他用一雙冇有無情道的眼睛將它們全部回看。

這樣的一種回看持續了很久,一炷香,或是一刻鐘。

直到朦朧的霧氣瀰漫的靈葉的眼睛,她眼中好像有什麼早已死去的東西又燃起新生的火焰。

直到老莊主怔然與夫人對視,彼此眼中都看到黯然。是不是最開始的時候就做錯了?無情道修到此境界,到底帶來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如果真的失去了那些東西,那麼幻劍山莊也可以不要天下第一劍,他們隻要一個像今晚這樣的雲相奚。

——直到靈葉那雙盈盈的眼中,最後流露出異常淒惶的目光。

雲相奚放開她的手。

“並無區彆。”雲相奚道。

靈葉緩慢地閉上雙眼,一滴淚從她眼角流下。

是啊,並無區彆。

雲相奚從冇有變過,即使是在他散儘無情道的時候,即使是在一切都還冇有開始的時候。

他從來是水中月,鏡中花。

相奚劍長鳴,似乎在呼喚它的主人。

雲相奚的手放開她,拿起劍,他的手指在劍身撫過。

並無區彆,他心中從來無一物。無情道就是他生來該修的道,而這把劍就是他一生唯一的追求。

那一夜的清醒,朦朧的對視,稍縱即逝的溫暖,的確隻是一瞬的錯覺,修行路上此起彼伏的心障。

他如此,相濯也一樣。

他看向雲相濯。

方纔與靈葉對視的時候,雲相濯已被老莊主帶到身邊。他的孩子站在他的父母中間,一幅在世間人倫中歡悅安寧的畫麵。

“相濯,過來。”他說。

雲相濯走到他麵前。

“拿起你的劍。”雲相奚說。

雲相濯未解,但看著雲相奚的眼睛,他還是將手指按在劍上。

雲相奚:“何為斬三屍?”

“斬癡愚屍、煩惱屍、貪慾屍。”

“何為破三執?”

“破我執、破法執、破空執。”

“何為無情道?”

“了七情,斷六慾,道心唯一。”

“無情道如何證?”

雲相濯向前再走一步,擋在雲相奚與靈葉中間。

斬三屍可以證道,破三執可以證佛,無情道如何證?

他看向雲相奚的眼睛,回答了他的問題。

“斬情絲。”

冰白的相濯劍出鞘,那一刻他好像看見自己的雙眼倒映在一塵不染的劍身。

雲相奚笑了。

這是雲相濯第一次看見雲相奚的笑容,原來一個如此冰冷的人笑起來,隻會讓人覺得更加冰冷。

“相濯,”雲相奚說,“我為你解,無情道。”

天地靈力刹那掀起狂暴的龍捲,灌注他身,散去的修為境界刹那間如狂風驟雨,呼嘯席捲此方陰雲密佈的天地。

雲相奚豎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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