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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皇明土著大戰穿越眾 > 第730章 秋月驚雷(七十八)

九月二十六日早朝後,高得林來到乾清宮東暖閣,送來了關於構陷鄭少保一案的招由。

“刑部主事李璋、許承芳?兩個主事就能做下這等大事?”正德帝一邊翻看招由,一邊質問道“他們誣陷鄭少保,能夠得到啥好處?”

高得林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兩人講他們是不滿鄭少保欺淩百官,並無私心。”

“你就信了?”正德帝把招由扔在炕桌上。

“臣確實心有疑慮。”高得林趕忙自辯“可是禦史陳琳以祖製,不準臣用刑……”

“好好好。”正德帝冷笑,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榮道“傳旨,刑部司堂主事李璋、許承芳罷職不敘,黜落為民。”

按照如今的規矩,文武三品以上官員若涉案需刑訊,‘審訊前必先奏請皇帝’,欽案涉案官員亦同此例。在大皇帝裁決前,官員通常仍保留原職,官身不變。這意味著,隻要大皇帝準了,刑訊就可以在涉案人員仍有官身時進行。而涉案官員的罷免,通常是審訊後、判決時的結果。

而按《大明律》,官犯私罪至‘杖一百者,罷職不敘’(革職永不錄用)。如此也就意味著,正德帝不但對李璋、許承芳未審先判,還要對二人開始用刑。

李榮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出去傳詔。

“俺再給大金吾五日。”正德帝看向戰戰兢兢的高得林“若是再冇有結果,那麼請辭吧。”

高得林應了一聲,趕忙起身,退了出去。

“高大監咋看?”正德帝這纔開口。

一直站在劉瑾旁邊,剛剛麵對正德帝斥責侄兒,始終不發一言的高鳳這纔開口“奴婢以為,需要防止有人狗急跳牆。”

“難不成他們還敢弑君?”正德帝問完就後悔,年初又不是冇有人做過。

“皇爺抬舉他們了。”今年六十八歲的高鳳沉聲道“今時今日,皇爺隻需要等下去,到時候那兩位冇了功名護身的賊子一定會招供。就算他們真能堅持,可外朝的賊子卻不敢保證二人不泄露啥。這就應了兵法雲‘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故而奴婢以他們會鋌而走險。”

正德帝點點頭“那他們會在哪下手?”

“奴婢以為,最好是選能夠引起外朝群起響應,而皇爺絕不可能退讓的地方。”高鳳沉聲道“思來想去,目下隻有欽天監楊監侯一事了。”說著跪了下來“請皇爺下旨,將奴婢八人逐出皇城。”

劉瑾神色一黯,跟著跪了下來“奴婢不過是蚍蜉,若能封住百官口實,不給奸人機會,自願出宮。”

正德帝怒道“住口!爾等乃是俺得用之人,所作所為,皆為俺所指派。遑論這些都是猜測,就算他們要來,俺一力當之。起來!”

“若是那時,皇爺威信何在?奴婢今年六十八;劉大監今年五十八;其餘六位大監同樣年過半百。若是能夠為皇爺儘份心,死而無憾。”高鳳卻道“況且,奴婢們死了,子侄尚在。皇爺能夠將對奴婢們的厚愛撒一些給他們,是奴婢們祖墳冒青煙。”

“高大監所言甚是。”劉瑾既然有了決定也不扭捏“這天下缺了誰都可,就是不能缺了皇爺。誰要是想掃了皇爺的臉麵,奴婢就是死了也要從地裡爬出來找他拚命。”

“住口!住口!”正德帝惱火道“這京師內外駐軍都是俺的體己人,這外朝也不是鐵板一塊。”講到這,想到了鄭直,也顧不上失態,趕緊道“你們忘了,鄭少保答應了的,他會拉著那些老匹一起退閣的。”

“皇爺。”高鳳無奈道“難道皇爺還看不出,鄭少保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正德帝一愣。

“鄭少保怕俺們報複,所以才遲遲不肯動手。隻有百官群起響應,皇爺不從,劉首揆他們纔會故技重施。”高鳳入宮一個甲子,見多了,聽多了,一語道破天機“到時候鄭少保才能順勢而為。”

“匹夫敢爾!”正德帝瞬間想到了後邊的可能,那時候他威信掃地,而鄭直卻順勢組閣。然後打著正德帝的旗號招降納叛,朝堂冇了劉健等人,對方就可以獨霸外朝了,反而利用百官來鉗製他。

“可一旦如此,勢必造成外朝動盪。”卻聽高鳳繼續道“怕是鄭少保正是瞅見了前幾日張部堂的遭遇,推人由己才心有畏懼,想要事了抽身的原因。”

正德帝一愣,高鳳講的與他想的不一樣啊!

“高大監所言甚是。”劉瑾大概曉得剛剛正德帝在罵誰,終於出手“俗話講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不論鄭少保之前咋想的,他如今隻求為皇爺掃清阻礙,然後大隱於朝。”

“可你們不都講鄭少保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嘛?”正德帝冇反應過來“高大監你們都離開,百官不就冇有藉口了?”

“奴婢聽鄭少保去年講過一句話。”高鳳恭敬道“隻要做事,永遠都能被挑出錯。如今奴婢八人是皇爺最大的破綻,冇了奴婢們,百官就算再鬨又咋會對皇爺的臉麵有影響?”

“冇了奴婢們,鄭閣老就可以放開手腳了。”劉瑾補充道“畢竟有奴婢八人在,外邊又咋會對旁的事情感興趣。”

“莫急,莫急。”正德帝擺擺手“容俺思慮周全。”

高鳳無可奈何,若是此刻被逐出皇城,八人也算平安落地。雖然承擔些許罵名,卻因為有皇爺的這份記掛,受用終身,就是子侄也能沾光。可時不我待,機會轉瞬即逝。

劉瑾卻是神色複雜,他冇想著自個,而是想著如何纔是對皇爺最好的選擇。

日過中天,南居賢坊卻靜得反常。樓閣朱戶半掩,褪了色的紗燈在日頭下蔫蔫地掛著,全無夜間光彩。隻聞得樓內隱約傳出疏懶的梳洗聲、零落不成調的試絃音,與幾聲跑堂夥計擦拭空桌的悶響。街麵上人影疏落,偶有賣果小販倚著牆根打盹,彷彿這脂粉繁華地,也需藉著這白晃晃的日頭,卸了妝,喘一口氣。

董氏書寓內,李夢陽獨坐榻上,一碗熱茶捧在手中。他心中反覆咀嚼著方纔送走的兵部職方司郎中楊廷儀之言。楊兵曹態度謙和,對哭闕之議口稱‘義舉’,願行些方便。可一提及其兄詹事府少詹事楊廷和聯署倡儀,便語焉不詳,婉轉推脫。

“滑不留手!”李夢陽心中冷哼。這楊氏兄弟,分明是想隔岸觀火,待事成則分潤清譽,事敗則置身事外。天下豈有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啜了口茶,一股傲氣衝散些許鬱悶。罷了,少了你楊新都,這清君側的大旗,俺李某人一樣扛得起!非但要扛,還要親手將那最肥碩的一隻‘虎’,內閣輔臣鄭直扳倒。此功若成,直入青史,它日閣臣之位……

正心潮澎湃間,範進悄然而入。聽罷李夢陽略帶自矜地講述聯絡科道、九卿的‘進展’,範進麵上並無喜色,隻執壺為他續水,水溫正好“獻吉兄聯絡有方,群情漸沸,足可震撼宸衷。”他先送一頂高帽,旋即話鋒一轉“然,兄台可曾思量,若陛下少年意氣,屆時閉目塞聽,任百官長跪於寒風宮闕之前,置之不理。吾輩進退失據,聲勢潰於頃刻,又當如何?”

李夢陽眉頭緊鎖,不悅道“陛下豈敢全然無視天下清議?”

範進搖頭,聲音更低“非關敢否,實論能否。兄試想,京營十二團營,何處無內官坐營監槍?彼輩乃陛下家奴,唯內旨是從。屆時若奉旨驅散,兄待如何?皇城宿衛,更在宜興長公主駙馬馬誠之手,此椒房肺腑之親,必與陛下同氣連枝。”

李夢陽心中一沉,臉色難看“依你之見,莫非此事竟不可為?”他已生慍怒,此事本是範進攛掇,自個兒並不願牽扯其中的。如今眾人多方奔走,眼瞅著瓜將熟蒂將落,對方反來潑涼水?

“非也。”範進眼中幽光一閃“事在人為,然須借力打力,行於祖製法度之蔭下,方無懈可擊。”他傾身,以指蘸水,在案上勾勒“關鍵在京營。吾等無須其襄助,隻需其不得動。依《會典》祖製,京營調發,必憑兵部勘合。今劉本兵(兵部尚書劉大廈)為人古板,恪守成法。吾輩隻需以‘防微杜漸,免生肘腋之變’為由,勸動劉公下一嚴令,‘百官忠諫期間,各營嚴守駐地,無兵部明令,一卒不得出’。此乃維護京師安靖,合情合理,更合法度。劉公為大局計,或可應允。”

“不妥,不妥,皇城宿衛……”李夢陽臉色變換,立刻反對。

範進截斷李夢陽的話,續道“如此,京營鎖於籠中,內官縱有內旨亦難驅使。陛下失此兵威倚仗,則不得不正視吾輩哭聲。吾等所求,不過‘清君側’,名正言順,與謀逆何乾?故皇城宿衛、錦衣親軍,大可不必招惹,彼等職責僅在護駕,焉敢出皇城乾預外朝士大夫儘忠之事?”

李夢陽聽罷,胸中塊壘頓消,如暗室得燭。此計將一著險棋,巧妙鑲入‘遵循祖製、維穩安邦’的合法框架,著實高明!他脫口讚道“妙哉!借兵部之鎖,錮陛下之拳!範兄洞見,人所不及!”

然激賞之餘,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此計甚妙,可為何範進早不獻出,偏待自個兒騎虎難下之時纔來挑破?他凝視對方那平靜無瀾的臉,想起此人昔日依附鄭直之殷勤,與如今撇清之決絕,心中忌憚更深。此人心思如九曲幽潭,今日可為同盟,他日……

奈何目下,自個兒卻已無退路。為博此不世之功,李夢陽已押上太多聲名與人望。此刻抽身,非但前功儘棄成為笑柄,更恐陛下動輒得咎。縱知範進冇安好心,此計卻是唯一破局之道,不得不飲。

他按下翻騰心緒,舉杯正色“便依範兄之計!吾當親往拜會劉本兵。”心下電轉,事若成,首倡聯絡、直麵部堂之功在吾。青史丹筆,自當以吾為首。範進雖獻奇謀,然其背主求進、機巧百出之行,終非士林典範。事後或需……尋一妥帖之法,令其稍斂鋒芒。

範進恍若未覺,微笑舉杯相應。

此刻的李夢陽,已如坐定賭檯的孤客。初注既下,眼見盅內骰子將現吉兆,心火灼灼。此刻抽身,非但前注儘冇,那觸手可及的潑天彩頭更成泡影。他唯有將周身籌碼一再推上,盼著盅蓋揭開時,能連本帶利全數贏回,滿盆滿缽。

李夢陽隻道勝負在此一搏,卻渾然未覺,自他踏入此間坐上這位子起,那盅裡骰子是大是小,早在他坐定賭桌前,便已寫在莊家指掌間了。贏,能贏多少;輸,須輸幾何,豈由得李夢陽這台上客!

俺就這樣看著,看著你李相公最後咋死。

眼瞅著就要下值,於永穿過森然廊廡,在王嶽直房外稍整袍服後,沉聲通報而入。

王嶽正批閱文書,未抬頭。

於永近前低聲道“督公,戶部郎中李夢陽那邊,近來行跡頗異。頻繁密會科道言官及部院司官,雖未偵得全貌,但其門下清流串聯鼓譟之勢已顯。”他將一紙案牘輕置案角。

王嶽這才擱筆,靠入椅背陰影,拿起案牘略掃一眼“知道了。”片刻後,他將案牘丟回,聲調無波“且由他去。著人看緊便是,不必攔阻,勿露形跡。”

於永心裡一突,硬著頭皮道“督公明鑒。那李夢陽雖官隻五品,然以文名躁動。交遊甚廣,尤能蠱惑清流輿情。若任其糾集群小,恐朝局震盪,驚擾聖心。是否需加裁抑,或……先行警示,以防事端?”

王嶽眼簾微抬,目光在於永臉上停了片刻,似在審視,又似漠然。半晌,方緩聲道“外朝的事,自有外朝的規矩。廠衛耳目,是為陛下觀風,非為越俎代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傾向。

於永心中一凜,知這是場麵話,卻摸不準真意,隻得試探“然若彼等舉動日彰,牽動物議,恐擾京畿清靜……”

“清靜?”王嶽嘴角似有紋動,如古井微瀾,“咱家自有分寸。你當下之要,是管好東廠上下耳目手足。對李夢陽一眾,隻觀風,不介入,不落痕。給咱家拘緊了,誰敢妄動,家法處置。餘事……”他語調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止斷“靜觀其變即可。”

‘靜觀’二字王嶽他講得緩慢而清晰。於永品咂著這模糊的指令,既無‘阻止’之令,亦無‘助推’之言。他偷覷王嶽神色,隻見對方麵無表情,已重新執筆批紅,顯然不願再多言一字。

“是。下官……遵命。”於永嚥下疑問,躬身退下。

退出值房後,才覺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這‘靜觀其變’,究竟是坐山觀虎鬥,還是另有深意?他本能的傾向後者,甚至立刻想到了一個他拿手的買賣‘借刀殺人’。

於永緩步踱回東廠公廨自個值房內,閉門獨坐。藉著夕陽,凝視自個兒這雙執刑亦執密的手。王嶽與劉瑾已成死局,他身為王嶽麾下頭號爪牙,早已同榮同損。如今王嶽欲行此借刀殺人之險棋,他縱有萬般不安,亦已無退路。

沉吟良久,於永喚來百戶姚景祥,聲音沉緩“對戶部李夢陽及關聯人等,偵伺照舊,然所有乾預之舉儘數暫停。弟兄們隻帶耳目,緘口縛手,靜觀待變。”既已身在危舟,唯有盼操舵者莫要行差踏錯。

姚景祥聽罷,並無異色,反而露出些許如釋重負之態,順口便道“如此也好。卑職手下那些得力弟兄,近日為盯著‘西二廠’那頭,已頗顯疲態。如今李司度這邊既隻需觀望,倒可稍減些壓力。”

此言一出,於永執筆的手便在空中微微一頓。他抬眼,不動聲色地看向姚景祥。西二廠?那是王嶽親自交代、嚴令監視的要務,並不是他於永交待的。姚景祥此刻卻將二事並提,且語氣中竟將監視西二廠置於優先,彷彿那纔是他本職的重心。更令於永心寒的是,東廠員額早有定規,各部職責分明,人手調度之難乃家常便飯,姚景祥身為積年老卒,豈會不知?他不言‘可否將監視西二廠人手暫調回’,卻作此近乎外行的抱怨,聽來不像求解,倒像是……在不著痕跡地向他解釋,為何對於永交代的新令可能‘力有未逮’。

於永麵上卻隻淡然點頭“西二廠之事,關係重大,自當謹慎。李司度處,你量力安排便是。”語氣平和,無半點波瀾。

姚景祥未覺有異,領命而去。

望著他背影,於永緩緩擱下筆,目光漸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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