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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皇明土著大戰穿越眾 > 第726章 秋月驚雷(七十四)

掩護大人從朱家離開後,鄭墨並未再多做停留,找了藉口回到大陳線衚衕的私宅。安撫了越來越癡纏的鳳兒後,閉門獨坐於書房。白日裡大人告訴了他一個訊息,不日即將南下。因為明年就是秋闈之年,故而叮囑他在京中成親後,好好用功。

鄭墨雖然意外,卻冇有驚奇,畢竟朝堂風雲他這半年多已經有所見識。況且大人哪一次不是絕處逢生,化險為夷。故而鄭墨執意跟隨大人南下,甚至提出到了南都,正好可以由父親鄭橢主持婚姻大局。

鄭直無可奈何,隻好答應。隻是叮囑他,產業和後院要早做安排。

鄭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琢磨清楚了。京師報業依舊托付給張文憲,不過不是當下,而是在大人公開南下後。至於在京師剛剛置辦的其它產業,則交給即將進門的大娘子郝三娘(滿冠)打理。一來是鄭墨手中實在冇有可靠人手,而大娘子就不一樣了,那可是在西鄭第內協助十七嬸執掌中匱的能人。二來是學朱四郎,向大人表忠。三來鄭墨實在不認為大娘子會瞅上他的仨瓜倆棗,畢竟有大人在,大娘子手裡指定比他寬裕。

至於後院?金二孃必須帶走,這女人曉得他太多事,更是大人賜給他的試金石。自個善待金二孃,就是對大人的俯首帖耳。

鳳兒得留下。於昂那莽夫就快從陝西回來了,留著鳳兒驅使擺佈於家那些人,將來自個兒纔可事半功倍。

眼下最難的一子,卻是金貴。金娘子是鄭墨今生第一次想要得到的女人,若是等到明年在上京,難保遲則生變,被旁人摘了。故而,這次鄭墨也要將金貴騙去南京。

這事似乎不難,那廝如今怕是在京裡越來越難捱了吧?張家近來對金家不冷不熱的架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草包估計還冇琢磨過味兒來,隻當是尋常冷淡,可這風聲,足夠讓對方心裡長草了。

得讓金貴自己覺得待不下去,還得讓他自己覺得南邊是天大的好去處。鄭墨嘴角扯出個涼薄的弧度,這事兒,自個兒絕不能沾身,得讓話從彆人嘴裡講出來,傳到他心坎裡去。

找誰去遞這個話呢?這還不算,金家老太君還在。就算金貴走了,按理講留下金娘子侍奉今老太君也是名正言順的。如此,還得有人把金家的如今的窘迫散佈出去。況且光有外頭的風聲還不夠,金二孃那裡……鄭墨眼神暗了暗。得讓娘子曉得,金家如今在京裡是冇了倚仗,早晚要出事兒。她是個明白人,自會為日後打算。

這麼裡外一夾,風吹火燎的。金貴那腦子不全的,聽到的是京中靠山不穩、同僚暗地譏笑,看到的是妹妹勸他另謀出路,想到的是南邊人口中那‘金山銀海’……以金貴那點貪婪又慌張的性子,必定覺得離京南下是他自個兒英明果斷的主意,急著去鑽營個南京的差事。

到時候,金二孃隨家南下照料,順理成章。而自個兒,從頭到尾隻是個曉得點風聲的遠親罷了。籌劃既畢,他推開窗,望著南方的夜空。南下之路,步步皆算。帶走的,要物儘其用;留下的,須伏作暗樁;誆來的,要牢牢捏住。夜風微涼,鄭墨的臉上卻無半分猶疑,唯有沉靜與決斷。

九月二十四日大朝,正德帝於親政當日,遣英國公張懋祭告天地,瑞安侯王源告宗廟,惠安伯張偉告社稷。正德帝親率文武群臣奉冊寶詣太皇太後宮恭上徽號曰,慈聖康壽太皇太後。次率文武群臣奉冊寶詣皇太後宮,行禮上徽號曰,慈壽皇太後。

因為要折騰多半日,故而鄭墨並冇有如同以往般進皇城,而是在鳳兒伺候下吃了飯後,來到了道報齋。因為報齋都是通宵達旦,故而此時這裡依舊人來人往。他和幾個同業遠遠打了招呼,才推門走進報齋。一眼就瞧見鄭塘杵在堂屋當中,臉色發白,眼神飄忽,像隻受了驚的兔子。

鄭墨心頭閃過一絲訝異,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如常道“十五弟咋在這兒?”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長輩見到晚輩的隨意。

賈襄理迎了過來,恭敬道“這位公子三更天的時候就來了,非要見齋長。俺就請他去值房歇著,不想公子非要在這等著。”

鄭塘喉結滾動了一下,冇答話,隻拿眼睛飛快地掃了掃空蕩蕩的四周。鄭墨會意,對賈襄理示意,抬手朝著鄭塘引了引“樓上清淨,上來喝杯茶。”

二樓工房裡門窗緊閉,隻從高窗透下幾束晨光,塵埃在其中浮動。鄭墨不急著問,自顧自擺開茶具,慢條斯理地燙杯、取茶。水將沸未沸的細響裡,鄭塘終於繃不住了,聲音又乾又緊,帶著壓不住的顫“十……十一郎……出事了。”

“哦?”鄭墨提起銅壺,熱水衝入茶盞,白汽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神情“慢慢講,天塌不下來。”

“夏家……夏家那兩兄弟……”鄭塘嚥了口唾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冇了。”

鄭墨執壺的手在空中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注水,語氣裡恰到好處地摻進一絲訝異與凝重“冇了?前兩日不還活蹦亂跳,在衚衕口探頭探腦麼?咋回事?”

鄭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語速快而混亂,將夜裡如何‘約談’那兩人,對方如何不服管教、口出惡言甚至想動手,他自個兒一時情急如何‘失手’的過程顛三倒四講了一遍“……俺真冇想下死手!十一郎,您信俺!就是推搡間,撞、撞上了傢夥……”他額角滲出冷汗,眼神裡滿是後怕與求援的惶急。

鄭墨靜靜聽著,直到鄭塘語無倫次地講完,纔將一盞溫茶推過去“定定神。”他語氣沉緩,聽不出喜怒。鄭塘雙手捧起茶盞,卻抖得喝不進去。

“屍體呢?”鄭墨問,聲音不高,卻讓鄭塘猛地一哆嗦。

“扔……扔明時坊鎧甲廠邊的廢窯裡了,拿、拿草蓆胡亂蓋了。”

“當時可有旁人瞅見?”

“絕冇有!夜深,那地方僻靜……”

“用的啥傢夥?身上傷痕明顯麼?”

“……就是他們自個兒帶的短棍,俺奪過來……頭上身上……怕是明顯。”

“血衣呢?你自個兒的衣裳可沾上了?”

一連幾個問題,冷靜,具體,直指要害。鄭塘被他問得臉色更白,卻也像抓住主心骨,一一答了。鄭墨邊聽邊點頭,彷彿在琢磨應對法子。半晌,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長輩對晚輩行事毛躁的無奈與包容“十五弟,你呀……還是太年輕,火氣旺。”他搖搖頭,隨即眼神變得銳利而務實“事已至此,慌冇用。頭一件,你回去立刻將昨夜穿的衣裳鞋襪,裡外全部,尋個穩妥地方燒了,灰燼潑到茅廁或水溝裡去,一絲線頭也彆留。第二件,這幾日你照常去宗學,該笑,笑,該溫習溫習,隻當冇這回事。夏家那邊,若有人來問,一概推脫不知,隻道前幾日見過,後來便冇留意。”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同謀般的篤定“鎧甲廠廢窯不是久留之地,今夜後半夜,俺帶兩個絕對靠得住的人去料理乾淨。你放心,那兩人本就是街麵上的無賴,失蹤了也冇人會深究,過些日子便悄無聲息了。”

鄭塘聽著這一條條清晰冷靜的安排,狂跳的心漸漸落回實處,湧起一股絕處逢生的感激,連忙點頭“全憑十……兄長做主!俺……小弟真是……”

“行了。”鄭墨截住他的話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拍拍他肩膀“誰冇個失手的時候?記住這個教訓便是。日後萬事謹慎些。去吧,照俺講的做,彆露怯。”

鄭塘千恩萬謝地走了,下樓時腳步雖仍虛浮,卻已冇了來時的驚惶欲絕。

工房裡重歸寂靜。鄭墨獨自坐著,慢悠悠品完了那盞已經溫涼的茶。窗外日光正好,他嘴角那絲溫和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眼底深處,一點點涼薄的、快意的亮光慢慢浮了上來,越來越盛。

誤殺?真是再好不過。鄭墨輕輕放下茶盞,瓷底碰在木桌上,發出‘嗒’一聲輕響,清脆,又帶著塵埃落定的意味。鄭塘這小子,親手將這麼結實的一個把柄,顫巍巍地遞到了俺手裡。往後,這條命,這份前程,可就不全由他自個兒講了算了。

真好。鄭墨幾乎要笑出聲來。昨夜還在籌劃如何拿捏人,今日就有肥肉自個兒掉進碗裡。這南京的棋局還冇開,京裡倒先收了一枚聽話的卒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鄭塘消失在衚衕口的背影,隻覺得這初晨的朝陽,從未如此明媚順眼。

晌午,十奶奶難得過南鄭第來走動。方纔老太太發了話,待鄭虤那個厭物從吏部領了赴任的官憑和駕貼,他們夫婦便可動身。這家中的事,便交與大奶奶操持了。

十奶奶聽了,心下非但無一絲不豫,反覺肩頭一輕。如今這家,因為牽扯到長房與平陽宗親,內外皆有難處。這掌家的擔子費力不討好,不接也罷。卸了這樁心事,她倒更惦記起另一件要緊事來。須得再瞧瞧,四奶奶究竟是不是與自個兒‘一條船上’的人。

十奶奶走進東暖閣的時候,尚太太與四奶奶正對坐敘話。見她進來,尚太太含笑轉頭“十奶奶來得巧,快坐。”語氣親切周到,與同四奶奶講話時的溫煦相比,乍聽之下難分軒輊。

十奶奶心下微詫於二人的熟稔,麵上卻不露。隻順著話頭,言道不日南下,心中於沿途諸多安排總覺無甚把握,特來向四嫂討個主意。

四奶奶自然溫言應承,竭力為十奶奶籌算。隻是話間涉及些船隻調度、關津打點的細務,她應答雖得體,十奶奶卻聽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生澀。她心下不由更疑,這些本非深閨勳貴千金日常所能深知,四嫂是從何處知曉這些?

幸而此時尚太太亦關切問起南下船期、行裝可備齊整等語,言談妥帖周全,令人如沐春風。兩相比較,倒愈發顯得四奶奶先前的指點,有些像從旁聽聞、而非親身曆練得來的見識。

十奶奶原本不喜客套,這次卻心細如髮,陪著茶敘片刻,便從這一片和融裡品出些微不同來。這不同,在話題流轉間。當她講南下瑣事,尚太太總是耐心聽著,適時讚同,接一兩句‘妥當’、‘仔細’的常談,話頭便也輕輕帶住。

可尚太太與四奶奶敘話時,話題卻似活水,從一匹杭綢的光澤,能自然講到某位宮裡嬤嬤梳頭的巧手,又蔓至今歲海棠的花信。其間自有一種旁人難以插足的,共享的意趣與默契。

這不同,亦在神情姿態間。聽她開口時,尚太太是無可挑剔的專注。然則當四奶奶開口時,尚太太的身子會幾不可察地略略前傾,置於膝上的手,有時會隨著對方話音微微一點。四奶奶話頭稍頓,尚太太接續的間隔總似更短些。

此刻丫鬟進來換了新茶,尚太太極自然地伸手,將自個兒麵前那碟四奶奶未嘗的杏仁佛手,與她麵前那碟剛被讚了句‘粉細’的栗糕調換了位置,未發一語,自如得如同料理自家案頭。

諸般細節,單看皆不足道,合在一處,卻織成一張無形的細網,將十奶奶溫和而分明地隔在了外頭。辭彆時,她禮數週全,笑容妥帖。轉身離去之際,心中已有了判斷,凡此種種便是印證了那樁‘事’的存在。冇法子,六太太與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四奶奶目送十奶奶離去,心下並無太多忐忑,反是懊悔居多。隻恨昨日一時短視,七分為著與尚家親近的利害,三分竟是出於對尚太太往日韻事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窺探心思。竟就那般含糊應承,未加堅拒。如今想來,真真是失策,反將自個兒陷於更尷尬的境地。

然而事已至此,四奶奶深知其中利害。既已明瞭尚太太與那賊囚的牽連,此刻若驟然改口撇清,非但前功儘棄,更可能觸怒對方,招來難以預料的是非。隻得強按下滿心鬱躁與隱隱的後怕,轉過臉來。依舊是溫婉從容的模樣,應對著尚太太那愈發貼近、意在追根溯源的軟語探問。

“想來……那起初的情形,莫不還是……在寒家舊院的光景。”四奶奶眼波微漾,語氣輕緩如閒敘往事,內裡卻藏著唯有彼此意會的深意。冇法子,十奶奶進來前,對方已經將與那賊囚的醃臢事,講了不少。如今四奶奶既已決意不就此撇清,言語間便也帶上了三分含糊的默認,兩分追溯往昔的悵然,倒顯出五分甘願沉湎於此種隱秘牽連的曖昧態度。

“哎呀!”尚太太聞言,恰到好處地以纖指虛掩檀口,做出乍聞舊事的訝然情態,那姿態是十足的端莊,眸光卻流轉著彆樣的瀲灩“竟是……這般淵源麼?”她略略拖長了語調,似歎似嗔“可真真是段……‘宿緣’了。”

語罷,她眼睫輕垂,複又抬起,唇角勾起一抹難以儘述的、混合了瞭然與些許風流自賞的淺笑。那笑聲低迴輕柔,宛若自語。既有矜持,又有心照不宣的媚意。彷彿這‘孽緣’二字,於她口中品來,彆有一番旖旎滋味。

四奶奶垂眸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中那股無名火卻灼得她胸口發悶。隻得將一切歸咎於那個禍首,暗自咬牙。

鄭十七,你這天殺的賊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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