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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皇明土著大戰穿越眾 > 第704章 秋月驚雷(五十二)

鄭直在孫家待到二更天,這纔來到前院。相比來的時候,此刻這裡已經來了不少人,不但邊璋、程敬、孟鵬、範進這些同年,還有不少人。鄭直認出裡邊除了李夢陽等人外還有好幾個是六科和都察院的,心中就有譜了。又與邊璋等人閒聊幾句後,鄭直才辭彆眾人,登車離去。

回到家,鄭直原本打算去東十七,卻不想安嬤嬤告訴他,太太尚未就寢。猶豫再三之後,鄭直改了主意,走進了守中門。

鄭直踏入演揲兒法帳內,見十七奶奶倚在榻上,懷中攬著已有倦容的頂簪,顯是特意等候。他心下明瞭,麵上卻隻作尋常,走近道“這般時辰,太太還未安置,莫非專程等俺不成?”語氣溫和,略帶無奈。

十七奶奶欲起身,被他按下。她垂眸,聲音低婉“今日之事,終究是奴失察。若早些理會其中關竅,達達也不至於……臨事被動,涉身險地。”

鄭直在榻邊坐下,輕歎“太太此言差矣。此乃俺行事不周所致,與太太何乾?俺又豈是那等遷怒內帷之人。”他伸手撫了撫頂簪的髮髻,姿態寬和。

“達達雖大量,奴卻不能不自省。”十七奶奶抬眼,目光溫順中帶著堅持“便是剛剛稍作提醒,達達或也能多些防備,不至如此凶險。是奴私心……”

“太太這是不信俺能處置周全?”鄭直學著正德帝的看家本領,截住她話頭,語氣微沉,仿若不悅。

十七奶奶神色一慌,忙道“奴豈敢不信!隻是……”餘下的話,被鄭直以指尖輕點唇畔的動作止住。

一旁裝睡的頂簪,心中暗潮湧動。她看得明白,太太早有計較。那位劉小娘往來多次,太太豈會不識?白日裡之所以那樣安排,分明是誤以為此乃達達暗中安排的外室,故而順水推舟。如今才知,達達竟也不知其真實來曆。再想劉小娘近日避不見人,怕是當初亦不知達達的身份。此中陰差陽錯,令人無語。

“此事就此作罷,不必再提。”鄭直語氣轉緩,把玩著頂簪一縷鬢髮,話卻是對十七奶奶講的“明日孫家,太太不必親往了。天亮後將她們都召來,有些規矩,需得再申明一番。”主母當鎮守中饋,終日在外酬酢奔波,非鄭家體統。他言下所指,暗含敲打,亦是對太太地位的再次確認。

頂簪緊閉雙眼,假作熟睡,心中卻想,達達這話,怕也是想起了沈小娘、施小娘那些糾葛。太太未必出手,但必定思慮過。這番心思……她隻覺太太對大大用情至深,乃至處處綢繆。

十七奶奶沉默片刻,柔順應道“奴聽親達達的安排。”她並未故作大方,提及待孔氏進門再行定奪之類的話,分寸拿捏得正好。

鄭直對此顯是滿意“內宅有太太執掌,俺便無後顧之憂了。”此言一出,既是肯定,亦是定論。

平生不解情濃,甫解情濃,卻葬情濃。身困金籠,心隨征雁,眉鎖巫峰。剩半幅冰綃在此,負雙棲玳瑁何曾?孽冤來時,最是難供。篆銷金獸時,露冷銅龍時。

第二日一大早,分散在東、西十七內的姹紫嫣紅得到訊息,陸陸續續來到了守中堂。

許久不見的鄭直與太太分坐主位。

沈清綺瞅了眼臉色有些白的鄭直,終於鬆了口氣。隻要對方活著,那麼誰也欺負不了她。至於湯素娥、施修真究竟是不是項素娥,誰是項素娥……眼不見心不煩,各自安好就成。

一身班衣的施修真再次見到有過幾夕之歡的老爺,原本是慌的。可瞅見了端坐一旁對她露出笑容的太太,立刻安心了。無論如何,太太會護著她的。

因為施修真三人都有賜號,故而在堂中有座,公推施修真坐在太太下首,沈清綺與齊清修依次列席。不過繁華清修大士齊婉君情況特殊,雖然領了誥命,今個兒卻冇有來。畢竟納獲得賜號的有德法師為妾,實在有礙觀瞻。況且人家目下還有要事,為徒兒準備嫁妝。滿冠已經在今個兒一早搬出了西鄭第,恢複本來姓氏,以朱大娘子外甥女的名義彆居在朱千戶家備嫁。

滿冠原本姓冀,卻執意改姓為郝。雖然齊清修始終認為郝三娘冇安好心,今早卻差點把她那尊和田白玉普賢菩薩造像送給徒弟做妝奩。

化名劉妙玉的小娘子是和李金花、謝瑤光一起進來的。瞅見端坐高堂,無動於衷的冤家,原本有些虛的氣勢陡然壯了幾分。

劉花卉立於隊尾,雖因前過被罰侍奉劉妙玉,此刻得見鄭直,麵上卻無怨懟,反流露出掩不住的眷慕之色,直至劉妙玉輕咳示意,方醒神低頭。此舉落在侍立太太身後的頂簪與李金花眼中,隻惹得二人心下暗嗤,卻也挑不出明錯。

“今日喚你們前來,是為申明家規。”鄭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中雖有蒙天恩賜號者,然於家內,尊卑主從不改。一應內闈事務,悉由太太主持。晨昏定省,不可怠忽。需至正院侍奉者,除有故告假,不得缺席。”他目光微沉,掃過下首。

沈清綺凝神細聽,覺其條規多參照宮內體例,僅稍易其辭,心下瞭然。

“……對於太太吩咐的事,敢陽奉陰違,當麵頂撞者,由太太責罰。該打板子的,打板子,該趕出去的,趕出去。”鄭直看向坐在沈清綺上首的施修真,讓他意外的是,對方的耳朵竟然紅了。

無意中發現沈瓊蓮的嘴角突然上翹,趕忙收斂心神。果然能在宮裡混出來的,冇有一個人是簡單的“……待吾傷愈,闔府將遷禦賜新第。各處居停安排,太太自有裁度,斷無薄待。若再有不知進退、觸逆主母者……”鄭直語氣轉冷“此門決難再容。”

劉花卉低眉順目,心中卻自有一番計較。她深知自個兒前番鬨至太太跟前,如今仍能立於堂下,已是格外開恩。縱是當時恰逢爺受傷氣躁,亦未真將她遣離,其中迴護之意,她自覺明瞭。當然,後果也不是冇有,不但九姐被葉官兒那個冇良心的搶了去,她自個如今又要為新人伏低做小。

鄭直打個噴嚏,又威脅了一會,這纔看向十七奶奶“太太可還有補充的?”

十七奶奶微微頷首,麵向眾人,聲氣平和“妾身隻添一樁。親達達玉體違和,需人近前侍藥照應。自今日起,諸位姐妹便按序來正院輪值,不必興師動眾。今日,便從施妹妹與沈妹妹始,明日齊妹妹與謝妹妹,餘者依序類推。”

沈清綺聞言,眉尖幾不可察地微蹙,旋即與施修真一同起身,恭順應道“妾身(奴婢)領命。”她在宮中多年,深諳‘勢不淩人’之理,更不會在此時授人以柄。見施修真似有不安,她於袖下輕輕握了握對方的手,示意其鎮定,旋即鬆開“放手。”

“放啥手。”待眾人退去,太太留下施修真,鄭直則在沈清綺攙扶下來到東暖閣。然後就將對方擒在懷裡,動彈不得“俺都丟了半條命,美人不講心疼,咋還使性子?”

“這是守中堂。”沈清綺略略側過臉,脖頸彎出一道矜持又脆弱的弧線,目光卻未直接迎向鄭直,而是垂下,睫羽微顫,聲音更軟,卻字字清晰“你方纔還訓示闔家要謹守本分。”

沈清綺輕巧地將鄭直剛纔訓話的‘大義’搬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奈何鄭直經過一年多朝堂曆練,旁的尚未精通,卻已然將‘枉己正人’這四個字熟稔於心。非但未鬆手,反而得寸進尺起來。

見這強盜越發淫猥下流,沈清綺才道“方纔聽你講的,倒想起些舊事。你提過,施姐姐……許是我的故人。我冷眼瞧著,確有些眼熟處。難為你費心,還記得這等微末之事。”

卻哪裡曉得,‘故人’二字,讓這強盜又有了彆樣滿足感。恍惚中他記起了沈清綺另一層身份,不是啥申王的母親,而是憲宗陛下的妃嬪,皇帝的女人。

渾然不知的沈清綺感覺到鄭直手臂力道又鬆了幾分,便不再多言,隻將身體放鬆地靠向他。沉默片刻後,才用幾乎隻有對方能聽見的音量,道“今早新調的‘雪中春信’,炭上煨著,此刻火候……怕正好。……你訓了這半日,喉間可燥?”話至此,戛然而止。

沈清綺對鄭直,並無熾熱初心,不過是隨波逐流。但既已在此,她便不會允許自個兒悄無聲息。這份‘隨’,需帶著她舊日的一切經曆,讓他覺得,懷抱著的並非一個可以輕慢的玩物。寡言,而非無言;矜持,而非冷漠。一切機鋒與情意,儘在未言之中。這反而更令人心癢,想要探尋的一清二楚。

萬九娘踏入屋內時,劉善權正臨窗坐著,聞聲隻抬眼一瞥,並未起身。待聽了頂簪來意,竟然想要與自個兒作伴,去伺候那個光棍,立刻道“姑娘自去便好,我不會伺候人。”聲音平平,帶著疏離。

“劉小娘可否借一部講話?”頂簪在她對麵坐下。

劉妙玉沉吟片刻,揮退了長鋏和短鋏。

頂簪這才緩聲道“劉小娘這是何苦。既已進了這門,從前種種,該放下纔是。”她今日格外有耐心“否則,當初何必來此?”

劉善權指尖掐著袖口,低聲道“那時……我不知他是誰。”

“達達那時,也不知小娘是誰。”頂簪介麵,語氣溫和卻有力“昨日孫司諫府上喪訊傳來,達達傷未愈,仍執意親往致祭。外頭的事我們婦道人家不懂,可有人慾對達達不利,這是明擺著的。”她看著劉妙玉驟然蒼白的臉“小娘心裡,莫非真無半分觸動?”

劉妙玉默然,她無法辯駁。

頂簪觀其神色,繼續道“我曉得小娘心結,不知如何麵對達達,亦不知如何麵對太太。可太太……又何嘗容易?”她將‘太太’二字稍稍加重。

“我自行其是,太太不該更省心麼?”劉妙玉彆過臉,語氣仍硬。

“小娘錯了。”頂簪搖頭,聲音壓低了些“太太在意的,從來都是達達是否順心。達達若舒展眉頭,太太便心安。”這話點到即止,卻重若千鈞。劉妙玉與太太曾有交誼,自然明白其秉性,心下更窒。

“此事,達達無過,小娘亦無過。”頂簪見火候已到,語氣轉柔“咱家達達是兩榜魁首,少年中堂,外能定邦安境,心氣自是高的。小娘既與太太有舊,便是臂助,何妨……稍作遷就,全了這份體麵?”

此刻,長鋏入內稟報“姑娘,小娘,李小娘來了。”

頂簪即刻收聲,端坐不語。這是劉妙玉的院子,她再勢大,亦知分寸。

劉妙玉起身“姑娘稍坐,我去迎一迎。”李金花爽利,與她投緣,近日常來走動。今日先行通報,顯是知曉頂簪在此。

“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太太那了。”頂簪也站了起來,順勢道“不如一同出去?正好一起敘話。”話音雖柔,卻不容推拒,將事情輕輕定下。

劉妙玉心下一澀,知這台階已遞到跟前,再僵持便是自個兒不識趣,她垂眼道“但憑姑娘安排。”

“小娘若是不嫌棄……”頂簪展顏,伸手拉住她“往後自然是姐妹相稱。”孰姐孰妹,卻未明言。

劉妙玉任她拉著,未再掙脫。既已跨出那一步,便不差這最後一點低頭。

“妹妹日後就曉得了,姑娘人不壞,就是脾氣大。”送走頂簪,引李金花入正屋,劉妙玉未隱瞞方纔之事。李金花聽了,隻笑道“不過我可從冇有見過頂簪姑娘主動與誰親近。”

“姐姐不必試我,橫豎是筆糊塗賬,不清不楚反倒乾淨。”劉妙玉搖扇不語,她與太太確因身份驟然揭破而生隙。昔日自然親近,如今隻剩尷尬。

“既如此,我便不問了。”李金花灑脫,轉而道“妹妹再教我幾手投壺是真。”

她雖然對劉妙玉的來曆有些好奇,卻不會因為對方的回絕心生不滿。二人脾氣相近,自然心意相通。李金花曉得劉妙玉此舉是不想道破密辛,又不願意欺騙。

二人出得正屋,卻見院中投壺與箭矢已備好,擺放得整齊。李金花失笑,不用想都曉得是誰俺乾的,對自家丫頭道“銀花,把壺移遠些。”

院裡李金花的丫頭應了一聲,趕忙去調整位置。

劉妙玉默然,從李金花手中接過一壺箭。那劉花卉,她未入府便聞其名。原以為必是絕色,見麵方知容色不過中上,心思卻玲瓏得緊,連太太也曾讚其“機巧”。

劉花卉靜立廊角,低眉順目。她初時疑心這位新來的劉小娘是太太彆有所圖的,這些時日冷眼旁觀,方知料錯。何曾見頂簪姑娘這般屈尊降貴、溫言勸解過誰?

事出反常,這位劉小娘究竟是何來路?她心中暗忖,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將身形往陰影裡又藏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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