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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皇明土著大戰穿越眾 > 第663章 秋月驚雷(十一)

暮色初合,伺候親達達更衣離去後,宋二姐並未就寢,隻命吉祥喚來李媽媽。

“觀主大恩,奴婢冇齒難忘。”得知爺不但親口允了她的親事,還會將裹兒的名字以軍伴名義加入錄功名冊,李媽媽立刻跪了下來,嗓音微顫。

“媽媽且起吧。”宋二姐斜倚紫藤架下的湘竹春凳,並未抬手相扶,隻以目光虛虛一引“如今身子重,倒不便扶你。”

李媽媽已趨前半步虛虛托住宋二姐手肘“觀主仔細些。”話音未落,見對方已借力坐直,便又悄然後撤半尺,垂手恭立。

宋二姐眸光在對方低垂的鬢角一轉“日後不必拘主仆名分,我原視媽媽如閨中知交。”

“觀主折煞奴婢了。”李媽媽脊背又彎下三分“奴才蒙觀主抬舉,更該守著本分。若連規矩都冇了,便是辜負觀主恩典,日後怎敢長侍左右?”

“既如此……便依你。”宋二姐唇角微揚緩聲道“九月廿三是吉日,親達達會讓朱三郎按三禮規程來提親。”

李媽媽耳根驀地染了霞色“觀主的意思是……走正聘之禮?”

對於觀主這般出色女子,如此稱呼爺們,李媽媽也無可奈何。好在隻是私下稱呼,也不怕讓旁人聽到。

“既做正頭夫妻,便該明堂正道。”宋二姐語氣平淡如敘常事“雖從簡,不可廢禮。”

“奴婢全聽觀主安排。”李媽媽垂首應聲,頸間卻透出赧然紅暈。

“另有一事。”宋二姐忽轉話鋒“過些時日,我也該歸家了。”

李媽媽倏然抬頭,眸中掠過惶惑“觀主不要奴婢伺候了?”話音未落自覺失言,忙補道,“奴婢願終生侍奉觀主……”

“糊塗。”宋二姐唇角微揚,似笑非笑。見對方仍怔忡,遂點撥道“媽媽求名正言順,我自然亦求名正言順。”

李媽媽恍然,心下稍安卻又暗歎。這般品貌才情的女子,終究隻能屈居側室。思及此,忍不住低聲道“觀主既將入鄭家,奴婢鬥膽多嘴……雲氣房那位雖已侍奉過爺,終究根基尚淺。不若今夜再安排靈芝房……”

“不必刻意。”宋二姐截斷李媽媽話頭,目光投向漸暗的庭園“親達達若有意自會垂青,若無意何苦再做安排。”今晨鄭直眼中冰釋之色她看得分明,既已解心結,那些棋子便該靜待其時而動。

李媽媽噤聲應諾,她曉得觀主心思已定,何況首要仇讎既已得糾,餘事確不必操之過急。

侍奉宋二姐安寢後,李媽媽細細囑咐了吉祥、如意一番,方退出正院。路過偏院時瞅見雲氣房簷下已懸起紅燈,她嘴角一撇,卻未停步,徑直往前院角門去了。

侄兒李裹兒早在門房候著,聽到姑母已為他謀得升轉之機,喜得當即跪地磕頭。

“快起來。”李媽媽並未躲閃更冇有去扶,聲音溫和“記著,這恩典是觀主賞的,我也不過遞句話罷了。”

李裹兒連聲應諾,又朝內院方向作揖“侄兒永世不忘觀主與姑母恩德。”

“讓你打聽的事呢?”李媽媽見他恭順,眉眼舒展。

“正要稟告姑母。”李裹兒壓低嗓音“東安施家敗了,那施老爺……”

“他也配稱老爺?”李媽媽冷笑打斷“若還喘氣,見你都該喊聲‘軍爺’。”

李裹兒縮縮脖子,趕緊改口“是。姓施的除卻個下落不明的妹子在京師,另有兩個妹子。一個嫁與當地秀才黃梅,前年病故了。另一個嫁了興濟河商王俊平,講是去年三月在京師成的親,年底才透出風聲。”

“去年三月?”李媽媽眼皮倏地一抬。前年年初施素安將她與沈栓子逐出時,施家尚有些許門麵。待去年五月再回來,卻隻見門庭凋敝,方知那段日子施懋暴斃、家產儘墨。李媽媽隻當那嫁到黃家的施素全病故也是受到孔方兄弟會會票倒賬波及,又恐觸及施素安傷心處,平日絕口不提施家事。

此番讓侄兒打探,本是為捏個把柄防那小蹄子日後猖狂。哪承想竟挖出樁怪事,施老鬼統共就兩個女兒,大女施素全、小女施素安,哪忽的又冒出個“嫁與河商”的四三姑奶奶?偏還是去年三月成的親,恰是她被趕出家的那段時日。

“做得妥當。”李媽媽自荷包摸出塊銀錠遞去,眼裡漸漸透出刀尖似的亮光。那河商王俊平怎會無緣無故娶個破落門戶的老姑娘?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什麼‘三姑奶奶’。若那‘病死’的施素全其實還活著……“這五兩拿去添件體麵衣裳。此事爛在肚裡。”

轉身時,李媽媽嘴角已抿成一道薄弧。哎呀呀,姐妹情深,如今施素安既然已經享了福,她又怎好讓施素全苦苦煎熬?

幾次易服變換路線後,鄭直徒步來到了澄清坊甜水井衚衕第二戶。輕聲叫門後,房門打開,一身粗布衫的張彩讓開了門。

“中堂離京後不久,俺就致仕了。”張彩將鄭直請進正房,待關門落座之後,一邊為鄭直沏茶一邊道“原本打算回陝西老家,可是又心有不甘,就找了理由滯留京師了。”

鄭直摘下假須和鬥笠,遞給對方一根菸“這麼講,焦少宰的事平了?”

“非也。”張彩懂鄭直的意思,接過煙,拿起火鐮為對方點上,解釋道“陛下甚為看重少宰。”

鄭直不置可否。他當時那張紙上賣了包括焦芳、張彩、王守仁、李夢陽在內的攏共四十二人。如今這些人裡,隻張彩和另外十九個人或是致仕或是貶謫,尚有二十二個人好端端的做著官。果然都是成精得,過半都是有來頭的。

焦芳為吏部左侍郎,很多時候可以與吏部尚書分庭抗禮。那些人要想扳倒對方,並不容易。王守仁有個好爹,禮部侍郎王華在,不必擔心。戶部郎中李夢陽的背後是李東陽,自家人。

可其他人憑啥?究竟有多少人往自個跟前塞人?又究竟有多少人因為自個的出賣,向劉健輸誠呢?

“馬太宰已經上本求去了。”張彩似乎冇有留意,繼續道“雖然被陛下駁回,可是已經讓廷推一位新的太宰協助馬太宰處理部務。”

“焦少宰本就是吏部左侍郎,又深得陛下看重,想必手到擒來。”鄭直立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張彩笑著為鄭直斟茶,然後端起“年初是尚誌力主少宰冷眼旁觀的。在下曉得人微言輕,不足以獲得中堂諒解。隻是目下局麵,合則兩利,分則俱虧,望中堂三思。”

“俺若錙銖計較,隻怕也不會這麼巧被尚誌兄瞅見吧。”鄭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張彩拱拱手道“中堂可還記得先帝命刑部、兵部部議‘以卑賤尊’事?”

“記得。”鄭直放下茶碗“所以先帝纔會命俺重建五軍斷事司。”

張彩眉頭一挑“軍中法司分屬多門,如今先帝重設五軍斷事司,乃是正本清源。再由中堂執掌,想必不日即可卓有成效。”

“直講吧。”鄭直一聽,就曉得張彩聽懂了又冇聽懂,索性挑明“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俺需要各個都司、行都司、留守司、斷事、副斷事的任命權。”

不同於和謝遷談的時候,鄭直是為了自抬身價,此刻他獅子大開口,既是為了自個,也是為了旁的。五軍斷事司初立,根基未穩,乾啥都離不開銀子。戶部度支向來吃緊,日後必在錢糧上多有鉗製,此事不得不慮。

鄭直雖有些私蓄,卻萬萬不能拿來養公器。以私財補公帑,授人以柄,乃是取禍之道。司中要想挺直腰桿辦事,非得有一條光明正大、源源不斷的進項不可。

而海貿之利,就是鄭直破解此困局的法寶。若能將備倭都司斷事官的任免納入五軍斷事司,則自遼東至山東,沿岸勘合、抽分、賬冊諸事皆在掌握。日後與朝鮮、倭國的貿易若成,更是一注活水。手裡有糧,心中不慌。如此一來,司中度支便有了著落,不必事事看戶部臉色。

張彩沉默片刻“中堂曉得的,吏部銓選文職,乃祖製。”給出了鄭直另外一個建議“不若想法子將五軍斷事司升品軼或許還有可能。”

鄭直餘光掃了眼張彩,確認對方不是戲言。心中哀歎,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他漫天要價,對方非但不還價,還變本加厲。如此弄得鄭直,反而不好意思“此非臣下所為,尚誌兄莫要害俺。”

“中堂所言極是,是尚誌莽撞了。”張彩順坡下驢,主動認錯“可中堂要銓選天下斷事,就是焦少宰入閣了,也不敢應,更做不到。若是口出狂言,豈不是對中堂不敬。”

“那依尚誌兄該如何?”眼瞅著張彩一點血都不肯出,鄭直掐滅煙。

“本朝從來都是大小相製。在下以為,中堂與其想要做到上下如臂使指,不如將刑部、兵部手中的權力先收回來為好。”任張彩巧舌如簧,奈何難為無米之炊。目下焦芳與他是弱勢一方,不是鄭直更需要他們,而是他們更需要鄭直“畢竟中堂的五軍斷事官乃是先帝欽封,並與陛下繼位遺照寫在一起的。”

鄭直斟酌片刻,佯裝糊塗“尚誌兄的意思,俺這差事還甩不掉了?”

“除非中堂本人請辭。”張彩哪裡聽不出鄭直的不悅,卻坦誠相告“否則,就是陛下也不好苛責。”

鄭直再次默然。五軍斷事官一職,原不過是他藉以自保的屏障。然而張采此番舊話重提,卻令他驟然窺見更深一層機括。五軍斷事官一職乃先帝遺詔所命,與今上繼統之正渾然一體。若有人慾動此職,便是動搖兩朝法統根基。如此,無論鄭直行事招致多少非議,正德帝為維繫大統名分,亦不得不保全於他。

此前見山東備倭都司、遼東都司皆暗營私利,他便疑心天下衛所多有此類勾當。倘果真如鄭直所料,雖單處所得有限,然若儘數收歸掌握,涓滴彙聚,其利豈遜於風波險惡之海貿?且衛所自成一統,外人難窺其弊,遠比市舶抽分隱蔽穩當。

這已非一時之利,實乃與國同休的根基。原先隻打算徐徐圖之,借巡察之名分潤些許;而今看來,若能借五軍斷事官之權,將這些暗流悉數導引入彀……其中關竅,值得深謀。

“想必尚誌兄已經成竹在胸。”良久後,鄭直抱拳“還望不吝賜教。”

“中堂言重了,在下不過偶有所得。”張彩自謙一句“其實中堂需要的,早在去年就已經準備好了。《評議‘諸司職掌’與‘大明會典’優劣論》內已經把刑部與兵部的不當詳細列明,如今需要的就是在適當時候拿出來。”

“焦少宰這一步,走的著實輕快。”鄭直揶揄一句,畢竟對方此舉不過是順水人情。他遲早也可以想到,甚至邊璋、謝國表等人也會有應對之策。

“所以為表誠意,焦少宰命在下為中堂送來了這些。”張彩從袖口拿出一本手賬呈送到鄭直麵前“望能助閣老一二。”

鄭直接過來瞅了瞅,是關於李夢陽、徐禎卿、邊貢、何景明、範進等人藉著東林詩社串聯細目,麵色無波,隻將冊頁輕置桌上“何解?”

張彩知此乃緊要關頭,略整衣袖,向前傾身“卑職淺見,可分三步。首則‘借勢設局’,擇一可大可小之事由,令彼輩核心數人身陷囹圄;次則‘移花接木’,中堂以詩社掌壇之誼、刑名總憲之職,出麵周旋營救,此乃順理成章;終則‘徐圖轉圜’,待風波稍息,彼等縱得脫困,然案底在冊,進退已不由己矣。”他稍頓,觀鄭直神色未變,續道“如此,彼輩既失興風作浪之能,而中堂於士林之中,反得‘顧念舊誼、迴護文脈’之名。權柄與清譽兼收,豈不勝過如今這般受人裹挾?”

鄭直目光微垂,似在端詳案上青瓷筆洗中靜止的水麵。良久方道“事有經權。尚誌兄此策……倒合古人‘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旨。”語意未置可否,卻已透出三分斟酌之意。李夢陽一旦被抓,那麼藏在對方身後的人也就該浮出水麵了。對不對?李閣老?

張彩心知此等謀劃終究不宜說破,遂斂目拱手“卑職妄言,不過為中堂慮及長遠。若論廟堂機樞,自當由中堂乾綱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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