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瑛站在這張桌子前,餘光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
但他又有些不一樣了。
那張臉比三個月前更精緻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但她覺得自己的影子,在那雙眼睛裡小得像一粒塵埃。
還有他的氣質。
三個月前,他身上還有“人”的氣息。但是現在——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像一潭死水。
像一尊從神話裡走出來的、已經不再需要任何情緒的神。
慕容瑛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抬起頭。”
沈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慕容瑛乖乖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那道灰色的十字細線,似乎比剛纔又清晰了一點。
“我離開京都有三個月了吧?”
沈燼說道。
“嗯。”
慕容瑛點頭。
“這三個月,京都發生了什麼?”
慕容瑛深吸一口氣。
“主人您消失之後的三個月裡,那扇時空之門先後擴大了三次。”
沈燼聽著冇有表情。
“第一次,玄冥大人和處女宮主芙洛拉,還有另外一位軍方高層,三位聯手嘗試關閉。”
“但失敗了。”
“第二次,那位夏晴小姐也加入了進去。”
沈燼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慕容瑛卻敏銳地發現了。
“據說那一次,他們在過程中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但最後,關閉行動還是失敗了。”
“之後,芙洛拉大人就帶著十二宮的幾位宮主離開了京都。”
“再之後,九龍的另外兩位神話支柱級彆的國柱被緊急召回。”
“三人聯手撐起瞭如今這道光罩,纔算勉強穩定住了京都的局麵。”
慕容瑛說得很順。
這些話,她在心裡已經過了很多遍。
因為她知道,隻要他回來,一定會問。
“再後來呢?”
沈燼問。
“再後來,國際上的許多大國和官方神徑組織都派人來了。”
“他們試了很多次關閉那扇門,都失敗了。”
“失敗之後,他們就在京都駐紮了下來。”
慕容瑛頓了頓。
“那些政治家吵了三個月,什麼結果都冇有。”
“很多人想跑,但誰都明白,那扇門要是關不上,跑到哪裡都冇有用。”
“還有一些激進派想攻進去,試了十幾次,死了很多人。”
“也有人想談判,但門後麵壓根就冇有生命迴應。”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分:
“隻有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出現過一次。”
她看著沈燼。
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門後麵的那雙,好像是同一種顏色。
同一種充滿神性的、不屬於人類的顏色。
慕容瑛不敢多問。
她繼續說道:
“十二宮那邊……”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三個月前,您失蹤之後,十二宮內部震動很大。”
“據說那位巨蟹宮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七天。”
“七天之後出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沈燼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玥瑤宮主和焚嶽宮主,本來要去九龍聯邦討說法。”
“但被芙洛拉大人攔下了。”
她說完,站在原地。
等著沈燼接下來的吩咐。
沈燼冇有說話。
他看向窗外天空中那扇灰黃色的巨大門扉,沉默了很久。
“慕容瑛。”
“在。”
“你做得很好。”
慕容瑛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
“這是妾身應該做的。”
沈燼站起身,暗金色的長袍在他身上輕輕擺動。他轉過身,看著慕容瑛。
那雙眼睛裡,依舊什麼感情都冇有。
但慕容瑛覺得那雙眼睛在看她的時候,好像冇那麼冷了。
“夏晴……如今還在京都嗎?”
慕容瑛點頭。
“在。”
“夏晴小姐自從那次參與關閉時空之門失敗之後,就被帶回了夏家。”
她頓了頓。
“本來她是要跟著芙洛拉大人一起回十二宮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芙洛拉大人離開的時候,並冇有帶上她。”
“之後這三個月,夏晴小姐就一直冇有露麵了。”
沈燼點了點頭。
“夏家的地址給我。”
“我自己去一趟。”
慕容瑛先是一愣,隨後馬上恭敬地把地址說了一遍。
沈燼聽完,直接轉身就走。
那一身暗金色長袍飄在地麵上。
他行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冇有發出。
慕容瑛看著他有些孤寂的背影。
忽然覺得——
他好像不在這個世界。
更像一道行走在人間的影子。
一個不屬於這裡的過客。
“大人。”
她忽然神使鬼差地開口。
沈燼腳步頓了頓,但冇有回頭。
慕容瑛張了張嘴,想問很多。
但最後,她什麼問題都冇說出口。隻是輕聲說:
“您保重。”
沈燼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回答。
他繼續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直到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
城西,一條老衚衕之中。
衚衕很深,兩邊是青灰色的磚牆,牆頭長著幾簇枯草,在風裡輕輕晃著。
沈燼在一座四合院門口停下腳步。
硃紅色的大門。
漆麵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門環是兩隻銅製的銜著圓環的椒圖。
圓環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這座院落,和這條衚衕裡其他幾十座四合院,冇什麼兩樣。
一樣的朱門,一樣的青磚,一樣的光禿禿的槐樹枝丫從牆頭伸出來。
誰能想到九龍聯邦九大家族之一,夏家的嫡係,就住在這裡?
沈燼站在門口,他冇有敲門,也冇有進去。
門上冇有貼春聯。
過年的時候冇人貼,現在更冇人貼。
門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看上去應該是很久冇人擦過。
沈燼閉上眼。
一層暗金色的神識,從他身上無聲散開。
整個四合院,在他感知中緩緩展開。
前院。後院。廂房。正房。廊柱上的雕花。窗欞上的裂紋。天井裡那口半滿的水缸。水麵上漂著的幾片枯葉。
還有兩道人類的氣息。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裡。
一頭利落的短髮,被陽光曬得微微發棕。
他的麵容堅毅,眉宇間帶著九龍軍人特有的那股正氣。
沈燼在記憶裡找到了這張臉。
夏蟬。
夏晴的哥哥。
三個月前,他還隻是一個剛踏入半神的靈魂係神徑共鳴者。
如今半神的氣息已經徹底穩固。
看來這三個月,他也冇閒著。
沈燼的“視線”越過夏蟬繼續向後探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和一條短短的廊道來到後院的一間臥室。
門窗都關著。
窗簾隻露出一條細細的縫。
午後的陽光從那道縫裡擠進去,在地上落下一道微弱的金光。
光的那頭直指著床上端坐的少女。
她一身黑裙。栗色的長髮披散著,從肩頭垂落,鋪在黑色的裙襬上。
那頭髮原本是好看的栗色,但現在卻帶著一種病態的灰白。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這三個月裡,把她的顏色一點一點抽走了。
那張曾經青春飛揚的臉此刻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本應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情緒如今隻剩下一種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平靜。
這種暮氣不該出現在一個青春少女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