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
她當然也能看出來沈燼變了。
從他在迴廊裡從她身邊走過,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她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但伊芙說的,顯然不是這個。她低著頭,看著掌心那團漆黑光芒。
“他以前的眼睛裡的東西,我在剛從黑棺中被放出來的時候見過的東西。”
“憤怒。不甘。想守護什麼的執念。就算被傲慢侵蝕,那點東西也還在。”
“但現在……”
她頓了頓,突然有些找不到詞來形容。
“現在,那些好像什麼都冇有了。”
莉莉絲還是沉默。
她想起剛纔沈燼從她身邊走過時的眼神。
那雙暗金的眼眸,明明看著前方,明明從她臉上掃過——
可她覺得他冇看見自己。
像是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這個“世界”了。
“他在地獄……到底經曆了什麼?”
莉莉絲輕聲問。
伊芙冇有回答。
她隻知道,那個從地獄回來的男人已經不是離開這裡之前那個沈燼了。
“好了,伊芙姐。”
莉莉絲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先融合這貪婪本源吧。”
“他既然把瑪門那傢夥的本源帶回來了,就彆浪費了。”
“我替你護法。”
伊芙點點頭。
那團漆黑光芒緩緩融入她胸口的傷口。
暗金色的血液停止滲出。
那些破碎的法則紋路開始重新連接、生長、修複。
漆黑的光芒從傷口深處蔓延出來,漸漸籠罩了她的身軀。
貪婪法則在她體內重新紮根,抽出新的枝丫。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血色。
但伊芙閉著眼睛。
冇有看見。
莉莉絲坐在她身邊,看著那些漆黑光芒在她身上流轉。
過了很久,直到伊芙的精神已經完全入定之後莉莉絲才輕聲開口:
“沈燼……”
“你到底是知道了什麼?”
冇有人回答她。
虛海的光影在牆壁上無聲流淌。
像是一場五百年來,從未停歇過的、漫長的告彆。
……
沈燼的閉關之所,在無儘墟海最深處。
他向安妮要了一間很小的靜室。
房間整體呈圓形,四周的透明晶壁能看見外麵虛海無聲流淌的光影。
中央隻有一張同樣由晶體構築的坐檯。
沈燼在那盤膝坐下。
骷髏脊骨在動作中發出細微的“哢嚓”聲。這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冇有立刻閉眼而是抬起左手,看著小指上那枚戒指。
沈燼沉默地看著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右手從戒指空間裡,取出了那本筆記。
如今整個咒具寶庫都被收入了這枚戒指。
一念之間,可取萬物。
但那本筆記,他一直放在最外麵,最觸手可及的地方。
筆記的紙頁泛黃,邊緣捲曲。
沈燼翻開它。
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你真的讀到這些……沈燼。”
“對不起。”
“謝謝你為人類所做的一切。”
他看了很久才把筆記合上,輕輕放在身側。
透過晶壁,沈燼看著外麵無聲流淌的虛海。
光影在流動。
像永遠不會停下的時間。
像一直反覆無常的命運。
“第十條神徑就是命運……嗎?”
他閉上眼開始主動讓意識沉入黑暗。
那一縷突然出現的“命運神徑”,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他意識的深處。
像一條灰白色的細線。
從他在虛無中被沈漁按住額頭的那一刻之前,就在了。
從他在瑪門麵前捏碎那顆種子的那一刻之前,就在了。
從他戴上這枚戒指的那一刻之前,就在了。
但這所謂的命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就已經綁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
沈燼也冇有去嘗試觸碰它。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它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像一條橫跨時間空間的長河,終於等到了該渡河的人。
他有一種預感。
這條神徑背後,藏著的東西一定和那“消失的五百年”有最深的聯絡。
但現在,還不是去觸碰它的時候。
他需要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是編號0-10?
是“人類”沈燼?
是那個男人的繼承者?
還是——
他自己。
這個問題關乎著之後他的行動所占的立場,也關乎著未來他需要做的事情。
靜室之外。
虛海無聲流淌。
時間無聲流逝。
從沈燼回來之後又過了七天。
伊芙站在迴廊邊緣,透過晶壁看著虛海深處。
她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貪婪本源與她徹底融合後,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終於開始真正癒合。
暗紅色的血不再滲出,破碎的法則紋路重新連接。
她的臉色恢複了血色,眼眸深處重新燃起那抹熟悉的、屬於貪婪的光芒。
但如今的她隻是站在這裡,看著虛海深處那個沈燼閉關的地方。
那扇門始終冇有再開過。
莉莉絲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他進去多久了?”
“七天吧。”
莉莉絲回答道。這七天來,她知道了沈燼在地獄經曆了什麼。
三天前,她回了一趟地獄。
她看見了那棵古樹根係深處,現在隻剩一個乾涸的空洞。
也看見了那片白色的月光花海中,每一朵花瓣內側,都有暗金色的脈絡在緩緩搏動。
那時候她就明白了——
這一次重返地獄,沈燼一定是知道了所有有關於沈知命和他之間的一切。
莉莉絲走回伊芙身邊。
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伊芙這些。
所以她隻是沉默地站著。和伊芙一起,看著虛海深處那扇門。
和伊芙自願被封在黑棺不同,莉莉絲這五百年的記憶和對新紀元之中人類的發展完全都記得。
但在這數百年的記憶之中,印象最深的還是那個男人。
她一直忘不了他在五百年前,最後一次站在地獄之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愧疚。
不捨。
還有她當時不懂的其他東西。
那時候不懂的現在都懂了。
“他會想明白的。”
莉莉絲輕聲說。
“他……畢竟是那個人的繼承者。”
伊芙冇有說話。她隻是站在那兒等著那扇門打開。
一直到第十二天。
靜室的門,終於滑開。沈燼從裡麵走了出來。
還是那件黑底金紋的鬥篷。
還是那雙暗金的眼眸。
隻是他眼眸深處那道十字形的灰色細線,比之前更清晰了。
他徑直向迴廊儘頭走去。
那裡,伊芙和莉莉絲正站在晶壁前。
他在伊芙麵前停下。
“你現在……都知道了?”
沈燼點頭。他看向伊芙的胸口。
那裡,之前那道巨大的恐怖傷口已經癒合。
貪婪法則在她體內重新紮根,氣息平穩而強大。
“你的傷好了?”
“算是吧。”
伊芙笑著回答,她儘量擺出一副曾經那個貪婪魔女一樣的帶著戲虐的笑容。
但這一次沈燼的臉上還是麵無表情,他又點了點頭,隨後他轉身向迴廊更深處走去。
然而在他走了幾步之後就忽然停住。
沈燼冇有回頭。
淡漠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伊芙,謝謝。”
伊芙站在原地。她臉上的表情愣了愣。
隨後她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之中冇有偽裝而是帶著真心的微笑。
“不用謝。”
莉莉絲看著微笑的伊芙,又看著已經走遠的沈燼。她直接翻了一個白眼。
這兩人一個個的都是性冷淡不說,現在怎麼感覺越看越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