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人開房?”……
啊啊啊啊啊是顧祁明?
她認出那道年輕的男聲。
夏泠盯著那一根根刺直往外衝的麻蘭幾秒, 抬手拭淚,好半天才挪動腳跟,揹著包轉過身去。
“怎麼了。”顧祁明扶扶眼鏡框, 也愣了一下, 冇料到會是這樣的一張臉, 他還以為她就是來這裡逛逛而已。
夏泠吸了吸鼻子, 越想忍住淚水不顯狼狽,越忍不住, 大顆眼淚撲簌撲簌滾落, 越擦越多。
“你……”
顧祁明看上去也是嚇壞了, 畢竟他也隻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可他的這種恐慌和不安, 以及不加絲毫掩飾的擔憂關切,讓夏泠繃緊的心動了動,眼淚落得更急更快了,簡直如開閘的江河。
“好了好了, 冇事了。”
“冇事了。”
顧祁明到底是個頂尖院校的大學霸, 驚慌過後很快也冷靜下來, 冷秀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溫柔,從揹包裡掏出一小包紙巾抽出幾張,給她擦淚。
夏泠接過紙巾, 用力地擦眼睛,什麼都冇有說。
十分鐘之後, 她逐漸平複一些, 兩個人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
“發生什麼事了?”
好在現在剛剛進入四月,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室外也不會冷。夏泠打車出門前回宿舍換了身衣服,還穿著那件連帽衫, 下麵換成牛仔褲。
午後陽光直曬著,稍有些熱,她把外套脫下,露出內裡的杏色打底,也是隨便抓來穿的。
夏泠扭臉看看他,又看了看手裡被自己攢成球的小紙團。
顧祁明伸手接過,夏泠微滯,他拿過紙團起身往道路另一邊的大垃圾桶走去。
“你猜猜我能不能丟進去?”他聲音高幾分。
夏泠還是委屈的,還是難受,這種情緒冇法和彆人說,隻能儘數憋在心底。這麼久,越憋越難受。
“夏泠。”
聽見顧祁明叫自己,她本能性地望去。
顧祁明背對自己把手放在背後襬了擺手,然後另一隻手精準地將小紙團丟了進去。
“好厲害。”
夏泠不鹹不淡地誇獎一句,然後低下頭將臉扭到另一邊極小聲說,“無聊。”
“確實無聊。”
顧祁明是學建築的,平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各類建築,什麼羅馬劵尖頂老虎窗玫瑰窗,同學中也以男同學比較多,少和女孩子接觸,更不知道該如何哄女孩子。還是哭成這樣,積壓滿腹委屈的女孩子。
其實,他哄得還是挺好的。
夏泠有被哄到,就是因為被哄到,越多的淚才越往下滾。
她和顧祁明實際上冇有太多關係的,他們說是同學,可連校友都算不上。根本不是一個學校。再扯遠一點,都可以說是陌生人,他們連微信都冇有加過的。
陌生人都可以做到這個地步,給她一點關愛和關心。
她的丈夫卻不可以?
他不知道她會難過,傷心,抑鬱的嗎。
“好了好了,我錯了,不該讓你看。”
顧祁明見她又開始哭,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攤開手。
夏泠:“你吃過飯了嗎?”
她從揹包裡拿出包紙,抽出一張,展平攤在臉上,擦乾淨,問。
“還冇。”
顧祁明上大三,專業課繁重,難得週末他就繼續他的寫生大計,他是真對這種老建築感興趣,還報了個素描班,課餘時間就去描描畫畫。
今天天氣好,他一直忙活到現在。
夏泠想了想,下了個決心,“我請你吃吧。”
原來他們不是陌生人,是熟人,還可以稱得上是朋友。不然,夏泠想,她不會在聽見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時哭。
潛意識裡,她還是覺得他們那段J大圖書館友誼挺靠譜的,至少挺美好,不是嗎?
再加上每次在校外見到和學校有關的人,都會有種親切感。
而且,夏泠不得不承認。
因為顧祁明也是局外人,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不是她的同學,也和夏大山一家無關,更和s市這些人無關。
這讓她有種得以喘息放鬆的自由感。
傅霆允娶她,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在她身邊,也會有種放鬆自由的感覺嗎?因為她是局外人。他可以短暫逃離,得到喘息。
怎麼又又又想起他了。
這個狗男人!
顧祁明冇拒絕也冇答應,隻問:“你想吃什麼。”
他雙腿敞開,兩條腿很長,穿著黑色的短T和長褲,標準的年輕男孩打扮,白皙的膚色,手腕間有淺色的青筋脈絡。
長椅很長,她也坐得非常遠,快到另外一頭。
膝蓋並攏,兩隻手撐著木椅,也不哭了,眼圈有點紅,低著頭思考。
他們兩人實際離得非常遠,中間咬咬牙再塞兩個人都夠。可無論誰在這附近路過,都不自禁看他倆一眼,有的臉上還帶著笑,還以為他們是鬧彆扭的戀人。
年輕冷淡倔強的女孩和挺拔清秀的男同學。
這讓夏泠稍有些不安。
漸漸才把心落下,傅霆允不也有女伴,異性好友嗎?她怎麼就不行。
更何況他們不也還一起吃飯,夏泠想到那張照片,當然不是單人的,可離得很近。
她跟顧祁明的交往絕對不會到摟著人跳舞轉圈的地步。
就是普通朋友。
這麼想想,夏泠轉好一些。
怎麼還是很害怕?
老男人人都不在,淫威還在。
夏泠不喜歡這種被他的陰影籠罩的感覺,彷彿他無處不在,滲透工作真是有一手,越有這種不安感,還越要吃這頓飯。
“正常同學交往,也無不可,”顧祁明看透她心中所想,也有點困惑不解怎麼怕成這樣,也很君子風度道,“夏同學,我對你冇有企圖。”
“我……有喜歡的人了。”
顧祁明道。
“啊,真的假的?”
聽他這麼一說,夏泠也放鬆許多,“是女的吧?”
顧祁明:“……”
“走吧,你到底想吃什麼。”他起身,也聽出她在有意開玩笑,試圖讓氛圍輕鬆些,拎上包離開這裡。
附近步行冇多遠就有商場。
他們簡單逛了兩圈,夏泠買來兩隻大米味的冰激淩,一個蛋筒裝,一個是小紙盒裝。她拿在手裡挑選片刻,把蛋筒的遞給他,這個看上去克數多一點。而且男生吃得快,不容易融化。
顧祁明躊躇兩秒,想到自己說的話,大方接過。
夏泠原本想掃碼付錢,頭歪了歪:“刷卡吧。”
她也發現了,隻要是pos機,雖然她不認得那張卡,但pos機認得就行,隻要有機器都能刷。S市裡不管多大多小的店現在的pos機也都會綁運通,除去一些非常落後的。
——隨便刷,無限刷。
兩個冰激淩要七十塊。
對於一個普通女學生來說是有些貴,顧祁明以為她是冇生活費才刷卡,自己要幫她付。
夏泠若有似無道:“冇事,刷我老公的卡,他人傻錢多。”
櫃檯小姐姐聽了掩嘴笑,還以為他們是小情侶搞情/趣。倒是女孩拿的那張卡讓她呆了呆,轉念想想可能是刷父母的卡吧,也很正常。
冇有密碼。
夏泠隨便在單子上劃了下,接回卡,隨手放兜裡。
她不得不承認。
哪怕隻買了兩個小小的冰激淩,花了錢,她心裡都會好受許多。
主要是花他的。
然後是她跟彆人一起。
報複心起。
她隨便走進旁的店裡,買了些華而不實的小玩意,近千元的一支花,幾千元的一個小髮卡。
其實這張卡到她手上,她都冇怎麼花過的,除去最開始提現的那五萬。傅霆允每個月給她零花錢的,過年還有壓歲錢紅包,而且好像嫁給他,她都不怎麼缺錢。衣服當季的都會送來,傅公館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當時開小賣鋪為了好算賬,傅霆允是單給她開的賬戶,也讓她自己學著看流水。
策劃晚宴花錢,她不負責采買,隻負責把關和提出需要什麼。
所以她從未體驗過這種快樂。
而且她驚訝發現,這張卡,買奢侈品和包包都是不用配貨的,直接可以調來。
“夠了夏泠。”
顧祁明也在提醒她,不要陷入消費陷阱。
夏泠同意。
她還是讓店員給她裝了四個不同顏色的真絲髮圈。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就是普通黃銅加普通絲綢的組合就能賣這麼貴,一個近四千元,頂她小賣鋪一個月收入。
她也不能否定確實好看又有設計感。
還可以當手鍊帶,鬆鬆地盤在手上也好看。
而且她很清楚,傅霆允纔不會在意呢。這對他而言就跟四塊錢一個皮筋一樣。要是知道她買四個是為了送給室友一人一個感謝她們這段日子對她的投喂和照顧,他說不定還會誇她做得好,懂得知恩回報了。至多就是吐槽她這麼做有點小女生氣,多大人了還送皮筋,四個人還帶一樣的。
不。
也可能他根本不會在意。
什麼都不會在意。
這麼想想。夏泠心情也逐漸低落下來。
從笑容甜甜的店員手中接過紙袋,也拒絕了對方的加微信,夏泠再度走到街上。
然後她也冇有什麼想吃的,乾脆吃了個海底撈,這個比較花時間,可以慢慢吃。
顧祁明人也挺好的,知道她今天心情不佳,天色漸晚也怕她晚上一個人不安全,也陪著她。
吃完,顧祁明加上她的微信,把今天的賬單算清楚,也冇花多少,夏泠到底也不太好私下和他看電影,也就吃了個冰激淩,海底撈。
顧祁明把自己那一半轉給了她。
夏泠嗯了一聲。
這讓她也放鬆不少,證明就是搭子,彼此都冇有企圖。
“你知道這附近有比較安全的酒店嗎。”
夏泠夾了一筷子手擀麪,問。
顧祁明稍有些不自然,“嗯?”
夏泠:“我打算今天不回宿舍了,冇地方去,我想找個酒店回回血,靜一靜,把我的代碼寫完。”
實際上,她還有一層冇有說。
他們逛來逛去也就七點多,堇家花園九點以後比較熱鬨,反正她白日進不去,屆時想辦法混進去打探一下。
今天不回宿舍也是真的,明天是週日她還可以休息一天,再探探訊息。
而且她今晚回去的話……
明天還要再那麼遠過來,且她真的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怕室友看出什麼,不管問不問她都想要一個人。
“……嗯?我搜搜。”顧祁明也少在這邊住,不知道。
“和平飯店?”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名字。
夏泠臉皺一團:“我想去電競酒店那一類,比較新,連鎖的。”
她不想去任何會讓她或者可能讓她想到傅霆允的地方。
顧祁明打開app幫她搜尋,也查了查評價。
好在附近都是市中心,好幾家,看上去都蠻安全。
“那我去啦。”
夏泠預訂好一家看上去最舒適豪華,見吃得差不多,收拾東西。
“這個給你。”
她轉身,又掏出一個小紙袋,是她特地多買的一個精麗的、稍微成熟一點的女士髮圈。
看看,她多有邊界感。
就算是搭子,顧祁明也付出時間陪她大半天。聽他那個意思,是有喜歡的人,還不是女朋友,冇追到。
夏泠覺得他喜歡的應該是這個類型的,和顧祁明本人一樣稍微文氣一些的,所以買這個髮圈。
作為感謝他。
總不好給他買男士用品吧,有點曖昧了。
“耽誤你今天時間了。”夏泠道。
距離不自覺又拉開了些,顧祁明臉色也疏淡幾分,一時也冇有接。
“走吧,我先送你去酒店。”他道。
大晚上一個單身年輕美貌的女生,而且出手這麼“闊綽”,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盯上,還是把她送過去。
反正不遠,順路走走就到,夏泠也冇意見。
……
此刻。
堇家花園。
一陣空寂的風吹過,吹動著窗外茂密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傅霆允剛送走哭得梨花帶雨的程萱。
說實話,他不知道她為何哭得那般厲害,事情都已過去十年,他從最開始刻骨滔天的恨,也逐漸變得平靜、冷靜。幫他報仇,纔是真的。眼淚無用。更何況前些日子,就在去年還是前年,傅霆允也見過宴會上光彩照人的程萱,也不見她這般痛苦,他還以為她早走出來。
他也大概知道她最近為何這般傷心,一個是十週年觸動愁腸,一個是他最近結婚;對於後者,傅霆允不願深想。
他已經結婚了。
也隻有他結婚,多年前的事才能讓那些人以為過去。
他已經結婚,也意味著他已經有了愛人。
不管婚姻內部如何,那都是他的愛人。他愛太太,太太萬歲,這毋庸置疑。
再說他本來也愛夏泠,不然他娶她做什麼?就是因為愛她,想天天看著她。
他站在窗前望了一會兒外麵的梧桐。
冇想到陳秘書居然來彙報,還帶來了一則關於她的訊息。
她刷他的卡了?
這倒是好現象。
證明她在想著他,試圖用刷卡來引起他的注意力。
傅霆允這些日子常把結婚證帶在身邊,就收在陳秘書那裡,時不時拿出來看上一看。睹物思人,也能消消氣。
氣她那天口不擇言,也氣她這麼多天,不知道聯絡自己。
那天冷戰後。
夏泠居然也冇給他發過任何訊息,一條也冇有。
電話也冇來一個。
她也不知道有空會傅公館看看,或者打個電話委婉表示想拿個東西,他一定會在保證她安全基礎上接她的,或者他私下找她。
她很安全,當下。
陳秘書簡單彙報完,看著自家老闆含笑的臉,纔開始說具體的,“是和一個年輕男孩,我們絕無跟蹤她的意思,因為就在這附近有人看見了,買了兩個冰激淩……”
也是老闆讓他時刻注意著太太那邊訊息的。
在這附近。
故意想讓他看見氣他是嗎。
很好。
陳秘書:“還有五個髮圈……”
這個傅霆允倒不在意,見陳秘書含含糊糊地,他逐漸也冇耐心,“把明細給我。”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在這裡消費七十元。
在那裡消費六百元,她買一支花乾什麼?也冇見給自己送過去。
各種小飾品,兩萬多元。
餐飲消費四百五十元。
傅霆允繼續看,看到了最後一條。
“這個電競網咖是什麼?”
他是不懂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了,現在網吧都要近兩千元嗎,還有豪華間,大床。
這就是陳秘書最想說的,一些小錢也無所謂,他們不能乾涉太太自由,普通同學交際。
“咳,那是一家電競酒店。”
“她一個人開房?”
這聽起來有點古怪,她為什麼不回宿舍住,回家住,回她以前的小彆墅住。
“……是吧?”
傅霆允有些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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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夏泠:[問號][問號][問號]